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战马来说,世世代代流传的歌德巴赫猜想不是“1+1=?”
而是“为什么赞誉我的人总骑在我的身上”?
——佚名
在法国作家布封眼里,马是世间绝美的物种,他精心描绘的“匀称”和“优美”是叹为观止的,连马的尾巴也是尤物:“……它不能和狮子一样翘起尾巴,但是它的尾巴虽然是垂着的却于它很适合;因为它能使尾巴向两边摆动,所以它就有效地利用着尾巴来驱赶着苍蝇,这些苍蝇很使它苦恼,因为它的皮虽然很坚实、又生满着厚密的短毛,却还是十分敏感的。”但战马显然胜于普通意义的走马,甚至优于骏马,因为它不是T型台上的宠物。布封接着说:“它和人同受着战争的辛苦,同享着战斗的光荣;它和它的主人一样,具有无畏的精神,它眼看着危急当前而慷慨以赴;它听惯了兵器捕击的声音……”
战争中的死亡仿佛死刑,往往降临到那些不想死的人头上。下意识的死念使一个骑士以亲近死亡的方式搏杀。相反,决心不死的士兵会勇敢地作战,并避免死亡。骑兵高举马刀,马刀与身体是一条直线,同马背形成四十五度夹角。骑士把马镫踏直,呐喊着往前冲。这是一种决死的状态。战马闻到了死亡的味道,除了死命奔跑,它们还把剩余的力量,分布在牙齿与前胸,用前胸撞击,用牙齿撕咬。在危急情况下,嗜血的战马可以把敌人的脖子完全咬断。这使得食草的天性彻底被血肉覆盖,然后它们狂叫起来,犹如雷霆在击打大地的中途突然破裂。亚里斯多德就指出,战马与战马之间,永远也忘不了仇敌的嘶鸣,它们无论任何时候,都能从嘶叫声里找到夙敌。
一将功成万骨枯,也可以说成是一将功成万马亡。拿破仑身经百战,前后有19匹战马在他胯下战死,但他却活了下来。战败前的拿破仑素为黑格尔所景仰,对哲学家而言,拿破仑的表现足堪誉为“战马背上之世界精神”。这样的话,我们用此推论西方一个有关战马的传说就有意味了。外国公园里经常见到的雕塑是一位英雄骑在一匹战马上。但战马的姿势透露了主人的死因:如果这匹战马的两条前腿悬在空中,那么,这位英雄是战死杀场;如果这匹战马只有一条前腿悬在空中,这位英雄是在战场上英勇负伤后不治而亡;如果这匹战马的四条前腿都在地上,英雄多半是死于其它原因。因此,拿破仑皇帝的骑马雕像只能使用后者了,马在低头沉思,思考着奋起前蹄或前蹄悬在空中的往事。战马比失败的皇帝背负着更为沉重的屈辱,战马一度高声嘶鸣,但它的禀赋使它很快返回到惯常的沉默当中。
英雄和战马总是无声的,只有马刀破风的声音跟随其后,即使成为雕像同样在展示内心的话语。比如,亚历山大大帝是英雄主义的的典范,或说是后来者的心头阴影?一直笼罩在西方无数的帝王将相心目中。这个一剑砍断号称难解绳结的亚历山大,更成为“决心”的象征。或者说,迅速直截的行动往往可以一举戳破狡猾虚伪的表象。当年,凯撒本来在罗马西班牙行省当财政官,一事无成,据说有一次看到亚历山大的雕像,心脏如同被巨石击中,他沉吟许久,立即辞官回到罗马寻找指挥千军万马的机会。后来,他煞费苦心寻找到一匹战马,长有类似人的脚,虽不能与亚历山大的坐骑相比,但也足以傲视麾下战马的波涛。
提到亚历山大大帝,就不能不提到他的坐骑,他们如同是一把剑的两面刃口。英国哲学家洛克在《人类理解论》里针对他们人、马合一的现象指出:“我们如果常常因为某种原故提到特殊的马,亦如常常提到人一样,则我们在马方面,亦当如在人方面,有很惯熟的名称。因此,并赐福乐Bucephalus(原义为牛头马,是亚历山大的战马)一词亦可以同亚历山大一名,一样常为人所用。因此,我们常见,赛马者常用固有名称,来区别他们的马,就如他们用固有名称,来区别他们的仆人似的。因为在他们中间,常需要提到此一匹马,或彼一匹马(在它们不在眼前时)。”
亚历山大的战马名叫布西法拉斯,意思是公牛头,全身浑黑,在头部有个状似公牛头的白斑。这匹马只有亚历山大能驯服,跑起来连骑兵中最快的马都赶不上。亚历山大骑着这匹马东征西讨。曾经走丢过,他在那个区域发出公告,严厉警告当地人如果不把这匹马还他,他会杀光全域的人。很快就找到送还给他。这匹马死于他四大会战中的最后一战:海达斯配河会战。但并非战死,而是自然衰老而死,毕竟跟着亚历山大奔驰征战将近30年了。亚历山大为了纪念布西法拉斯,在渡河点对岸建了一个城。后来的历史家尝试要找到这个城的遗址,以便确认亚历山大当年渡河点。
但富有意味的是,中国人没有这种人、马合一的命名习惯。他们永远相信,即使是千里马,也是供高级别贵人骑乘的工具。就像昭陵六骏名称虽然具有隐喻美学,飒露紫、青骓、什伐赤、白蹄乌等等,但它们永远不可能与李世民并驾齐驱。
我发现,越是级别越高的勇士,他们的战马的知名度与之是成正比的。但这并非徒有虚名,这些战马的确具有超常的禀赋。它们会流泪,用泪水来反照一种透明的深情。最让人惊异的说法是,战马骑久了以后,从马的长相上,可以联想起他主人的相貌,正如相濡以沫情深意笃的老夫老妻常会相像一样。如果这种传闻属实,我们似乎也可以从布西法拉斯的头部,发现亚历山大的峥嵘头角。异人有异相,异马自然也有出位的头骨。
英国诗人、历史学家卡莱尔在《文明的忧思》里特别指出了战马沉默的意义,他转引诗人歌德的相马经:“一匹那样的马站在道路中间是多么令人印象深刻,多么让人为之感动,它除了含义不明的马嘶别无高论,它的灵巧只在马蹄,脚趾受到了限制,绑在一起,趾甲合在一起成了一个马蹄,包着一层铁皮。他认为,更为重要的是这宽厚、高贵的四足动物炯炯有神的眼睛,它们的奋然腾跃,以及它们发出雷鸣声的脖颈的曲线。”因此,卡莱尔得出的结论很清楚:“有学问的狗自由地狂吠,但战马总是沉默,远离了那种自由”。这种来自战马的沉默素质,不但造就了古罗马铁骑的万钧之力,也使英雄主义的品格找到了安栖地,并在沉默中得到了清洁和托升。
战争如同战马的甲胄,使它们的眼睛里一直长留着悠远的火。当战马从战争的硝烟中逸去,火就熄灭了,战马就仿佛松开绳索的一堆木柴。留下来的马匹已被套上了枷锁,它被赚钱劳动驯化,直到成为为生计劳顿而憔悴的老马。老马不再是勇士的朋友,它只是吃草料,干粗重活,时不时的,还要受到激烈地鞭打。这种被异化的马,血气丧失,皮毛黯淡,只是一堆正在腐烂的肉和骨头。但正是在这个时候,尼采却抱住它们,放声痛哭……
2003年12月4日成都
摘自:《玄学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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