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物到词—— 序铁梅的诗集《果实与野兽》

  作为语言的炼金术,诗歌写作这一古老的行当如同一枚熟透并开始腐败的果子,已经很难流出鲜纯的浆汁。

  它存在的时间太久了,仿佛一个绵延繁殖的部族,有着无数的似曾相识的“近亲”,布满“乱伦”的陷井。深厚的传统也可以看作是复制的沃土,无数的大师们的亡灵如同无法摆脱的怨鬼从冥界复出,随时准备附体于某个鲜活然而脆弱的肉身。“从语言到语言”,这咒语就象结果在自己身上应验的魔法师的呢喃,另一个隐形人在窃笑:“从重复到重复”。

  人们挖掘的是曾经挖掘的,人们遗忘的是曾经遗忘的,一点不多也不少,我们总能在可能的创新之中找到创新的可能。语言在加速循环,在放大中一次次陈旧、剥落,而存在被无限地搁置,个体生命的感觉偏好被粗暴地“校正”,我们还没有动笔,就已经被写了无数次。“标准的诗歌”、“抽象的诗歌”、“原则的诗歌”、“观念的诗歌”……如同无处不在的“公理”,使个体的生命诉求充满无力感,使深入具体的写作似乎只有变成病态和疯狂才可能取得完成的形态。

  是的,诗歌写作当然不是从我们开始的,也不会在我们手中结束,我们只是这个庞大的家族的漫长谱系中的一环,被强制执行一大堆的神圣遗嘱,去延续人类青春期就已经点燃的香火。

  在这时,重新确立“从物到词”就成为诗歌写作的关健。恢复被遗忘的人的存在,抛离相互缠绕的超级能指,使自己成为“语言和思想情感的侦探”,圈禁那些“惯犯、重犯和流窜犯”,回到朴素与民间,是今天的一个基本立场。

  铁梅的诗歌体现着这种努力。她把内心的风暴直接倾泻在纸面,每一个字还留有她的体温,她用直接的语言搬动物质,笔尖流贯物质的原始气息。阴暗泥土中拱动草根、飞扬的云翥、距离、日益绷紧的忍耐、伤害与宽恕、如铁的绝望和从中滋生的挽救的柔情、生硬的矛盾、有力的天真与简单、爱情、繁殖、率直和野性、敞开与拒绝、啜泣、生气勃勃的野兽般粗鲁的美、脆弱和愤怒……铁梅的诗歌是丰富而纯净的,那种女性的力量,那种紫色泥土般翻涌的生命欲望,那种宽阔坚实的母性,那种蛇一样执著和怨毒的感情,为她的写作融入了钙质,多少校正了女性诗歌缺乏方向的欲望化的堕落写作。

  铁梅的诗歌还体现了一种深度,这个过程是自然的、本色的,是直觉的拥抱与把握,是浸淫其中后的和盘托出,而非额外的赋予和所谓的抽象与升华。她忠实于内心、忠实于灵魂与命运、忠实存在甚于忠实语言,“从物到词”——她的表达方面的才华体现在从中抓住了尽可能短的路程和距离,而所谓的准确和有力也就在这里。

  铁梅从东北来到新疆,地域给予于她的影响远比内心的变化给予她的影响要小一些,这种情况可能在女性身上或着在一个女诗人的作品中更为明显。有一个时期,她甚至想去更为偏僻的喀什或伊犁,我惴测这仍是内心情感的选择,而心灵没有边疆。但我仍然要谈谈土地和土地上的人民——那被空洞的词汇掩盖下的精神的秘史,这对一个诗人很重要,对今天的女诗人就更显得迫切。其实,已经有一个杰出的同乡可以成为榜样,就是倔强的萧红,她的《生死场》正是对那片土地上的苦难命运的超低空俯视,这种凝聚着精神与情感、从头顶呼啸掠过的文本,对于当下是多么的需要。

  今天的感伤与欢乐、悲悯与焦虑、爱欲和仇恨……同样需要有人透过市场的云层深入心灵的现场。也许,这才是通往博大与深邃的途径。

1999年4月1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