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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部村庄的遗像——刘亮程和他的《一个人的村庄》 韩子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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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几个月,海南的《天涯》、武汉的《今日名流》、中央电视台的《读书时间》、《新华文摘》、《中华读书报》等媒体,纷纷以较大篇幅介绍刘亮程的散文。新疆作协闻鸡起舞,也开个会,名字叫《围绕着铁锨的世界——刘亮程散文研讨会》。没有办法,你家的鸡叫得再早,别人的鸡不跟着叫,就不能算天亮。那怕是太阳照着屁股别人的鸡才叫,你也只好再叫一次,否则不好交待。什么叫号召力,什么叫话语的权力,这就是。经过这些强势媒体的定位,在今天文学的夜空中,在星河灿烂的银河系之外,在月淡星稀的西北角,算是有了这么一颗新星。 我在写作此文时,刚有一颗巨星陨落——青海的昌耀不堪忍受病痛的折磨跳楼坠地,我的朋友沈苇在纪念文章《大荒中的苦吟与圣咏》中写有这样一个细节:“《中国的大西北》摄制组将昌耀作为西部文化的代表人物之一给了几分钟的镜头,我们的诗人显然受了摄影机的惊扰,在青海省作协的那办公室兼宿舍的房间里忙乱着,说些听不清楚的话,我在电视画面上突然看到桌上一大堆书稿旁放着一只脏脏的醋瓶,就是西北穷困农家常见的那种——那时,我流泪了。”(《新疆经济报》2000/4/1) 在一般人看来,生活中昌耀是笨拙的,到死也没有真正适应。我想起一个词:“如鱼得水”。“如鱼得水”是正常的,“如鱼得水”不是一个稍高一点的评价,但这个词揭示的是更严峻的情况:生存的窘迫、山穷水尽,有时候比人们想象的要严重的多。在西北,笨重的灵魂和笨重的生活堆垒着精神与物质的高地,有时让人喘不过气来。昌耀是这方面的极至。刘亮程属于另外一种情况,他的生存智慧和写作的智慧一样多,这一点他很自信:“内地杂志已经找不到象样的作家可炒了。诞生一个作家不论好坏都得上十年的功夫。杂志社不会耐住寂寞等你出头。文学的中心地带被挖空后,刊物的目光自然而然会转向边疆地区,边疆成为文学的淘金地,这个时候好东西是很难藏住的,你躲得再远迟早都会被发现”(《新疆日报》2000/1/4,《没有偏远落后的地方,只有偏远落后的思想——青年作家刘亮程访谈录》)。刘亮程不会躲,一般而言,事成之后的自我评价都有一种夸张的轻松感,但作为朋友我们都能理解而且很难禁止他这么说。大家心里明白,中心地区即使没有热闹也可以制造出热闹,至于文学,对中心来说,多少来一点边疆的调济和插曲没有什么不好,这一切虽改变不了什么,但能为边疆带来虚假的想象和期待。不是有一名流传挺广的名言嘛:“挺住就意味着一切”。 刘亮程现在出名的是他的散文,但写散文是这几年的事,他早年的收成是诗歌,现在的散文是他早年诗歌的“重写”。刘亮程没受过什么正规的高等教育,主要的生活经历是在天山北部、古尔班通古特沙漠边缘一个叫黄沙梁的地方度过的。放牛、种地、上过几年初中,然后在乡农机站当农机管理员,一干就是十几年,这时开始写诗歌,1994年辞职跑到乌鲁木齐一家报社打工,开始写散文。其实,在他写诗歌的时候,就已经是新疆最好的青年诗人之一了,当然,也应该是全国最好的青年诗人之一,不过在内地没什么人注意。写散文只是业务上的转移和扩展,而且数量也不多。新疆人民出版要出一套《大坂丛书》,一共三本,我的一本《当代的耐心》,伊吾的一本《上路的日子》,他的一本《一个人的村庄》,交稿时候一册十二、三万的书还差一半,他就化了个把月把它写完,于是有了今天中国散文界的这个话题。刘亮程的诗和散文数量上都不多,都只是勉强够出一本书,现在他基本不写散文了,在写一部长篇小说。 小时候读课文,说中华民族是勤劳勇敢的民族,我没和外国人生活过,没法比较。但现在我对这个说法比较保留,认为它基本是一句普遍适用的恭维话,放之四海而皆准。这句话,似乎用在南方、用在那些一年两熟、三熟的地方的农民还凑和,季节、土地在摧人,但是在北方、在西北这些地方,就令人怀疑,一年一熟,靠天吃饭,离开土地有没有别的门路,总不能发神经乱干一气,至少冬天得基本闲着。我的意见是,南方人勤劳不勇敢,北方人勇敢不勤劳。当然,这基本上是胡说八道。比如清兵入关,附逆者多为北方将领、士绅,反倒是南方将领、士绅抵抗惨烈、杀身取义者为多。中国的儒学、名节,所谓的“汉贼不两立”,在南方尚保留较多,几千年北西中国农村的基本结构,由于经历较多的战乱、饥馑、流民和多民族血统的混杂,人们心旌摇荡、心意迷乱,传统早已成为漏斗,早已没有那么多的清规戒律。 但是,刘亮程比较懒散是可以肯定的,农民习气比较重,而且是西北那种有一搭、没一搭,能过日子就行的农民,所谓油手好闲之徒,文中自称“闲锤子”。在农村,所谓闲,是躲避正经事由,并不是不爱活动。相反,凡是“闲锤子”都是特别爱活动、有活力的那一类。刘亮程人闲脑袋没闲着,他把他生活的那个村子摸了个透,说起村子里刮的风、下的雪,好象一个义务气象员。比如,风从西边过来,先是把西边的村子各种味道带过来;风被木桩划破一个口子,留下一道长长的缝隙;风在深夜象个怪物推动院门,等等。昨天一起喝酒,说起春天去野外转转,他说没哈意思。他说清明节回家上坟,农民用农药拌种种棉花,风里一股子农药味,好象进了化工厂。再比如,他写阳光,“住在村东头的人,被早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耀。这是一天的头茬子阳光,鲜嫩、洁净、充满生机……而当阳光漫过一个又一房顶到达村西头,光线中染了太多的烟尘、人声和鸡鸣狗叫……早晨村东头的屋影、树影、烟影、人影层层叠叠压向村西头。早晨的影子是残梦,是梦幻与现实的暧昧与交替。在这种影子里长大的人,忧郁、怀疑、好妄想。午后村西头的影子正好反过来压向村东头。午后的影子是疲惫,是一整天劳动带来的收获与遗憾,是先到的夜晚。坐在这种阴影里吃饭的人们,咀嚼生活自足与艰辛。早熟、早恋、早有所成”(引自散文集《一个人的村庄》,《村东头的人和村西头的人》)。他对狗呀、驴呀的农家动物,也很有研究,写过深情文章,如《狗这一辈子》、《通驴性的人》、《人畜共居的村庄》,他说毛驴是乡村警察,腰里别一警棍,只能戳戳空气,又说那东西黑而不脏。结果公安找到报社提出抗议,好在大家说那是指香港警察才算了事。 刘亮程的写作不是东张西望、三心二意的写作,他的诗歌、散文、直至最近在创作的长篇小说,写得都是他生活过的那个村子和周围二、三十平方公里的那么大一片地方。他落在纸上的经验、思考、情感都与此有关。那里是他出发的地方,他也在那里建立起自己精神的归宿。你可以把刘亮程的文字看成是他那个村子的精神的影印本,在这个地方,刘亮程建立起一个比较完备的象征体系,他用完一切可能的原料,一点也没剩下。废弃的院子、村中的小路、一窝蚂蚁、铁锨、麦子、树、路过村子上空的云朵、风、播种、荒地、妻子、冯四、天边大火、驴、狗、劳动、野兔、老鼠、村中的声音、虫子、宰牲、迷路的马……他说:“我象个特务/多少年来一直偷窥着村子/记下了许多重要的事情/却传递不出去/再过几年我和父亲一样彻底老掉了/外面的人还不知道我和我们村里发生的一切”(诗集《边地快车》,新疆青少年出版社出版)。 刘亮程主要的成绩是用文学的方式为一个村子建立了精神上的谱系,他对乡村思考之深为当代作家所仅见。这一点,在现代化、城市化迅速发展的今天可能具有特别的意义。村子是中国人的老家,向前推及二百年,真正的城里人就少得可怜。今天的文学在大谈现代主义、后现代主义的时候,有人能专心写一个村子,而且写的如此之深,能不让人感到好奇吗。 刘亮程全部的写作是关于“时间”的写作。 他在记录将要消失、正在消失和已经消失的东西。他的目光是向后的,他看到的是时间的尾巴,是时间穿过事物和生命所引起的变化。他要做到的是留下一份关于村庄晚年的生存记录。他看到了村庄的灵魂,那也是他的灵魂,农民的灵魂,沉闷、无聊、清贫、失意、纯朴、缺乏活力,它已经进入暮年,被沉思、回忆和绵长的等待所缠绕,家园已经荒芜,那里的人象梦的影子,消失、重逢、再消失,若即若离。刘亮程用诗或散文不断写到这样一个意象:迷路的人老年才找到家园,村子里空无一人。在刘亮程舒缓、悠闲、细致、不紧不慢的叙述下,掩藏着一颗焦灼灵魂,为家园的终结而愁肠百结。 在城市化、全球化的背影之下,传统的村子的消失是早晚的事,这个过程正从东南沿海向内陆腹地推进,这是中国最令人激动的伟大变化。看一个国家的经济实力和发展水平,不能只看城市,甚至只看首都,那样看过去,你会觉得非洲一些最贫穷的国家也是不错的。而要看乡村,这是它的一般状态,也是真实的状态。这就好像你要观察一个人是不是城市人、是不是脱了“土包子”的底子,不能只看衣服领子和手腕上的名表,而要看他的内衣内裤。 作为一个农家子弟,如果我是美国那些操蛋议员访华时的导游,就先领他们看看农家小楼星罗棋布的东南沿海的乡村,再领他们看看西北沉寂的乡村,告诉他们,这个巨人的大脑已经清醒,他已经以肘支地、抬起了上半身,他的双腿也在发力,他就要站起来,带着古老的光荣与鲜活的梦想,摔掉全部的委曲、耻辱,沐浴一个新时代的春风。如果时间允许,我还想悄悄告诉他们,我们积累了一个世纪的爱与恨,让他们少在台湾海峡骚情…… 但是,总得有人记录死亡,记录过去,记录将要消失的事物,那是我们清贫的童年与少年,是被大风吹斜、在荒原上奔跑欢叫的身影,是母亲用一个珍贵的鸡蛋为儿子过生日的细节,是孩子们在浮土没脚的土路嗅着好闻的汽油味、追赶拉电影的“凤凰车”,是操场上铁环滑动的好听的声音,是冰面旋转的牛牛和香烟纸叠出的纸牌,是被风吹皴的小脸蛋和吸溜吸溜清鼻涕……刘亮程就是这样的记录者。 总之,这是一个提前备份的关于村庄的遗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