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鸟鸣
作者:朱玛拜·比拉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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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初春的一天深夜。蒙蒙细雨静悄悄滋润着黑色的土地。窗外园子里一棵多年前的老树姗姗来迟地在这雨夜展开了叶蕾。一根枝条从它纵横交错的枝杈中伸向了这户人家的窗户,把枝头紧紧贴着玻璃。

  突然,随着一阵急促的鸟鸣,一只鸟儿“扑棱棱”地从这根树枝上飞走了,把躺在丈夫身边的女人从梦中惊醒。她瞪大了眼睛,紧张地躺着一动不动。屋里静静的,对面的屋子是两个女儿的卧室。这个女人已是几个孩子的母亲,她已告别了青春步入了中年。青春的终极点常使她对过去无比留恋。方才的那声鸟鸣,仿佛又使她想起了从前那除了上帝和她之外没有任何人知道的一个暗号。于是,在她经过几次生育之后变得越来越丰腴结实的乳房下,一股带有几会怯意的激昂情感,就风风火火地活跃了起来。它汹涌澎湃着,险些折断如苹果一般挂在技梢的心。可怜她极力使自己在这黑暗里保持镇定,那落下了几根浅纹的额头和光滑、瓷实、没有一丝瑕疵的脊背上沁出了一层细细的冷汗。

  她揉了揉眼睛。因为用力过猛,一根睫毛被折断了,扎进她黑亮的眼珠上,着实把她折磨了一番。她又躺了一会儿,然后像月光下忽然游上水面的鱼一样闪了一下,一骨碌爬起来,只听得她的胳膊肘和膝盖随之发出了清脆的磨擦声。她用手指梳理了一下披散在长长的脖子上的头发,然后又歪着头,仔细听着窗外的小雨里是否还有动静,但她什么也没有再听见。她松了口气后,用内疚的目光看了看睡在身边的丈夫。多年来,她就是这样一直对丈夫报着一种难以言表的负罪之感。

  窗外寂静无声,只有贴着玻璃的那根树枝被袭来的风和雨拍打的声响。而屋里此起彼伏地传来丈夫、女儿、儿子和刚过门不久的儿媳的鼾声。偶尔还能听到他们翻身的声音。此时此刻,这个一向为一家操劳的女人,对梦中的他们来讲或许并不存在吧。

  她倏然觉得这所房子是如此的陌生。然而在过去的许多日子里,这里竟是她生存和生活的地方。虽然父亲和母亲给了她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轻易诱惑的意志和美丽的身躯,但造物主却给了她一颗多情的心。此刻,她又如坠云雾,一时间魂不守舍地牵挂着雨夜的动静。

  人的一生就像山洪暴发一样,转眼间一泻千里。岁月流去之后人得到的只是众多的缺憾。在这短暂的人生里,人们彼此依从,并成为物欲和陈规的奴隶。她自然也毫不例外地服从了命运的安排,嫁了男人专心理家,把除此之外的诱惑视为耻辱;并别无选择地承担生儿育女的义务,为这一切而疲于奔命。谁知光阴似箭,青春难再……就这样,就在这茫茫雨夜里,这个传统的东方女子,像躲在棚圈下的小山羊羔,久久地站着发呆。

  是的,她现在才明白,为了不使自己因为没有伺候好男人和孩子而感到负罪,她就像一匹不知疲倦的马,为了专横的主人一时的需要,宁愿自己受尽折磨,累得汗流浃背精疲力尽才甘罢休。但是,她有她自己的情感。方才那阵因为鸟鸣而产生的骚动,实际上来自于她内心深处一个隐秘的角落,那里有个神秘的、从不曾泯灭的诱惑和希望。它就像一根别针一样偶尔会刺痛她的心。

  她魂不守舍地在黑暗里站了片刻,然后机械地摸索着点亮灯。光明使她回到了现实,她这才清醒地意识到,今晚睡在她身边的是她的丈夫。于是,一股虔诚的却分明又是极易变幻的情感慢慢袭上了她的心头。自嫁给这个男子以来,她就像一条忠实的看家狗守护着她的家园和孩子。而他一年四季像领头羊一般带着牧人们四处迁徙,漂泊不定,终年不着家门。最繁忙的时节,他甚至没有功夫刮干净腮上的胡须,以致使脸上的胡子像蜘蛛网一样纵横交错。自打去年秋天他当了干部去了山里之后,整整过去了一冬才有暇回家看看。但只住了几天就像个过客一样匆匆离去不能享受天伦之乐。妻子同情地看了他一会儿,轻轻替他掖好了被角。丈夫在睡梦中哼了两声抬起胳膊,挠了挠又粗又硬的腋下汗毛,转过身去又酣然入梦。翻身的时候,被窝里涌出一股温热的气流,使妻子皱了一下眉头。于是她的心又鬼使神差地飞向了雨夜里那个令她感到熟悉向往、又令她感到几分胆怯的“鸟鸣”声。

  她小心翼翼地起身穿上了衣服。丈夫在漫长的冬季过去之后随转场的牲畜一起归来。长期的压抑,使他像个牲畜一样,在冲动中草草地拿妻子尽兴后鼾声大作。此刻,他睡得正死,根本不可能知道妻子的动静。但妻子还是蹑手蹑脚地踮着脚尖出了屋子,轻轻关好了房门,然后向着雨夜里吹来的湿漉漉的空气,长长地吸了几口。

  夜风凉飕飕地拂过她灼热的胸膛,使她感到无比惬意。她的眼睛和耳朵在雨夜里搜寻着,仿佛刚才的那个声音离她不远……

  它俩原是两只栖息在鬼斧神工般的悬崖峭壁上鹰巢里的雏鹰,出生之后,像刺一样布满全身的羽毛渐渐丰厚起来。不久,这两个小家伙,就好奇地蹒跚着脚步来到了巢边,万里蓝天唤醒了它们飞翔的欲望,于是,它俩纵身一跃,勇敢地飞出了各自的巢穴,飞进了森林。几天之后,广阔的蓝天和无垠的旷野就慷慨地接纳了它们。它们就像被人用力抛出去的石头,投入了生活的惊涛骇浪,写下了无数不为人知的悲欢故事。

  她就是那只雌鹰,曾拥有过自由的天空。而眼下,儿女们相继长大,儿媳也已过门。但她昔日的风采今又何在?……她久久地徘徊在这寂静的黎明,向永远逝去的青春做了最终的告别。东方那如爪牙一样的山脊上,朝霞渐渐映红了云天。她看了看那紧贴着窗玻璃的枝条和安静的院落。她惊奇地发现,就在窗户底下,雨后松软的泥地上,新出现了一串儿慌乱的脚印。这脚印显然在她家的窗户底下停留过,又穿过了院门,沿着街道,一直伸向街道尽头的林子。这样,她远远地听到了又一阵鸟鸣从林子里传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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