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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喜欢《九篇雪》。
犹记得一年前，天色昏暗的一个三月天气，倚着书架一口气读完了半本书；犹记得描写雨过太阳出，平平四字“红日普照”，刹间腾射出的光芒与清新；犹记得，李娟与她妈妈一句句天真而又喜剧的对白，那些春天被放飞的鸟儿，那些不会被喂偏的雀儿，那些山野戈壁悬崖在年青的李娟眼里推堆出的传奇。
“关于新疆，特别是西藏，它实际上被一大堆文字伤害着。...他们能在一个月时间的行走里记录下一本书...有多少故事是在无法抗拒中被人传说，有多少历史在被篡改中流传...”（《无法抗拒的传说》王朝闻）也许被误读与误写的不单是北方，也不单是东方；小而言之，我个人一直不喜欢所谓游记，特别是就记而游的游记，特别是文采斐然的游记，特别是自负推动旅游经济的自助手册。
在缺乏故乡的今天，一个地方之于一个人，意义是否依旧重大到决定这个人的情感、立场、生活，一如上世纪人们知道的湘西之于沈从文，呼兰河之于萧红，北京之于老舍，黄泥街之于残雪；作品与作家与地域的宏大宿命超出了我的认识判断，他写到那儿，也许是因为他知道那儿，他活在那儿，他的情感作用于那儿；而不是他个人要将那儿作为一席大菜，招呼给天下。
《九篇雪》的美，美在文字，情感，生意。
这样的文字，浅白，迂转，玲珑，朴素。
－－山野晚景清晰明亮，森林下面那碧绿的缓坡斜下来与河边深绿的沼相连，如嘴唇的相连一般温柔。连接处长满黄色的晶莹的碎花，像吻。
－－我们也渴望那种飘--当流星和雨点笔直迅疾地坠落，当鸟儿拍着翅膀呼啦啦啦远去，我渴望升入高处，再慢慢悠悠地落入大地。慢慢悠悠地，什么都看见了，什么都记住了。
－－我死去后留下了我的双眼，去向更远的地方找到更多时间对她进行更长久的注视。后来为着这注视，这双眼逐渐生出一具躯体；它的注视则给了这个躯体以生命。--这人一来到世上便笔直地走向她，和她共度了一生。
－－它是图案精致的。让人知道有一个人多么寂寞。他准备了那么多的岁月，去一片一片反复雕琢这些精美的艺术品；再在剩下的时间里将它们一把一把撒完。这些尤物，在静处和近处给你指一下迷宫，然后淡淡一笑，自己都欠身堵住了出口。展示出它的六片花瓣。--树叶有这种形状吗？石头有这种形状吗？梦有吗？死亡有吗？
这样的文字，即便写到死亡，笔触也是新鲜的，生机蓬勃的，它不是静夜熬出来的吧。有点幽谧，却也不失好奇，如童稚灵美的涂鸦，不知所来，不知所往。后来有机会询问李娟平时读些什么，答说古龙三毛简爱读者刘亮程的诗；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董桥拒绝在春光甜媚的下午思考语文的前途，可是终于忍不住说，告诉他们，去图书馆！可是你看，不去图书馆李娟几乎也没什么语言问题，媒体上争论的必读不必读真是多余。
《九篇雪》不单纯以文字美取胜，《绣满羊角图案的地方》《这样的生活》等部分的多数篇什，刻画出山野生活的欢欣、美好与辗转，文字是朴素的，而情感真挚，健康，清明。我不禁喜欢上文中的小姑娘与她豁朗的妈妈，以及路上湖边相依相携的陌生人。
其实，如果我们那个在沼泽上支几根小棍，撑一张塑料纸就算是个家的小棚再结实一点，我也绝不会说那么多有关天气的废话。我们实在太惧怕天气了，我们在自然中多么渺小软弱。风雨来时，我们只能用双手挡住头顶上那片天。我们保住房子，最多只能保住我们心底巴掌大一处干燥温暖的角落。虽然我们也在想各种办法救我们的这个家。我们找各种各样的东西接水（棚檐下的漏水，五分钟接一大桶水）；找来了绳子把棚布破了的地方绑好；把屋顶上掀开的棚布扯平垂吊一块石头；棚子四面八方绷上铁丝，周围挖好排水渠……但这些做了跟没做一样。我们始终被暴露在荒野，毫无遮掩地被风雨冲刷。……我在雨中用锨挖开埋棚布的泥土，草根牵扯，密密连成一块，我挖不动，我挖的时候觉得自己正在掘一个生命的身体，掘它的肌肤……头发、毛衣、毛裤全湿透了，我还是掘不动，我忍不住哭起来，我想这整个世界都在阻止我……妈妈往棚布上压石头，石头不够，便撂一些连有草皮的泥土上去。我也帮着一起干，干着干着突然停住，我抱着一大块沉甸甸的潮湿的泥土，说：“——看这上面还有株草莓……”
她笑了。我们一直笑着干到最后。雨也停了。雨停的地方都是草莓。我想，不久后会有一颗鲜艳的果实。给在我们最艰难，最痛苦、最绝望之处。（《住在山野》）
这样的生活，这样必须面对的生活。生活。而李娟在这样的生活中又是裕如的，裕如的是面对生活的勇气，劳动，欢笑。散文是最贴近于作者的文字，作者在散文中无可躲藏，散文的质量直接决定于作者情感的质量，散文无法乞灵于作者的知识、教育、思想、游历甚至语言，“它（散文）的情节是原生状的，扎根于你的心灵里，它们长得如何，取决于心灵的土壤有多丰厚，养料有多丰厚。―――王安忆《我看散文》”或许这也是我们喜欢散文的秘密，我们并不希望于散文中获得知识、教育和机巧，我们要的是情感的共鸣，心灵的抚慰。
是的，获得慰籍。一年来不时翻阅这本书，有的地方简直熟了，可是每次读到每次感动：
我不会悲叹任何一朵落下的花，因为它们已经落下，而我还在这里。而我还不曾老去。我不会悲叹的，当漫天雪花，从冬的枝头落下，会看到我仍没有离开。
漫天雪花落下，像舞台的帷幕落幕一样落下，我站在雪地中频频欠身谢幕，又在空旷的观众席上独自热烈鼓掌。我说过我不会哀叹。任何的落去的花，我都看见它们已经把青春落下，然后是爱情，最后是生命，落在我脚边的地方。最最后才是雪，像墓土一样层层覆盖，洁白温柔地柔软了一地。
等待我的落下，等待我的悲叹。最后它们只等到我亲人们的悲叹。我的亲人们掘开冰雪和泥土，以及一切落下的尘埃，把我深深埋葬，然后落泪离去。我最后看到的是他们的身影在天边落下。
我几乎不怎么看书坛时尚的“青春写作”，可是《九篇雪》这样的写作不是“青春写作”又是什么呢？那么清澈欢欣，涌动着生命的初心正觉，读来闻得到松香鸟语。
相形于《九篇雪》本文，任何书评与访谈可能是多余的，稍微有一点“思想”的文字会略见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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