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沟纪事(节选)
作者:祖尔东·沙比尔
返回 > >

  “什么?又是鲁苏里请客,玩个通宵?喂,鲁苏里,你这条死驴,你玩耍了三十个年头了,这阵子你已经是快上五十岁的人了,怎么还玩不够?瞧,大概还宰了羊,这个阔少爷!难道我把羊喂肥了是让那帮吸麻烟的赌棍们吃的吗?哼!他在哪个屋里睡懒觉?”

  “在楼上……”孙子低声说。

  “哼,让你的‘享乐’见鬼去吧!即使你当了苏来曼王,也别想让我理睬你!”

  老汉正准备沿着弯曲的阶梯走上楼去,阳台旁边的绿油漆门开了,从窑洞式房内走出和蔼贤慧的儿媳妇,她急忙弯腰躬身向公公施礼。

  二十多年来,这位诚实,善良的儿媳妇,每天早晨都必恭必敬地向公公施礼问安,老汉怎能不还礼呢,他立即从阶梯上抽回了自己的腿。

  “艾列空木萨拉姆,孩子!你们把哪只羊宰了?”

  老汉看见儿媳妇后,满脑门的怒气顿时消失殆尽。他愿意和儿媳妇聊天,此刻见儿媳妇一如往日,彬彬有礼地问安,他那白眉毛下炯炯有神的一对眸子又闪耀出喜悦的光泽,殷红、纹络满额的面颊上绽开了笑颜。

  “爸爸,请到屋里坐,宰的是小羊,您也尝尝1”

  儿媳妇伸展双手,微微躬身,诚挚地邀请公公进屋里坐。望了一眼这位沉默寡言、勤劳、和蔼、善良、脸上布满发丝般纤细的皱纹、虽然饱经风吹日晒,但仍保持着旺盛生命力的儿媳妇,老汉不由自主地咧着嘴露出白牙微微一笑。 “还有肉汤吗?”

  “肉刚煮熟,原想叫您,又怕打扰您休息……”

  “嗯……你们就喜欢大吃大喝,小羊羔还可以再喂喂肥一点嘛。哪儿来的客人,都是些什么人?”

  “他的朋友……”

  “喂,炒了几个菜?”

  “忙得我妈妈一夜没睡觉!”孙子插话道,“让做包子,刚吃了几个,又让做拉面;拉面连一口都没吃,又说要吃馄饨……为了伺候那帮酒鬼,妈妈都快累死了,爷爷!”

  “哎,赛都勒,快去给毛驴喂草……”儿媳妇急忙支开儿子。 爷爷望着孙子说:

  “把车套上,用桶去拉水,我马上把鲁苏里叫起来。”

  儿媳妇则莱甫罕满肚子委屈,连个倾吐知心话的人也没。本想把一切都朝这位性情暴燥的公公全盘端出来,可是,她又非常怜悯和自己共同生活了二十七年的伴侣,不忍心这么做。因为她知道公公一旦发现儿子有一星半点虐待媳妇的事儿,是不会轻易饶过儿子的。近年来,丈夫的四五万元钱,诡秘的行踪以及新盖的这座两层宏伟建筑物,和他的那些在各种场合丑态百出的酒肉朋友,这一切都使她心神不得安宁。所以,则莱甫罕纵然在忧郁中衰老,在苦闷中死去,也决不会把自己心中的忧伤告诉公公的…… “您吃吧!”儿媳妇从盘子里拿起一块肥羊肉放在公公面前,说,“肉汤也热了,还有昨晚包的饺子。”

  艾米杜勒老汉对儿媳妇发自肺腑的言语和晚上的辛勤操劳是非常理解的。昨天下午,他们是一起从地里收工回来的。则莱甫罕和孩子们拼死拼活地栽了半亩地的西红柿秧,已累得精疲力竭,夜间又给鲁苏里那帮狐朋狗友们做了许多饭食,老汉真的生起儿子的气来了:

  “我肚子饱着呐。”

  “昨晚突然宾客满座,家里只剩下点白菜,别的没啥可招待的,就匆匆忙忙地宰了一只小羊……”

  “家里不是有肉嘛 。”艾米杜勒老汉岔开儿媳妇的话,说,“我听到院子里吵吵闹闹的,就想过来看一看,早礼拜过后,我心里有点不痛快,坐着坐着睡了一觉,不然,我决不会让他们到家里来胡作非为。唉,赶快把鲁苏里叫起来,这阵子要做的事情比头发还多,哪里有功夫睡懒觉?今天是阳历三月十八,该栽西红柿了,大门前的肥料也沤好了,得赶快送到地里去。”

  “爷爷,我把水桶灌满了,车停在大门前面!”聪明的孙子赛都勒打断了他的话。

  爷爷又给孙子交待了新任务:

  “去,把那位少爷和他的伙伴们都给我唤醒,让他们全部上工去。我父亲活了一百二十三岁,十三岁就下地干活,一百一十年的岁月是在地里度过的。啊,一百一十年是多少小时啊,你算一算看,赛都勒!要记住,你曾祖父每天劳动十二个小时,咱们呢,鲁苏里那个懒鬼呢?每天干不了两小时活。赛都勒,你可不要学他,莫要离开土地,世界是最圣洁的东西是土地,而大家都在糟践它,唾弃它……糟践土地的人,实际上是在糟践自己,我父亲因为在土地上劳作,所以他能活到一百二十三岁,最后,干净、慈祥地离开了人间。他的纯洁、诚挚是从哪儿来的呢?是从土壤里来的,为什么,因为圣洁的土地和虚伪奸诈格格不入。在土壤里耕作的农民,才是最诚实的,从来不骗人。赛都勒,你要牢记,土地是农民的命根子和财富,也是农民最亲密的朋友。树木需要枝叶,人应该有道德,农民的道德是从土地里培育出来的,孩子!” 老汉的这番话,虽然是老生常谈,但对儿媳妇和小孙子赛都勒来说,每听一次都像从书本里接受一次新的教育,这次他们仍然是那样耐心而又认真地听着。儿媳妇站起来从窑洞式房子的墙壁上摘下一顶黑边红花小帽,递给老汉说:

  “爸爸,您该换顶帽子了,这是您的孙子赛都勒做的,戴上试一试!”

  “是吗?”老汉会心地一笑,“是跟奶奶学的?这孩子当老师不行,我看就别当那个老师,在地里干活吧!” 老年人和儿童们一样也是花朵。艾米杜勒老汉戴上新花帽之后,像个小孩子似的那么开心。他对儿媳妇说:

  “把咱们和队里签订的合同拿来,把卖鲜和晾干的条款念一念,咱们估摸一下,能超产多少。去,赛都勒,再套一辆车。”

  赛都勒套车去了,儿媳妇扶着铁栏杆,踏着天蓝色的油漆阶梯到二楼上去了。艾米杜勒老汉走到院子中间,又仔细地观赏了一下这座雄伟的建筑。这座庭院宽敞,藤架漂亮,用砖块砌垒起来的方格孔道围墙的外边,是一个大果园,果园里栽种着九十六墩葡萄藤,藤上花儿朵朵,显得格外优雅整齐。西墙边的邻居,在一间大房子和果园的交界处,盖起一座横十四个孔,竖八个孔的荫房,这个晾葡萄干的荫房能和生产队的荫房相媲美。老汉瞪起眼睛把荫房的洞孔又看了一遍,总共是四百四十八个,啊,多气派啊!老汉的目光又落在自家用细钢筋架起来的凉棚和离它不远的那座两层楼房上--面前是能进出马车和小汽车的拱形街门,街门上方是个六米宽的拱形盖顶,犹如灵床上披盖着一块白纱。这个庭院里共六间房子,室内铺着地毯,摆着钢丝床。楼上有宽大的屋檐、楼梯,直对楼梯的是三个房门,两边是平整的小房,对面是鲁苏里的两间大会客室,室内铺着八米长的高级地毯,鲁苏里的狐朋狗友经常在这块地毯上,像驴打滚似的折腾个没完没了…… 老汉捋着胡须暗自思忖:这样大的一座楼房,只用一个月时间便完工了。屋顶和拱形窑洞七、八米宽,一天砌成,一间屋的拱顶就需要八百块土块,加上墙,最少也得六万多土块;这些土块用大车、汽车从哪儿运来的呢?为什么每天有二三十个人帮助盖房呢?为朋友如此出力流汗的事,自己从未见过。家里的地毯、羊只、自行车、摩托车、录音机、电视机又是从哪儿来的呢?这些财产的来路自己为什么一点也不摸底呢?当然,如果这些财产来自肥沃的土地,那将是汗水的结晶、珍贵的成果,反之,如果是行骗,或者是来路不明,不干不净,那自己岂不成了不义之财的占有者了吗?想到这里,老汉怒火中烧,不由得骂出声来:“喂,鲁苏里,我怎么给你起了这么个好名字呀?唉,猪猡,唉,毛驴子!”听不到儿子的回音,老汉气得沿着楼梯往上登。这时儿媳妇从中间屋里走了出来,她满脸堆笑地说: “爸爸,合同在这个,从箱子里找到的。喂,赛丽曼快把这合同念给爷爷听。”

  听了儿媳妇这番话,老汉顿时又消了气,朝楼下走去。从侧屋里走出一位年约十八九岁、相貌俊秀的姑娘,她脸上浮出一丝微笑。

  他们坐在凉棚底下的小板凳上,姑娘念道: “出售任务:鲜葡萄七百六十七斤,干葡萄九百一十斤……”

  “水费、电费、化肥……合计支出,”老汉掰着指头计算着,“是二千多元……”他突然提高嗓门喊道:

  “蔬菜、棉花,每亩最少收入五百元,每墩葡萄力争产鲜葡萄二百斤。这些收入要用劳动换取,而不是贪睡和吸食麻烟。喂,鲁苏里,你究竟睡到啥时候,快起床吧,别以为吐鲁番有九个月的夏天,白天也比别处的长就像个死人似的昏睡!我不要求你像苏来曼王那样花七千两白银给他老子建造九十二层台阶的宝塔。瞧你这庭院能和马木提师长的相媲美,可对我来说,不如一块盖尸的白布,我死后只需一块两米宽的土地便满足了。可你为什么啥事都得让我操心呢,拐杖打不到屁股上,你是不会抬头的!” 老汉望了一眼正在冉冉升起的太阳,跳起来沿着楼梯“噔噔”地向上爬去,这次儿媳妇和孙子没有拦挡他,老汉气喘吁吁地上了二楼,走进鲁苏里的卧室。

  鲁苏里是他的独生子,也是他惟一的希望和寄托。此刻,鲁苏里正翘着下巴,闭着小眼睛,胳膊上血管突起,毛茸茸的大手甩在两边仰着面睡大觉呢!

  “呔,你这个异教徒,猪崽子!”

  老汉用拐杖先捅了一下他的手和大腿,他一动不动。老汉气得又朝他额头上捅了一下,还是丝纹不动。老汉火了,猛地掀去被子,拐杖朝他肋窝上砸去,鲁苏里突然睁开眼睛看见父亲这副凶相吓得像个小孩子似的连滚带爬地逃走了。老汉的拐杖狠狠地打在他的脊背上,并大声骂道: “呸,赌棍,孽种,别以为个子大,穿着男人衣服,请柬上写着自己的名字就是男子汉大丈夫!男子汉是有血性的。喂,滑头,对你,我像对高昌古城的土坷垃一样珍重和爱惜,盼你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谁知你却像达坂城的黑土和稀泥,是个不成器的家伙。给我下地去,不然,这里便是你的坟墓,我将用狗皮给你缝寿衣!”

  儿媳妇又一次把鲁苏里从拐杖底下解救了出来。  

 

版权所有:乌鲁木齐公众多媒体通信有限公司  责任编辑:金子  设计制作:W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