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 角 兽

 
 

  一种清晰的独角兽的概念,并不表明实际存在独角兽一样。——罗尔斯

  几乎每一种文化中,都以镶嵌光怪陆离的动物传奇为其夺目的华章,因为动物打开了人性背光的一面。动物的传奇是如此奇妙,它们从虚无中现身,为某种思想谱写下诡异的色泽。最早的独角兽出现在希伯来人的《圣经·旧约》中,也可以为希伯来人的发明。这种额头长有一只角的马,最初被译作monokeros,后来才演变成英文中的unicorn。独角鲸也许是这个神话动物的最近的亲缘,不过独角鲸生活在遥远的深海而不是山川草原;生活在陆地上的犀牛,前额也有一只尖利的角,可惜相貌差距甚远。
  独角兽是高雅优美的生物,是一匹浑身雪白的小马,灵活敏捷,前额有一只充满魔力的长角。它有时被描绘成雌性的,温顺谦和。最早提到独角兽的是古希腊历史学家、医生凯特西亚斯作于公元前389年的一篇手稿,据他说这是“一种与马差不多大小的野兽,身体为纯白色,头部为暗红色,眼睛为深蓝色,头顶有一犄角,长约一英尺半。”罗马博物学家普林尼曾对它作了比较详细的描述,说是一种“非常暴躁凶残的野兽,体似马,头似鹿,足似象,尾似野猪,吼声低沉有力,额头上的犄角为黑色,大约两尺来长。” 独角兽生性喜爱洁净,对纯洁的人或物有特殊的好感,捕捉独角兽的唯一办法是让一位年轻的处女走到独角兽身边,此时独角兽会温顺地躺在她脚下,将头部枕在她的膝盖上入睡。当代学者布尔斯廷在《发现者》中,转引古代作家的记载也说:独角兽敬重少女和贞女,见过她们多次,渐渐变得驯服,便走过来睡在她们身旁,于是印第安人和埃塞俄比亚猎人挑选英俊健壮而美貌的青年,男扮女装,以各种鲜花香草为饰,利用这种办法来诱捕此兽。据说独角兽头上的那只角具有神奇的治疗功能,在凯特西亚斯的手稿中曾经记载说,把那只角磨成的粉和药水调配在一起可以防止许多疾病,将角挖空用来盛酒的话可以去除酒里的毒。
  亚里斯多德的动物分类法大体完成以后,普林尼写的《自然史》中列举了“单眼人”、“吐火女怪”等许多奇怪的生物。中世纪以讹传讹的情况更多,什么九头蛇、树鹅、飞龙等等。就连16世纪“最伟大百科全书派的博物学家”格斯纳,在他的《植物学》中,也列举了不少稀奇古怪的动物名称,尽管他对这些7个头的水蛇、公鸡蛋中孵出来的蜥蜴状蛇怪、独角兽等并不相信,但还是把它们写进了《动物学》中。
  独角兽据说生存年限为五百三十三年。有时它们将角丢在海边,角先变成蠕虫然后变成一匹年青的独角兽,而失去角的老兽则因衰老无力而孤独的死去。在西方神话中独角兽为象征高贵、权力和勇敢的神兽,被形容为“伴着帝王而生的神物”。它的形象常被描绘在王室徽章和国徽上。有关于它的神话传说广泛流传于西方,很像中国传说中的龙。
  但在独角兽作为一个词汇存在时,人们并没有发现它身上的灵光,甚至把它视为可以驾御的畜力。这种企图役使动物帮助人类工作的实用态度,从《旧约·约伯记》中的一段关于独角兽的谈话便可见一般:“你认为,独角兽会为你所用,并待在你的兽栏里?你能将它装上轭,让它犁田耕地吗?你能指望它吗?因为它如此强壮。你想让它为你工作吗?你愿意信任它将带来你的种子,并收入你的谷仓。”因此,我们可以说,生物学从一开始,便带有极强的实用色彩,它更像是一只隐藏于人类精神花园深处的独角兽,其尖锐的触角高耸入云,不时地搅动思想之水的波涛。
  到了中世纪的时候,独角兽才成为“权利”、“高贵”和“纯洁”的象征,它的角象征着“精神之箭”、“上帝之剑”、“阳光”和“神的启示”。在《圣经》故事中曾提到独角兽因未被带上诺亚方舟而淹死在汪洋大海之中,从此灭绝了踪迹。相传独角兽的角一次可以刺死一头大象,在《一千零一夜》辛巴达的第二次航行中有相关记载。独角兽的唯一敌人是狮子,在16世纪的一段诗中记述了独角兽与狮子的一次决斗,独角兽的角刺入树干拔不出来,结果被狮子咬死。到了18世纪初,英格兰与苏格兰合并,英格兰的豹和狮子与苏格兰的独角兽同成为大不列颠帝国皇家军队的徽章形像。现代故事常把独角兽简单地描写为长有独角的白马。现在,我们从意大利当代作家翁贝尔托·埃科的作品里知道,马可·波罗的东方之行,正是要寻找从西方逃逸的“独角兽”,而这种错误认同产生的原因,在于“他正是他的‘背景书籍’的牺牲品。”
  尼采指出:“人是有权胡说的动物,是一种怪兽,一种超兽”。那么这种怪兽或超兽到底是什么呢?有人指出,尼采指的就是独角兽,理由是他在《瓦格纳事件》里进一步说:“自从一种新的动物,那帝国怪兽,著名的犀牛,在德国精神的葡萄园里定居,我的话就不再被人理解了。”这个指称很清楚,是指上帝占领了德国的思想,这对一心想宣布“上帝死了”的尼采来讲,必然是一个莫大的威胁。
  当独角兽从历史的迷雾里显身于文学的领域,它还是保持了它的纯洁性,并一种令人屏气的纯光,逼视着敢于靠近的万物,使万物臣服,心悦诚服地拜倒在它脚下。里尔克专门为《致奥尔弗斯的十四行诗》第二部第四首诗歌写下了如下注释:“独角兽具有古老的、在中世纪一直备受推崇的贞节含义:据说它(对于凡夫俗子是非存在物)一旦出现,它就在处女为它捧着的‘银镜’中(见15世纪的壁毯),也在‘她心中’,亦如在第二个同样纯净、同样隐秘的镜子中。”
    这是美丽如迷宫的一首诗——

    哦,这就是那个乌有之兽。
    她们不了解它,却始终爱它——
    它的行走,姿势和脖颈,
    还有它那寂静的目光。

    它固然不存在。却因为她们爱它,
    就有了纯净的兽。她们总是
    留下空间。在保留的清晰空间里,
    它轻轻抬起头,几乎不必存在。

    他们饲养它不用谷粒,
    总是只用或然性,它应在。
    这或然性赋予它如此强力,

    使它从前额长出一只角。独角。
    洁白的兽走近一位处女——
    映在银镜中,映在她心中。

  诗歌回旋着一种神奇、独角兽一般的特质,溶化了文字与雕塑的单薄意象,以一根尖锐的触角,进入到阅读者的灵魂。这就像宙斯永远将博得女性的爱情与男人的崇敬一样,独角兽是“绝对精神”的体现,它百毒不浸,凛然不可冒犯。中国诗人向以鲜也以的《独角兽》一诗表达了自己奇特的梦想性质。在想象中,人们的确听到了那只“独角”的声音,看到邪恶被击退的干净的大地。
  正如“捕鼠器”成为《哈姆雷特》的一个道具一样(哈姆雷特以一场虚构的戏中戏来诱捕他的杀父仇人现形,此戏就叫做“捕鼠器”),独角兽在哲学家视野中除了代表上帝与纯洁之外,还一度成为了那匹“白马非马”的裁判的裁判。哲学家罗素一生非常反对宗教,尤其对天主教与基督教的攻击,更是不余遗力。他自然注意到了独角兽雾气似的身影,他排斥了一切虚妄,只用来辨析名与实的概念。他指出,在逻辑问题中,逻辑学并不比动物学更多地承认独角兽的存在,因为逻辑学和动物学一样都是研究真实的世界。而胡塞尔的研究对象却是意识全部可能性的纯粹本质,因而这种理论的合理性不以任何具体情况为转移。这也是胡塞尔认为现象学是一种严格科学的理由。
  那么,独角兽具有什么样的人间象征呢?我们由此很容易联想到人类自己。经济学家马克威茨在《资产选择》里说过:“理性人,就像独角兽一样,实际是不存在的”。但这并不能阻止独角兽造梦的权利。
  “世上存不存在着独角兽?”美国作家詹姆斯·瑟伯(1894-1918)曾经写了一名为《独角兽》的小说来回答这个问题。大意是说:某天早上,一位男主人在他家的花园里发现了一只独角兽。他将这发现告诉了妻子,那时他那肥胖、易怒的妻子尚在熟睡之中。妻子不悦地说:“独角兽,那是神话里才有的动物。”说完,又继续睡她的大头觉。先生再度返回花园,发现独角兽在啃食花园的花,它吃了一朵玫瑰、一朵郁金香和一朵百合花,其中百合花是他亲手喂给独角兽吃的。这次,他相当的笃定,于是,他又回去告诉妻子。第二次被吵醒,妻子歇斯底里地暴跳起来,手指着先生,以威胁的语气说:“你这个疯子,我要把你送进疯人院。”先生只好再回到花园。可是独角兽早已消失无踪了。此时,妻子联络了警察和医生,请他们来抓疯子。他们很快地赶到。一进门,妻子迫不及待地说:“我先生早上看到一只独角兽……”警察和医生听到这话互看了一眼,“……他告诉我独角兽吃了一朵百合花……”他们更觉得讶异了。妻子站到椅子上激动地说:“他还告诉我,独角兽的额头中央,有一只金色的角。”她边说边指着自己的额头,好像她就是那只独角兽。医生对警察做了一个非常严肃的脸色,于是警察站起来抓住了妻子。在经过一番挣扎后发狂的妻子才被制服。要将她带走时,碰到了从花园进来的先生,警察问他说:“你有没有告诉你妻子,你有看到一只独角兽?”先生两手一摊说:“当然没有。独角兽,那是神话里才有的动物嘛!”之后,他们便将妻子押上车,带走,关进疯人院。
  瑟伯的嘲讽之意是甚为明显的:故事中的先生不是幻想狂亦不是一时幻觉的受害者,他其实是位艺术家,一位懂得虚构之真实,并创造它的人。独角兽的事,其实是他自导自演的创造物,就像玛尔克的蓝色的马一样,他用独角兽这一虚构物作为了“捕鼠器”,以使他妻子的疯狂和执迷现身。妻子的疯狂和执迷来自于对虚构的彻底否拒,而在这否拒之下更掩藏着恐惧。这个疯狂与执迷也说明了面对像“蓝色的马”时观众的愤怒。塞伯的故事说明了,不懂得虚构并执迷于现实的人才是疯子,而为了掩藏这份执迷和恐惧才反过来指责艺术家的想象为疯颠,而其实艺术家是再清明不过了。
  独角兽已经由偶尔显露世间的圣兽转变成为仅仅游离于人们内心的虚幻之兽。在今天,如果你看到一头独角兽悠然自得在街上走动,那么你就要警惕了,因为独角兽的出现不再意味着政通人和,风调雨顺,而只是意味着你从现实进入了幻境。在无比现实的社会中,分不清虚幻与现实的界限,这固然是极其危险的倾向,但懂得区分的人,比如诗人、哲学家,凭此媒介,就实现了飞翔的出位。

2003年11月22日在成都
摘自:《玄学兽》

 
 
版权所有:新丝路文化频道   编 辑:一 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