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提起“文化大革命”,沼地村里人们的眼帘里立刻浮现出阿依汗的形象。她既不是哪一派的头头,也非以打砸抢出名的干将。她是一位羸弱的女人,经常赤脚踩着太阳炙烤的乡间发烫的土路,走村串巷。世间在闹什么样的革命,谁上了台,谁下了台,她从来不加理会,认为不干她的事。她嘴里常不停地絮絮叨叨、自言自语,仿佛在跟行星里一位神秘的客人喃喃叙谈。要是有人从她身边经过,她立刻沉默寡言,一阵儿,嗤嗤窃笑;一阵儿,又气嘟嘟地大发雷霆。她虽然生存在这个世界上,她的灵魂却如同在另一个宇宙间翱翔。
阿依汗来了!阿依汗……
村上聚在一起玩耍的儿童们,打老远望见阿依汗蹒蹒跚跚走过来,便仍下手里的玩物,纷纷朝四面逃开了。他们用泥巴捏的窝窝馕,用土筑起的屋墙,用柴禾搭盖的建筑物,狼藉地丢弃在道旁。阿依汗的两只脚踢踢跌跌地扬起路上的尘埃,她走过来收住脚步,眼睛凝望着儿童们跑去的方向,嘴里不知在嘀咕些什么。紧跟在她身后气喘吁吁跑过来的大黑狗,蹲在主人的脚旁。儿童们与其说害怕阿依汗,倒不如说畏惧她的那条耷拉着舌头、浑身披满长毛的大黑狗。
有时,阿依汗将儿童们抛弃的玩物捡拾在衣襟里,带过去倒在一旁,像儿童一样饶有兴趣地摆弄起来。每遇到这样的情况,躲藏在远处偷看的儿童们,便七嘴八舌地乱喊乱叫起来:
“阿依汗吃泥巴窝窝馕!”
“阿依汗在跟鬼说话!”
“……”
阿依汗青年时容貌和身段到底怎么样,现在很难做出准确的判断。有时,她不知仿效什么人,将自己乌黑的发辫一圈一圈地盘在头顶上,从心肠善良的妇女那儿借块香皂,一遍一遍将脸洗了又洗,脖颈上戴串珊瑚项链,似乎很懂得装饰打扮自己。这时候的阿依汗,在人们的眼里仿佛是位25-30岁的少妇。有时,她好几个月也不梳一次头,整日蓬头散发。有人给她食物,她心中高兴,便接过来吃吃,要是不乐意,她连望也不望一眼。受何种力量使她空瘪着肚子、支撑着身子在村里成日悠来转去,连聪明绝顶的人也无法理解。由于不停地在炎热的乡间道路上行走,她的鞋走穿了,脸庞晒得黑黝黝的,神态令人生畏而恐怖。在这样的日子里,见过她的人私下忖度,她一定是个40-50岁的妇女。
三
阿依汗的家在沼地村的边缘上,干打垒的院墙又低又矮,豁豁牙牙,她独自孤孤单单、幽寂凄清地生活在这所破败不堪的院中,她惟一的伴侣和保卫者,就是那条黑狗。据这个村里上了年纪的人们说,阿依汗原来是城里某个人的爱女,自幼死去妈妈,父亲为了不让女儿成为后女,索性没有再娶妻子了。爸爸将女儿抱在怀里,背在肩上,历尽辛苦,耗尽心机,终于将女儿抚养到7岁。一天,众人满满当当地聚集在城附近的林带里举行麦西来甫,男男女女,老老幼幼,有对对双双跳舞的,有弹琴歌唱的,有讲奇闻趣事的,热闹异常。这天,父亲带着7岁的女儿也去参加麦西来甫,太阳快落时,人们陆陆续续散去。父亲为了看热闹,忘记照顾女儿,临走时怎么也找不到阿依汗。女儿到哪儿去啦?父亲心急如焚,喊着叫着,叫着喊着,慌慌张张四处寻找,可是哪儿也没有找到。这时,日头已西坠,夜幕降临,阿依汗的爸爸捶胸顿足狠扇自己的脸面,跟几位朋友在林带里呆了一夜。天亮后,发现女儿在附近一片浓密的绿草丛中酣睡……从此以后,阿依汗变得经常自言自语。父亲带她到医院治,求巫师驱魔,所有的治疗办法都想过了,可是阿依汗并没有痊愈。
随着岁月的流逝,阿依汗已长成17岁的大姑娘了。大自然赐给她一副健康的、修长而曲线优美的绝妙身材,她五官精巧,脸蛋娇美,是城里一位尽人皆知的美女。只是她的神志仍然跟在林带草丛中刚睡醒过来时一样,呆呆滞滞,没有任何好转。阿依汗经常跟儿童们一起戏闹玩耍,就像小孩子一样嘤嘤哭泣。她常望着一些压根儿没有的事情傻笑,口中唔唔噜噜说不出话来。父亲为女儿的未来绞尽脑汁,盼望“碰上位好心的男孤儿,将女儿嫁给他,将两个孩子都当作自己的亲生骨肉对待”。有些人还建议阿依汗的父亲说:“阿依汗出嫁后,也许会变好的。”左邻右舍和亲朋好友中间,也有人想娶阿依汗做儿媳。正在这时,阿依汗的爸爸患病了,在床上躺了一两个月,便与世长辞了。
乡亲们将阿依汗父亲的遗体用白布缠裹好,搁置在灵柩上抬出门时,阿依汗木愣愣地站在一旁。瞪圆眼睛不言不语地望着。前来送葬的人们见此情景,心里酸楚楚的,怪不是滋味。亲戚们互相说:“阿依汗多可怜呀!尽管她的神志不清醒,但她老实憨厚、纯朴善良,现在由我们哪家抚养她呀!唉,但愿胡大保佑……”
有时,静谧的原野上也会突然掀起狂风,蔚蓝的天空出现一片乌云,倾刻间也会降下瓢泼暴雨。送葬后的第二天,阿依汗的情绪变得异常怪癖。从清早到晌午,她神色严峻,两眼火辣辣的,一阵儿从院里跨出院外,一阵儿又从院外走进院里,不知将自己的身子搁置在什么地方是好。“她在寻找她那可怜的爸爸。”人们说。正午时辰,她突然跑进屋里,皱眉咧嘴,砸烂碗盘,拽住哀坐的妇女,将她们连推带搡,撵出门外。随即,她又冲上街头,见人就抓住撕撕打打。她还奔跑到附近一个人声鼎沸的巴扎上,乱踩乱踏摊贩们的货物,从货物架上拿到什么,就将它抛弃在地上。一时间,热热闹闹的巴扎变成了乱哄哄的战场。最后,四五个男子好不容易逮住她,将她捆绑起来送回她家。
这件事发生以后,亲戚们为阿依汗背上了沉重的包袱,认为阿依汗患有精神病,准备送她住院治疗。可是,到了第二天,姑娘却变得平平静静,跟往日一样,老老实实,本本分分。所不同的是,她整日坐在一个旮旯里,两眼不安地四处乱瞅,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就在这些日子里,男方的一位亲戚将阿依汗介绍给沼地村的赛里木鞋匠,两人结了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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