黠  鼠

 
 

  我劝大家要对女人严厉,其实这种劝告是很荒谬的,就像一只尼采的老鼠,在一次老鼠的会议中劝众老鼠要对暴君“猫”严厉一样。——尼采

  阿波罗的别名有很多,最主要的还有吕科俄斯(狼)以及斯明透斯(鼠)等,他的圣植物是月桂树,圣动物则是海豚、狼、鹞鹰、老鼠、蜥蜴等。因此对老鼠的崇拜从古希腊神话里我们就可以找到踪迹。这就是说,活跃在神话时代的老鼠,名声并不低贱,至今在印度一些地方还膜拜老鼠,称其为“女神的儿女”,事情发展到后来才逐渐发生变化。
  意大利自然哲学家开萨聘纳(1519-1603年)认为,一切动物都可由腐坏作用而产生,并谓此为亚里斯多德之说,亚里斯多德此项意见似又经阿拉伯医生与哲学家亚弗乐阿(1126——1198年)的理论加以推展而得出的,老鼠也是包括在这其中的。值得指出的是,亚里斯多德虽曾谈到老鼠的巨大生殖力,甚至曾说老鼠因舐盐而得胎,却未提出老鼠可能产于腐坏作用。但当时一些炼丹术家还认为,凡产自腐坏作用的动物都有毒性。这样看来,老鼠一当进入到哲学的视野里,首先就被涂抹上了恶谥。
  雨果在《悲惨世界》里表述过这样的对立统一:猫是什么?这是一剂校正的药。上帝创造了老鼠,就说:“哟!我做错了一件事。”于是他又创造了猫,猫是老鼠的勘误表。老鼠和猫就是造物者重新阅读他的原稿后的修正。
  东西方在缺乏准确计量时间的漫长时代,都不约而同地赋予了老鼠显示时间的功能。释尊在《佛说譬喻经》里提到了老鼠的作用,把它比喻为时间的锯木工:不断咬啮着藤蔓的白老鼠和黑老鼠是指白天和晚上,白天的白老鼠和晚上的黑老鼠互相地在缩短人的寿命。所谓活了今天一天,便是死了今天一天。即使过年、节日、假日,老鼠也都一刻不休的在啮着人的生命,因此最后藤蔓必定被啮断。当然,不仅仅是藤蔓,什么东西在老鼠的门齿之下就有被肢裂的结局。在历史之父希罗多德的著作里,提到亚述王森纳切利勃的军队由于老鼠咬断了兵士的弓而转为逃跑,似乎可能是《圣经》中关于森纳切利勃大灾大难的另一个故事(II,《列王纪》)的异文。由此可见,无论是啮断藤蔓或弓箭,老鼠与死亡的联系从来就是紧密的,这也难怪亚里斯多德会把老鼠归于腐烂垃圾的派生物。而哲学的一个最大目的就是戡破死亡的本相,那么老鼠还行使了书写死亡之书的比兴修辞。这个问题,苏东坡在《黠鼠赋》里予以了阐释,因为老鼠竟然采取了“诈死”的方式来回避死亡,足见人类的智力要洞悉其动机是多么不易。
  我注意到,人们喜欢使用极端的方式来展示老鼠的喻象,并通过老鼠穿凿附会的技术手段来发现人生的景况。因此,在高雅而肃穆的教堂里,穿行在布道声中的老鼠,与埋伏在垃圾堆中的老鼠就不可同日而语了。18世纪的英国博物作家亨利-W-萧写有一本神秘的书,叫《乔西—比灵斯全集》,他以普里尼式的才华写出了很多篇什,《猫鼠志》就极富英国哲理:“……进入成年,老鼠的尾巴会像它们的身体一般长。初看起来,这简直是极大的浪费。以手段代目的的哲学头脑背不住会愚蠢至极地琢磨:莫非短尾巴的老鼠不是更好的造物。然而,哲学犯不着去改变事物以适应市场。它必须接受老鼠尾巴的事实,要么赞美它们,要么闭住嘴巴。当一个人无法为一只老鼠尾巴的整个长度给出正宗理由的时候,他常常会告诉他的邻居说:老鼠这造物压根儿就是个失败。人就是这样,而老鼠毕竟是老鼠。
老鼠无论住在哪儿都有利可图,当然除去教堂。它们在教堂里肥得很慢。这说明它们不能像神甫一样靠宗教过活。宗教是最宜于消化的。”
  用宗教哺育出来的老鼠自然与神甫有别,老鼠像那些为生计而愁苦的穷人,宗教是拒绝老鼠消化的,它们填不饱肚皮,处境甚至比那些阴沟、厕所里的同类还要不堪。这是英国式的幽默吧,有一种不见血的犀利。诗人格奥格·特拉克尔的《老鼠》一诗,把老鼠的黑白双性予以了冷酷地刻画:

    院里的秋月泛着白光。
    屋檐投下奇怪的影子,
    沉默候在窗户的空荡里,
    老鼠轻慢地出现

    尖叫着掠过这儿,那儿
    厕所的气味凑近他们
    那是灰色的雾气。
    月光像鬼怪一样被颤动,

    贪婪而癫狂的叫嚣,
    塞满屋子和谷仓。
    里面是粮食、水果。
    冰冷的风寒暗中哭哭啼啼的。

  诗中的描写让我联想到生物学泰斗真萨博士的名著《老鼠·虱子和历史》中的观点:在所有脊椎类动物的哺乳类动物中,只有老鼠和人类有特别相似的特点。唯一的通感性是狡黠,似乎是连接两者的灵犀。这种首鼠两端或者多端的诡计,使老鼠不能不成为哲学的仿生性研究和学习对象。区别在于,有些人学得不动声色,有些人学得歇斯底里。
  对滑动在眼前的老鼠,东方人要直接得多。他们直接在老鼠身上加胆子,比如我们熟悉的《硕鼠》一诗,使得老鼠们要把穷奢极欲的极权者从地洞里拽出来,这实在些难为它们。
  公元前250年,秦始皇的未来丞相、26岁的李斯,尚在楚国上蔡郡做看守粮仓的小文书。他的工作就是负责仓内的粮食进出登记。一天他内急进厕所,尚未解手,却惊动了厕所内的一只老鼠。这只在此安身的老鼠瘦小干枯,探头缩爪,且毛色灰暗,身上又脏又臭,令人恶心。李斯看见这老鼠,想起了自己管理的粮仓中的老鼠,它们脑满肠肥,皮毛油亮,整日在仓中大快朵颐,逍遥自在。与眼前厕所中的这只老鼠相比,真是天上地下!“人生如鼠!不在仓,就在厕。”李斯不禁想到,它们同为鼠类,命运却截然不同,不禁喟然长叹。在老鼠的启发下,李斯第二天就起身,投奔儒学大师荀况,开始了寻找“粮仓”之路。20年后,他成了秦始皇的丞相……
  也许真是“人生如鼠!不在仓就在厕”。很多人居然以李斯为榜样,逃离了厕所,跳进了粮仓,但由于它的贪得无厌、欲壑难填,结果反害了自己的性命。但到了苏东坡无纸写字的地步,自笑像“长夜空咬啮”的“饥鼠”,那么老鼠自救的心术就必然凸显。
  值得注意的是,那种披着猫皮的老鼠。老鼠本来就非比寻常,一旦披上猫皮,那自然技能大增,如鼠添翼。它不仅与鼠类形成统一战线,胡作非为,而且会监守自盗,令人们防不胜防。老鼠披着猫皮,有了天然的保护色,作恶多端,引发众怒,常常败坏了猫的整体形象。这种“伪恶”的手段,比起“伪善”来,危害更大。
  记住伊丽莎白·鲍恩的话——命运不是一只大鹰,它像耗子一样爬行。

2003年11月12日在成都
摘自:《玄学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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