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棱的玻璃杯 
作者:买买提明·吾守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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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走进编辑室,才把外衣挂在衣帽架上,门就开了,门槛前出现了《疯子》一文的作者。

  “请进!”我勉强地笑了一下。一大早,这位二愣鬼一来就信口开河,叨个没完,叫人头痛。我招呼了一声,觉得十分扫兴。

  “哎呀呀呀,你们机关可真够远呀!你好吗?”

  “好,好。请坐吧!”

  “也许您正在想着,这家伙真叫我晦气呀!是吗?”

  “不!看您哪能这么说哩?!”

  “我不想到家里去麻烦您,就直接来编辑部了。啊,您身体好吗?”他同我握过手,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你看,我又写了一篇小说。”

  他从身边衣袋里掏出一大摞稿纸,“啪”地一声甩在了我的面前。他看看四周,用舌头舔着嘴唇。

  “您要喝水吗?”我问了一声,同时想起了他第一次到我家时,站着一口气喝下一大碗凉水的情景。

  “谢谢!在路上已经‘海’过一杯了。”

  “大清早就……?”

  “我们那里有一家小酒店,”他稍微抬了一下身子继续说道,“一大早就开门了。那些不喝几杯就感到浑身难受的可怜虫们,大清早眨巴着眼睛就往那店里跑。那真是一家很特别的小酒店,知道的人们还把它叫做‘急救部’哩!像那些脚颤手抖的可怜的酒鬼们,往往一清早就要去‘海’上一大杯,然后才人模人样地走开哩……。噢,我就是在那个酒店里,一手端着大酒杯,一手提着帽子,站立着把一百克酒猛一下灌进了肚子。‘真是个大酒鬼呀!’看见的人也许在那样说我哩……编辑们可是有涵养的人呀!在你们面前,我想要坦率大胆一些,您不见怪吧?……您听说过吗?在土耳其,卖烤肉是按一米一米的长度计算哩。还有,听说在母鸡耳朵奏舞曲,它一天能生两三个蛋哩!唉,眼下的人们,都爱买廉价商品,您看这……” 外间年轻的同事们有的转过脸来,有的甚至把头伸进门来,感兴趣地看着。这位作者起身一一向他们施礼问好。

  “先把作品放下,我们看一看吧!”我急于快一点结束谈话,就说,“不过,我先告诉您,如果能刊用的话,那我们就要用您自己的名字发表了。” “啊呀呀!您别吓唬我嘛!”他把双手放在胸前,支撑在桌子上,做出一副请求的样子说,“帮人帮到底嘛。无论如何,就这一回,还是用您的名字发表吧!以后再……”

  “去您的吧,这是不合规定的事呀!”

  “哎,我自己一厢情愿把作者的权利让给您嘛!要不然,为了不给您带来任何麻烦,我给您写个字据吧……您难道没感受过‘潜味儿’这样一种感觉吗?那可是一种很特别的感受呀。我自己写的东西,我就喜欢旁听别人读后的议论。他们不知道作品是你写的,所以,批评也好,赞扬也好,人家的话语都能在你面前讲。有时候,我自己也像外人一样跟他们争论,说什么这里不合适呀,那里不恰当呀等等,有趣得很哩!用自己的名字发表作品的朋友们,可就感受不到这种滋味了。人们当着面总是夸奖赞扬,但这是假的,只有傻瓜才相信。到了背后,谁知道人家会说些什么呢,甚至于在嘲笑你哩。‘潜味儿’可是一种特殊的滋味。上学期间,我可真干过一些傻事。我绞尽脑汁、煞费苦心地写一些情书,不知不觉地悄悄塞到姑娘们的口袋里。读了情书的姑娘春心萌动、朝思暮想,可是折腾了许多日子,还不知道爱上自己的小伙子是哪一个,真有些可怜兮兮的。有的姑娘心思恍惚、上课走神,老师突然把她叫起来问‘我刚才讲的什么?”她一下子就懵了。我看着觉得太可笑了。有的姑娘,把情书拿去交给老师。当然,我偷写时是改变了字体的。所以,事情到后来,不过是老师从班上叫几个调皮的男孩子去审问一番,也就不了了之了。……我自己要是真的爱上了一个姑娘,那可怎么也不会向她泄露我内心秘密的。尽管那个姑娘对别的男孩子有好感,甚至于眉目传情、暗送秋波,我看了心里十分难受,却咬着嘴强忍着,什么也不说。这种‘潜爱’对于我也是一种新的欢乐呢!” “真是怪诞的感觉。”

  “是的,每一个人都有自己能理解的怪诞行为。例如,有以杀人为快乐的人,也有人看着别人家破人亡、遭受痛苦折磨,却幸灾乐祸呢……另一种人,对别人做了好事,却不让人知道,而他自己却从这种高尚行为中得到欢乐。对此,您能理解吗?当然,如果他亮出了自己,那么他想获得的那种内心的欢快就没有了。这种藏在内心深处的‘潜在激情’,也许人人都经受过,只是在书本中没有写出来罢了。……我自己的作品以别人的名字发表后,也能给我带来这样的快乐,我是知道这一点的。所以我愿意转让,就算是最后一次吧,您可别使我失去那样的滋味呀!” 我打断他的话说:“名字呢?难道您对于扬名显姓也不感兴趣吗?”

  “您说名字吗?徒有其名有什么益处呢?您没看到吗?现在人死了以后,他的价值似乎是以跟在灵柩后面的大小汽车为标准哩……就说这篇惟一的作品,您要用我的名字来发表吧,人们会说:‘啊,某某人成了作家啦!可是,肚子里真有墨水吗?!’诗人、作家在有的场合,需要背诵诗句,或者要谈笑风生地说几句幽默可笑的话语逗笑大家。可是,您说我吧,有时在老婆面前也说不出话来。夫妻斗仗,我不会动舌头,只会动拳头。近日就有过这样的事。在众人面前为了不露馅,我就背诵不为人知的诗人的诗句。这不,就是刚才在那个‘急救部’里,我向醉鬼们背诵的两句诗: 那一夜,我享受了生平从未有过的快感,

  因为直到天明,有美丽的情人给我作伴。

  “人们哈哈大笑起来。有的人笑得捧腹喷饭,有的人甚至拿手中的酒杯硬灌我哩。我好不容易才逃了出来。我还听到有人说,嗬,真是诗人呀……”

  “那是谁的诗句呢?”我诧异地问。

  “那是谢赫.穆斯力米丁.赛义地.希剌孜的诗句。”他回答说,“对问您的人们,您不能只说是赛义地的,而要拉长声音说出全称来,那才听得庄重哩。”

  我也笑了起来。

  “那么,您给自己取一个文学笔名吧!”

  “您说笔名呀?我们的笔名不就是那个绰号吗……哎,这事儿我倒没想到。您认为,我取一个什么笔名呢?”

  我未能马上回答他。

  “有些人取的笔名可大呀,”他继续说道,“例如,有的人,也许您是认识的。他坐在那里,一根连一根地抽烟,却在写什么‘吸烟有害’的文章,还接二连三地写什么‘不要喝生水’、‘高血压患者谨防跌倒’、‘羊肉有益身体’、‘吃馕能饱肚子’等等没皮没毛的东西,用它去塞满报刊杂志。啊哈,说什么呢?反正过了一月是二月,长生不老的人是没有的。如此云云。他的笔名可气势雄伟哩。”

  “您说‘雄伟’?”

  “是的,笔名‘雄伟’!”

  “您的笔名就叫‘疯子’怎么样?”

  “疯子?!……当个疯子也不容易呀?”

  “您说什么?”

  “举例来说吧,我有一个邻居,他在那可恶的年代里,蹲了10年监狱,成了疯子才被放出来。最近,我们街头拐角处又出现了一个,听说为挣钱开了个铺子,每天从夜里开到天亮,站着都能睡觉哩。有的人发疯,我是不相信的。三餐不食,一顿死吃嘛!所谓疯子,只不过是说话颠倒罢了。近来发疯也涨价了呀!”

  “您这是说的什么呀?”

  “您没看到吗?花钱买疯的人不是多起来了吗!”

  “您在说谁呢?”

  “酒鬼们呀!一个好端端的人,拿着钱进了酒店,不过一个小时就变成疯子出来了。我刚给您的这篇小说就是写这故事的……您没有听说过吗?那个叫做艾拉洪的卖杂碎的人,把新生婴儿的衣胞伴了辣子、醋舔着吃哩!……大桥头上有个爱穿的风骚女人,她那嘴唇,您要是看见一定认为是吃过什么染料哩,据说,托胡大的威力,近来她嚼起树苗子来了……有国库券卖吗?哎呀,还是想想我的笔名吧!这篇小说还是用您的名字好啦!”

  他这样乱七八糟地说着起身向门外走去。受他那些怪话的影响,我呆坐了好一阵子,然后才看面前的稿纸。我读到了这样一些故事:

  听老人们讲,在我们县城巴扎上,有过一个名叫赫克木.塔瓦木(赫克木板袋子)的好汉。他的特长是逞能经打--一二十个人一齐上,即使把他打个半死压倒在地上,过不了一会儿,他就能猛地站立起来。

  人们还喜欢兴致勃勃地闲聊艾买提大肚的故事。

  “这件事还记忆犹新哩。”老人们是这样来讲这个故事的:“夏季很热很热的一天,有一位名叫诺鲁木的巴依少爷,赶了一群牲畜到巴扎上,卖了很多银钱。由于高兴,他打算宰一只羊来招待熟人和朋友。他选了一只大公羊,牵到卖羊肉汤的伊明纳洪的铺子门前,正准备捆蹄宰杀时,从天而降似地,艾买提大肚忽然出现在面前。艾买提大肚摸摸公羊脊背说道: ”少爷,要宰的话,请您宰上两三只羊吧!这么一只羊够谁吃呀?也只够一个人吃而已。“

  “什么?!”那少爷吃惊地问道,“这只公羊就您一个人能吃得了?”

  “吃得了!”

  “再加一摞子馕给你?”

  “我吃。”

  周围的人都在听他们的话。其中有一个爱拍马溜须的人,跟着那少爷屁股转,还怂恿道:“您就说再加两大碗蜂蜜吧!把蜂蜜掺合着一起吃,他就吃不动羊肉了。”于是,那少爷又说: “再加两大碗蜂蜜你吃得了吗?”

  “把您所说的东西都弄来吧!如果我吃完了,那就把您的坐骑输给我行吗?”艾买提大肚回答说。

  人们吃惊地纷纷议论起来,看来,这话要变成真的了。那巴依少爷又说:

  “这马嘛--连鞍具都给你,对我来说实在不算什么。但是,如果是你这‘大肚子’输了,那你拿什么东西给我呀?”

  “如果我输了,那我就终生为您效劳!”

  “话就这么说定了。”那少爷和看热闹、想吃肉的人都来到了牲口市场的一个旧棚子下面。

  艾买提用一只大水桶提来一满桶凉水放在旁边,然后居中坐下。过了不大一会儿,卖羊肉汤的伊明纳洪用一只大托盘盛着热气腾腾的熟羊肉,端来放在了他的面前。一摞馕也拿来了。我们说的一摞馕至少是10个,而摆在他面前的是12个。艾买提连数也没有数,他先把两大碗蜂蜜吃下去,又舀了桶中的凉水美美地喝了一气,咂咂嘴笑着对我们说:

  “胡大赐福。请诸位离远一点,通通风吧!”

  说的是呀。人们围了一圈,加上肉的热气,真是又热又闷。我们都坐了下来,那少爷仍端坐在马背上看着。艾买提解开裤腿,脱掉大布衬衫,光着上半截身子。他用油污的旧花帽擦擦额头上的汗水,然后用双手把骨头上的肉扯下来一点一点撕碎。他的背沟里热汗直流。围观的人们在嘻笑和窃窃私语。有的说:“那蜜蜂应该放在后面吃呀!”有的却说:“这艾买提今天真要胀破肚皮,吃撑死哩。”那少爷用马鞭把子推推小胡子说:
“喂,艾买提!你撑死了,我可不管呐。这不,有众人为证呀……”

  有位上年岁的人鼓励说:“嗬,艾买提!你这一辈子恐怕也没有放开量、像样地吃肉吃个够吧?吃吧,吃吧!就是完蛋,也饱餐一顿,吃个痛快吧!”

  “艾买提把肉弄碎以后,大把大把地抓在手里,和着馕往肚里吃。哎呀,我的天哪!没看到的人真是难以相信哩。他就这样吃着,还从桶里舀凉水喝。不大一会儿,馕全吃光了,肉盘也见底了。可是,艾买提还没有吃腻似地仍在磨着牙齿。那少爷从马上下来: “行了,艾买提!你是好样的,我认输了。”他把马缰绳和鞭子交给了艾买提。

  人们也纷纷嚷道:“好啦,好啦,艾买提!多留一点儿,让大伙儿也塞塞牙缝哟!”于是,人们也都尝了尝剩下的一点点肉沫子。

  艾买提站立起来,也没管那赢来的马,而是捧着他那像鼓一样的大肚子,慢慢走到河滩里,在水里躺着泡了大半天才没事了。啊,那时代的人可真了不起呀!现在的年轻人,能吃多少呢?仅仅能吃大半盘凉面而已……” 老人们在讲到故事末尾时还这么说道。也许那个时代,人们的肚子就像能盛一斛小麦的麻袋一样大。这不,过了这么多年了,县城巴扎上也不知死过多少人、发生过多少事,可人们都已忘却了,惟独一次吃了一只整羊的艾买提,直到现在人们还忘不了他呢!

  近来,在我们的一次聚会中,有一个人用一只有棱的玻璃杯喝了三大杯酒。他也获得了那样的荣誉。那是去年冬天一个大雪纷飞、天寒地冻的夜晚发生的事情。

  从我们小时候起,就有几位一块儿玩耍长大的好朋友。为了愉快地度过漫漫冬夜,每星期六的晚上,我们就到其中一个人的家里聚会,弄好饭吃,玩扑克牌,海阔天空地聊天,消除寂寞烦恼。当然,也多少喝一点儿酒。谈兴浓厚时,话说也说不完。比如我们小时候翻过豁口,偷偷进入果园,在河边游戏的可笑事情呀;在学校里某某学生挨过哪位老师的板子呀;谁和谁谈情说爱呀以及国际局势、物价、生活中遇到的滑稽可笑的事件呀等等,真是无所不谈。有时候,有的人拿小时候互相之间取的绰号来开玩笑。他们曾经把我叫做“乌斯曼土坷垃”。不知为什么,我小时候有一个吃土坷垃的习惯。在和小伙伴们一起玩耍时,有瘾似的,我喜欢偷偷地在墙跟下刨土坷垃往嘴里塞。直到成家后,我那吃土坷垃的毛病才终止。 再拿穿皮夹克衣服的阿布杜勒来说吧,上学的时候,他是不怎么和别的孩子来往的学生之一。他喜欢读小说、诗歌、经常偷偷摸摸地阅读书页卷曲、纸张发黄的旧书。上高中以后,他特别喜欢诗并且写了很多诗。上课时,他常常在听课记录本里另外夹一些白纸。灵感来了,他连课也不听就写起诗来。我们也曾见到他把抄得整整齐齐、漂漂亮亮的新作装进信封里往外寄过。临毕业时,他给班上男女同学的笔记本里写了许多赠别留念的诗。然而,报刊杂志上好像没有发表过他的一首诗。虽然如此,阿布杜勒对于那些经常在报刊上发表诗作的诗人,连一个也放在眼里。“都是剽窃者!”他这样评论说,“那不过是从人们忘却了的旧书中或者是从其他厚书中互相抄袭而已。”为了证明自己的话对,有时在我们的聚会中,他把刊有某某人抄袭剽窃行为文章的报纸呀杂志呀拿出来,在众人面前大声宣读并指给我们看。他还说:“怎么样?是否跟我说的一样呀?……嘿嘿!这仅仅是被抓住的,没被抓住的剽窃者真是多如牛毛哩!” 阿布杜勒本来已经上了大学,一年后因病退学,回到家乡种地。现在日子过得挺富裕,但是,至今还没有成家。喝醉酒时,常常回忆说,他上大学时认识过一位女同学,如何如何,并叹息:“唉,真是一位好姑娘呀!我没福气。现在也许嫁给另一个人了……” 在我们当中还有一位一刻也安静不下来的小伙子,大家都叫他“吐尔逊山羊”。他长了副娃娃脸,可是,年龄比我们都大。小时候他总是跑来跳去,像小山羊一样。他常常领着我们偷偷翻墙钻园子,别处进不了的时候,就领到他们自家的园子里去玩。上学以后,他特别擅长跳舞。有一次,艺术学校来招生要录取他到舞蹈班。可是,他父亲说:“跳舞当演员算什么职业呀!”没有让他去,出学校后,让他学了裁缝。现在,他成了我们县城巴扎上有名的剪裁师傅。

  在我们聚会时,“吐尔逊山羊”是一个舞蹈家和滑稽鬼。他善于编一些有关女人的笑话,能说得大家笑痛肚子,他爱嘲笑女人的屁股:“嗨,你们听着,今天有一个女人走进我的办公室,也许你们不相信哩!那女人的屁股蛋子足足有一米宽呢!”“在一次婚礼上,我跟一位年轻女人跳交际舞。哎呀呀,那家伙的屁股简直不是屁股,就像是用大盆子倒出来的凉粉团子,呼闪闪地抖动哩!”这些还算是一般的话,还有些话,那是绝对不能写在纸上的。他到现在也还没有成家。他认为:“娶老婆是傻瓜行为,养孩子是疯子行动。” 今天,请我们聚会的东道主,我们叫他“热捷甫小公牛”。他是挺大了还要缠着妈妈吃奶。和我们一块儿玩着玩着,突然他跑向在大门口坐着的妈妈身边要奶吃。他妈妈拍打着他的脊背说:“哎呀,我的小牛崽!你啥时候才能长大呀?”上学以后,我们还常常逗他:“喂、热捷甫!现在还缠着你妈妈要奶吃吗?”别看他块头长得挺大,却是个胆小鬼。谁要是稍微惹他一下,他就边喊“我告妈妈去”,边向家里跑去。姑娘们跟他说话,他会羞怯得满脸通红,说不出一句话来。他的功课也很差,可是不管愿不愿意,他妈妈还是硬要送他上学。每一个年级,他都要上两年。我们高中毕业时,他才勉强初中毕业。后来,就在他父亲的铁皮店里学做烟筒、炉子等等。也许是他母亲奶水的作用吧,现在他长得膀大腰圆、魁梧健壮。如果你到巴扎上的铁皮小店里去,你会看到满地都是炉子、水桶、水壶、大盆、小盆、几乎连下脚之处都没有。学徒娃娃的吆喝声、铁锤敲打声,“叮铃咚隆”,震得你耳朵“嗡嗡”响,铁皮手艺是他家父辈传下来的祖业,现在的生意也很红火。也许,这县里许多人家所用的铁皮家具,大半都是热捷甫家族的人给做的哩。在热捷甫跟前显得又矮又胖的妻子却是十分热情好客的。 我们这一次聚会就是在热捷甫的家里举行的。进餐以前,他领来了一位就像他自己一样魁梧健壮的中年人。这人蓄着黑黑的胡子,面孔较白,显得十分气派。 “邻居不在,我请求这位客人陪大家坐一会儿。”热捷甫介绍说。

  “好哇,请上坐吧!”我们都起身招呼,请客人往上面坐。

  “请不要动了!”那人边说边和每一个人握了手,然后和我们坐在了一起。

  上了纳仁面饭。吃到一半时,“热捷甫小公牛”把许多撕碎的肉放在纳仁上硬让大家吃。然后,他拿起一块羊腿骨,想要折断了吮吸骨髓。他用小刀背敲,用双手折,可怎么也没弄断。

  “别白费劲了,那是羊大腿骨呀!”我们都说。

  “来,让‘公山羊’试试看!”他把腿骨给了吐乐逊。

  “‘小公牛’的力气都不够用,我还能干什么呢?”吐尔逊说。

  热捷甫笑着说:“是你的亲戚的骨头呀,你总该知道它的窍门吧!”

  可是,“吐尔逊山羊”左敲右折,弄来弄去,仍然折不断。这时,只听刚才那位客人说:

  “来,给我吧!”

  只见那位客人用双手紧紧抓住羊腿骨两端,用两个大拇指顶在中间,猛一用力,“咔”地一声,腿骨就从中一折为二了。大家都惊呆了。吃了这么多年的肉,我们还从来没见过有人能用双手折断羊腿骨的。

  纳仁面吃完后又开始上菜。热捷甫从床下拖出一个纸箱,拿出来一瓶酒对那客人说:

  “您也来了。为了使我们的聚会更愉快,咱们喝上一点吧!平常也不是天天都喝,一星期也就这么一次吧。”

  那位客人笑着说:“好呀!没这东西是不能解乏的!”

  “热捷甫小公牛”有的是劲儿,可不会巧用。他用牙咬手里的酒瓶盖,没弄开,又准备放在桌边上敲打。还是那位客人说道:

  “喂,喂!别把桌边弄坏了。还是给我吧!”

  只见那位客人把酒瓶抓在一只手里,用另一只手掌压住瓶盖,用手指扣住盖边儿,猛一震动,瓶盖就打开了。

  “嗬,真有劲儿呀!”大家称赞说。

  经过这么两件小事儿,那位客人成了座中的“英雄”。热捷甫把能盛五十克的大酒杯倒满酒,端给那位客人说: “热闹一点,咱们就这样喝吧!老朋友,怎么样?”

  “客随主便吧!”客人爽快地回答。

  “那好。为了让朋友们喝好,我弄了一箱酒来。大家就放量吧!”

  于是,热捷甫开始轮圈劝酒。当再次轮到那位客人时,只见他把酒杯端在手中问道;

  “有大一点儿的玻璃杯吗?”

  “有哇,要吗?”

  “拿来吧!”

  热捷甫站起来,从桌子上拿了一只有棱的玻璃茶杯,擦了一下后给了客人。那位客人把有棱的玻璃杯放在面前,把酒倒了进去,说道:

  “请大家转着喝吧!我稍停一下一齐喝。”然后把酒杯递给了主人。 由于人数不多,转眼间酒杯已转了三圈。那位客人每次都把酒倒进刚才那只有棱的玻璃杯里,笑眯眯地坐着听我们聊天。

  热捷甫对那位客人说:“来,这下您还不把它喝干吗?”

  “你们继续喝吧!我等这个玻璃杯倒满了,一口气就喝掉。一点儿一点儿喝,我会上头的。”

  “什么?……”其他客人吃惊地问道。

  “噢,我没想到这一点。您一开头要是说了,那我就直接用大杯子斟了。”热捷甫也不管那位客人在说什么,就给那只有棱的玻璃杯内满满地斟上了酒。我们大家都瞪大了眼睛瞧着。那位客人用手轻巧地端起有棱的玻璃杯,就像喝一种甘甜果汁似的,一口气就把那么多酒喝光了。 “来,我再给您斟满一杯吧!”热捷甫说。

  “既然喝开了,那我就喝吧!喝完,你们就不要再给我倒酒了!”

  于是,没有停歇,他接过第二杯酒又“呼噜噜”地往下喝着。酒虽然是由那个人在喝着,我却周身渗出了冷汗。阿布都勒的面孔就像阳光下的皮子在抽缩。“吐尔逊山羊”的喉结在滚动。“热捷甫小公牛”脖子里的青筋暴得挺高……哎呀呀!真不得了。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见过如此暴饮的人呢?那只有棱的玻璃杯,每一杯就是半瓶酒呀! 那位客人喝完酒,把玻璃杯放在餐布上,望着大家笑了一笑。这一下子,他成了我们这次聚会中十足的“英雄”。大家都目不转睛地瞧着他。

  “您真是豪饮呀!”众人啧啧称赞着。

  “这也是练就出来的!”那位客人用筷子夹了一道菜吃着,用手捋了一下他那挺漂亮的胡须说,“你们继续喝吧!我年轻时当过汽车司机,同一些俄罗斯朋友打交道多。那些家伙太能喝哩!”似乎两大玻璃杯酒激起了他的谈兴,他又喝了一杯茶,继续说道:“我像你们这么大时,还很害羞,几乎不敢同姑娘们谈话。所以,我比朋友们成家都晚。不然,我的面孔也不比别人丑,只是我脸皮薄,胆子小呀。那时候舞会挺多。有一天,有些朋友拉我去跳舞,为了助兴,先去喝了一些酒。一位朋友对我说:‘喂,这是妙药,您也吞一点儿吧!’为了壮胆,我闭上眼睛喝了一玻璃杯酒。嘿,真的!那天跳舞,我同不认识的姑娘也谈得开,能逗得她们哈哈大笑。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灵感呢!有些事情,酒真能开路哩!就这样在谈笑中,我认识了一位名叫卓娅的俄罗斯姑娘。我们交了很长时间的朋友,后来结了婚。起初,我父母不满意,但后来看到她是一位很好的媳妇,就给她起了一个维吾尔族名字叫‘卓娜’。为了让老人们满意,我们再不去跳舞了。每天,我下班回来,总有一只玻璃杯洗净放着。吃饭前,卓娜总要亲手给我斟满一杯酒,她自己则陪我喝一杯红葡萄酒。吃完饭以后,她又打开留声机放音乐,我们一起踏着乐曲节拍跳舞,生活过得十分愉快。后来,卓娜的父母硬把她带着去了外国。她和我是难舍难分。可是,没法子呀!就这样,一位好妻子离我去了,可这辣酒,我至今仍离不开哩!” 听他讲了自己的生活经历,我们对这位“英雄”更尊敬了。“吐尔逊山羊”问:“您多大岁数了?”

  “胡大保佑!我快60岁了。”

  “您说什么?”众人不约而同地说,“我们看您至多也不过40岁出头吧!”

  “不,不。已经足够了。”

  那位客人用手掌盖住了玻璃杯。我们又兴致勃勃地喝了几圈。我悄悄用眼角瞟着那位客人,想着他会醉倒下去。可是,他用火柴杆儿剔着牙缝,安然地坐在那里听我们聊天。

  过了一会儿,热捷甫又说:“俗话说,酒要过三杯嘛!再给您斟半杯吧!”

  “看来你们心里都不愿意呀!那好吧,要再斟那就斟满好了。”

  有棱的玻璃杯里又斟满了酒,那客人又端起玻璃杯,长长地缓了一口气,不慌不忙地喝光了。然后,站起来说:“在热闹场合里看来我是挺能喝的。现在我要走了,请大家原谅吧!”

  “还去哪儿呢?您就在这里留宿好了!”

  “再见吧,兄弟们!谢谢大家!还早着哩,我还要去会见一个人,你们请坐吧!”

  热捷甫准备送他,被他拦住了。他打开门走出去,消失在暗夜中。

  “他逃走了。”“吐尔逊山羊”说。

  “他逃到哪里去呢?”我不解地问。

  “哎呀,‘土坷垃’!他喝下去三大玻璃杯酒容易吗?一瓶半酒哩。喝是喝下去了,可你们看着,他会猛然栽倒的。”

  “不会栽倒。”我们都说,“你没看到吗?他站立起来,没啥事儿呀!”

  “会栽倒的。”“山羊”坚持说。

  众人一面争论着,一面称赞着他。

  “哎呀,喝得真猛呀!”

  “这才是真正的酒鬼呀!”

  “他开始把酒倒进玻璃杯,我还以为他要带回家去喝呢!”

  “刚才,他像折木柴一样折断羊腿骨……猛一下子就揭开瓶盖子……嘿,你们谁见过呀!”
然而,只有“吐尔逊山羊”对这位“英雄”并不服气。“小小的事儿就让你们吃惊了,真是一抓衣领,你们就仰面朝天哩!”他说,“有羊腿骨的话,拿来吧!羊腿骨上有一处易断的地方,知道了是挺容易折断的……”

  “再给你羊后腿骨,那就需要再宰一只羊哩。这样吧,你有本事,就把酒瓶盖子打开吧!”热捷甫从床下纸箱里又提出一瓶酒递给了他。吐尔逊学着刚才那位客人的样子,一手托住酒瓶,另一只手掌压住瓶盖,用手指扣紧盖边,猛然用力,但是没有打开。也许是把手指甲抠痛了,他从口袋里掏出小手帕,垫在手掌心里,压紧瓶盖,猛然用力拉,“啪”地一响,瓶盖落在了餐布上。

  “怎么,开了吧!”

  “是用了手帕呀!”

  “用了手帕,我总算打开了嘛!拿过来吧,把有棱的玻璃杯拿来。”

  “你干嘛呀!”

  “我来喝。”

  为了瞧瞧他逞能的模样,我们把刚才那位客人喝过酒的玻璃杯递到他手里。吐尔逊往里面倒满了酒,真的端起来喝干了。我们都瞪着眼看着。“山羊”的眼睛充血发红了,鼻尖渗出了汗珠。

  “怎么样?一个人能做到的事,别人就不能做到吗?这只要学会就行。不信的话,你们都喝喝看。来,热捷甫!你是东道主,就从你开始吧!”

  “吐尔逊山羊 ”往玻璃杯内倒满了酒,然后递给了热捷甫:

  “喝吧,‘小公牛’!”

  热捷甫没吭声把玻璃杯稳稳地接过来,往里面看了一眼,就像早春饮雪水的公牛一样,开始狂饮起来。这一玻璃杯酒不受任何阻挡似的,通过他那粗大的脖根滑进了肚子。

  “哈哈,真的,算不了什么呀!”热捷甫看着旁边的阿布杜勒说:“你要不相信就自己喝一杯试试吧!”
  “去你的吧!可别强迫我。”阿布杜勒反对说。

  “我也不喝!”我说。

  “怎么你们都说不喝呀?”“山羊”有点火地站了起来,“拿来!再来一瓶,轮流喝!”

  又是一瓶酒打开了盖子。斟满之后,可怜的阿布杜勒勉勉强强把它喝了下去。还剩下半瓶全都倒给了我。轮杯时,已经喝过的三人同时劝酒说:

  “以后咱们再不喝了。现在鼓劲干掉吧!”

  “喝吧,就当是水,让它渗进‘土坷拉’吧!”

  为了应付这样的话语,我只好端起玻璃杯,闭着眼睛,把酒吞了下去。也许是由于刚才已经喝得发热了吧,我并没有感觉到玻璃杯中酒的苦辣味儿,在不自觉地显示‘怎么样,我也够格吧!’我亮了下空玻璃杯,对朋友们笑着。从早晨到现在还没开录音机。这时,热捷甫跑过去弄了一下键盘,录音机就转动唱了起来。“吐尔逊山羊”手舞足蹈地跳 了起来。我们都拍手打着节拍,呼喊着:“好呀!来吧,跳吧!”跳着跳着,也不知吐尔逊跳的是萨玛舞呢,还是俄罗斯的阿地洛斯舞?!也许什么舞也不像了。再以后发生了什么事,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随着“哐啷”一声震动,我在一间漆黑的屋子里醒过来。仔细环视了一下周围,原来我躺在冰冷的煤炭堆上。这是我们家早就快要倒塌的一间炭房,平常,一边堆放着煤炭,另一边放着旧鞋、破纸、铁皮炉子、旧报纸、空酒瓶等等杂物。土墙上的粗钉子悬挂着掉了补疤的自行车内胎、旧袖套等等。“噢呀!我是怎么到这间破炭房来的呢?……昨晚,我是在热捷甫家里和朋友聚会来着呀?!”我左思右想都不明底细。从炭房的破门缝里透进一股股寒气,侵入肌肤。从门缝里还能看见冬夜天空里眨眼的寒星。我慢慢地起来,摸索到门边推了推破门,门却被反锁着。“是谁把我锁在这里面的呢?” 这样,我不得不在这破门里捱到天亮了。我想敲打门,把妻子吵醒,又怕惊动了邻居太不好意思。折磨了好一阵,天才大亮了。我妻子一手拿着火剪,一手端着炉灰匣子,出现在院子里。她把炉灰倒在墙角以后,走到炭房门前,打开了门锁。当她看到我时,“哎呀”地惊叫了一声,又向后倒退了几步。 “狗东西!”我生气地破口大骂,“你把我锁在这破炭房里,难道还有谁来偷你的金银财宝吗?!”

  “哎呀呀,我怎么知道哩!你钻进这破炭房子干啥呀?”

  我没有回答她的询问,气哼哼地走进了屋子。

  “快半夜了,我醒来过,还没见你回来。我起身到院子里,看见炭房门大敞着,也没有看里面就锁上了……” 老婆一再这么说,是要为自己辩解。我走进卧室,脱掉衣服,钻进她睡过的被窝躺下。看来她一夜都在想着我哩。不管怎么说,这热被窝真舒服呀。就这样,我一睡就睡到中午,太阳有点偏西才醒来。起来喝了点儿茶,打算出去吸点平空气,清醒清醒头脑。刚走出大门,就看见街头拐角处有个人,像踏着轻柔的舞步一样走来--啊,是“吐尔逊山羊”。

  “怎么样?”他走到我跟前问道。

  “昨天晚上,我们喝得太多了,我的头还痛哩!后来醉成什么样子也不知道了,不知怎么的睡在炭房里了……”

  “你说我吗?”他又说,“昨夜,热捷甫放了一盘磁带,你还记得吗?” “哪个磁带呀?”

  “就是那一盘舞曲带子嘛!……”

  “啊,真的,好像是个……”

  “真是好舞曲呀!你连什么都忘了。除了热捷甫,你们都上场跳了嘛!后来,我就那么跳着舞回家了。还好,半夜里街上没人。要不然,在大白天的话,那么手舞足蹈,人们会怎么说呢?!”

  “‘骚山羊’嘛”!”

  “哎呀,别开玩笑了。你听我说,我还想在家里继续跳舞。结果把家里人都吵醒了。妈妈为了不让我老爹知道,要把我领到侧面的一间房子去安置我睡觉。可是,我还不愿意,‘嗨,行了。干你的事去吧!’我跳着闹腾到天亮,这才闭了一二个小时眼睛,那段舞曲似乎还在耳边响着,我还想跳哩!……” 他还没说完,远处出现了热捷甫的身影。我们走到街头拐角处,“小公牛”不急不慢地来到了我们跟前。

  “昨晚玩的怎么样哇,哥们儿?”他说,“我只记得我用那只有棱的玻璃杯喝酒来着,后来就过去什么也不知道了……”

  “你在录音机里放了一盘舞曲带子,记不起来了吗?”“吐尔逊山羊”把手在胸前绕了一下说:
  “你跳舞跳疯了吗?乐曲太妙了,好像还在我耳边响着哩。……放了一盘什么样的带子,你记起来了吗?”  “我是说嘛,”热捷甫说,“唉,什么也记不起来了。我说酒呀,真是一种糟糕的的东西。 哥们儿,咱们可不能再那么狂饮了!”

  “怎么啦?就是虽醉了,你也没有出洋相呀!”

  “倒没什么。你们走了以后,我在坐着的那个地方耷拉着脑袋、蜷曲着身子睡着了。不知到什么时候我醒了过来,面前什么人都没有了。房子里到处扔着空酒瓶子,餐布上杯盘狼藉,一塌糊涂,屋门大开着,室内冷冰冰的,录音机还在“嵫嵫”响着,我起来把它关了。我听到外面有点响动,心想;可能哥们儿都到院子里去了吧!出来一看,好像有一个人在廊檐角落里倒什么东西。我以为是你们哪一位哩,就抓住他的脖颈往起来边拉边说:‘呔,起来!你还在呕吗?’谁知他转过头来却是我父亲。他嘴里念诵着什么,正在做晨礼祷告。这下他可气坏了,把我骂了个狗血喷头,使我惭愧不堪,我真想往地里钻呢……” 吐尔逊和我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流出了眼泪。

  “噢嗬,我抓住他的脖颈往起来拉……”

  “呔,起来!你还在呕吐吗?”他们学着我的腔调说。

  正在说笑当中,忽然听到上远处传来喊叫的声音,等他跑近一看,原来是一个小孩子。

  “我妈妈让我来叫你们哩!”他气喘吁吁地在我们前面停住脚步说。

  “你是谁呀?”

  “他是熟皮匠阿杜勒的弟弟。”

  “啊,是的。阿布杜勒怎么样了?”

  “你哥哥好吗?”

  “干什么呢?”

  “唉,谁知道呢,好像说什么来着。”

  我们“扑扑腾腾”地到了阿布杜勒家里。他母亲正在大门外等着我们,老远看见我们就喊叫起来:

  “哎呀,这孩子怎么啦?不认得人了,发疯似地乱说话哩……昨晚,你们在哪儿玩来?”

  “我们在热捷甫家聚会。他怎么啦?”

  “天快亮时这孩子才回来,我来到院子里,好像大门外有一个人。我想着别是阿布杜勒吧,开门一看,只见一个人斜靠在大门一边的柱子上。我问:‘你是阿布杜勒吗?你干什么呢?’他却说:‘大姐,这是哪里呀?’你们说这算啥话。我又说:‘这是你自己的家嘛!’他却问:你是谁呀?我是你妈加娜尔汗。走,快进屋去。我边说边拉他,他还说:那,我是谁呢?天啦,是什么把孩子吓成这样了!我抓住他的手,硬把他拖进了家。你们看,到现在他还没吃一口东西哩。还在迷迷糊糊地乱说:来吧,进屋吧!想说……啥,就说吧! 我们一踏进院子,就闻到一股熟皮子的酸臭味儿。屋檐下放着一些盐渍的羊皮,还有泛碱的破旧坛子等。走进里屋,果然听到阿布杜勒不知在说什么。他斜躺在炕台上,脚腿倒悬晃荡着。一看见我们就蹦直下来拉手打招呼,却又不认识我们: “你是阿鲁甫铜匠的儿子吗?好久不见你了!你还从口内倒卖服装吗?那一天,你硬把一张国库券塞给我,是50元吧……”他断断续续地说。

  哎呀,真叫人莫名其妙。阿鲁甫铜匠的儿子三年前就因车祸死掉了,我们还一起抬过他的灵柩呢。

  他又把热捷甫当作一位来卖皮子的人:

  “把皮子放下吧,朋友!”他说,“钱你们以后再来拿吧。我们可不是那种赖人家钱的人呀。你的个子这么大,看来你的皮子一定很好吧!你红光满面,容光焕发,是从澡堂里出来的吗?”“吐尔逊山羊”以为阿布杜勒在对自己说什么有趣的话,就走到他跟前去。阿布杜勒热情地和他握手说: “啊,看吧!你也到这儿来!你过世的老爹可是一位天才的烤包子匠人。他做完祷告一回来,就同我们一块儿喝酒哩。他总是手脚不停,看来,是跟老婆闹别扭,在屋顶上睡过觉吧?”
  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令人莫名其妙,我们都感到惶惑可笑,不知干什么才好。

  “哎呀,天呐!我怎么办呢?”他母亲哭着说,“好好的孩子,好好的家呀!谁盯住他了,真是魔鬼人呀!胡大呀,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害人最后还是会害他自己的。”

  我们用有棱的玻璃杯喝了酒,眼睁睁地闯了祸,弄得尴尬倒霉。阿布杜勒的事当天就传遍全村,成了丑闻。看见我们的人都问: “阿布杜勒是你们的好友,你们怎么搞的呀?”

  “你们喝了什么呀?”

  “你们喝了多少呀?”

  东问西问,问得人烦恼不已。“吐尔逊山羊”生气地大声顶撞说:

  “喝什么来着、我们都喝了,喝的是公家商店卖的东西,你有啥话可说?”

   “他妈的……”“热捷甫公牛”气不过地骂了起来。

  阿布杜勒的母亲天天往河滩村算卦巫婆家里跑,跑了一个星期,破费了很多钱。据巫婆说,是阿布杜勒的灵魂进了一间没顶的房子,坐了一辆没轮子的车,被关在一个压死了人的矿道里等等。又说是一个还没生下来的人,或者又是一个早已死去的人把他怎么怎么了。巫婆还念念有词地胡诌了一些谁也听不懂的咒语骗到钱就不管了。 有一天,阿布杜勒的亲戚从一个叫做“秃杨树”的地方领来了一位有名的神汉。为了打听我们那位朋友的“命运”,看有什么新鲜的说词,那天晚上我们都到了阿布杜勒家里,我发现“秃杨树”这个名称,恰恰像是给那位神汉取的。只见他一只手有残疾,双腿像缺水的干土坡上生长的榆树枝桠,又干又细,歪歪扭扭的。别看他个儿极矮,面孔却像手鼓,大耳朵就像葫芦叶子,水泡眼周围分不清长的是眉毛还是睫毛,实在是一副极难看的丑八怪模样。我瞅着瞅着,分不清他到底是人还是鬼,心里想:“哎呀呀,我的朋友真要是被什么魔鬼缠身的话,见到了这个人,那魔鬼也许要逃走了。” 神汉躬着腰,撅着屁股,用火捻子在院子的角角落落里捣腾着,弄得满院乌烟瘴气。他又让人宰了两只鸡,把鸡血滴在阿布杜勒的脖子里。然后对我们说:“要秘密驱邪……明天早上做祷告时,你们再来。”他把阿布杜勒弄到另一间房子里,关紧了门,念了一夜“咒语”。究竟念的什么,干的什么,我们都不知道。第二天早上我们来时,听到一声“哎萨拉姆艾用乃库木!”走进那间屋子一看,只见神汉和阿布杜勒面对面坐在那里。 “你们来吧!”神汉抬起手开始大声祈祷:

  失语的人给他们舌头

  灰心的人暖他的心口

  失明的人给他以明目

  黑心者使他自作自受

  患病者得让他身强体壮

  受苦人使他痛苦解除

  胡大呀,请接受祈祷

  胡大呀,请多多保佑

  让我像婴儿那么纯真

  一切罪过从此一笔钩销

  神汉念的这些押韵语句,也许激起了我们那位朋友作诗的灵感。他跟着神汉胡编乱造地念了一通,逗得我们捧腹大笑起来。神汉却不慌不忙,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向门外走去。到了外面又对我们说: “糟了,糟了!”

  “怎么啦?”我们都问。

  “胡大彻知一切。”他用那一只好手抚摩着额头,又开始说:“我们所有的人也许知晓,也许不知晓,也许感觉到了,也许感觉不到,我们都是生活在显圣者与隐形者之间、伟人与贱人之间。这个小伙子可能是睡在不平坦的地方受风了……你们不是都看见了吗?我为他通夜诵经祈祷了呀!看来,我的法力达不到呢。”

  神汉说的许多话都不可信,但他说“睡在不平坦的地方受风了”,却引起了我们的思索:“阿布杜勒是半夜里从热捷甫家走出去的,天亮以前,他去了哪里呢?”送走神汉之后,我们对阿布杜勒的母亲说: “他受了一点儿风,很快就会好的,您放心吧!”

  阿布杜勒再没说什么话,整整昏睡了两天,使我们满怀希望。第三天,他起来后说话挺文雅,但说些什么我们怎么也听不明白。也只有他母亲说话才能使他服贴。我们直接把他送到医院去诊治。医生检查以后说,这是纵酒过度中毒造成的精神错乱,建议尽快送到X市的精神病院治疗。我们忙活了好几天,为他办好了各种手续,又让一位近亲陪同阿布杜勒去了X市。

  这样,我们总算喘了一口气。“吐尔逊山羊”依然手舞足蹈,但不那么撒野了。热捷甫和我俩人,对于用有棱的玻璃杯喝酒一事,万分后悔,痛苦之极。 “啊,胡大呀!”吐尔逊不时地手舞足蹈,“那天晚上,你热捷甫放的什么磁带呀?”

  “去你的,谁知道呢!”热捷甫有些生气地说:“去年奏的乐曲,到今年了,你还跳的什么舞呢?!”

  “吐尔逊山羊”有时候在裁缝店门口一手拿着剪刀,一手拿着米尺跳舞。那几个缝纫女工起初都哈哈大笑,到后来,她们就有些担心害怕了。

  有一次,在热捷甫的铁皮店门口发生了一件热闹的事。“吐尔逊山羊”到那里去寻找热捷甫,正在门口和别人闲聊。突然,店里的学徒娃子们用头“叮叮当当”地敲打起来。吐尔逊一惊就跳起舞来,又像神汉一样翻滚,怎么也停不下来。一会儿,周围就聚集了许多人,认识他的人纷纷地询问:“这个人怎么啦?” 那天晚上,热捷甫说:“看来‘山羊’的情况不太好哇!”于是,我们商量并准备了一两天,让吐尔逊也到X市去治疗。不管怎么样,吐尔逊大部分时间还清醒,能够自理,所以,也没让别人陪同。分别时,“吐尔逊山羊”有点滑稽地说:

  “一到那里,我就去找熟皮匠阿布杜勒。他会说笑瞎吹,我会跳舞,咱们可不寂寞呀。”

  我们只好说:“那样也好。不管怎么样,在别人都不认识你们的地方,你们去说去跳吧!”

  送走了吐尔逊,热捷甫和我俩人对我们自己也很有些担心。我们是一起用有棱的玻璃杯狂饮的,以后会怎么样呢?在很多天里,我们都忐忑不安、心神不定。一周一周、一日一日地过去了。感谢胡大保佑,我们再没有任何特别的感觉,也没有出任何洋相。

  其间,过了将近一年。从X市传出了令人难以置信的消息。听说阿布杜勒在疗养院住了三四个月就恢复了健康。不过,他不回来当熟皮匠了,而是恢复了当学生时期的作诗爱好,成了诗人。那次醉酒中提到过的那个女同学就在那个城市里,而且一直是单身未婚。他们俩又重叙旧情,很快结了婚。阿布杜勒现在住在新房里,埋头搞创作哩。他创作的诗歌好像不需要押韵,也不需要故事情节。据说发表了《是咀嚼剩茶叶呢,还是什么?》、《向月亮眉目传情的闲人》、《走在墙上》等等新作,在X市里还掀起了一阵“热”哩。热衷于他的诗的人,据说自己也不太明白,读了也不知所云而已。据说他那篇题为《莫玩泥巴,你的手光洁如花》的作品还得了奖。文学评论家对他的评语是“以新的风格创作的作品”。虽然如此,他当诗人的收入,还远远不如他当熟皮匠的收入多哩。

  关于“吐尔逊山羊”的情况,那就更有趣了。听说阿布杜勒举行婚礼时,吐尔逊当了男傧相。他大跳其舞,出够了风头。据说,他跳的那个舞可以适合于任何民族、任何舞曲的各种节奏,因而获得了演员们的青睐,并把他介绍给一个艺术团临时聘用。据那里的一位舞蹈研究人员评论说,吐尔逊的舞蹈行为,决不能认为是神经错乱,而是人本来精神的显露,是人体内感情的爆发。对于舞蹈家来说,这种精神状态是一种非常难得的优势。而且,“吐尔逊山羊”所跳的舞蹈形式,集中了刀郎舞、伊犁赛乃姆、太空舞、摇摆舞、踢踏舞、乡村仙女舞的各种舞蹈动作和风格。

  听到这样的新鲜事儿,我们都十分惶惑,不知所以然。热捷甫问我:

  “所谓风格,究竟是什么呢?”

  “你做一件事情,能和别人都不雷同,那就是风格。”我自以为是地解释。

  “如果当时父亲没有骂我,如果当时你老婆没有把你锁在破炭房里,那么,我们也许会有……”

  “另一种风格。”

  “是的。我们也许会做出一两件什么事哩!”热捷甫笑着说。“要不然,咱们用有棱的玻璃杯再狂饮一次如何?”我们两人在巴扎上这么闲聊着。

  “对,对。用有棱的玻璃杯!”热捷甫大声嚷起来:“什么有棱的玻璃杯呀!”

  “没看见吗?就是那个邻居找来的有棱的玻璃杯呀!噢,他正倚着墙走哩。” “是的,是的,我看见。就是那位客人呀!”

  在热捷甫家里聚会时,教我们用有棱的玻璃杯狂饮的那位“英雄”,也许是又是谁家里用有棱的玻璃杯才喝过酒。这时正沿着墙边,小心地挪动步子走着。不知怎么的,脚下一绊就摔倒了。他用双手撑着地,全身用力,仍未能站立起来。接着两腿一叉,斜倒在墙跟前。

  “哎,不好啦!咱们去扶他一下吧!”我们说着跑了过去。

  这位“英雄”和我们初次见到他时的气派,一点儿都不见了,满脸满身不知在哪里沾满了灰尘污垢,漂亮的小胡子乱蓬蓬的,面容惨白憔悴,似乎一下子苍老了许多。他一再用手撑着地面想要用力爬起来却爬不起来,只是望着来往过路的人,尴尬地咧嘴干笑着: “嗨,我说哩,我还好好的嘛。可这腿脚,这腿脚不……不管用了。不然,我什么都清楚明白呀!那,那是百货商店吧?!那,那是吐尔洪帽子匠的店铺吧?!还有,那正在走路的人是哈克木江吧?!唉,人真是怪呀!我好好的啥事儿也没有呀,可这腿,这腿不管用了……”看见我们,他还双手抚胸,施礼问好:

  “艾萨拉木艾乃库姆!小兄弟们,我,我好像在哪儿看见过你们哩……你们看,我好好的,可这腿,这腿不管用了呀!”

  他似乎想笑,可那尴尬的笑容使他的面孔扭曲,更显得丑陋难看了。我们挡住一辆过路驴车。

  “停一停,老弟!你把这位大叔拉送回家吧!他的家在……?”
  “我家在面粉厂旁边的一条小巷里。好了,兄弟们,车钱我自己付吧。”

  我们把他扶上驴车送走了。

  “嗨,真是怪事呀!”他反反复复地叨叨着,“我的腿,我的腿真不管用了……谢谢,兄弟们!噢,孩子,赶车走吧!……我,我什么都清楚明白。可这腿,这腿不管用了……”

  驴车渐渐远去了。那位“英雄”叨叨的“腿不管用了”的话语还断断续续地传进我们的耳朵。那一夜,我们聚会时他留给我们的深刻印象,也随着那身影渐渐消失了。热捷甫和我俩人,想要用有棱的玻璃杯再狂饮一次,创造所谓“风格”的侈谈也烟消云散,从不再提了。“我们当中已经出了那么两位精神病患者,这就够了……”从那以后,不要说用有棱的玻璃杯喝酒,就是连茶水也不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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