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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的耐心----节选自《当代的耐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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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的美学只有一种,那就是关于“速度”的美学。一切与速度密切相关的事物都受到特别的关注与宠爱,速度成为美的事物必备的性能。速度被赞颂、被崇拜、被当作非人的驾驭力量使我们感到敬畏与震撼。速度成为时代的美学、成为超符码、成为向四周弥散渗透的中心话语,成为垄断性的“暴力语言”。 工艺的速度,科技唤醒的物的速度,心理的速度,浮光掠影,走马观花的感觉速度,新潮的速度,捉摸不透的流行速度,消费的速度,充满挥霍感与吞纳力的官能速度,名片的速度,浮萍般游离聚合的人际速度,女人的速度,青春与性的流通速度,经济的速度,物价与想象同时贬值的速度,速度的速度,靠加力维持的坠落速度……速度在时间的腔膛呼啸而过,利刃所过之处布下灾难与荒凉。刺激、生殖、喜新厌旧与反复无常,速度的君王需要全部的存在作为供养与献祭。但是速度无影无踪,不留下任何痕迹,它像旋风一样收集你多年的积蓄把它转移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速度并非贡献,而是纯粹的剥夺,速度并非保持,而是纯粹的消解,速度只为更快的速度而活着,通过速度你什么也别想获得。当代为速度所控制,为失控的狂奔所控制,如同大剂量的鸦片,人们沉醉于晕眩和亢奋的泥沼。这个“飞毛腿”,总有一天会因为速度而跌倒。世界因速度而早熟、早衰,童年的诗意被压缩进胚胎,压缩进性与生殖。优美的过程被省略,爱情缩减为性、工作缩减为挣钱、沉思缩减为感觉、阅读缩减为浏览、文字缩减为计算机键盘、理想缩减为需要、信仰缩减为满足……人们希望结果尽快到手,精于“计算”的人流,善于“省略”人的流,“程序”之外所有的旁逸斜出的细节均被删节扣除。速度之王邪恶、荒凉、蛮横,它迅疾如风,要抛弃人类这个讨厌的辎重。 和“速度”这个当代美学背道而驰,真正的美只存于“艰难的艺术”之中,今天严肃艺术的存在理由,正包含着与速度的抗衡、对速度的提醒与牵制,包含着基本而深刻的怀疑精神。这样,今天的艺术仿佛是对人的考验,测定与判断,耐心成为稀缺而高贵的能力,耐心与诗性联系,耐心把你从机械的、消费的高速世界甄别出来。当你还能细读托尔斯泰的时候;当你还能体悟词句之间细微差别的时候;当你还可以边阅读边沉思的时候;当你仍然能够用一天时间什么也不干、完全沉溺于想象和胡思乱想的时候,你可能就是与诗性在一起,你就还具备着退出社会的能力与权力,你就可以感到灵魂的实在,感到终极的存在。和“速度”这个当代美学相比,今天所有的严肃艺术都是“缓慢”的,都有充沛的人类生存细节和永恒的终极关注,都仿佛是一种“后退”。也因为这样,今天的严肃艺术无论采取怎样的先锋姿态,都无可挽回地带有“古典”的悲壮与绝诀,都像是一种“保守”的力量。它不再与当代的速度美学相同步,它从现实中脱离出来,从社会的“露天演出”中脱离出来,变成纯粹的精神力量、心灵力量,变成“灵魂学”的重大构成。和刺激、生死与速度相比,和消费、复制和巨型化的物质膨胀相比,真正的美与诗性是“困难”的,孤绝的,也是缓慢和严峻的。它代表当代的耐心,泄露机器世界之外的人心的仁慈、悲悯和善意,显示着信仰与灵魂的“孤本”与“绝产”的性质。可以从各种侧面来界定现代艺术,但现代艺术留给我们的最基本的东西是怀疑,有耐心、有说服力的怀疑。它不肯臣服于疯狂的速度从而把这种怀疑坚持下来,坚持成一种和高速世界相对立的象征,坚持成一种隐喻和暗示。 和实际与功利构成的拥挤的愿望世界相比,没有目的的日子是好的,是善的,而懒散就可能与智慧相结合,就可能与诗意相结合,就可能是艺术诞生的基本前提。当市场像合不拢的鱼吻,忙碌成为苦难,工作为官能服务,穷困与清贫就可能与充实的内心沉思结合在一起,就可能和信仰与德行结合在一起,就可能是有益而健康的生活方式。有什么理由要一个严肃而认真的人与“速度”一同前进,人们应当呆在不同的位置来测定存在,过火的当代需要一部分人保持耐心和好脾气。充满挥霍感的世纪末,求变求快的心情是这样急切,终极的目标是没有的,运动就是一切。颓败的激情、扩张的欲望、破坏的冲动、绝望与转机,人们在自弃与重生的复杂心情支配下,早已丧失了耐心与秩序,仿佛要赶在最后一幕完成匆忙的表达与宣泄。在这样的时刻,细节为粗陋所淹没,纯粹为混杂所淹没,界线动摇、本质暖昧,混沌的热情冲击一切--而文学就是一种“困难”,诗意生活就是一种“困难”。当代已经失去了这咱能力,大众已经失去了这种能力,已经没有这样的耐心和勇气。他们习惯于迅捷的、有结果的阅读,习惯于浅表性的阅读节奏与速度,习惯于把这看与在种简单的、实用的、消遣的享受。真正的文学、真正的美文要求细读、要求反复的重读,要求一种对于美和终极精神的耐心,要求不受打扰、回避诱惑的沉思性的阅读心态与环境,而这恰恰是当代所不具备的。因此我说文学的困难是心灵的困难,是生活的困难,是存在的困难。当社会的、意识形态的额外赋予不再集中投射于文学的时候,文学的非文学轰动就完结了。文学走上它自身的“还乡之路”,文学的纯粹有了前所未有的可能,文学也因此局限在它自身的话题与范围之内。独立的立场同时带来寂寞,对自由的享受包含着美的隐秘与责任,包含着差异、理解与耐心。 美是遮蔽的,美是一种隐秘。在这个日益公开的当代,美存留于“民间”,它传统的“发言席”已经被商品化所占据,被复制与类同生活所占据,被流行文化所占据。形象化、包装化、电子传媒和程序语言正以越来越快的速度分享着当代的恩典,诗意大片死亡,如风雪绞杀蝴蝶,每一个新出的诗意的语词立刻被形象文化重复成商业性的陈词滥调。今天的文学实际成为一种回避,对消费社会大众文化的回避,当代难堪于真实,难堪于诗意,真实的精神有了一种奇怪的“不好意思”的性质,甚至在儿童那里也是如此,我们无法面对难言的美,我们承受不起任何纯粹。似乎只有半真半假才是适当的,似乎只有用戏谑的态度才能讲述最严肃的话题,似乎只有在封闭的,隐匿的环境里才能保持对美文的感动与耐心。美的能力的丧失是这样的严重,两人之上就好像只能采取满不在乎的态度,而今天的“潇洒”极为可疑,笨拙的,失语的、初学者的、羞涩的心境仿佛才更为可靠,更能判定美的过程与状态。在当代,美一种困难,是需要关怀才能接近的东西,而文学正成为“追忆”,它为当代的“去势”所包围。 对于美的耐心,在当代需要用一生来完成,需要在日常生活中就作出准备。你再也不能稍作调整就可以进入昆德拉的世界,进入梭罗的世界、进入里尔克的世界……你必须放弃现世的诱惑,从物的挤压中抽身而出,时刻保持一种沉思的形而上的生活,才可能与美相遇。速度之王在你的眼前快速地拉动幻象的胶片,晕眩与麻醉造成嗜睡,大众之梦变幻它杂乱的色彩。当代在考验你的耐心,在最薄弱的地方俘获你的坚定,是加入速度之舞,还是等待灵魂之美的来临。这犹如谜语和魔术的生活在四周展演,堂.吉诃德走出家门认不出这个世界。真正的诗意浪漫成了“时代的移民”,它带有“土里土气的乡下作风”和“保守的观念”,它无法与世界达成谅解,精神的漂泊和文化的嬗变成为深刻的宿命--那么,就与风车作战,就以“怪异”的装束来传达对当代的疑问,而这样的对话与交流也不是没有意义。因为,在今天,美的失常的、分裂的,它正遭受最严重的伤害。而文学,越来越像一种古老的、神秘的仪式,正面临失传的危险,它在孤立中操作,在孤立中诞生,孤立而缓慢地传递于人间。在今天,它和人性与善牢牢地站在一起,与不公正抗衡,挽留诗性和智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