啄 木 鸟

 
 

  即便是啄木鸟的成功也基于这样一个事实:不停地啄啊啄,直至完成自己所干的工作。——科·考克斯

  在《圣经·创世记》一章二十至二十一节里,就有啄木鸟的身影,“神说,水要多多滋生有生命的物,要有雀鸟飞在地面以上、天空之中。神就造出大鱼、和水中所滋生各样有生命的动物、各从其类。又造出各样飞鸟、各从其类。神看着是好的。啄木鸟有长舌、利喙、受保护的脑,得以在树上凿洞捕虫的鸟,被造在上帝的时间表中──第五日……啄木鸟这能飞的、属天的生物,具备令人惊奇赞叹的复杂结构,必有一个解释、必有一个起源。”
  后来,亚当对伊甸园的动物予以命名时,啄木鸟也荣幸地名列其中。这说明其激烈的鸟性在远古就得到了深刻的认识。古罗马的战神玛尔斯,他的圣动物是狼和啄木鸟。狂暴和招人讨厌,一直战神的德行,这决定了他麾下的动物必然也具有暴烈的特征。应该说,既然啄木鸟出身很早,就理应被哲学家、诗人广泛地注意和描绘,但事实却并非如此,我们现在很难找到啄木鸟超出了生物学意义的记载,其缘由很是费解。
  而在东方的古老典籍中,啄木鸟以“啄”的方式引起了人们的震惊。古书称此种鸟为“斲(音:啄)木”,并有批注:“好食树中蠧”,意即喜欢吃树干里的蛀虫。晋代郭璞撰尔雅注云:“啄木,口如锥,长数寸,常斲食树虫,因名云。”亚里斯多德的《动物志》间或指出,啄木鸟好啄成癖,可以啄死树木,她智力奇高,可以把杏子卡在树干缝隙里,然后啄破吃杏仁。可惜的是,古代知识分子没有进一步探索啄木鸟更多的习性。在经过漫长的缺席之后,伟大的人类学家列维—斯特劳斯终于指出,初民思维的特点在于具体性和整体性,具体性表现在于神话语言的意象,整体性则表现在于逻辑结构的整体秩序。他认为,巫术与科学之差异在于结构化的原则不同,巫术的结构化原则有分类学上的秩序意义,他举例:“真正的问题不是在于碰触啄木鸟的嘴巴是否真能治愈牙痛。真正的问题在于,是否有一种观念能将啄木鸟的嘴巴与人类的牙齿‘配置’起来,以及是否能通过这种分类把原初的秩序引入宇宙之中。”
  从啄木鸟联想到人的嘴巴,但是否可以联想到更多?理性的思维是无坚不摧的。人造的镰刀如同啄木鸟的嘴一样具有一望而知的特质,这种特质无论体现在功能上还是体现在形式上,都揭示了其所具有的自给自足的独立性自主性、具有的某种天赋、并使生活具体化或“揭露出来”,因为鸟嘴的坚硬和镰刀的锋利向我们泄露了藏在树皮底下的柔软肥嫩的蛀虫和水田里的稻子那被沉甸甸的谷子压弯了的腰…… 就仿佛啄木鸟的嘴是与树皮底下的柔软肥嫩的蛀虫相关联、相锲合一样,人类发明的镰刀正好与水田里的稻子那被沉甸甸的谷子压弯了的腰相关联、相锲合。可见,人的发明或营建无法孤立于纯粹的人造世界里,它必须与环境(根本上是自然环境)、与事实相联系。如同我们在自然中发现的一样,人造场所的营建中,形式的生成必须在使场所中的物具有某种特质而使其成为某种自持,自立之物的同时必须与其所存在的环境(包括自然环境与人造环境)具有实质意义上的关联,具有一种锲合。
  正如苏格拉底所说,这使得啄木鸟成为一个“持有理性的动物”,而且通过这种生存实践,它们还结成了各种相互关系,从而构成了鸟类社会里极其错综复杂的图景。这些复杂的战斗品行,其实仍然衍化于它们反复寻绎的“物体的神秘能量”,物质元素与鸟的心灵世界转化、流变,以及在相互对立的元素中提纯属灵的精神,这种玄学式的思维,表达了啄木鸟对有限生命的超越,进而在它的生存策略中抵达神性。我想,所谓呼唤神性,就是在生活之中使超越生活目标的本真语言之到来中现身,正像海德格尔所昭示的那样,“采用熟悉的目光中的陌生的、可见的内含物……将天空显现的光明声响,与那陌生的黑暗沉睡聚焦于一,借助这种景象,神震惊了。在这种奇异中,神宣告了他稳定的新近”。
  啄木鸟喜欢并肩在树林冠层的高枝间,那略带迟疑的啄木声:踢可踢可…踢可踢可踢可…踢可踢可…像是在幽暗的密林深处,预告它们的到来,被美国鸟类学家奥都邦比喻为竖笛走调的声音。在旁观者眼中,它们犹如是由深不可测的荒野中蹦出来的精灵。但诗哲泰戈尔却不这样看,他在《一个古老的小故事》写道:“树林如此广阔,但那渺小的嘴巴,一旦找不到可口的食物,就会开始恶毒地中伤诽谤。可喜的是,尽管经历了亿万年,大地依然年轻,树林仍然茂盛。如果有谁死亡的话,一定是两只心怀嫉妒的不幸小鸟,而世界上谁也不会再想起它们。”显然,诗哲把啄木鸟当作搬弄是非的小人,这极大地诬蔑了啄木鸟的品行。
  美国早期博物学家威尔生,将象牙嘴啄木鸟归入高贵动物的行列。他在《美国鸟类学》中写道,它们的行事风格,“具有一股超越寻常啄木鸟的尊贵气息。对其它啄木鸟来说,树木、灌丛、果树、栏杆、篱笆、或是倒木,都是耐心觅食的好目标;但是咱们眼前这种皇族猎人,根本瞧不上眼,它们要的是林中最高的大树;尤其是庞大的柏树丛,其子子孙孙争相伸展出或光裸枯萎、或攀满苔鲜的手臂,几乎有半天高。”
  啄木鸟犹如时间的更夫,以坚持的敲打来暗示生命的流失,在心情抑郁的人耳朵里,就会升起一层暮色。看看台湾诗人郑愁予写《下午》:

    啄木鸟不停的啄著,如过桥人的鞋声
    整个的下午,啄木鸟啄著
    小山的影,已移过小河的对岸
    我们也坐过整个的下午,也踱著
    若是过桥的鞋声,当已远去
    远到夕阳的居处,啊,我们
    我们将投宿,在天上,在没有星星的那面

  这种迟暮感,恐怕不是别的鸟类可以赋予的,它是啄木鸟的专利,使我们在心碎时触摸到生命的身体。
  记得在柏林墙倒塌之前,这个制度隔离的象征就一直被“蚕食”:柏林墙边出现了手拿铁锤、榔头等工具的人,他们瞄准西柏林一边那画满了图画的柏林墙面,选择性地、仔细地敲下其中美丽的图案,然后将这些小“柏林墙”石块,作为记念品,售给世界各地的游客。前来凿墙的人越来越多,他们的举动和声音就像啄木鸟,于是德语中,出现了一个新的名词“WALLWOODPECKER”,即“墙的啄木鸟”或“啄墙鸟”。这个奇怪的词,于是成为柏林墙时代的语言文化副产品。啄墙鸟们将随着柏林墙的消失而消失,这个词将带着它特有的含义成为这个时代的典故,后人将必须查阅今天的历史资料,才能揭晓它的由来。
  如今,是很不容易看到啄木鸟了,它们无树可啄,甚至去啄水泥电线杆。想到古人的诗句:“借问虫何食,食心不食皮。岂无啄木鸟,嘴长将何为”的心情,就明白它们为人类做出的贡献,人类一直欠它们的帐。

2003年11月17日在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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