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勤劳是不够的,蚂蚁也是勤劳的。要看你为什么要勤劳。——梭罗
我们不能仅仅满足于把动物当成一般象征。如果为了将勤恳道德化,就写蚂蚁;为了赋予勇敢以道德意义就写狮子,那样的话,既是哲学的庸俗化,也埋没了动物们的天赋。
蚁丘不只是蚂蚁在建构大型地底居室的过程里,所挖掘堆积的一堆泥土那么简单而已。蚁丘的结构异常复杂,宛如有序的迷宫,它们的形状对称、富含有机物质、信道与巢室密布相连,同时还夹杂了草、叶、茎干碎片,以及小圆石与细小木炭。实际上,蚁丘是突出于地表的蚂蚁都市,里面住满了蚂蚁与其幼期个体。由于蚁丘斜坡有固定方向,因此几世纪以来,阿尔卑斯山脉的居民一直将蚁丘当成天然指南针。
当初,古希腊希罗多德与普西尼或许正是基于这种蚂蚁的习性,才会写出蚂蚁采金矿的传奇报导。希罗多德断定,所谓的阿富汗“采矿蚁”由一种比狐狸大、比狗小的蚂蚁,它们守护着神的金属。上午的太阳最热,所以那些蚂蚁一般上午躲在地穴中休息,下午出来活动,若碰到有人来偷金子,便人畜兼咬。当地的印度人为了偷取黄金,一般是带一母两公三匹骆驼,在早晨前往,若被蚂蚁发现,便骑着母骆驼逃跑,而将两匹公骆驼留给蚂蚁吃。原因是母骆驼惦记着家中的小骆驼,跑得快。蚂蚁在黄金的放大作用下,竟然具有了比狐狸大、比狗小的体格,并且兼有了狐狸的狡猾和狗的忠诚,可惜,蚂蚁从来没有如此风光过。它们是卑贱的,不起眼的,但因此也是平凡而真实的。因此,当论及“人”的大与小时,参照物是无比重要的,因为“人既可能是上帝眼中的蚂蚁,也可以是蚂蚁眼中的上帝”。在同一认识领域、面对同一认识对象、就同一认识问题,不同的认识主体可以得出不同的认识,蚂蚁眼睛里的世界和大象眼睛里的世界是不同的。可是,很多悲观主义者是倾向于“人就是蚂蚁”这一看法的。
在中世纪,面对上帝万能的教义,布鲁诺竟然大胆断言“面对无限,人不过是一只蚂蚁。”他再次回到了“齐蚂蚁论”的平凡立场,由于布鲁诺拒绝收回他的异端言论,于1600年惨遭火刑。但是,蚂蚁的平凡性质并不因为火刑而丧失,它仍然感动着后来者,使哲学反思人的本性以及人认识世界的方式。
在《新工具》一书中,哲学家培根提出了他的“四假相”论,显然,几种动物的身影晃动在他的理性天平上,他企图以动物式的神秘智慧来获得甄别事物的方法。他从方法论的角度出发,讨论了三种理解自然的方法,即蚂蚁式的、蜘蛛式的和蜜蜂式的方法。他认为实验家像蚂蚁,只会采集和使用材料;推论家像蜘蛛只凭自身的材料织网;上述这两种方法都把实验和理性分开来了,是不可取的方法。真正的哲学应该把二者结合起来;像蜜蜂那样从花朵上采集花粉,又以自身的能力将其消化。对此,罗素在《西方哲学史》里评价道:“培根对自己的方法的评价是,它告诉我们如何整理科学必须依据的观察资料。他说,我们既不应该像蜘蛛,从自己肚里抽丝结网,也不可像蚂蚁,单只采集,而必须像蜜蜂一样,又采集又整理。这话对蚂蚁未免欠公平,但是也足以说明培根的意思。”很显然,蚂蚁所具有的实证、经验的学风似乎并不为培根所看重,倒是很合罗素的胃口。其实,正是具有蚂蚁的实证风格,近代科学才得以找到了突破口。
如果把笛卡尔、斯宾诺莎和莱布尼茨称之为近代理性主义的代表,而将洛克、贝克莱和休谟称之为近代经验主义的代表。前者好像自行吐丝织网的蜘蛛,安坐在扶手椅中构造精细的形而上学体系;后者则像是蚂蚁,辛勤地搜集材料,热衷于观察。前者强调理性高于感觉,理性自身就可以获得真实的天赋知识;后者强调感觉经验的优先性,认为一切知识都起源于经验和观察;前者认为逻辑和经验事实分属两个不同的领域,方法各异,不容混淆;而后者则认为逻辑本身既属于理智,亦属于世界,逻辑方法可以解决事实问题……总之,这种对立的阵营直到康德完成了伟大的综合为止。
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赫伯特·西蒙的研究中,有一个著名的有关“蚂蚁”现象。蚂蚁在海边布满大大小小的石块的沙滩上爬行,留下的曲曲折折的轨迹决不表示蚂蚁认知能力的复杂性,而只表示着海岸的复杂性。当我们把人当作一个行为系统来看的时候,人和蚂蚁一样,其认知能力是极其单纯的。在海边爬行的蚂蚁,虽然能感知蚁巢的大致方向,但它既不能预知途中可能出现的障碍物,其视野也是很有限的。由于这种认知能力的局限性,所以蚂蚁每当遇到一块石头或什么别的障碍时,就不得不改变前进的方向。蚂蚁的行为看起来的复杂性是由于海岸的复杂性引起的。
西蒙以蚂蚁喻人,认为人的认知能力也是单纯的,人的行为的复杂性也不过是反映了其所处环境的复杂性。第一,人和蚂蚁一样是一个极其简单的行为系统,人的认知能力是有局限性的;第二,因为人的认知能力有局限性,所以人的决策就不得不以满意原则为标准,而不能以追求合理性的经济学所使用的最优化(最大化)原则为标准。第三,为了在满意的基础上保证尽可能大的合理性,就应该通过组织结构的设计,使组织内信息处理单纯化,以尽量克服个人认知能力的局限性。
彼得·辛格在《动物解放》里指出,基督教主张动物没有不死灵魂的学说,在笛卡儿那里产生了非比寻常的结论:动物连意识也没有。这种方法“解决”意识在物质世界里位置的问题,在我们看起来、甚至在许多当代人看起 来,都显得诡异;不过在当时,也有人认为它有重大的优点。它为相信死后有生命提供了一个理由,而笛卡儿认为这“极为重要”,因为“认为动物的灵魂与我们的灵魂具有同样性质,认为我们对死后所需恐惧的或所可期望的不比飞蝇和蚂蚁多”,乃是容易导致不道德行为的错误想法。这个理论还消除了一个古老而困惑的神学难题:为何一位正义的神竟然会容许动物受苦,虽然它们既未继承亚当的罪、也无从在来世获得补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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