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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子勇---答青年诗人南子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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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子:首先恭喜您荣获第二届鲁迅文学奖。听说此书(《西部:偏远省份的文学写作》)出版前四易其稿,这在“二十一世纪文学之星丛书”是个特例,也被传为佳话,请谈谈这本书的情况好吗? 韩子勇:未出书之前,我一直有一个愿望,就是出一本自己的著作。但大家知道,理论书很难卖掉,一般出版社不愿出这类书,而自费出书我也没有那个钱。这时我看到一则消息:中华文学基金会准备主持一项工程,叫“二十一世纪文学之星丛书”,意在扶植文学新生力量,凡四十以下(一开始是45岁)未出过书的青年作家均可申请。这项工程从1994年开始,至1996年是每年一卷,之后有时两年一卷。每卷大致十一、二本,各种文学体裁都有,文学理论和评论每次能占到一、两本。它有一个比较严格的评审委员会,封闭评审全国报来的大量的书稿。我从1994起即开始申报,每次均遭淘汰,当然每次的书稿都有调整、充实和重写,这样经过三年。有了三次这样的经历,到1997、1998年第四次申报时,我已经打退堂鼓了,不想再碰壁、再经历一次失望。这次是评委会的同志打电话给我,让我再报,说是可以直接进入终评、终审。疑惑之下,就又报出去,结果如愿以偿。相比它的出版,这次获奖要顺的多。 这件事让我想起《沙家浜》中郭建光的一句话:“最后的胜利就在于坚持一下的努力之中”。这本印了三千册,新疆书市上从没有见到过。最近我给百花文艺出版社打电话,想买一点送朋友,他们也早就没有了。 南:一般的读者在关心一个作家的作品同时,也比较关心作家的写作生活,请问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写作的、能否谈谈您这些年的写作及生活经历。 韩:写文学理论或评论是比较寂寞的。小说家、诗人嘴上不说、心里认为:你没那个才气才搞评论、是靠我们吃饭;而一般的理论家认为文学评论是心得体会、随意性太强、个人色彩太浓。文学评论或理论也因此成了文学或理论的“同盟军”。这是什么意思呢?就是美国打阿富汗时,让你提供一下领空或机场,有你方便一些,无你我照样干。 我是1987年开始写文学评论的,第一篇文章是发在《天山》上的《新边塞诗的“男神崇拜”》。我19岁以前在团场,大学中发表过诗,毕业后一直在机关,机关生活不好写诗就开始写评论,发表了一百多万字的评论、理论、散文和随笔,出了三本书,另两本是散文、随笔集《当代的耐心》和评论集《边疆的目光》。 南:最近一段时间,您再一次提到“中国文学需要边疆精神的鼓舞”,需要一种上升的力量,需要一种混血的热情,那么,什么是边疆精神?在您看来,它在中国文坛上所体现的自身优势有那些? 韩:我不知道大家细想过所谓“北漂一族”这个词没有。它实际上讲的是文学写作上的“雇佣劳动”,它在本质上和农民进城后的“打工族”是一个意思。文学写作本身不存在距离问题,任何地方都是文学写作之乡,都是文学写作的“圣地”。但京、沪、穗这些地方,被认为赋于了特别的优先权和册封能力,好象一个人工的“孵化器”,有一种加速、放大、聚焦、育肥、评定作用。如同“肉鸡”生产车间和基因作物,如同三流歌星急切地加入这些地方,但求速荣速死。这里面已经有文化工业的味道。文学写作的机会在任何地方都是平等的,但文学在世俗意义上成功的机会却大不相同。这样一种格局,在文坛上造成的泡沫和假象也特别多,需要有人指出来。 在这种背景之下,提出“中国文学需要边疆精神的鼓舞”、讨论“偏远省份的文学写作”就是有益的和真实的,就不再是个假问题。边疆精神有时也是精神边疆,是“前线”。进击、拓展、新鲜、质朴、异质混血的美……在一个地域广大、民族众多的大国,朝气蓬勃的边疆,始终应该是令人神往的话题,我们不必妄自菲薄。 美国精神中有一个关于西部的荒野神话,也是花园神话。美国精神中最健康的东西也多与西部有关、与西部的荒野有关。那种天真、不屈不挠、乐观向上、平等精神和大的格局观,都流溢着西部荒野和拓荒者的气息。 而您所谓的“优势”,需要发挥之后才能确切地知道。过于的现实主义有时是很让人丧气的…… 南:众所周知,在写作上您以评论见长,您如何看待自己这些年来的评论,给自己一个评论? 韩:今年我出了一本评论集《边疆的目光》。在编这本集子的时候,我又审视了一遍我当时对一些作家、作品和文学现象的判断,有些文章我感到渐愧:我看走了眼,扑了个空。它给我一个教训,好东西要放一放,不能跟得太近,评价它的第一时间要再靠后些,把它放在一个更大更深的范围里,这样才更可靠一些。 南:新疆文坛在80年代曾经贡献了西部边塞诗,在90年代新乡村主义的代表人物刘亮程又脱颖而出。作为一种文学现象,您能否从西部文化(非完全意义上的地域文化)来谈谈它们被关注的原因? 韩:西部文化是多样的,每一位作家的感受都是一种具体的实实在在的经验,其写作都只是兑现出他自己所可能拥有的东西。但是,从更大的背景来说,这是一种宿命。这也是我们能大致地区分一个国家、一个民族、一个地区的文学与其它地方的文学有所不同的原因。西部文化需要发现和创造,西部的文学(而非西部文学)也在参与这种发现和创造,它的被关注是因为新鲜,是因为出现了出人意料、令人激动的因素。 南:如今,真诚而专注的创作已极为罕见,哗众取宠的商业写作已成为一种时尚,文学创作在许多作家那里已经成为“进身之道。对这种现象,文学批评开始失去真诚、良知的品格。请您谈谈对这种现象的认识。 韩:我始终认为文学写作是人类的业余活动,就象全民健身,而不是甲级联赛,不是庞大的产业,它的目的应该很单纯,和权力、金钱、甚至荣誉都没有直接的关系,如同人民的《诗经》,是人类心灵自然生长的美好趣味。“文革”时文学过于政治化,现在文学过于商业化,都是一种极端。文学就是文学,是真善美的化身,是自由心灵的象征。 南:您说过,新疆文学最坏的地方的是不甘寂寞的“跟风”,好在这些年内地各种“台风”、“季风”、“阵风”过后,潮起潮落、风向早乱,已无风可跟。那么,在您的视线范围内,新疆文学处于什么样的位置? 韩:这二十年,文学出现了许多流派和主义,一些作家不是用心灵写作,是用嗅觉写作,这不好。我听说新疆也有要写“新疆宝贝”的,总不能所有的招数用完了就脱裤子。过去天津卫有一种男人,靠把火炭放在自己皮肤上来讨生活,是泼皮。文学界的女泼皮们是用文字作同样的事。 该怎样定义您说的“位置”?如果说是一种格局,新疆文学是格局之处的醒目存在,是自成格局。它的优点是不重复,和内地不重复,自己内部一个和一个不重复。周涛、赵光鸣、沈苇、刘亮程、北野……虽不算多,但一个是一个,每个人都拉开距离,而不是挤作一团。这种景象好于新边塞诗时的群起蜂拥。在新疆行车,天地间突然冒出一颗树,就一颗树,周围什么也没有。再走几百里,又是一颗。好大一颗树,长在无人处。不在乎别人知道不知道,自己成为自己的风景。 南:您先后出版过随笔、评论集,下一步想写点啥? 韩:已经有了一个想法,写一本《深处的族群》。我要慢一点,多一点耐心和信心,不和速度赛跑。五、六年能想好、写完就行。 南:西部作家大多在审美要求上偏向于土地、民族,像陈忠实、张承志、周涛等。您如何看待这种文学品质与地域之间的关系? 韩:我们在大陆上,在这个星球的最大一块大陆的腹地,是肤色、语言不太一样的大家族。我们这个家族,什么都在大地上摆着,怎么走也走不出去,土地把我们包起来,而且是那么新鲜,几乎就是我们的皮肤,值得你一生去依恋、依靠。总不能老去写海洋、水网吧,写土地就是写我们的母亲和我们自己。艾青说:“为什么我眼里常含着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放在世界格局,不光是西部,中国文学就是大陆文学。中国的北方、西部,特别是西部,这种特点就更加突出,因为西部在大陆地理上更中心。 南:您认为西部的文学写作是一种有方向的写作,请您具体谈谈您对这个问题的认识。 韩:具体的想法都在那本书里了(《西部:偏远省份的文学写作》)。有方向不是类型化,或者一窝蜂地朝着某个方向。我是指在一种大的环境里,在一种大的文化制约下,个性突出、独立寒秋,如同西部的山水,简单、多样、纯粹,大喜大悲、大起大落、相互对立,直来直去,在每一种质地上都追求一种极致、卓越,好像在斗狠。含混、暧昧、混淆、温吞水、幽微复杂、勾心斗角、自相缠绕,不属于这里。我在绍兴看到山,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是精致的小、多、密,老挡你的视线,挡也挡不干净,又露出那么一角,等你跨过去看。视线好像在肠子里,是弯曲的,幽暗的,繁复的。我在想:这样没头没脑、没完没了、没有方向感,它们累不累呀。它们咋不摞在一起,长出一个大山脉,腾出一个大平原。山水如人、如文,人如山水、文如山水。文化有自然的投射,自然有文化的参与,文化自然、自然文化,真正是“相看两不厌”。 2001年10月11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