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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岳山岳  丛林丛林
(节选自“周涛自选集)


淘金故事

有一天,我接到一纸战争的请柬

“x月xx日赶到”,其他的什么也没说

但我马上明白了:士兵们就要开始他们的工作

那什庞大、笨重、喧闹的工程

已经在一支红铅笔下破土

他们用无数演习和操练

所铺垫的那个日子,降临了

 

将会发生些什么事?知道的人很少
只是全体列队
向我们的驻地士兵的营房当地最宏伟的大礼堂-告别
肃穆的团队此时才变得突然成熟
所有的士兵才猛地觉察自己是士兵
“再见”,就意味着还能活着回来
不能重新回到这里也是常有的事
戴钢盔打绑腿的包装品从营房倒出来
如数装进蒙着绿色伪装网的军用卡车

 

训练声空了
司令部的窗户正冷清得失神
营区宿舍一下就残缺不全了
一个孩子在草丛捉蚂蚱
他不知道他在捉爸爸的命运
一个妇人在路边呆站了很久
她今天才有时间把那个人从头想过
她开始回忆他的一切细节
认真评价他,给他作鉴定
想着想着就猛然觉得空空荡荡了
人呢?怎么一下就全不见了呢?
那妇人的心猛地沉落如夕阳
跌进了远方那一片山岳丛林……

 

我朝着那妇人的心沉落之地而去
我不认识她,然而冥冥中
她的牵念或许才是我此行的唯一目的
旁的人想的全是一件事:受挫,还是胜利
她想的只是一个人:活着,还是死了

 

她想的不是全局

可是战争用一根食指戳在她心上的力量

比所有的指挥承受的更长久

为此我才急迫地想进入战区

直升飞机的晴蜓肚子底下,正急速滑过

像是被什么染过了的奇异红土地

这就是亚热带丛林了

云贵高原的边缘,你直下红河三角洲的阶梯地段

成篇累牍的炮阵地披着网式风衣

军用卡车穿了网状夹克衫

北京吉普戴了鸭舌帽

暴露区的山路上架设了伪装墙

 

妈的,兵不厌诈
这才是老祖宗留下的一句真话

 

战区的丘陵状红躯体上
已经开始散发出它那刺激人的气味啦
炮弹只一下就挖好一个坟坑
烧黑了的汽车骨架扭曲着挣扎在路旁
看样子它不可能爬起来再跑了

 

两个执旗的哨兵,把守着
那扇通往有着怪兽之山的大铁门

 

士兵们从猫耳洞、军用营帐和简易棚钻出
三三两两地转悠,屁股后面跟着小狗
炮兵则把他们的画眉鸟笼子挂在牵引车上
斜挎五九式冲锋枪的侦察兵
穿着迷彩服,把防蚊帽翻戴成遮阳帽
哼着歌聚在一起打扑克
钢盔坐在屁股底下转椅似地舒服

 

看见这些很容易想到钢盔的哲学

这防御物本要为士兵的脑袋加上双层颅骨

却使戴了它的人充满进攻的形象

而阅兵式盔光闪闪这士兵的冠冕

在战场却常常沦为屁股的亲近物

 

钢盔最坚硬,钢盔最虚弱

钢盔神圣无比,钢盔卑贱之至

 

戴钢盔的人年轻得几乎千篇一律

山背后炮声隆隆轰响时,他们笑着钻入一座深谷

丛林虚掩的洞穴流泻着清泉和山瀑

这伙人脱得光光的在这儿洗澡

东方少年稚嫩的裸体便呈献给战争了

 

没有欲望的黑毛森森地爬上胸脯

这些孩子单纯,看起来也不粗野

 

好像一支建筑工程队的小伙子

备料、备钢材、拉运成吨的水泥和砖块

头戴盔帽在施工现场忙碌

他们的工程是神秘、看不见的

死亡率很高,它的目的是摧毁另一伙人的工程

此时正当雨季。他们说

“在洞子里沤烂,还不如在阳光下被炸飞起来痛快……”

 

阿尔泰

      仅此一角,已足以证明这世界的富饶
      但同时也看出它并不宽厚

      坐落在褐红色土壤上的大理石建筑群
      雄伟而又野性地耸立着
      黑森林的茸毛,布置在
      岩石裸露的肌体上,野人的粗犷
      猞猁子凶猛的一对绿宝石
      于阴影里闪着守护者的幽光
      蓝天之下寂寞着这群被岩石封闭的宫殿
      以一亿年的沉默
      守着它的神所埋下的宝藏

      对谁也不说出那个秘密
      任骄阳的逼问,风雪的酷刑
      雷的怒喝闪电的鞭苔
      任岁月在岩石的脸上刻下刀痕
      它沉默,倔强的阿尔泰啊……
      火熔岩凝固了的血由红转黑
      山脊向天空耸起不屈的抗争

      就在这里,世界海盗般地藏匿着它的财宝
      但是谁能得到它呢,啊黄金

     1983年5月10日

他 们


      他们在也许是远古的鱼巡游过的路上行进
      从贫困的,养育了野心的茅屋里出发
      这些清醒的冒险家、冷静的幻想者
      用马褡里的粮食计算路程
      而今夜就宿在了空无依托的旷地

      这零零散散的一群,彼此并不谈笑
      彼此远远地望见,却不去亲近
      每个人都从对方疲惫愚蠢的脸孔上
      看得穿一颗和自己同样强悍老练的谋划
      空旷的天地间,人显得渺小而强大

      离开了妻子温软的腰肢,枕沙丘的乳房而眠
      淘金汉,你心硬如铁的贪婪的男人
      难道这世界还不够慷慨么
      镀金的秋庄稼和泛银的雪山水
      渐渐地望不见了它们熟悉的背影

      夜云的魔布包不住太多的星星啦,坠落着
      这天空和大地是如此地宽厚而博大
      一切都是财富,一切也全都是尘土
      以生命在时空中之短暂和坚韧
      祈求你赐福吧--怜悯他们

             1983年5月11日

金 沟

      在山和山的肢体纠缠的交界处
      有经验的进攻者搭起了棚子
      那是从山坡伐下的松枝架成的营帐
      一把鹤嘴锄,一架淘金槽子
      是这群渺小的动物向庞大山脉进攻的武器
      而一杆桦木杆制成的简易小秤
      用来清点每天下来后的战利品

            (淘呵,从汗水里淘出希望
             筛呵,从砂粒中筛出黄金)

 

      大的欲望如八月的晴空悬挂的太阳
      单纯而又强烈
      调动起承受大苦难的决心
      山峦是那样高大,那样连绵不绝
      能通过人的双手把它筛完吗
      每一块岩石或每一筐砂土
      都是金子又都不是金子

             (淘呵,从苦难里淘出信念
              筛呵,从尘土中筛出光亮)

 

      两个月筛出二两金砂,两年拣出个金蛋
      两百年的神运叫你小子全碰上
      于一个乏极而失眠的深夜,听见山的低语
      悄悄摸起刨锄子,钻进掘了三年的洞子
      五更的死寂里鼹鼠似地抓住一块奇迹
      汗水和泪水浇灌出惊喜的瞳孔
      --别忘了,巨大的灾难伴随着巨大的幸运

            (淘呵,别让别人看出狂喜
             筛呵,别让周围觉察异常)

 

      逃离这公马窝子的时候到了,福啊
      这不充许带进女人的冷酷压抑的男性世界
      这苦难的地狱里拼命挖掘寻找
      寻找那扇通向天堂之门的地方呵
      看谁更能忍受,谁更老练,谁更有运气
      谁就能从此世界的奴隶变成彼世界的主人
      --有个人,骑匹青快马从金沟梁子上走了

         1983年5月11~12日

 

在哈尔巴企克峡谷撒开了双手

      一切都能躲开:原野上的雷击,山林之虎
      幸运者从战争的圆心走来竟能不伤肌肤
      但是人,却逃不过他的劫数
      那是比雨丝儿更密的网呵

      在哈尔巴企克峡谷,旱獭啁啾着
      来福枪口上清脆的爆裂
      严厉地制止了它那女人似的歌唱
      疏朗的白桦树林飘出一缕蓝蓝的烟雾

      他仰天大笑般地躺倒,面朝天空
      从马鞍坠落在土地上,撒开了双手
      在他的劫数里就藏着规律
      幸运刚刚开始的时候就被灾难结束

      于是很静,很清醒
      黄金失落了,反倒如释了重负
      蓝的天空和更蓝的山峰
      倒映在垂死者的一双明亮的湖

      火熔岩从黝黑而脏的躯体里涌出
      绝望的抒发呵,畅快的痛苦
      全部都撇开了,手、四肢以及肺腑
      只等着最后的仪式,一阵剧烈的抽搐

      阿尔泰山在他的目光里保持着肃穆
      冷笑的山,不可战胜的山,我请你宽恕
      不要让猞猁的利爪剖开他的胸腔
      男人的尸体上,有一个悲哀的家族

   1983年5月12日

古城子的人们

      在这个世界上其实没有无名者
      而淘金者这个古老而破旧的输送地
      就被命名为古城子

      沙漠月牙形的浪涛已淹到它城门之下
      它是黝黑的人群栖身的废墟
      这里的人不打算耕耘
      却大胆地渴望财富
      隔着宽阔的、难测的戈壁和山丘
      因为听到了一个黄金的传说
      便相信,便与那遥远的山系为敌

      迷人的山也是迷人的深渊
      去了的人们大多不再回来
      只是留下一个名字被人们传诵
      而回来的人从此灰了脸
      仿佛被摄走了勇敢的灵魂
      世世代代在通向阿尔泰的道路上
      留下了衡量勇者和怯懦者的准绳

      当又一批淘金者出发的时候
      古城子的妇人用新酿的酒为之送行
      用女性的全部柔美与光润
      激发他们去冒险、去受苦、去赴死
      去开掘那个伟大的未知领域
      那既是天堂又是地狱的黄金之地啊
      途中会遇到尸骨,那是他们的父兄

      在这个世界上也许有比黄金更珍贵的
      他们说:一切灾难在我身上都是运气
      所以古城子永远不会沉沦

                 1983年5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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