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    华   散   文   珍   藏    本----周 涛 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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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abull1.gif (202 字节)二十四片犁铧

nabull1.gif (202 字节)巩乃斯的马

nabull1.gif (202 字节)伊犁秋天的札记

二十四片犁铧

    拖拉机牵引着的二十四片犁铧宛如一组编钟,远远行进的时候看上去却像一只多脚的黑蜈蚣。它来到了处女地上,它的任务是把游牧者世世代代牧放畜群的草原犁为田亩,耕耘皤种上铺到天边的麦子。

    拖拉机以坦克那样沉重、不容商量的样子行进着,它的履带的钢齿辗过覆盖了绿草鲜花的草原,像一个性欲强烈的蛮横的男人在少女的胴体上留下的牙印。它是粗暴的、阴郁的,它在某种性欲表象之下执行着一种冷漠的钢铁般的命令。它对草原的强暴里不含有一丝一毫的性成份,没有一点一滴的热情和冲动,更不含有玩弄和欣赏,它是严肃地、一丝不苟地强奸了草原,破坏了巩乃斯草原与牧人之间保持了很久的青梅竹马之情而后仍然保留着的贞操。

    这是一次可怕的耕耘和播种,它所含有的性质里隐藏着不易被人意识到的破坏的恐怖。它比烧杀抢掠更阴险蛮横,然而它完全不像烧杀抢掠那么容易判断,它的罪恶感是极其隐秘的。这是一次在耕耘和劳动这种旗帜下的庄严的破坏。

    二十四片犁铧降下去了。

    二十四片犁铧深深地插入了草原,切割的声响像某种疼痛的撕裂,尖锐、短促,被压抑着;团团纠缠于土壤之下的草的根系,像散乱蔓延的湿润长发似的,被切断;犁铧切断每一根草的根须时,都发出一声细微的、脆裂的声响,就像斩断一根神经时那样。

   拖拉机猛地顿住了。它遇到了一种从前未曾遇到过的阻力,二十四片犁铧在插进土地之后被紧紧夹住,所有的根系组成土壤里的网状防御体系,抗拒着犁铧的推进。

    拖拉机喘息了一阵,重新调整了一下力量,发出了猛兽的咆哮声,向前拱动。它不相信有什么能够阴挡住它。

    二十四片犁铧前进了。从每一片犁铧倾斜的一侧,升起一股喷泉般翻动的波浪,褐黑色的土壤波浪。波浪均匀地从二十四片犁铧的角隙间升起,组成一片整齐的舞蹈,起伏跳跃,训练有素,如同正在表演的少女团体操。

    看起来是非常优美、非常欢快的呀!

    拖拉机顷刻之间沉在草原里,变成了大海当中的一只旧驳般。它深陷着,缓缓移动着,有时候甚至给人以可能沉没的感觉。在它身后,二十四片犁铧拖拽着一个波浪跳跃的方阵……

    草原被切割的声音渐次变为有规律的呻吟,而且渐渐将这呻吟转化为一种低声部的合唱。处女地最初的痛苦、疼痛、尖叫和呻吟消失了,在这低声部里,似乎渐渐有了一点舒畅或欢快。

    二十四片犁铧组成的垦殖器带有明确的使土地怀孕的目的,在每一叶犁铧切入的部位,都有一个钢管向土壤注入了麦种。麦种是经过挑选的,颗粒饱满、圆润,它们将准确地进入草原的褐色壤层,潜伏下来,在季节的旗语召唤下集体哗变,奇迹般地改变草原的肤色!

    二十四片犁铧昼夜兼程,无所顾忌地前进。它们是由一股强大的力量所牵引的,二十四片犁铧是二十四柄开刃的刀斧,锋快而且有力,比任何刽子手都要无情,比历史的车轮还要不管三七二十一,比军队执行命令还要坚决。

    对它们来说,一路上剖开大地的肌肤,切断草的根系,有一种快感。对于天然锋利坚硬的东西来说,切断别的东西恰恰正是它的生存价值,是它的用途。正如对于斧斤来说,砍伐是它的使命,对利剑来说,刺杀是它的天性。

    二十四片犁铧在草原处女地的肌肤里切断的远远不止于潮湿的土壤和花草的根须,在它们强有力的锋刃前,掀翻了的是整整一厚层牧草掩护下的世界。这是真正淋漓尽致的大颠覆、大屠戮!

    草丛中有着不少的大雁、天鹅、叫天子、呱呱鸡之类的各种禽鸟的窝巢,有待孵的鸟蛋和刚刚孵出的雏鸟,这些以后会飞但现在还不能移动的生命,遇到了不可躲避的劫难。二十四片犁铧的锋刃轻易地把它们一劈两半。

    还有蛇,它们的身体被腰斩成数段,在翻耕开的波浪中扭动着,痉挛着,每一段都妄图找回另一截,接上。它们在这种欲望的驱使下挣扎、移动,寻找自己生命的另一部分。

    还有田鼠的一窝肉红色的后裔,还有蚯蚓的庞大家庭,还有更多的甲虫、昆虫的逃难队伍,……它们全都面临灾难,如同为类不期而遇地撞上了战争,眼睁睁地看着那二十四片神秘可怖的犁铧迎面辗压过来,把它们苦心经营的乐园一劈两半!

    二十四片犁铧如同宿命般降临,毁来性的打击如此突然。无从躲避,无从防范,只有任其屠戮。这些小生命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被一个庞大的事物非常偶然地毁灭。深刻地悲剧还中在于此,而在于庞大的事物并不是专门为毁来它们而降临的。它们完全无辜,但是它们遭到了来顶之灾。

    真正的悲剧正是这样的。

    被翻耕过的土壤陈列在犁铧的后面,大块大块、大片大片,像是一整块海面上的凝固的波浪。壤块裸露出来,被切断的根须也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显示着被宰割后的程序。土壤的秘密暴露无遗,它们躺在阳光下,散发着自身的强烈芬芳的新鲜气味儿,无可奈何。

    在这些翻耕地的土块上,各种被切割的小生命,有的像战争后的伤兵那样蠕动着,有的则成为尸体半掩在土块里。

    二十四片犁继续推进,它不管这些。但是不知是什么时候开始,二十四片犁铧的上空聚集了大批的鸟群。鸟群低低地盘旋、鸣叫,紧紧追随围绕着犁铧,仿佛是海鸟追随船尾组成的护送仪仗队。

    鸟群越集越多,乌鸦、大雁、鹳、天鹅,还有成群的白鸥和各种鸟雀,鸣叫并盘旋,飞起复落下。在它们的鸣叫声和动作里,有着兴奋焦急的情绪。

    它们是来争食那些翻耕出来的小动物的,也是来翻食那些刚播下的麦种的。翻耕过的土地成了一席摆给鸟群们的盛宴。

    日日夜夜,它们飞去又飞来,不知疲倦地追随着犁铧,变得越来越大胆、越来越寡廉鲜耻,越来越不像鸟。尤其是那些外形高雅优美的大鸟,它们穿着那样洁白整齐的羽毛,却啄起一条蛇飞向空中,或者凶相毕露地在壤块间追杀一只伤残的小田鼠。这时候,所有的鸟原形毕露,露出了一个生命凶残贪婪的一面。

    唉,生命就是生命,再美丽的生命也有丑陋的那一面。所有的生命在本质上是同等的,美具有欺骗性。

    二十四片犁铧依然昼夜兼程,在春天的整整一个月的时间里,它不停顿地推进,从草原的这一头一直犁到了天的尽头。它像一艘沉重缓慢的驳船,老也不停地行驶着,只有乌群日日夜夜追随着它。

    辽阔的草原以及草原上的栖息者们承受了这一划时代的灾难,无声无息。除了马达从远处传出的低沉轰响以外,这里的一切都如过去那样宁静、寂寥。

    直到有一天,拖拉机犁遍了周围的草原,使一座哈萨克人的白毡房成为仅存于翻耕土地间的一块礁石、一个孤岛。凶猛的牧羊犬激烈地抗议着,围绕在这只长了二十四只脚的陌生怪兽周围跳跃、咆哮,牧犬的叫声激愤而狂怒,同时含有恐惧。

    一个哈萨克老妇人从毡房里出来,她一手拄杖,一手牵着小孙子,在离毡房两米处站定。她一言不发,面色冷峻,她看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切,自始至终沉默着,没说一句话。

    草原上的风掀起她的白发,露出她的额角上一道道苍老的皱纹。她向二十四片犁铧投过一道目光,那目光里凝缩了七十个冬天的寒冷!

    那不是愤怒,而是藐视。

    那样一个眼神扫过之后,二十四片犁铧突然不再闪闪发光,它们在一瞬间变得铁锈斑驳了,好像一指头就能弹碎。二十四片犁铧可以剖开草原的肌肤,劈斩无数种生命,切断草根、土地和顽石,但是它受不了这位老妇人沉默而又寒冷的目光,它受不了这种无言的、高贵的藐视。

    游牧者的异样的沉默间的一瞥,使二十四片犁铧像二十四颗苍老衰弱的牙齿一样可怜。

巩乃斯的马

    没话找话就招人讨厌,话说得没意思就让人觉得无聊,还不如听吵架提神。吵架骂仗是需要激情的。

    我发现,写文章的时候就像一匹套在轭具和辕木中的马,想到那片水草茂盛的地方去,却不能摆脱道路,更摆脱不了车夫的驾驭,所以走来走去,永远在这条枯燥的路面上。

    我向往草地,但每次走到的,却总是马厩。

    我一直对不爱马的人怀有一点偏见,认为那是由于生气不足和对美的感觉迟钝所造成的,而且这种缺陷很难弥补。有时候读传记,看到有些了不起的人物以牛或骆驼自喻,就有点替他们惋惜,他们一定是没见过真正的马。

    在我眼里,牛总是有点落后的象征的意思,一副安贫知命的样子,这大概是由于过分提倡“老黄牛”精神引起的生理反感。骆驼却是沙漠的怪胎,为了适应严酷的环境,把自己改造得那么丑陋畸形。至于毛驴,顶多是个黑色幽默派的小丑,难当大用。它们的特性和模样,都清清楚楚地写着人类对动物的征服,生命对强者的屈服,所以我不喜欢。它们不是作为人类朋友的形象出现的,而是俘虏,是仆役。有时候,看到小孩子鞭打牛,高大的骆驼在妇人面前下跪,发情的毛驴被缚在车套里龀牙大鸣,我心里便产生一种悲哀和怜悯。

    那卧在盐车之下哀哀嘶鸣的骏马和诗人臧克家笔下的“老马”,不也是可悲的吗?但是不同。那可悲里含有一种不公,这一层含义在别的畜牲中是没有的。在南方,我也见到过矮小的马,样子有些滑稽,但那不是它的过错。既然桔树有自己的土壤,马当然有它的故乡了。自古好马生塞北。在伊犁,在巩乃斯大草原,马作为茫茫天地之间的一种尤物,便呈现了它的全部魅力。

    那是一九七零年,我在一个农场接受“再教育”,第一次触摸到了冷酷、丑恶、冰凉的生活实体。不正常的政治气息像潮闷险恶的黑云一样压在头顶上,使人压仰到不能忍受的地步。强度的体力劳动并不能打击我对生活的热爱,精神上的压抑却有可能摧毁我的信念。

    终于有一天夜晚,我和一个外号叫“蓝毛”的长着古希腊人脸型的上士一起爬起来,偷偷摸进马棚,解下两匹喉咙里滚动着咴咴低鸣的骏马,在冬夜旷野的雪地上奔驰开了。

    天低云暗,雪地一片模糊,但是马不会跑进巩乃斯河里去。雪原右侧是巩乃斯河,形成了沿河的一道陡直的不规则的土壁。光背的马儿驮着我们在土壁顶上的雪原轻快地小跪,喷着鼻息,四蹄发出嚓嚓的有节秦的声音,最后大颠着狂奔起来。随着马的奔驰、起伏、跳跃和喘息,我们的心情变得开朗、舒展。压抑消失,豪兴顿起,在空旷的雪野上打着唿哨乱喊,在颠簸的马背上感受自由的亲切和驾驭自己命运的能力,是何等的痛快舒畅啊!我们高兴得大笑,笑得从马背上栽下来,躺在深雪里还是止不住地狂笑,直到笑得眼睛里流出了泪水……

    那两匹可爱的光背马,这时已在近处缓缓停住,低垂着脖颈,一副歉疚的想说“对不起”的神态。它们温柔的眼睛里仿佛充满了怜悯和抱怨,还有一点诧异,弄不懂我们这两个人究竟是怎么了。我拍拍马的脖颈,抚摸一会儿它的鼻梁和嘴唇,它会意了,抖抖鬃毛像抖掉疑虑,跟着我们慢慢走回去。一路上,我们谈着马,闻着身后热烘烘的马汗味和四围里新鲜刺鼻的气息,觉得好像不是走在冬夜的雪原上。

    马能给人以勇气,给人以幻想,这也不是笨拙的动物所能有的。在巩乃斯后来的那些日子里,观察马渐渐成了我的一种艺术享受。

    我喜欢看一群马,那是一个马的家族在夏牧场上游移,散乱而有秩序,首领就是那里面一眼就看得出的种公马。它是马群的灵魂,作为这群马的首领当之无愧,因为它的确是无与伦比的强壮和美丽。匀称高大,毛色闪闪发光,最明显的特征是颈上披散着垂地的长鬃,有的浓黑,流泻着力与威严;有的金红,燃烧着火焰般的光彩。它管理着保护着这群牝马和顽皮的长腿短身子马驹儿,眼光里保持着父爱的尊严。

    在马的这种社会结构中,首领的地位是由强者在竞争中确立的。任何一匹马都可以争夺,通过追逐、撕咬、拼斗,使最强的马成为公认的首领。为了保证这群马的品种不至于退化,就不能搞“指定”,不能看谁和种公马的关系好,也不能赁血缘关系接班。

    生存竞争的规律使一切生物把生存下去作为第一意识,而人却有时候会忘记,造成许多误会。

    唉,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在巩乃斯草原度过的那些日子里,我与世界隔绝,生活单调;人与人互相警惕,唯恐失一言而遭来来顶之祸,心灵寂寞。只有一个乐趣,看马。好在巩乃斯草原马多,不像书可以被焚,画可以被禁,知识可以被践踏,马总不至于被驱逐出境吧?这样,我就从马的世界里找到了奔的诗韵。油画般的辽阔草原、夕阳落照中兀立于荒原的群雕、大规模转场时铺散在山坡上的好文章、熊熊篝火边的通宵马经、毡房里悠长喑哑的长歌在烈马苍凉的嘶鸣中展开、醉酒的青年哈萨克在群犬的追逐中纵马狂奔,东倒西歪的俯身鞭打猛犬,这一切,使我蓦然感受到生活不朽的壮美和那时潜藏在我们心里的共同忧郁……

    哦,巩乃斯的马,给了我一个多么完整的世界!凡是那时被取消的,你都重新又给予了我!弄得我直到今天听到马蹄踏过大地的有力声响时,还会在屋子里坐卧不宁,总想出去看看,是一匹什么样儿的马走过去了。而且我还听不得马嘶,一听到那铜号般高亢、鹰啼般苍凉的声音,我就热血陡涌、热泪盈眶,大有战士出征走上古战场,“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之慨。

    有一次我碰上巩乃斯草原夏日迅疾猛烈的暴雨,那雨来势之快,可以使悠然在晴空盘旋的孤鹰来不及躲避而被击落,雨脚之猛,竟能把牧草覆盖的原野瞬间打得烟尘滚滚。就在那场暴雨的豪打下,我见到了最壮阔的马群奔跑的场面。仿佛分散在所有山谷里的马都被赶到这儿来了,好家伙,被暴雨的长鞭抽打着,被低沉的怒雷恐吓着,被刺进大地倏忽消逝的闪电激奋着,马,这不肯安分的牲灵从无数谷口、山坡涌出来,山洪奔泻似地在这原野上汇集了,小群汇成大群,大群在运动中扩展,成为一片喧叫、纷乱、快速移动的集团冲锋!争先恐后,前呼后应,披头散发,淋漓尽致!有的疯狂地向前奔驰,像一队尖兵,要去踏住那闪电;有的来回奔跑,俨然像临危不惧、收拾残局的大将;小马跟着母马认真而紧张地跑,不再顽皮、撒欢,一下子变得老练了许多;牧人在不可收拾的潮水中被携裹,大喊大叫,却毫无声响,喊声像一块小石片跌进奔腾喧嚣的大河。

    雄浑的马蹄声在大地奏出鼓点,悲怆苍劲的嘶鸣、叫喊在拥挤的空间碰撞、飞溅,划出一条条不规则的曲线,扭住、缠住漫天雨网,和雪声雨声交织成惊心动魄的大舞台。而这一切,得在飞速移动中展现,几分钟后,马群消失,暴雨停歇,你再看不见了。

    我久久地站在那里,发愣、发痴、发呆。我见到了,见过了,这世间罕见的奇景,这无可替代的伟大的马群,这古战场的再现,这交响乐伴奏下的复活的雕塑群和油画长卷!我把这几分钟间见到的记在脑子里,相信,它所给予我的将使我终身受用不尽……

    马就是这样,它奔放有力却不让人畏惧,毫无凶暴之相;它优美柔顺却不任人随意欺凌,并不懦弱,我说它是进取精神的象征,是崇高感情的化身,是力与美的巧妙结合恐怕也并不过分。屠格涅夫有一次在他的庄园里说托尔斯泰“大概您在什么时候当过马”,因为托尔斯泰不仅爱马、写马、并且坚信“这匹马能思考并且是有感情的”。它们常和历史上的那些伟大的人物、民族的英雄一起被铸成铜像屹立在最醒目的地方。

    过去我认为,只有《静静的顿河》才是马的史诗;离开巩乃斯之后,我不这么看了。巩乃斯的马,这些古人称之为骐骥、称之为汗血马的英气勃勃的后裔们,日出而撒欢,日入而哀鸣,它们好像永远是这样散漫而又有所期待,这样原始而又有感知,这样不假雕饰而又优美,这样我行我素而又不会被世界所淘汰。成吉思汗的铁骑作为一个兵种已经消失,六根棍马车作为一种代步工具已被淘汰,但是马却不会被什么新玩艺儿取代,它有它的价值。

    牛从鞔车变为食用,仍然是实用物;毛驴和骆驼将会成为动物园里的展览品,因为它们只会越来越稀少;而马,当车辆只是在实用意义上取代了它,解放了它们时,它从实用物进化为一种艺术品的时候恰恰开始了。

    值得自豪的是我们中国有好马。从秦始皇的兵马俑、铜车马到唐太宗的六骏,从马踏飞燕的奇妙构想到大宛汗血马的美妙传说,从关云长的赤兔马到朱德总司令的长征坐骑……纵览马的历史,还会发现它和我们民族的历史紧密相联着。这也难怪,骏马与武士与英雄本有着难以割舍的亲缘关系呢,彼此作用的相互发挥、彼此气质的相互补益,曾创造出多少叱咤风云的壮美形象?纵使有一天马终于脱离了征战这一辉煌事业,人们也随时会从军人的身上发现马的神韵和遗风。我们有多少关于马的故事呵,我们是十分爱马的民族呢。至今,如同我们的一切美好的传统都像黄河之水似地遗传下来那样,我们的历代名马的筋骨、血脉、气韵、精神也都遗传下来了。那种“龙马精神”,就在巩乃斯的马身上--

此马非凡马,
房星是本星;
向前敲瘦骨,
犹自带铜声。

    我想,即便我一直固执地对不爱马的人怀一点偏见,恐怕也是可以得到谅解的吧。

                                                                                              1984年5月20日于乌鲁木齐

伊犁秋天的札记(节选)

    对大家来说,伊犁是个好地方。对我来说,伊犁则是个留下过不好记忆的好地方。

    那些令我不快的记忆我现在不想说它,因为它足够那些想编故事而苦于生活经历贫乏的人写一部长篇小说。而我,恰恰不会写小说,但是我喜欢画画--不用颜料的那种画,另外我还喜欢一点点哲学之类的东西和历史、动物学及幽默等玩艺儿的杂种,总之是个四不象。

    我想画点什么,从伊犁回来以后我一直想画点什么。但是我又不会画--这的确是个天大的误会;这个世界没有把我引向一名画家的画室是它的一个重大损失,这不怪我。这种职业的遗憾对别人是不是终生耿耿于怀我不知道,对我,仅只是些微的、些微的惋惜。一个人从一个完全无从回忆的地方来到人世间,摇摇晃晃孤立无援地走到了人生的路口,道路千条一下子向你涌来,就像红灯区名色妓女向你邪恶而彩色地招手……你也许还有更合适的职业,但你当时还太年轻,你紧张慌乱,所以就按照你的虚荣心去做了,当然也可能是本能,你在选择的同时就丧失了尝试其它道路的可能。

    几乎每种职业都可以让人走得很远很远,几乎每种职业都可以用魅力或习惯吸住你,几乎每种职业都不是用常人的一生所能穷尽的,除非天才。所以天才一般都死得很早,上帝说,你已经穷尽了,你必须结束。所幸,我直到现在还不是天才,所以我还能活着。

    可是我对我的职业已经开始有了厌恶感,这当然也包括对我自己--我厌恶自己在生活中份演的这个角色,我当初肯定是有意识去这么做的,渐渐不知不觉地就份演到了今天这种地步。现在,我停下来,回头仔细地审视着过去的一系列的自己,有时偶然能听到一些断断续续的自言自语,那好像是说“我该怎么回去呢?”

    回是回不去了,这我知道。人生是真正的过河卒子,只有拼命向前;向前是向哪儿?终点当然都是死亡,谁也别想悔棋。

    就这样,我们对很多东西无法选择,不仅是职业,我们鬼使神差地被固定在世界的某一点上,单线条地过一辈子。这不,我又到伊犁来了,伊犁还是伊犁,而我已经非我。我像一个和从前的我有某种契约关系的别人那样,我面目全非,心态大异,我和原来的我之间相差了十年二十年的漫长人生经历,我现在的容貌气质也和从前大不一样--我有时十分惊异的就是,人们怎么竟然还能够偶而把我认出来吧?这的确是一桩奇怪的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事。

    我到伊犁来过三次,每次都能非常强烈地感觉到某种异样的冰冷和温暖。这不是伊犁的自然所传达的,伊犁的自然环境永远有着它刚健的妩媚;也不是伊犁的风俗所赋予的,伊犁的风俗民情是全中国最有味儿、最鲜明也是最幽深的。某种异样的冰冷和温暖,是伊犁州府所在地的伊宁社会散发出来的、像气味一样无法看清的面部表情。这里含有风景这边独好的骄傲和自负,也带着边陲重镇见多识广对什么都不再以为然的轻漠,同时还有点儿新疆人“我不尿你”的特殊心态。

    这也许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好,可能每一个地方都有那么一点排他性以显示自尊。伊宁也不例外,只是稍稍有些露骨。然而很快,当你一旦深入进去,这种社会组织呈现出来的态度很快就会被它卓越的自然风采和宁静的民间情调所融化。

   因此,伊犁具有非常鲜明的三种层次;官方的,民间的,自然的。虽然这三种层次(我竟然也使用了这个时髦得发霉的词汇,请读者原谅)在当前任何地方都存在着,但是似乎哪儿也没有伊犁表现得那么鲜明,那么诗意,那么独立成章而又混合为一体,像是一支变秦着三重旋律的乐队。它们分别代表着三种象征,即现实、历史和永恒。这三种时间概念如同三种颜色的水在同一河床里流动,使伊犁显得比别处丰富多姿,使伊犁有一股缓慢舞蹈着的移动感。它仿佛随时都在消化掉尘世的噪音和骚动,又随时都在制造着当代的律动和尘土,它的现实因此蒙上一层恍惚的意味儿,有隔世之感,一切活动的事物都有顷刻滑入变成风景的危险。

    它是个供观赏的旁观者,是个把历史无意中写在脸上的现实主义者,是个不受理论指教的随遇而安的会过日子的古典艺术家。其实我也知道,想把伊犁弄清楚或概括出来这种事,完全不是我这种没知识的人所能做的;我之所以使用了“层次”、“历史”、“永恒”之类的词,完全是为了文字显示的庄严性,真正的意思我完全不懂。假如有人一定要我解释这些词,我大概就傻了。

    我刚才说过我到伊犁来过三次,这三次之间相隔的时间依次递减。不知这里面含有什么象征意味儿或命运启示。总之,给我留下的最简练的印象是:第一次我丢失了一个皮箱;第二次我被一匹拉套的马磨破了屁股;第三次就是这次,这觉得伊犁不太喜欢我。虽然我写出过:“伊犁河是我的河”这样英勇蛮横的诗句。当时,这句诗像名言一般不胫而走。震慑住了不少善良小心的灵魂,但我今天为它羞愧,我为我年轻时的无知而羞愧。即使人们没有责怪我,那仅仅是因为人们的宽容和健忘,但是自己,难道也应该是宽容和健忘的吗?

    羞愧--对过去肤浅的狂妄所付的代价,我羞愧了,但我却决不因此而去修改我的这句诗,这句诗所贡献于世人的并不是它的真实程度,而是它强烈的自尊态度和对生活有力的拥抱。诗就是这样,一方面忍受着现实无情的嘲弄、践踏,另一方面又以它强有力的攻击力地倏忽之间命中庸人世界的灵魂。诗是没有等极的,它没法相当于哪一级,因为它本身就同时拥有了最低贱和最高贵这两极。它唯一的生命力就是它有一颗真正自由驰骋的心灵!因此,藐视诗是一件容易的事,它要比藐视金钱、权利、汽车、房子以及豪华酒吧等等东西容易的多。明白这点,当今为什么会有那样众多的豪杰一致地把自己嘲弄的矛头指向诗并进而指向文学就不是一桩难理解的事了。

    有人对我说,其实你的散文比你的诗好。

    我理解这种称赞并且也相信,因为我的散文是站在诗的肩膀上的。我花了二十年,经历过痛彻心脾的疑惑、思考、实践、寻找,而终未能真正完成诗。那是因为在诗的领域内,我的对手太强了,他们以惊人的洞察力和才气及对现实的直觉把握向我摆出一个又一个阵势,尽是些我前所未见的棋局。

    我感谢他们--这些未曾谋面的影子的对手。他们帮助我战胜了一部分自己,同时也使我享受了一段时间的散文领域里的轻松自由。懂得感谢高明的对手,这可能就是绅士精神,是人的自我观照态度的一种进步,较之对对手的嫉恨、偏见、死不服气、打肿脸充胖子当然明智坦荡了许多,因为后者不过是文场中的牛二或王妈。不行就不行,这没什么可耻,可耻的是不行还硬撑,还装得挺行,还进而要领导别人。

    十亿中国人里没有不行的,这真是当今一大令人恐怖的社会现象。我不懂为什么这现象还没有成为当今的“热门话题”现在的“热门话题”总是离每个人的痛处太远了些。

   

    写到这里,我耳边已经警铃般响起了指责声:

    --你已经离题万里啦,难道这就是你所谓的伊犁秋天的风景吗?

    --请问,你这究竟是杂文呢还是创作谈?散文难道是可以这样随意东拉西扯的吗?

    我本来想回答一下,但我假如一回答,这篇文字就更多了一条不像散文的理由。何况这问题原本是不值得回答的,倘使我能使多种文体融于散文,那是我的造化。至于伊犁、秋天、风景,我写的不正是这些吗?我写的如此丝丝入扣,文风严谨,我所展现的一个人的内心的风景,我甚至还要倾听风景的独白,追忆河流的往事,模糊时间的视线和撷取暴雨的花朵……我有一支听话的笔,它一旦在稿纸上任性起来,就是一匹天生奔放的神骏,颠跑、奔腾或弹跃,都浑然自成为美,精神若有神助,它似乎凭着天性的力量就可以踏着现实的头顶飞跃过去。

    可惜……的是,我快老了。

    中年是一个异常痛苦的年龄段,是个转换得难以适应的时期。成熟是需要适应的。人的全部思想和才情都不过是肉体的“ 这一个”在发展过程中的产物。谁能听到秋天的叹息?谁能懂得秋天苍凉的表貌后面隐藏的内心裂变?谁又能破译生命在秋天发出的低语呢?

    每一片落叶,都曾经历了繁华的季节,饱尝了生长的过程,欣赏或被人欣赏,残缺或完美,承受光芒或迎接风雨,被全部天空和大地照耀、养育,每一片叶子都是珍奇的。每一片叶子都是一枚由自然精心铸造的金币,在万物中发行。可是谁曾珍视过它呢?

    现在,它飘落了,告别母体。

    谁又能听到它断裂的一瞬间发出的惊叫声呢?

    这里就正是秋天。

    它辉煌的告别仪式正在山野间、河谷里轰轰烈烈地展开:它才不管城市尚余的那三分热把那一方天地搞得多么萎蔫憔悴呢,它说“我管那些?”说完,就在阔野间放肆地躺下来,凝视天空。秋天的一切表情中,精髓便是:凝神。

    那样一种专注,一派宁静;

    它不骄不躁,却洋溢着平稳的热烈;

    它不想不怨,却透出了包容一切的凄凉。

    在这辉煌的仪式中,它开始奢侈,它有了一种本能的发自生命本体的挥霍欲。一夜之间就把全部流动着嫩绿汁液的叶子铸成金币,挥撒,或者挂满树枝,叮当作响,掷地有声。

    谁又肯躬身趋前拾起它们呢?在这样豪华慷慨的馈赠面前,人表现得冷漠而又高傲。

    只有一个孩子,一个女孩子。她拾起一枚落叶,金红斑斓的,宛如树的大鸟身上落下的一根羽毛。她透过这片叶子去看太阳,光芒便透射过来,使这枚秋叶通体透明,脉络清晰如描。仿佛一个至高境界的生命向你展示了它的五脏六腑,一尘不染,经络优美。“呀!”那女孩子说,“它的五脏六腑就像是一幅画!”

    还有一个老人,一个瘦老头,他用扫帚扫院子,结果扫起了一堆落叶。他在旁边坐下来吸烟,顺手用火柴引着了那堆落叶,看不见火焰,却有一股灰蓝色的烟从叶缝间流泻出来。这是那样一种烟,焚香似的烟,细流轻绕,柔纱舒卷,白发长须似地飘出一股佛家思绪。这思想带着一股特殊的香味,黄叶慢慢燃烧涅磐的香味,醒人鼻脑。老人吸着这两种烟,精神和肉体都有了某种休憩栖息的愉悦。

    这时的每一棵树,都是一棵站在秋光里的黄金树,在如仪的告别式上端庄肃立。它们与落日和谐,与朝阳也和谐;它们站立的姿式高雅优美,你若细细端详,便可发现那是一种人类无法摹仿的高贵站姿,令人惊羡。它们此时正丰富灿烂得恰到好处,浑身披满了待落的美羽,就像一群缤纷的伞兵准备跳伞,商量,耳语,很快就将行动……大树,小树,团团的树,形态偏颇的树,都处在这种辉煌的时刻,丰满成熟的极限,自我完美的巅峰,很快,这一刻就会消失,剩下一个个骨架支楞的荒野者。

    但是树有过忧伤么?

    但是树有过拒绝落叶的离开么?

    当然没有。它作为自然的无言的儿子,作为季节的使者和土地的旗帜,不准备躲避或迁徙,这是它的天职。

     当我们在原野上看到一棵棵树的时候,哪怕是远远地,只看见团团的、兀然出现在地面上的影子,我们也会感到这是自然赐给我们的一番美意。当然随之我们就会遗憾太少,要是更多一些该多好,要是有一片森林该多好!但是毕竟是因为有了这几棵树才引起我们内心更大的奢望。

    对森林的奢望,是每个人对远古生活本能的回忆和依恋。

    荒野是那么寥廓;

    荒野上的道路是那么漫长;

    原先驻守在这片荒野上的树呢?它们曾经无比强大,像一支永远不可能消失的大兵团,密集的喧哗的笑声,仿佛在嘲笑一切妄想消灭它们的力量,而且它们拥有鸟类和众多的野兽,这些鸟兽类也不相信森林会消失。

    但是时间被人利用了;

    时间使人成了最强大的;

    人类坚持不懈地努力着,一斧头砍死一棵树,就像杀死一个士兵,最终,整个兵团消失了,连骨头也不剩。

    后来的人,谁还记得荒原不久以前的童话呢?关于树的呼吁已经很多了,我不打算重复了。我只是觉得,树在中国北方像流窜深山的小股残匪一样悲惨。

    我忽然想到,当地球上砍伐掉最后一棵树的时候,人类肯定是更发达、更神奇了。但是那时人类将用什么办法复制一棵树呢?复制一棵真正的树--会增长年轮的、会发芽、开花、结果、叶子变成金币自动飘落的树--假如有谁可以做到,那无疑会成为科学史上的崭新一页。

    但那将是多么滑稽的一页呀!

    因此,对树充满敬意吧--从现在就开始,对任何一棵树充满敬意,就像对自己的上司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