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的吊诡

 
 

  在希腊神话中,阿拉可妮以善纺织而名扬四海,人们都说她得到了雅典娜女神的真传。但具有唯物论倾向的阿拉可妮很不高兴,她气愤地对众人说:“我没有依赖任何人的力量,如果大家不信,我愿与女神一比高低。”女神藐视俗人的狂妄,接受了她的挑战,却织不出比阿拉可妮更美丽的布。神恼羞成怒,把阿拉可妮置之于死地。愤怒之火熄灭后,女神后悔了,于是把她变成了蜘蛛。这就是神谕的使命:“救你一命吧。只是,你一生都要不停地纺织。”自此,阿拉可妮就成为蜘蛛的意思。这几乎是说,唯物论尽管取得了悲壮的胜利,但还是依靠神力才返回到神的土地。好在蜘蛛不是昆虫,它不懂得唯物论,只知道趋吉避祸,它视力不好,就张开银子打造的网,让时间留下减速的身影。
  希腊人很早开始使用丝绸,并称中国为“赛里斯国”(即产丝之国),但不了解蚕丝生产,他们对这种神奇丝的来源一无所知。希腊地理学家波金尼阿斯做了离奇的推测:赛里斯人所织的绸缎,来自一种名为塞儿的小虫。此虫的大小约两倍于甲虫,吐丝时如树下结网的蜘蛛。蜘蛛8足,该虫也有8足。赛里斯人于冬夏两季建房舍蓄养该虫,并用该虫所吐细丝缠绕其足。先以稷养4年,至第5年改用青芦饲养。青芦为此虫最爱,虫因食之过量,血多身裂而死,体内即为丝。这种爱吃青芦的“大甲虫”是公元2世纪西方人对蚕的一种想象。甚至,有些希腊人干脆就相信丝绸是蜘蛛的产品。这种想象是完全合理的,因为的确有人用蜘蛛丝做纺织品尝试,尽管不成功,他们相信赛里斯人已经掌握了这个秘密。
  蛛网是相等的锐角和钝角,又和别的扇形中的锐角和钝角分别相等。这螺旋形的线圈包括一组组的横档以及一组组和辐交成相等的角。这种特性使我们想到数学家们所称的“对数螺线”。对数螺线是一根无止尽的螺线,它永远向着极绕,越绕越靠近极,但又永远不能到达极。这种图形只存在科学家的假想中,可令人惊讶的是小小的蜘蛛也知道这线,它就是依照这种曲线的法则来绕它网上的螺线的,而且做得很精确。
  如果你用一根有弹性的线绕成一个对数螺线的图形,再把这根线放开来,然后拉紧放开的那部分,那么线的运动的一端就会划成一个和原来的对数螺线完全相似的螺线,只是变换了一下位置。这个定理是一位名叫杰克斯·勃诺利的数学教授发现的,他死后,后人把这条定理刻在他的墓碑上,算是他一生中最为光荣的事迹之一。其实,挂在他墓碑上的蛛网,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在蜘蛛的天空下,中国人出乎预料地没有行使实用主义的思维方式,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哲学的意外。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说:“设一面之网,物触而后诛之,知乎诛义者,故曰:蜘蛛。”这种有预谋的谋杀,固然是生物的使命,但作为文化的动物,它的嗜杀就被蛛网过滤了。蜘蛛常在不易被发现的旮旯、树梢、草丛以及昆虫时常出没的地方,结出一个八卦形的网,即使外行看上去也知道,个中含有迷宫的企图。清人夏敬渠《野叟曝言》七十九回:“蛛丝虫迹,屋漏蝙涎,不即不离,有意无意,其妙如何。”这就把蛛网的意味,从热烈的背面提升到了形上的空中,这个做法让蜘蛛不安,却使观察者喜出望外。
  “蜘”音通“知”或“智”,加上蜘蛛可以孕育定风珠,因此蜘蛛亦可理解为知识之珠,智慧之珠。蜘蛛的形迹也通踟躇,都是徘徊往复之意。蜘蛛可以继续踟躇,而人只能徘徊复徘徊,然后挂冠而去矣,作“蜘蛛之隐”。根据《系辞》的引文,伏羲在画卦作《易》和“立周天历度”时就得到了蜘蛛的启示,如蜘蛛织网时通过中心的四根或八根基线就可能是伏羲分四象、画八卦和确立分至四点或八点的重要启示,而蜘蛛位于中央则象征太一或帝之“运于中央,临制四乡,分阴阳,建四时,移节度,定诸纪”(《天官书》语)。葛洪《抱朴子·对俗篇》亦云:“太昊师蜘蛛而结网”。这就是说,伏羲顿悟了蜘蛛的天启。
  先人“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而发展成太极、八卦。蜘蛛的8脚,应象征分、至、启、闭八点。古人称立春立夏为启,立秋立冬为闭,再加上春分秋分和冬至夏至共八点,均匀地分布在天球黄道上,而这些基点,往往又是蛛网上的一个交叉。在一条条通往蜘蛛巢穴的小道上,却孕产了哲学的基地和各分部。蜘蛛的8根脚正是象征八点及八卦的方位。换言之,蜘蛛是伏羲将物象演绎为八卦太极理论的终极之物。我们如果把蛛网视作一张天球摊开的平面图,也未尝不可。
  在凛冽的形而上高空行走,蜘蛛是知趣的,它没有叫嚣和布道,只以晶亮而诡谲的线条,编织一张无字天网。看看人界那些舍筏登岸、羚羊挂角的出尘之举,就类似于冥思出来的“五禽戏”,人界在模仿中获得了学步邯郸的能力。这就进一步体现了蜘蛛的吊诡:尽管它本无意为难人类,但人类偏要向它看齐;它摆出的迷宫人类又出不来,更无法戡破,却还在贪图复杂的美学;蜘蛛为了强化认知的繁复与逻辑,飞速穿行于问题的开始与结论当中。于是,蜘蛛就像时间一样,既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
  正因如此,过程就十分重要了,意义超过了结论。网在汉语中也指蛛网,这暗示了一个事实,人们最初制造各种网是受蜘蛛的启发。作为工具,网的功能就是捕获。如果我们把汉语中的“网罗”一词颠倒过来,正好就是“罗网”!在《易经》当中,有两个相反相成的卦名都与落网有关,即坎卦与离卦。坎字通陷与井,是险、是陷,两个坎重叠,象征重重的艰难险阻,也就是我们现在说的陷阱。它与圈套一词同义,其含义显然来源于落网。正因为如此,坎有时也指人在地面设置的捕兽网,如《坎·上六》中有系用徽纆,用三股麻绳再加上两股麻绳牢牢地捆绑住置于丛棘,所谓徽纆就是绳索,而丛棘就是地面上的草地树丛,这就是为野兽设置的圈套。相形之下,“离”原本是表示与鸟类有关,是“鹂”的本字,本义为鸟名,即黄鹂。火中之火,其光芒交织为一张空中之网。
  现在,南美洲的部分居民还盛行着对蜘蛛的崇拜。他们外出打猎就头戴蜘蛛模型以驱灾避邪及多获猎物。秘鲁的纳斯卡附近散布着很多硕大无朋的图案,其中有长达40米的八脚蜘蛛图案。我想南美的这些“蜘蛛现象”,未必与汉语的蜘蛛有勾联,但先人殊途同归,似乎都从蛛网里获得了参差不一的启示。因而对蜘蛛有空前的膜拜就很正常了。
  中国人在从事这场涉及天道的革命中,收获远不仅仅是建立了世界观法理秩序,他们在蜘蛛诡异地行走中,还捕捉到了如何飞速前行的法术。《淮南万毕术》说:“取蜘蛛二七枚,内瓮中,合肪百日以涂足,得行水上。故曰:蜘蛛涂足,不用桥梁。”用猪油喂蜘蛛百日,然后杀之,涂在自己脚上,就拥有水上漂的技术,这不是轻功理论,至多是妖道的法术,这就跟很多宏大叙事一样,不可实验,只可用来教诲后生。
  但蜘蛛的峻急却是真实的,因为它稍有缓着,就有性命之忧。雄蛛要想和雌蛛交配,第一关就是要能避开在向雌蛛进发的过程中天敌的伤害,许多雄蛛都在寻找雌蛛的过程中不幸身亡;第二关是要避开雌蛛无情的攻击;第三关是要能迅速爬上雌蛛那巨大的身体,就像在登巴别塔一样。要过这三关,就得有高速的奔跑速度。残酷的法则是,雄蛛的运动速度和体形成反比,所以体形越小的雄蛛可以比较快到达雌蛛的身上。当然对于雄蛛而言,体形本来就不大,所以速度便成了保命的护身符。
  这就可以发现,人类至今没有学会蜘蛛的谨慎与速度,至多理解了“猴急”的内容,因为他们没有蜘蛛充满危机的语境,他们三刨两爪就想直捣门户,恨不得脱阳而死。对此,高唱肉体颂歌的诗人惠特曼却是忧郁的,他没有从蜘蛛的爱情中读出喜悦,而是读到了危机。他在《一只沉默而耐心的蜘蛛》里写道:

    一只沉默而耐心的蜘蛛,
    我注意它孤立地站在小小的海岬上.
    注意它怎样勘测周围的茫茫空虚,
    它射出了丝,丝,丝,从它自己之小,
    不断地从纱绽放丝,不倦地加快速率。

    而你——我的心灵啊,你站在何处,
    被包围被孤立在无限空间的海洋里,
    不停地沉思、探险、投射、寻求可以连结的地方,
    直到架起你需要的桥,直到下定你韧性的锚,
    直到你抛出的游丝抓住了某处,我的心灵啊!

  是啊,我们一直都在希求我们抛出的游丝抓住“某处”,但竹篮打水的绝对概率又使疑虑丛生:也许,蛛网就预示了一个事实:只能以一张无心之网去守株待兔。直到我们历经沧桑之即,鬓角窜起的银丝就让当事人明白蛛网疏而不漏的妙意。但,这个时候的晓悟,是不是有些晚了呢?
  我认为,惠特曼比起雨果来,还算是棋高一着。因为汹涌在雨果身上的强烈情欲妨碍了他看穿蛛网之后的天空。在《巴黎圣母院》中,雨果是以蜘蛛和苍蝇的命运来象征克罗德和爱斯梅拉达的命运的。蜘蛛在空中结织了一张大网,正在寻找阳光的苍蝇朝光亮飞时不幸撞到网上,当时王室教廷检察官要救那只苍蝇,可克罗德却阻止了,并把其归结到命运中去。他“眼睛呆定,狂乱、闪量,一直盯着苍蝇和蜘蛛那一对可怕的东西”,并说“这是一切的象征。它飞翔,他是快乐的,他出生不久,它寻找春天,是一切的象征。啊,是呀,可是他在命中注定的这个窗口停下来,那蜘蛛就出来了,那可恶的蜘蛛啊!可怜的跳舞姑娘!可怜的命中注定的苍蝇!雅克阁下,随它去吧!这是命该如此!哎,克罗德,你就是那只蜘蛛!克罗德,你也是那只苍蝇!……”其实雨果也是那只苍蝇,他一直陷于情色的罗网中而向往肉身之光,这种悖论式的追寻必然要危及自身的神明。后来,雨果夫人阿黛尔与圣勃夫决裂,雨果也与情人分手,雨果的家庭重新走向幸福。所以,对雨果来说,“人只要有爱,就会宽恕”。虽然“似乎觉得爱情已经完蛋了”但“在文学上拯救自己了……。”不管这是否纯属巧合,但《巴黎圣母院》诞生后,雨果的心病便也结束了,这无疑也是一种文学治疗,但也是情色的干枯和结束。1856年,雨果还在《奋斗与梦想》一诗里论及蜘蛛,后来又于1871年逗留卢森堡期间在记录游记的本子上画了一幅生动的蜘蛛织网图。他认为蜘蛛很可悲,落进了自己设下的陷阱。在他眼里,蜘蛛网上一个个致命的死结,反将织网者自身监禁起来。这是不是对“异化”现象的传神写照呢?他通过自己的观察告诫人们:“欲望在果实里滋生,蠕虫在荣光中萌动”。因此,雨果作为“一个害怕梦想的梦想家”,留给后人的,就不仅仅是蛛网的诡谲和精确了。
  但是我敢说,自伏羲感悟蛛网以后,人们对此的感觉是呈下坠趋势的,就像一滴水,总是以坠落的姿态从蛛丝落往功利的窠臼。在王安石写出《寄碧岩道光法师》一诗的时候,只是表现了一种暂时受阻的心态,未必是其人性的敞露。但不管怎么说,诗的确是妙句:

    万事悠悠心自知,
    强颜于世转参差。
    移床独向秋风里,
    卧看蜘蛛结网丝。

2003年9月15日在成都
摘自:《玄学兽》

 
 
版权所有:新丝路文化频道   编 辑:一 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