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无论是有钱人,还是那些生活拮据,用包谷馕来充饥的人,实际上都喜欢到茶馆来喝早茶。他们把馕系在腰里,有的步行,有的骑马或毛驴慢悠悠地到茶馆里来,热情相见,寒喧不止。
“哎萨拉姆列库穆,布提亚洪!”
“哎萨拉姆列库穆,赞敏!”
他们俩是同龄人,一般不用“姆列库穆”这一词,这被认为是对别人不尊重,是一种过失。他们推让着放茶碗的托盘,说:
“请喝茶!”
“请喝茶!”
但他们还是喝着自己的茶。无论是酷暑,还是寒冬,茶客们清晨走几里路来到茶馆,先是相互问候,客套一番,而后盘腿坐在布单上,和自己的茶友开怀畅谈起来。最喜欢闲聊的有两个人,这就是布提亚和赞敏。布提亚体形高大粗壮,说起话来粗门大嗓。他总爱添油加醋地传播新闻,听他胡诌的人,虽然心里不是滋味,但还得耐着性子往下听,一是怕他三分,不愿得罪他;二是和他发生争执不值得,只有听其乱侃了。当人们渐渐离去之后,只有一个人坚持听到底,也许是出于对他的尊敬吧,这就是他的朋友--身材矮小的赞敏。布提亚讲的新闻轶事,前天已由赞敏传播到人群中去了。当时布提亚曾亲耳听到过,但第二天,他仍然把它当成自己的最新消息讲出去。赞敏呢,也就若无其事地从他的胡编乱造中听取点自己不知道的事,不去打断他的话。
听,布提亚骑着摩托车又来了。摩托车的轰鸣声戛然而止,他的身影出现在茶馆门前。他身穿浅黄色衬衣,衬衣长得盖过膝盖,像浸过水似的湿漉漉的,裤管卷得老高,露出肌肉发达、青筋突起、汗渍和着泥土的腿肚子,这双腿像燎过毛的羊头那样黝黑。浓黑的胸毛袒露在外,方脸庞上胡子拉茬,斜眼上方的两道眉毛像两个大板刷,他兴奋异常,以跳蚤准备起跳的姿势迈进茶馆,他也向在座的人问候,大嗓门地抱怨:
“哎呀,真闷死人了,活像在油坊做工浑身流汗!”
茶客们都笑了。
“是呀布提亚,只要你一走动,连路也会流出汗来的”
“嘿嘿,你一看见我,自己也要流汗的嘛!”
“你怎么这样高兴?”
“昨天十六乡的巴扎上生意冷淡,羊卖不出去,我就拿出所有的钱把头÷羊全买下来了。今天早晨我卖了六只羊,赚了十只羊的钱,剩下七只羊就算白捡的罗,嘿嘿……”
茶客们面面相觑。
布提亚开始说昨天他怎么把才花500块钱从和田买的那匹花马换屠户亚可甫的黄骠马的事。他盘腿坐在茶馆的土炕上,手舞足蹈,绘声绘色地谈论起马来。逗得茶客们笑得前仰后合,乐不可支。
“请来一碗生奶皮、两个鸡蛋,做个带奶皮的奶茶!”他活像刚卸下犁的耕牛疲惫地说,“快点,今天还有许多事要做呢。”
“布提亚,你要出远门吗?”那个名叫赞敏、身材瘦小、红胡子的人和蔼地望着他说。
“今天我要去赛里布亚。你去吗?我用摩托车捎上你。”
“我做点小生意。”“是买书吗?”布提亚立刻说:“今天赛里布亚很热闹,那边是和田,这边是喀什、阿图什、阿克苏,各地的生意人都会云集在那里。商贩们一来,自然会带来各地的特产。你是买书吧,可以,有新书的话,我给你买好吗?买200元的吗?很好。但是,赞敏,新书一到,不出国营书店的门,就全到个体书摊贩手里去了。上次给你买的那本长篇小说,这阵子涨到15元。个体书摊不开发票。好啦,给你买书,我吃点亏也不要紧。你要发票吗?有些人白看书,还撕书、偷书。赞敏,你在手扶拖拉机上赚的钱,都亏损到书店上了,不是吗?你太吃亏了。”
“赞敏是亏损了点,但对青年们大有益处,我们的孩子这会儿改邪归正了,整天呆在赞敏的书店里不出来。从前一张口就说脏话,骂娘,现在说话文明多啦!”
“你这个‘驴崽’。”布提亚对讲话人挥舞着手,嘴里塞满馕和奶皮子,噎得说话很不方便。“真是吃现成饭的家伙,拿50块钱来,我去给你的孩子买书,否则你该给赞敏付看书钱。”
“赞敏大哥让付钱的话,我会照付的。”,刚才讲话的人笑呵呵地说。在这么闷热的房间里,他还戴着长筒皮帽,热得面颊通红,细小玲珑的鼻尖上渗出一层汗珠,汗水顺流而下滴落在胡须上晶莹发光。“但是,布提亚大哥,你整天叫唤钱、钱的,那你怎么不给清真寺买100块土坯呢?”
“瞧这‘驴崽’说的,喂!‘驴崽’,你算老几,你老婆在我家里化妆描眉;每次过节你跪在我的拜毡上祈祷;每逢赶集上巴扎,你的东西都装在我的车上;你从我的涝坝里打水和泥打土坯,这些你都付钱了吗,‘驴崽’?就剩没有把户口落到我家户口簿上了,还说什么大话。算了罢!给你这半块馕,‘驴崽’,你那包谷馕什么时间能填饱肚皮!”
布提亚扔给他半块馕,然后用他那大手掌揩去粘在胡须上的奶皮子、馕渣,再把手擦净。他在漫不经心地望着赞敏时打了个饱嗝。
“你怎么不写上书名?”他斜眼仔细看着一纸书名登记单,“福乐智慧……这是什么意思?”
“是书,”赞敏笑着说,“花15元或者20元才能买到的书!”
“瞧,值一张羊皮的钱,”他把书单塞进脏衬衣的口袋里说,“赞敏,你不要发票吧?好吧,我去做生意,不忘的话,给你买回来。今天,我要把塞里布亚巴扎上的母驴都买下来,我和一个汉族人谈好了,他愿出800元全部买下运往关内,我花300到500块钱就能买下来。但是,把这些驴运过河要花很大力气,得拼命地踢它们。除了我,谁会和驴打架?我把那些硬是不走的犟驴捆起来过河,对那些调皮的,用拳头狠揍,直到揍得它流出鼻血它才会老实,唉,赚点钱也不容易!”
“那你找个容易赚钱的事做不好吗?”另一个大胡子农民把剩下的馕缠在腰带里说,“听说县里举行叼羊比赛,冠军可得500块现金。”
真的吗?布提亚的小眼睛不停地眨巴,高鼻子也张大了孔,说,“什么时候?”
“12号”
“今天是几号,赞敏?” “今天是8号,星期日,”赞繁微笑着说,“布提亚,你愿意去试一试吗?”“怎么不试?”布提亚站起身来,“这是到手的钱嘛,哪里有好处,布提亚就会出现在哪里。”
“赞敏,今天没有时间听你的新闻了,祝你平安健康。”
“布提亚,向家人问好。”
茶客们跟在布提亚后面做祈祷。摩托车的轰鸣声就像布提亚的嗓门那么粗犷,摩托车远去了。
“这下可算平静了,”一位老翁捋着白胡须说,“喂,赞敏,你讲点报纸、书刊里的新闻吧。”
“最近我买了一本书,”赞敏用和蔼的声调说,“这是本很有趣的书。” 赞敏学着布提亚斗狗的样子讲述着书里的故事,他讲得有声有色,生动极了。为了听新闻,听故事,有许多人,喝完早茶后还聚在这里。他们的年龄不同,面孔各异,穿着坐姿也不尽相同,他们是农民,全神贯注眼巴巴地盯着赞敏的嘴巴,听得出了神。这间黑顶棚、闷热难耐的茶馆,此刻对他们来说,简直了无比舒适的摇床。赞敏那清晰和蔼的声音,对他们来说,就像喀日念经似的那么动扣。因为在这间屋里,这声音传播的新闻,也就是时代的声音,新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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