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马尼亚日记
沈 苇
今年5月27日至6月5日,我随中国作家代表团对罗马尼亚进行了为期十天的访问。这是一次令人难忘的旅行,置身于不同的国度、种族和文化之中,好奇心使我兴致盎然地关注一路的所见所闻,并以日记的形式将它们记录和保存下来。这里曾是米沃什所说的“另一个欧洲”,八九(1989年)巨变之后又试图进入欧美主流,它作为一个小国的尴尬艰难与转型中呈现的活力并存,而它对文明的向往、自身传统与文化的魅力是我最感兴趣的。尤其是与一批作家、诗人的相识、交流,心与心的沟通可谓“越过语言的边界”。我用我的尼康傻瓜照相机拍回了五百张照片,带回了葡萄酒、巧克力、圣像画和诗人们赠送的诗集,带回了美好而珍贵的记忆。
5月27日,星期二,晴。布加勒斯特。
经过十个小时的漫长飞行,我们乘坐的罗马尼亚航空公司的“空中客车”于布加勒斯特时间凌晨四时降落在罗奥托佩尼机场。此时,布加勒斯特仍在沉睡之中,而北京已是上午九点了。两地时差为五小时。
中国驻罗马尼亚大使馆文化参赞袁学先生和罗马尼亚作家协会秘书柳吉尼亚小姐来机场接代表团。柳吉尼亚小姐个子真高啊,从头到脚看她一眼要花好几秒钟,我后来注意到她的鼻子也是高而小巧,每次喝水时,鼻尖快要淹在水中了。
我们下榻于凯旋饭店。这里曾是罗共中央招待所,如今归私人经营。上个世纪初的德式红砖建筑,有一种古朴而庄重的风格。我们每人住一个单间,房间朴素而整洁,带一个很大的阳台。在阳台上,可以看到绿树掩映的大片别墅区。阳台下有几株高大的核桃树和桑树。在布加勒斯特的几天,我注意到青色的核桃每天都在变大,而白桑椹熟透了,不停地掉落,在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果泥。
寂静中传来了鸟呜,犹如一个清晨的合唱队。布谷鸟的叫声遥相呼应,狗吠声也是此起彼伏。我打开全部的门窗,清新凉爽的空气扑面而来。我有点怀疑自己是住在郊外了,然而这里是真正的城区--布加勒斯特北区。走廊地毯上,几个彻夜狂欢的青年人在翻跟斗、玩耍,他们显然是喝醉了。坐了整夜的飞机,同伴们都在休息,我决定独自上街逛逛。
饭店前面是一条笔直的林荫大道,偶尔有车辆驶过,显得空旷而宁静。天渐渐亮了,街上出现了遛狗的老人、收集垃圾的清洁工、结伴去上早班的漂亮女士。这条街是布加勒斯特的使馆区。美国大使馆前,几名荷枪实弹的警察在来回走动,他们不远处,一群叽叽喳喳的麻雀不停地跳跃、觅食,看来,连最胆小的麻雀也一点不害怕警察。出饭店向右走五六百米就是凯旋门,造型与巴黎凯旋门十分相似。这是罗马尼亚人为纪念二战中死难的军人和平民修建的。在清晨的寂静氛围中,这座大理石建筑看上去有点孤单、凄冷,几只鸽子穿越拱门飞来飞去,也许它们与人类同样懂得凯旋与和平的重要。
罗马尼亚作家协会的欢迎午宴在尼克雷什蒂餐厅举行。这是一家别致的地下餐厅,四壁装饰着饮酒主题的木雕画、麋鹿、黑羊、锦鸡等栩栩如生的标本。作协主席欧金.乌力卡罗、副主席尼古拉.伯列班、书记处书记扬.弗洛拉和财务总长米哈依频频举杯,共同欢迎中国作家代表团的来访。
乌力卡罗是新当选的罗马尼亚作协主席,是一位精明强干的组织者和领导者。在罗马尼亚,作协不是政府部门
,资金完全靠自筹,仅在某些项目上与政府进行合作。乌力卡罗上任后,重点解决作家的生活困难问题,开办了作家特供店、作协系列书店,受到普遍欢迎。东欧巨变后,各国作协纷纷解散,惟有罗马尼亚作协一枝独秀,乌力卡罗是功不可没的。他的一番话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通过我们的工作,使罗马尼亚文学成为全体人民的财富。官员总是走马灯式的,惟有作家和文学是代代相传的,他们传递了不灭的精神火炬。”
副主席尼古拉.伯列班是罗马尼亚最重要的小说家、科学院院士、《当代人》杂志主编。齐奥塞斯库时期曾担任中央委员,因不满齐的专制统治辞去中央委员,流亡法国二十年,1989年回国。伯列班用“我不喜欢军事大国,但喜欢文化大国”这句话表达了对中国的友好。他曾于去年访问中国,回国后写了《中国模式》一文,赞扬了中国近二十年来发生的重要变化和改革开放取得的成就。
扬.弗洛拉是一位诗人,已出版12部诗集,他出生于塞尔维亚,因皮肤黑,自称是“吉卜赛人”。扬书记的酒量真是令人佩服,一次能喝三公斤葡萄酒。即使喝得再多,也是一副稳稳当当、满脸微笑的样子,不失十足的骑士派头。中国作家代表团十天的访问,他全程陪同,与大家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财务总长米哈依热情幽默,席间滔滔不绝,大开玩笑。他不停地给我们代表团的两位女士喂牛排和肉卷,得了一个“饲养员”的外号。两位女士被他喂得快走不动路了,以至于后来每次见他都有了“恐惧感”。
午餐共喝了五种酒:李子酒、白葡萄酒、红葡萄酒、啤酒、和苦杏仁酒。丹增团长说,他到过全球数十个国家,罗马尼亚葡萄酒是最好喝的。午餐持续了数小时,稍事休息,又转移到作家协会的露天餐厅继续战斗。午餐紧接着晚餐,看来我们的胃要在罗马尼亚经历巨大的考验了。
今天,我们在餐桌上花去了整整八个小时。今天,我们一下飞机就变成了“百万富翁”--罗马尼亚作协给代表团每人发了一百万列伊(LEI,罗马尼亚货币)的零花钱。但是,这样的“百万富翁”随时面临着破产,一百万列伊相当于三十美元,也就是二百五十元的人民币。
5月28日,星期三,晴。布加勒斯特。
罗马尼亚作家协会有一幢漂亮古朴的老式建筑。原属于一位名叫蒙泰奥鲁的贵族,二战后,热爱文学的他将它捐给了作家协会。它的门前,三尊希腊女神雕像熠熠生辉,一堵爬满常青藤的围墙几乎高过了屋顶。后院里,两棵枯树被漆成了天蓝色,尤其引人瞩目。建筑内部是宽敞的大厅、螺旋上升的楼梯和巨大的雕花壁炉,旧年的气息令人幽思冥想。“我们已在这里开了半个世纪的会,五十年代文学界的一些重要事件几乎都发生在这里。”伯列班副主席说。
与罗马尼亚作家协会的正式座谈在三楼大厅举行。乌力卡罗主席介绍说,作协共有两千两百名会员,设有六个分会,办有十六家刊物、一家出版社,国内很有影响的新闻报纸《日报》每周出一期四个版的文学增刊,随报赠送,发行量超过十万份。作协的所有经费都靠自筹,工作重点放在为作家们提供服务和生活救助上。每月向八十名作家提供一定的生活补贴,在全国六座城市为一百四十名生活极端困难的作家提供免费午餐。作协每周举行一次文学朗诵活动,设有国家最高文学奖--奥维德文学奖,每年九月在黑海边的海王星创作之家举行一次国际文学节,今年的主题是“文学的日日夜夜”。
乌力卡罗说,现任总统伊利埃斯库十分关心文学,去年以来已六次接见作协负责人。今天中午还要为刚去世的老诗人伊内斯举行隆重的国葬,将有数千人参加。
座谈中,乌力卡罗还提出了重建文化丝绸之路的构想,以文化合作的方式,使中国与欧洲、东方与西方有进一步的沟通和理解。
中午,在文化部国务秘书(副部长)接见代表团时,我看到国家大剧院院长迪努.瑟拉卢在座,就冒昧地提出看一次演出的愿望。瑟拉卢听后十分高兴,说晚上就有一场话剧演出,非常精彩,当即打电话给代表团联系了最好的包厢。
晚上演出的是一出传统保留剧目--《达戈.扬戈和卡德尔》。讲的是上个世纪二十年代的故事:三个商人(罗马尼亚人、犹太人、土耳其人)在同一条街上各自经营自己的店铺,他们之间不断地发生冲突,最终又友好地和平相处。罗马尼亚人的儿子和犹太人的女儿相爱了,遭到双方家长的强烈反对,两代人的冲突加剧了,剧情也随之达到高潮……这是这出话剧今年以来的第六十场演出,剧场内仍是座无虚席,很受罗马尼亚人的欢迎和喜爱。罗马尼亚是一个多民族共同聚居的国家,除罗马尼亚族外,还生活和居住着匈牙利、日耳曼、乌克兰、土耳其、茨冈等民族。当然,我们不能简单地以“民族团结”来阐释这出话剧,它更加涉及到了对话、理解、快乐、幽默的主题。
我兴致勃勃地欣赏了这出听不懂但看得懂的话剧。它的表演轻松自然,不带一点令人讨厌的话剧腔,犹如观看一幕幕真实的生活场景,其现实主义的表演风格与老舍的《茶馆》十分相似。恰恰《茶馆》也在这个剧场演出过。整个演出过程中,观众席上除了笑声和掌声没有别的声音,没有人随意走动,没有手机和传呼机的叫声,甚至听不到一声轻微的咳嗽。演出结束,观众长时间鼓掌,久久不愿离去,演员谢幕多达十几次。值得一提的是,出演犹太人的贝里科今年已是83岁高龄,是罗马尼亚最著名的话剧演员。由于年迈体弱,上一次演出曾昏倒在舞台上,醒来后又继续演下去。他的理想是--像莫里哀一样死在舞台上。
我注意到前来看话剧的大多是年轻人。在布加勒斯特的十几个剧院,几乎每天都在演出或传统或现代的戏剧。尤其到了周末,看话剧成了市民们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有了这么好的一个观众基础,罗马尼亚话剧才会兴旺发达,长盛不衰,才会纳入到魅力独具的传统文化中去焕发光辉,才会诞生像尤内斯库、卡拉.加列这样杰出的剧作家。
5月29日,星期四,晴。布加勒斯特。
与生前显赫的权势和声名相比,再联想到那些一呼百应的群众集会场面、一幅幅高举的领袖画像,齐奥塞斯库的结局的确暗淡而且悲惨。知识分子、青年学生、军队、平民纷纷起来反对他,连他的卫队也背叛了他。在首都郊外的东躲西藏中,没有一个人愿意帮助他,彻底地成为孤家寡人。反对派设立了临时法庭,同时处决了他和他的妻子。
如今胜利广场周围党中央大厦等建筑物上留下的伤痕累累的弹孔记录了八九巨变惊人的一幕。齐奥塞斯库在全国各地的别墅现在大多变成了博物馆,有的变成了宾馆和新贵们的度假地。他生前的一千套西装正在布加勒斯特的商场里低价拍卖。
罗马尼亚作协并未安排我们去参观齐奥塞斯库的墓地,我们是在上午的正式活动开始之前自己去的。对于中国人来说,齐奥塞斯库仍是一个令人感兴趣的话题,他的名字在中国耳熟能详。在罗马尼亚,我听到了两种对他截然不同的评价。青年一代愿意快快地遗忘他,向往跻身欧美主流世界。知识分子在谈到他时,大多要冒出一句:“上帝饶恕他吧。”然而普通百姓,特别是底层的穷人,十分怀念齐奥塞斯库时代,因为八九巨变之后,他们的生活水平大大下降了。这从列伊的大幅度贬值上看得十分清楚。带我们去寻访齐奥塞斯库墓地的出租汽车司机说:“齐奥塞斯库是一个好人,他修了不少住宅、医院、学校,如今只修商场、宾馆、银行大厦。”
齐奥塞斯库的墓在布加勒斯特西郊的坚恰公墓。如果没有向导带路,在墓碑林立的墓地里还不一定找得到。坟墓简陋得令人吃惊:黑色低矮的铁栅栏围着一个微微隆起的小土堆,上面长满杂草,十字架形状的水泥墓碑上刻着齐奥塞斯库名字、生卒年月和一个红色五角星。在四周大理石墓碑群的包围中,它只占有小小的一角,凄清荒凉得如同遗忘本身,如同不堪回首的记忆之死。1989年12月齐奥塞斯库被处决后,就被草草埋掉了。后来几个他的崇拜者找到了他尸体的掩埋处,竖起了墓碑,建起了这个不起眼的坟墓。越过一条小路,数十米开外是他妻子爱丽娅.齐奥塞斯库的墓地,它更加荒凉,杂草和丛生的灌木快把墓地淹没了。
作为对遗忘的反对,齐奥塞斯库最大的一笔可见的遗产人民宫,坐落在布加勒斯特西南地带的一座山坡上。它占地33万平方米,高86米,远远看去像一座巨大的山,一座白色大理石的山。它是仅次于美国五角大楼的世界第二大建筑。齐奥塞斯库的最初想法是建一座史无前例的办公大楼,将各种权力部门集中于一座坚固的大理石建筑内。它是一位集权者的狂想与一位年轻的女设计师的天才相结合的产物,是权力高于一切的象征。
议会宫建于1984年,1989年齐奥塞斯库去世时只完成了百分之六十的工程至今仍未全部完工。共有700多名设计师和2万多名工人参与了施工建设,采取了昼夜不间断的三班倒工作制。这个庞然大物共耗用100万立方米大理石、90万立方米木材、3500吨水晶、22万平方米地毯。共有3107个厅,大多以历史人物命名。红色大理石、水晶灯、丝绸和樱桃木的墙面、橡木门、各色图案的地毡将它的内部装饰得富丽堂皇。许多厅的墙上留着龛状形的空白,原本要用来挂齐奥塞斯库夫妇的画像的,如今代表了已逝年代个人崇拜的缺席。
据说,议会宫最大的厅统一大厅的天顶可以自动开合伸缩,直升飞机可以直接起降。地下四层具有坚不可摧的防空能力,可同时容纳4万人躲避核战争。议会宫的确太大了,我们只参观一层就花去了整整一个上午的时间。
5月30日,星期五,雨。锡那亚。
去锡那亚是看布兰城堡和佩列士皇宫,南喀尔巴阡山两处著名的建筑。
一整天都下着绵绵细雨。在雨中旅行别有一番情趣。多瑙河平原是一个绿色的海洋,汽车行驶在无边无际的绿色中,车窗外看不到一寸裸露的土地。远山是绿的,原野是绿的,庄稼是绿的,只有麦田开始泛着成熟的黄。在雨雾的笼罩下,无边的风景看上去有点朦胧,像一幅幅印象派的经典画作。雨水在树叶和草尖上跳动、滴落,闪着白银的亮光。
经过了一座座美丽的小村庄,造型各异的东正教堂总是村庄里的最高建筑。山近了,出现了成片的橡树、山毛榉和针叶林。南喀尔巴阡山平均海拔不到800米,最高峰摩尔多韦亚峰也只有2544米,它舒缓、平和地起伏,横亘在罗马尼亚腹地,隔开了多瑙河平原和古老的特兰西瓦尼亚地区。
布兰城堡建于1377年,当时欧洲大陆刚刚结束了一场四处蔓延的可怕的黑死病。这座典型中世纪风格的石头城堡坐落在一个军事要塞和重要的商道上,用来阻挡蛮族的入侵,并向途经的商队征收关税。在十九世纪以前,布兰城堡主要发挥着海关的功能,1947年废除君主制后开辟为博物馆。它看上去小巧而坚固,内部结构却十分复杂,布满了密室、暗道、为弓箭手准备的木回廊。院子里有一口井,可以长年保证供水的自给自足。最大的一个厅里铺着两张巨大的熊皮,连着张大嘴巴的完好的熊头,好像它们随时会跃起,发出吓人的咆哮。
关于两只黑熊的故事,特别是游荡的无头骑士和出没的幽灵的传说,给布兰城堡蒙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当地农民至今还保留一种习俗,新年来临之前在家门口洒上动物的血,以阻止鬼怪的入侵。
佩列士皇宫位于群山中一个更为幽僻的所在。它属于罗马尼亚历史上第一位国王卡洛尔一世。他原是德国王室的一位亲王,1866年应邀来到罗马尼亚,治理国内的政治纷争和腐败现象。他是一位贤明的君主,深受人民爱戴。
皇宫的修建花了整整40年的时间,直到1914年才正式完工。它一半设计为皇宫,另一半是博物馆。国王每星期来这里一次,平时对外开放,普通老百姓可随意进去参观,有时还能看到国王在办公、王子玩耍呢。它的开放性,庄重典雅又不乏温暖明丽的格调,截然不同于东方皇宫的幽团和阴森。内部装饰极其考究和精美,融合了德国、意大利、西班牙、土耳其等国的建筑风格。兵器厅荟萃了中世纪欧洲各国的兵器,盔甲、弓、剑、土耳其弯刀等。书房里摆着莎士比亚、雨果、伏尔泰、马克.吐温的精装书籍,都是一百年前的印刷品。走廊里一面5米高的大镜子,历经百年而不变形,还能把人照得漂亮些。一座法式小剧院,餐厅可同时容纳36人就餐,此外,还有佛罗伦萨厅、威尼斯厅、土耳其厅、摩尔人厅等,大多供社交之用。
最使我感兴趣的是文学沙龙厅。它宽敞明亮,里面摆着龙凤图案的中国香炉和明代的花瓶。凝重的柚木桌椅据说是一家三代工匠花了整整一百年时间雕刻成的。八扇彩绘玻璃窗上画着格林兄弟的童话故事。沙龙的主人是卡洛尔一世国王的妻子伊丽莎白皇后,她定期举行沙龙活动,邀请全国最有才华的作家、诗人、画家、音乐家来这里,共同探讨文学、艺术和未来。她是一位艺术的庇护着,乔治.埃耐斯库正是在她资助下踏上音乐之路的,后来成为罗马尼亚历史上最著名的音乐家。
书房里有一幅伊丽莎白皇后的画像,娴静,优雅,美丽,像一位下凡人间的女神。皇后本人就是一位画家,文学沙龙厅里有她三幅出色的油画作品:《春》、《夏》、《秋》。皇后的意思是,因为有了文学,这里没有冬天。
伊丽莎白皇后原名卡门.希尔娃,意思是“森林之诗”。
摘自《新疆经济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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