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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文字,令人忍禁不俊,令人黯然神伤,令人会心,令人如吸氧,纯净,招展。
令人迷离。想打起背囊,跟上她们去深山老林,正像她看了马戏表演,想跟了人家浪迹江湖。
而我明知,这个丫头已经驻扎在一个县城里,安安生生地与外婆妈妈过日子呢。
何况,知已莫若我,我若在风雪中步行两三天,去看一场阿肯弹唱,末了什么也没瞅见反被七月流雪彻底冻透,可能死的心都会有;我能接受的方式,估计是在西部频道里接受点董卿与嘉宾的谝闲,在客厅里听听装裹一新的民间歌手无伴奏长调,尽管从理性的接受角度讲,这种了解方式肯定与长风大漠式的民间精神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我不相信好的小说使人开心,但好的文字能。
前面曾说《九篇雪》的美,美在文字,情感,生意。
生意盎然本是自然的应有之态,不是拔高之语,万物静观皆自得,荒郊的树,沟边的花,温室里的玫瑰,跟着主人溜弯的小狗,凡是活的,健康的,都给人愉悦、舒展的印象,“生意”二字在一般意义上并不出奇;反过来说,就文学而言,“颓废”其实也建立了自己的美学体系。
而读书二十余年,蓦然回望,惊见眼睛吃下的“颓废”已经在窒息了自己的“生意”。
文学是什么?文学是对现实的否定。反抗。
这是我喜欢的批评家吴亮的话语。吴亮久不写评论了,因为久不看小说了。“厌倦”成了小说家们的文本主题与所谓“行为艺术”的自榜:越来越多的文字不是“为赋新辞”了,不是无病呻吟了,而是真的病了,病得招摇过市;越来越多的,皇帝的新装式的垃圾。
如果我们记得是童话领着我们进入文字,是文字给了我们最初的对远方的眺望,是否能不至于如此糟蹋“语言的艺术”?当然,真正的颓废是另一回事;当然,在野的民间纪录是另一回事;当然,后现代主义是另一回事;当然,谁敢一口咬定自己看见的,就是皇帝的新装。
几乎专业的阅读无路可去,莫如读旧书,莫如看电视,莫如回到杂文、时评、言论。
阅读生活的生意无从谈起。阅读本身近于观、群、怨而悖于兴。
终日埋头何时了,不如抛却去寻春。这时我们却发现,我们已不能静静地晒晒春天明媚的阳光了。我的意思是,至少是我,对“大自然”半信半疑。
张爱玲读到某人写海的句子,意思跟她相同而文字更陡峭些,大意是那海又蓝又静,可以剪下来当明信片寄走,因为死寂得像印刷品。是写得好,语出惊人;但仔细揣摸,嶙峋得也惊人,见得是不舒服的人生。当然,这是没办法的事,虽然另有一种好在里面。
说了这么些,我自己糊涂了,“生意”的匮乏,并不直接影响文字的品质,也不决定生活质量的差强。也许生活一如文字之多元,小桥流水是一种,狼奔豕突是一种;生意盎然是一种,一池秋水也是一种。
也许,在“烦燥”“虚无”“没劲”成为公众口头禅的今天,李娟的文字,打开了“生存”本身的意义、意思、意趣:
“幸好塑料袋子是一种不透水的东西,——这么想的话,就觉得塑料实在是是太神奇了,平时为什么就没有注意到呢?它和我们这里其它的任何一种天生生成的事物真是太不同了——它居然可以遮雨……它是一种雨穿不透的事情,它不愿融入万物,它是在抵挡着,抗拒着的。又想到那些古代的人,他们没有塑料袋子又该怎么生活呢?他们完全接受世界了,一定比我们更加畏惧世界吧?他们一定比我们知道更多的,有关这个世界的,秘密一样的内容吧?”
在只有一些塑料纸抵御风雨的长夜,她发现了塑料的奇妙。而我们久已不会对什么说谢谢了。
它们更像是一串串带着明显的情绪色彩的叹号、问号和省略号,标在浑然圆满的自然界的暗处……真的,我从没见过一朵简单的花,没有见过一朵普通的花……这真是令人惊奇不已——究竟是什么样的力量和心思,让这个世界既能产生磅礴的群山、海洋和森林,也能细致地开出这样一朵花儿?
另外更奇妙的是花还有香气,就算是没有香气的花,也会散发清郁的,深深浅浅的的绿色的气味——浅绿色的令人身心轻盈,深绿色的令人想要入睡……问题是花为什么会有香气呢?花能散发香气,多么像一个人能够自信地说出爱情呀!我真羡慕花儿……
她看着花,我们看着她看着花,我们通过她的眼睛,重见这世界肌肤深处的秘密。
在那样的路上走着,每一分钟都在感觉着青春和健康,我觉得我可以这样一直活下去,永远也不会衰老,永远也不会死亡……河水从北到南地动荡,一路上有力地、大幅度地扭着一连串的巨弯,远处群山的峰顶和脚下这高原平齐,在视野的地平线上海一样地起伏……走在世界的强大和美丽里面,而抬头看到的天空总是那么蓝,蓝得无动于衷,一点也不理会世间的激情……
这世界在她的笔下单纯而美丽。我们失去的,不是这个世界,而是这份发现与触悟。
我裹着被子睡在光毡上,没有床单,粗硬的毡子轻轻地扎着皮肤,又冷又硬。但身子却说不出地温暖安逸,夜里多好呀。为什么夜再冷再漫长却总是那么舒适平静呢?我想,这可能是因为夜里不用干活不用四处奔波的原因吧。
没有机心的闲笔。那么多写散文的字斟名酌,忘记了生活是第一位的。散文最要不得处心积虑。
温孜拉妈妈实在是太胖了……如果只从正面看的话,也看不出个什么,就只是胖而已,胳膊比我腰还粗,胸脯像兜着一窝小兽似的。当然,胖的人多的是,比她宽大的人也不见得没有——但是,请再看她的侧面——她的厚度远远超过了她的宽度——这个老妈妈的屁股因为实在是太大了,大得只好举着屁股走路,举着屁股站立,并且举着屁股坐(至于睡觉是怎么个情形就不太清楚了),使这屁股无论任何时候看起来更像一面小桌子,上面随便摆点什么东西都不容易掉下来……
呵呵,好玩。
当我再一次把一股线平稳准确地穿进一个针孔,就会在那一刹那想通很多东西。但还是说不出来。
与其说写作者握着了某种具体的劳动工具,莫若说写作者握着的是劳动本身,与由之行衍的平常与本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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