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 谷
作者:买买提明·吾守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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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年夏季的假期,我是在被称之为“绿洲”的博斯坦乡度过的。这是一个坐落在山脚下风景秀美、名副其实的村庄。村子的下边,是向远方伸延的田地,后边则是满目绿色的丘陵地带。这些丘陵地势越往上越高,同远处长满青松翠柏的山峦、白雪皑皑四季不化峭立长空的山峰相连。从深山峡谷中冲击着大小石头、奔流而下清凉如冰的水流,形成了一条天然的水渠,从村落旁边的房屋、村庄周围被微风吹拂着的绿茸茸的庄稼地、被五颜六色花朵点缀得异常美丽的高低起伏的丘陵、淡灰色的烟霭笼罩的树木葱茏的山峦、从山里向丘陵伸延的蜿蜒的羊肠小道、修建在水渠上的有栏杆的旧木板桥,这一切都融为一体,犹如一位油画大师笔下的古老的油画作品。

  这个村庄的历史,大概再没有人知道得比哈西木老人更为详细的了。据老人讲,以前,这个村庄曾经是牧羊人和羊群过冬的冬窝子。当天气开始变暖、冰雪融化的时候,牧放羊群的人们就会把毡房用具驮到马和牛背上赶着羊群往山里搬迁,牧放羊到冬窝子。解放以后,冬窝子下边的平原被开垦出来变成了土地,冬窝子也变成了一座村庄。即使是现在,这个村庄里的人们依然是一部分人务农,而另一部分人则仍旧放羊。

  最让我感兴趣的,是那清如玉喷珠溅、淙淙作响、汨汨奔流着溪水的山谷。人们称这条山谷为“狼谷”。山谷里是很难行走的。进入山谷,那因充足的水源长得枝繁叶茂、旁逸斜出的钻天杨、盘根错节、铺青叠翠的灌木,七棱八角、突兀怪异的岩石,以及从那削壁千丈、白雪覆盖的高山奇峰飞溅着水花和雨星流泻而下汇入溪水的支流会使你步履维艰、不能行走。这条幽深的峡谷的风光只能沿着海边的山崖登高远眺才能尽情领略。顺着山谷渐渐往上走,便能到达青松叠翠、一片黛绿的高山。奇峰怪石中淙淙作响奔涌而下的水流从远处望去就像一条银色的带子,这使你不禁想道:诗人描绘山涧流水、抒发感情的那些精美绝妙的诗句,大概正是看到此情此景之后才写出来的……正是那几个世纪以来从绝壁悬崖中潺潺流泻而下的水流在这里形成了这样阴气迷漫、深不见底的幽谷。登高远望,有时连那深谷里的流水也看不见;侧耳静听,只能听见飞溅着水花淙淙作响的沉闷的回声。

  有一天,我突发奇想:这条山谷为什么要称之谓“狼谷”呢?为了探根询底搞个水落石出,我带着疑问去哈西木老人家里寻找答案。老人的孙女为我铺上了餐巾。哈西木老人是个年逾八旬、在这山里放了一辈子羊的老人,除了腰有点儿弯之外,身体依然健康硬朗,那雪白的胡须十分得体。即使是现在,他在兴头儿上喝起马奶酒依然比年青人能喝。我们一边喝马奶酒,一边聊了起来。

  “老!”老人感慨地说,“我在你这般岁数的时光是在马背上度过的哩!现在却放不了羊了。可是对山的兴趣依然不减当年,一到夏天,我就在家呆不住,备上马一骑,把庄稼活儿留给孩子们,就上山转一圈。如果不去看看牧羊的朋友、斜躺着同他们一起喝一喝马奶酒,我就不甘心……这是昨晚才从山上带下来的马奶酒,你尝一尝。”

  我端起海碗里泛着油花的马奶酒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顿然心旷神怡、浑身舒畅。

  “哈西木爷爷,这村旁的山谷为什么叫‘狼谷’呢?”我一边擦嘴一边问道。

  “噢,你到山谷那边去了吗?”老人微笑着反问。

  “去了。还真是乱石纵横、深不可测哩!”

  “你是个念过很多书的人,你说说为什么会叫‘狼谷’呢?”

  “我不知道,”我回答说,“可能是过去这山谷周围狼比较多的缘故吧。”

  “哪个山上没有狼啊?”

  “那么,为什么单单就把这一条山谷叫作‘狼谷’呢?”

  哈西木老人端起面前的马奶酒喝了一大口,然后用手掌抹了抹胡须若有所思地开了口:

  “从前,这山谷叫‘坟谷’。你也看见了,这山谷深不见底,一年四季见不到一缕阳光,黑黝黝、阴森森就像是坟墓一样。至于后来为什么叫‘狼谷’了呢?那就说来话长了,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 “当我们还是小子的时候,这一带放牧的是一个名叫亚库甫巴依的大财主的羊群。”老人开始了自己的故事:我们听说那亚库甫是个连自己也搞不清自己到底有多少财产的大财主。这个大财主在其他的草场也有很多的羊群,城里有非常豪华、分前后大院儿的住宅。前院儿是他的佣人和从山上下来办事的牧工住的,而后院儿那些装饰华丽的房屋则是财主自己和他的大小老婆们住的。他还有好几处用干打垒围墙围起来的大果园。说实在的,那个亚库甫巴依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是个什么样的人物,我也没见过。我们一般见得比较多的,也不过是给那个巴依跑腿、干活的佣人而已。巴依的管家们每年来一二次把死亡、丢失和繁殖的羊数目记在本子上,同牧工清算帐目后就走了。那个时候,我想像亚库甫巴依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在家里‘唏里哗啦’地翻弄清点箱子里的金银财宝数目的人。 那个时候,山里的狼确实比现在的多。狼捕食的野生动物也不少。那时,牧羊的人家都养着像毛驴那么高大的牧羊犬。狼有时饿极了就要来侵犯牧工的羊群。偶尔也有独自赶路的人在山道上被狼吃掉的事情发生。有经验的牧羊人都知道狼经常出没必经的路径,在这样的地方安上铁夹子抓狼,把夹住的狼皮完整地剥下来收好带给城里的亚库甫巴依。这是因为那个时候的冬季非常寒冷,有钱的财主们都喜欢穿毛领狼皮大衣。狼皮交给巴依的主意是那些不时到草场来巡查的巴依的狗腿子想出来的。牧工们对这些狗腿子比对巴依本人还要惧怕三分。这些两条腿的狼比山上四条腿的狼还要厉害得多,他们每次上山,每天都要宰吃好几只羊,回去的时候还要带走几只羊肉,而把这些宰了的羊通通作为“被狼吃了”记在帐上,然后把牧工捕获的狼皮带回去交给巴依,使他对所有的损失都来自狼确信不疑。 你想一想,所有的草场带给亚库甫巴依的这一类狼皮还能少吗?那财主哪能穿得了那么多的狼皮大衣呢?……听说那亚库甫巴依同衙门里的官员关系很好,所以他就把好点儿的狼皮挑选出来当礼物送到衙门里哩!据人们传说,那个时候穿狼皮大衣一度非常兴盛。熟好的狼皮做成皮衣既美观大方,又暖和轻巧哩!听说那些财主、官员、花花公子、小姐太太们几乎都要穿狼皮大衣。当时的裁缝师傅们为了显示自己的手艺,争先恐后、绞尽脑汁想出了狼皮大衣的各种不同的花样和款式。尤其是为小姐太太们缝制皮衣的时候,裁缝师傅们更加用心,挑选配料和颜色非常仔细,十分讲究。还有的裁缝师傅挑选出完好无损的两只相同的狼皮,把两只狼头嘴对嘴地缝在皮衣领子两侧。当小姐太太们穿上这种款式的皮衣扣上衣扣,两只狼嘴正好在小姐太太高耸的胸部两边紧紧对在一起,恰似两只狼为争夺这位小姐或太太丰满的稣胸争持不下,虎视眈对峙着一般引人注目。 有一年,山上下了一场厚厚的大雪,天气奇寒。饥饿的狼群四处乱窜,也窜到了我们这个冬窝子,夜里突然冲进羊圈,又是吃又是咬,把羊咬得死的死、伤的伤,然后就溜了,尾巴或背上的肉被咬掉的羊发出‘咩咩’的惨叫。大概是因为那些狼数目众多的缘故吧,我们那些体态高大的牧羊犬都夹着尾巴发出呻吟般的吠声躲在角落里不敢出来。这种骚乱重复了几次、损失越来越大之后,大人们便派人进城报告了巴依。不知是有人出的主意还是他本人想起来的,当巴依听说狼患如此严重之后便提出我们何不派衙门里的几个官兵去打狼呢,衙门里的官老爷也答应了巴依的请求,从官兵中派了一个枪法好的射手去冬窝子打狼。 那枪手是由亚库甫巴依的一个管家带到冬窝子来的。当时,这里只有十几家牧工,他们简陋、低矮的房屋零星地散落在各处。枪手到来的那一天,我们都怀着好奇心聚拢在一起来看他。枪手是个身材高大、大胡子、面孔黝黑的人。他头戴一顶带耳朵的旧棉帽,身穿灰色大衣,脚上是一双肥大的皮靴,肩上挎着一枝长杆火枪。在他身边的马拉爬犁上,放着一个简单的行李,在一个桶里则是刀、勺、碗等餐具。在冬窝子上边,有一间一个名叫斯特凡的俄罗斯人的木屋,这个俄罗斯人在有的年份带着老婆孩子,在木屋周围的肥沃土地上栽种土豆,在开放着五颜六色的山花的土丘上摆上一个又一个的蜂箱养蜜蜂;而有些个年份却不知去向。在这个冬窝子里,比较好一点儿的房子也只有斯特凡的那间木屋。大人们经过商量,把枪手就安顿在了那间木屋中。 时至今日,我已经全然不记得那个当兵的枪手叫什么名字了,反正我们当时都管他叫“枪手大人”。因为不管怎么说,他也是个官府的人嘛,加上他手中还有枪,所以我们觉得不便于直呼其名。当时他大概也就是个40岁左右吧。那时在衙门里当差的士兵中,还真有年龄这么大的老兵哩!据别人讲啊,这是个在以前的战斗中有过功劳的枪手,但是因为他有赌博、抽大烟等不少毛病,始终都没有得到提升。

  那枪手来到冬窝子之后,一直连一只狼也没有打过。他几乎每天都出来在周围转游,“砰砰砰”地打上几发子弹就回到木屋中,也只打过几只野鸡、。我们相信了他的枪法,因为他不论打什么,都是瞄准头部开枪,一枪命中的。冬窝子里的人们为他的到来感到高兴。我们不知道狼这个东西是不是对枪声十分敏感,反正是自从枪手来到这里之后,冬窝子再也没有发现过狼的踪迹。 那个时候,我刚刚开始长髭,也算是个长大成人的小伙子。冬窝子里我们年龄一般大的几个伙伴儿经常到枪手大人所住的木屋听他天南地北地聊天儿。不论什么时间去,总是看到他在不停地摆弄着擦枪,我们禁不住羡慕地从他手中拿过沉重的火枪挨个儿掂量掂量,枪手大人每每从我们手中接过枪郑重地放在自己身边。我觉得这个人除了那杆火枪之外,似乎再没有更为珍贵的东西……

  枪手大人说话也非常有趣儿。据说他在衙门里大部分时间是看守监狱。据他讲:监狱这个地方关押着窃贼、赌徒、凶犯、占卜算命和欺诈行骗之类各色人等,那监狱本身也是个奇特的世界。每当夜晚,那里的赌局非常热闹,狱吏自己也和犯人一起赌博。没有赌资,就把窃贼、扒手放出去偷钱回来。由于长年累月地关押在那里,犯人的衣物肮脏龌龊,当他们因受不了虱子的叮咬脱下衣服放在一边时,那密密麻麻的虱子足可以使衣服挪动位置…… 听着这种希奇的谈话,我们会不知不觉地在枪手大人身边一坐就是半夜三更。我们回去的时候,枪手大人就会送我们出来并在门中“砰、砰”地朝四面八方放他几枪再返身回屋。

  到了夏天,枪手大人同牧工们一起搬到了山上。他喝马奶酒、羊奶、奶油,吃羊肉,脸色也变得红润有光泽起来。他本人在这里也已经呆习惯了,压根儿就不想回到衙门里去。,如今牧工们用铁夹子捕获了狼,就都把狼皮交给这位枪手大人。这是大人自己吩咐“今后把狼皮都交给我”的。他担心衙门把自己叫回去便不时把收集到的狼皮让人送到衙门里,以此来表示山上的狼还没有打尽,还需要自己继续留在这里。说实在的,与坐在衙门城墙上抓虱子的日子相比,当然是他在这里的日子要过得悠闲自在,比衙门胜过一千倍!……

  这一年夏天,衙门里的官员们也来到草场住了一二天。亚库甫巴依家的佣人先期到达这里,把为客人屠宰的羊和其他用品准备齐全。枪手大人也汗流浃背地来回奔走,为招待衙门来的官员忙个不停。身穿狼皮大衣,度过了寒冷的冬天的这些官员们大概还向他询问了有关山上的狼的一些问题。说实话,枪手大人对于诸如“山上的狼究竟来自何处,又是消失在哪些角落,它们的巢穴又在什么地方?它们是独来独往还是三五成群”这一类的问题是一无所知的。他可能把那些官员们领到坟谷附近,告诉他们“狼就生活在这幽谷深处”。你知道,如果从高处向这山谷望去,的确是令人不寒而栗、望而却步的。凝神细听,谷底深处流水那低沉如同鸣咽的声音、山风在谷中被岩石反弹的回声仿佛狼群朝着天空发出声声嗥叫一般阴林可怖。那些从衙门里来的人只能是不住地点头,满意地打道回府。 第二年冬天现一次下大雪的时候,枪手大人还真的打了一只狼。这只狼他是在什么地方怎样打的,我们不得而知。子弹正好打在狼的脑袋上。我们看见他把被打中的狼扛在肩上从山上下来。枪手大人的背部和大衣的袖子都被殷红的狼血染红。他来到木屋门口趾高气扬,仿佛在炫耀自己的能耐似地扫视了周围一圈,这才把狼抛在木屋门口的秃枝老杨树下。接着,他进屋取了一把刀出来开始动手剥皮。他根本就不知道怎样完整地剥下狼皮,而是先把狼头割下来抛到一边,然后笨手笨脚、没有头绪地剥到哪儿算哪儿,随手剥一点儿就把被剥离了皮的肉割下随手丢去。最后,他手上只剩下两条狼腿。他蹲下来摆弄了好长时间,才取下狼腿上的两颗蹄腕骨。这时,我们来到他身边问他: “大人,你要这个蹄腕骨干什么用啊?”

  他告诉我们说,他这才掌握了打狼的窍门儿,今后每打一只狼,都要如此这般地取下蹄腕骨,用线穿起来挂在自己的脖子上。据他说,这将作为他打狼的标志。他还告诉我们,把狼的蹄腕骨挂在脖子上可以避邪,使人免遭灾祸……

  我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祸事。那一天夜里,村子周围一下子出现了许多狼。牧羊犬们吓得发出呻吟般的低吠东躲西藏,羊群在圈里挤作一团躁动不安,那些马也打着响鼻发出声声嘶叫。牧工们在羊圈周围燃起了堆堆篝火。这是一个明亮的月圆之夜,狼群在枪手大人所住的木屋周围走动的情景依稀可见。我们心想“这一下枪手大人有了打狼的绝好机会”,可不知为什么根本就没有听到一声枪响。狼群不停地围着木屋转游着,还用爪子刨着秃杨树下枪手大人白天剥狼皮的地方,把嘴伸向天空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嗥叫……

  天亮的时候,周围恢复了宁静。人们开始一个一个地走出家门。有趣儿的是,这整整一个夜晚狼群都没有侵犯任何人家羊圈里的羊群。我们大伙儿向木屋的方向跑过去,见狼群把木屋四周折腾得如同打谷场。我们担心枪手大人这一夜的安危,匆匆忙忙地跑过去推门,却发现门从里边顶了个严严实实。通过窗户,我们看见枪手大人抱着枪筛糠般颤抖着蜷缩在屋角。他看到我们以后吃力地扶着墙站起身来,艰难地拖着脚步过来开门走了出来。他大概是整夜没有合眼,只是他两眼布满了血丝,腮帮子凹下去了,一夜之间,那胡须也变得灰白。 “你们知道今……今……今天夜里发……发……发生什么事情了吗?”他问道。

  “知道,村里来了好多狼。”我们回答。

  “上百、几百、上千只狼,”他信佛一整夜都在清点狼的数目似地说,“就在这屋子周围不走开,嗥得我都快要发疯了。我从窗户那么一看,那被我割下来扔在一边的狼头就在这门口蹦哩!我看着看着,不一会儿它说变成了一只大灰狼向我走过来,两腿一立,把身子贴在窗户上向我嘴牙咧嘴、张牙舞爪,就是不走开。”

  “你怎么不开枪打呀?”

  “我开枪了,可枪就是扣不响……”

  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大概是不知不觉地扣了一下扳机,只听“砰”地一声枪走了火。枪手大人把枪一丢,愣怔怔地靠在了墙上。他的脸色像死尸一们惨白,把我们都吓了一跳。被扔在地上的枪口冒出淡淡的青烟,周围顿时充满了火药的气味儿。 自从那一次以后,那枪手大人在我们眼里渐渐变得有些古怪起来。

  有一次,他竟在大白天跑到村里高喉咙大嗓门儿地叫我们,把大伙儿都叫到他身边。

  “我这是从山谷那边过来,”他对我们说,“山谷里聚集了一群狼,其中有一只正是那天夜里扒住我窗户的那个大灰狼。那可能是它们的头儿,它还在那里吞云吐雾地抽烟,其余的都在用一种听不懂的语言交谈,有一只还指着我喊‘瞧他那背上和手上是什么血呀!’吓得我直奔这里逃命……” 我们听了他的这些话,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望着他只发愣,情不自禁地在心里暗自嘀咕:“这个可怜的人是不是真的有点儿不正常了?”
还有一天,他又问我们:“你们知道今天夜里发生了什么事儿吗?”

  而实际上,这一天夜里是非常宁静的,什么事儿也没有发生过。

  “我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大伙儿问。

  他告诉我们:手持长枪的狼一群一群地排成长队在他的屋子周围踏着响亮的步子走了整整一夜。走在队列前头、挎着手枪、吹着哨子担任指挥的,正是那只大灰狼……末了,他还说:
“我要把这个情况向衙门报告,这里非调来一个排的兵力不可。” 在这期间,他失踪了一二天,后来又出现了。据他自己讲,他进了城,但奇怪的是城里的大街小巷都有狼走来走去,其中有几个他看着还挺眼熟,仔细一瞧,原来那是夏天在这里把皮剥下来送进城里的狼……他还看到两只坐在店铺门口的狼,有一只大概是岁数太大,把拐杖夹在胯下埋头而坐;而另一只稍微年轻的狼则向枪手大人眉弄眼,一个劲儿地打手势叫他到它身边去……

  当枪手大人来到衙门说出这些的时候,衙门里的官员们开始是十分惊奇,然后便是捧腹大笑,还说:

  “嗨,是不是你那抽大烟的老毛病又犯了?” “从那只狼对你挤眉弄眼的情形来看,那会不会是知道你是个单身汉的母狼啊?

  反正啊,在这个可怜人的脑子里,如今的狼和那些个身穿狼皮大衣的人们、战场上持枪行进的官兵和木屋周围嗥叫不止的狼群……不管是醒着还是睡梦、过去现在都已经完全混淆,成了一团乱麻。听了他的话,我们也是勉强控制住自己的笑声,只有当他走远,这才惊愕地揪住自己的衣领笑个够。

  这一天傍晚,天还没黑,我们突然听见几声枪响。紧接着就是枪手大人从木屋奔出来跑到我们面前,两颗狼的蹄腕骨已经被他用线串起来挂在了脖子上。

  “你们还不相信我说的,不是吗?就是不相信,而且还笑,笑我……”他没头没脑地冲着我们说。

  “大人,我们不相信什么啦?”我们莫名其妙地问道。

  “我说过‘狼排着队来了’吆!……这不,我开枪打死了它们。”

  “打死了什么?”

  “排着队过来的狼呗……”

  说完,他拔腿就向冬窝子下边跑去。我们也跟在他后边跑了过去。没跑出多远,我们就看见躺在洁白的雪地上的黑糊糊的东西。走近一看,却是两个人挨了枪子儿倒在血泊之中,他们身上穿着高级皮领狼皮大衣。

  原来,这是和门里的人。他们到离我们的冬窝子不远处的一个村里去开心取乐,喝酒喝了个够,然后想起住在冬窝子里的枪手大人,便谈论起他到和门时所说的那些让人摸不着头绪的话语,大家笑了个够,又乘着酒兴商量说:“走,我们到枪手那里去见识见识他说的那些挎着手枪东西西跑的狼。”便向冬窝子出发。这个时候从冬窝子通向其他村庄的道路早已被大雪封闭。走到半道上的时候,他们那拉雪橇的马就走动了。他们便丢下雪橇趟着厚厚的积雪,一个踩着另一个的脚印鱼贯而行。但在那枪手大人眼里,他们却变成了从远处排着队走来的狼,于是,他就扣动扳机开枪射杀了他们。后边的几个人见前边的两个人被打倒,便转身向后抱头鼠窜、落荒而逃。 我们见出了人命,都很害怕,带着疑问的目光观察枪手大人的一举一动。这时的枪手大人两眼充血。到了此时此刻,似乎还是压根儿就没有想到他射杀的人。

  “这可真奇怪,这些狼是从什么时间开始变成两条腿走路的?……狼这个东西究竟原本就是两条腿走路的呢?还是四条腿走路的?……”他不禁自言自语,仿佛不得其解似地来回踱步。

  我们大伙儿都为这件事不知会有个什么样的结果而担心起来。这一夜,谁都不敢走出家门。天快亮的时候,我们被“乒乒乓乓”的枪声从睡梦中惊醒。大概是昨天躲过了枪手大人的枪口死里逃生跑回去的几个人向和衙门报告了“山里果真出现了带枪的狼,我们的两个人已经被打死”这样的消息,整个冬窝子已经被宾兵们团团包围。他们盲目地向四处放枪。木屋那边不时可以听到枪手大人开枪的声音。枪手大人可能事到如今还在以为自己是在同狼群作战,他射出的每一颗子弹都在准确无误地使一个个官兵命丧黄泉。 经过如此约莫个把小时的枪战之后,官兵们冲进了村子。他们开枪打死了从各家的院门儿跑出来向他们吠叫的牧羊犬,一个不漏地挨个儿搜查了牧工们的房屋和羊圈,我们也没有搞清楚他们到底在搜查什么东西。随后,他们离开村子,包围了秃杨树旁的木屋,来了一阵猛烈的扫射。这些官兵是不知道自己在同自己人作战呢,还是他们也在以为自己是同狼群作战?这一点我们不行而知。有另一股官兵一边开枪一边往山谷方向走去。他们当中有的可能根本就没有见到过狼是个什么样的动物,或许还有人会想“狼是个飞来飞去的东西”。反正啊,他们向受惊之后出现在眼前的狐狸、野兔、扑楞楞惊飞的山鸟等等所有的飞禽和走兽开枪。这确实是个令人笑掉大牙的战斗。这“狼谷”的名称,就是从此以后叫开来的。 哈西木老人讲完自己的故事,端起面前的马奶酒呷了一两口,又把海碗添得满满的。

  “那个枪手大人又怎么样了?”我迫不及待的问道。 “噢,那个枪手大人吗?……我们把枪手大人给忘了哩!”老人接着说道,“说起他来,还真让人想不明白……那些官兵往木屋打了一阵枪,见没有什么反应就悄悄走过去从窗户往里看,却不是枪手大人在里边。”

  “那枪手大人是不是逃走了?”

  “我们都不知道。听说屋里却有一只灰狼满不在乎地坐在那儿擦枪……”

  “你说是灰狼?”

  “嗯,是灰狼。大概就是挎手枪,吹哨子的那只狼吧!听说呀,第一个从窗户向里边窥望、看到这个情景的官兵当场就昏死过去了。后边过来的那些人也都惊奇地发愣,而那灰狼却若无其事地把枪挎在肩上,离开了屋子走了。” “你都在说些什么呀,大爷。哪能有这样的事儿啊?”

  “他们说的这些话我也不相信。”老人说,“那天天快黑的时候,官兵们就不再打枪了。他们借了一个牧工的爬犁套了一批好马,把木屋里枪手大人的东西都拿出来扔到爬犁上,又抬出用毡子裹起来的一个长东西放在爬犁上,我猜想那可能是个尸体。这是因为我看见了从毡子的一头露出来了一根白线。那线的一端悬挂着两颗狼蹄腕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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