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  蝉

 
 

  很清楚,枯蝉是指蝉蜕。过于强调很容易让读者迷失于形式主义,找不到逸走的肉身。但我喜欢这个复合词,它暗示了那个端坐在枝条上的悟道者的种种情状,尤其是化入冥思后,留在物质世界的半截身体。因为另一半,已经羽化了。
  《拍案惊奇》里说:“只要做得没个痕迹,如金蝉脱壳方妙。”蝉身漆黑,间杂着橙红色,与金子的色泽似乎相隔一段距离,说是黑金或红金庶几近之。但我认为,这并非古人观察不力的后果,金色在汉语中一直具有提升物性的本能,它可以赋予物体一种形而上的突然之光,所以金蝉可以放声鸣叫,也可以随机锋隐没,成为遁词。
法布尔在《昆虫记》里对蝉进行了长篇工笔式的摹写,他试图令喜欢遁走的蝉无处藏身,他用手斧挖开土块,观察蝉艰苦一月修筑起来的光滑通道。蝉这种闭关修炼的本性一旦被科学考察扰乱,它的性命就十分堪忧了。法布尔发现:

    假使它估计到外面有雨或风暴——当纤弱的蛴螬脱皮的时候,这是一件最重要的事情——它就小心谨慎地溜到隧道底下。但是如果气候看来很温暖,它就用爪击碎天花板,爬到地面上来了。
  在他肿大的身体里面,有一种液汁,可以利用它避免穴里面的尘土。当它掘土的时候,将液汁倒在泥土上,使它成为泥浆。于是墙壁就更加柔软了。蛴螬再用它肥重的身体压上去,便把烂泥挤进干土的缝隙里。因此,当它在顶端出口处被发现时,身上常有许多湿点。

  对这样的研究,崇尚道法自然的东方人是完全不屑的。把浑圆的悟道仪式撕开,露出道藏的身体,完全是佛头着粪之举。不过,对蝉怪异的头部,东方人也并非视而不见。《本草纲目》指出,“崔豹古今注言:齐王后怨王而死,化为蝉,故蝉名齐女。此谬说也。按诗人美庄姜为齐侯之子,螓首蛾眉。 螓亦蝉名,人隐其名,呼为齐女,义盖取此。”从中我们就了解到,这个貌似好女的男人长得“螓首蛾眉”,体现了蝉头“广方有冠”的气概。据我推测,这蝉头是否与蜀人叫的“蝉花”同出一源,虽然暂无法判定,但起码可以说,齐女之首是高蹈在齐国审美天桥上的尤物。按照古人说法,凡是造型诡异的物象,往往具有无法探知的大能。就像鸠形鹄面之徒,多是自然赋予神秘力量以后的显形一样,因此,“蝉”对“禅”的全方位浸淫,就构成了蝉对悟性一道的全然问鼎。
  一件预谋已久的事情总是不能心急。《论衡》说:“蛴螬化为复育,复育转为蝉”,“复育”就是刚钻出土的蝉。蝉虫在土里度过了漫长的自我确立时期,当它觉得可以在阳光下弘扬它对禅道的理解时,它有备而来,破土而出,就像黑暗的一道亮线,逶迤上树,然后卸去外壳,让一切不名誉的、见不了光的东西留在壳里,它就变成了蝉,成为蝉正式发言的身体。《本草衍义》特别指出:“所以皆夜出者,一以畏人,二以畏日炙干其壳而不能蜕。”这就是说,蝉趁夜而动,不但是怕人打扰,主要是担心太阳晒干外壳,蝉就不能蜕壳了。这很容易使我们联想到洗骨泛髓、灵魂脱壳的意味,想想也是,为了获得话语权力,物种均是苦心孤诣的。
  蝉蜕壳后,开始餐风饮露,“溺而不粪”,过一种清洁高尚的隐士生活。暴露蝉“谦谦君子”真面目的,恰恰是其胸前一根不起眼的刺针。每当蝉用刺针吸饱树木的“琼浆玉液”而高鸣时,一定是这树木上的君子在暖饱思淫欲。陆佃表扬蝉“舍卑秽,趋高洁”;郭璞推崇说“虫之清洁可贵惟蝉”;陆云的《寒蝉赋》归纳了蝉的五德:头上有冠带,是文;含气饮露,是清;不食黍稷,是廉;处不巢居,是俭;应时守节而鸣,是信。至此,蝉完成了它作为道德虫子的所有准备工作,以尖利的叫声,直直地穿透古文化的帷幕,为声音覆盖之下的诗词歌赋,镀上了一层金属的硬光。
  在此,蝉的背反性也得到了体现。它的孤独、宽柔、高洁固然是应和了传统文化阴性内核的,但蝉坚硬的、张扬的、毫不妥协的叫嚷却像是一个血性武夫,这种叫声毫无韵律可言,就像一把板斧横蛮地砍出去,不分青红皂白。对牛对人一律奋力弹琴,这就让我心生疑窦:谈禅是这种方式吗?怎么有些类似现在的思想政治工作?我进一步设想,很多形而上的东西都是坚硬无比的,好比你想捏碎一个核桃,直到有一天你终于捏碎了,才发现它并无内容——它是空壳。既然在解除事物面具已经如此吃力,你又如何接近那遁去的本质?因此,蝉一味的高八度似乎不能给聆听者以启示,但把蝉捧到云端的诗人们是想到了这个预设缺陷的。古人发现了这个弊端,他们为不同月份叫嚣的蝉进行了不同的命名,似乎是蝉按照自然的命令而做高低起伏的变化,蝉可以根据听众的觉悟程度自如地控制发声术。后来的文人就弄不清楚了,但以大音稀声的转化理论予以美化之,登峰造极的正是名句“蝉噪林逾静”,那么多板斧如飞去来器,怎么个静法?恐怕只有天知地知了。
  台湾的阿钝先生在《蝉声石头、板栗虫子以及寒椿麻雀》一文里指出,“栗子似乎是长在月光里,虫儿钻进栗子,也钻进抬头所见的月光,就像蝉声钻入石头,无形与有形两界充分融通,动中有静,静中有洞,虫动变成虫洞,封闭处反倒开辟了另一个宇宙,诗意透了,正是开创新局的一种译法。”这是把“动”的变易,宇宙化为物理学上的“虫洞理论”了,这显然是后现代的“比较诗学”的余韵。
  他例举了松尾芭蕉的俳句《蝉鸣》,大陆的翻译家陆坚是这么译的:

    寂静似幽冥
    蝉声尖厉不稍停
    钻透石中鸣

  这是芭蕉在 1689 年游访山形宝珠院立石寺所作,诗思以动寓静,以有声写无声。松尾芭蕉让蝉声钻进石头,等于是躲入石里的阴凉,读起来反倒觉得声音和夏日时光从此便冻结住了。在声音的温度上,英译的cries比中译的“尖厉”要接近徘句标举的静谧之道。
蝉声锲入石头,真是一个极漂亮的意象。声音自此站立起来,获得了金属的钻凿质感,不仅如此,松尾芭蕉更进一步,将发声的源头移至石头内部,那就是说,声音未必可以拽出石头内部的清凉,倒是很容易擦燃石头的愤怒与硬度。此俳句之美,堪与台湾诗人洛夫(?)书写飞将军李广“射痛一匹怪石的虎啸”的名句相比美。
  在同一篇文章中,阿钝先生还提到另一个例证:“同样是蝉鸣,刚读完的三岛由纪夫《兽之戏》里也有个比喻:幸二与逸平、优子前往瀑布冶游时,幸二觉得山径上蝉鸣聒噪,‘总让人错以为那是从阳光发出来的声音’。对照芭蕉寓热于凉的反向操作来看,三岛则是采取另一条路径,顺势把声音扩张到阳光,让热度充炽于听觉与视觉,以强烈地对比出人心的幽暗。”这就进一步加剧了蝉鸣的危机,持续的鸣响不但展示了金属的硬度,还昭示了匿身于金属的热度,因此,我完全可以把蝉的指示听作金属淬火的声音。
道德虫并不管这些,只是枯坐在枝条上更上层楼。
  这就是说,蝉鸣未必对听众有所助益,它只是蝉独自飞舞在悟性的天空时,以一种铜钹般的剧烈声音,还原为我们记忆里的声声木鱼,仿佛燃起一朵朵狂热的火焰,去接近天道的露水。蝉为自己的求蝉而鸣锣开道,与外界无关,与赞誉无关,它把自己摈弃在音响之外,静如死水。
  但偏偏有人对这么简单的道理难以明了。伽利略在《我们的知识是有限的》一文里记载道:

    从前有一人,生在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但他天资颖慧,生性好奇……他以为自己无所不晓了,可他捉到一只蝉后,却又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无知和愕然之中:无论堵住蝉口还是按住蝉翅,他都甚至无法减弱蝉那极其尖锐的鸣叫声,而不见蝉颤动躯壳或其它什么部位。他把蝉体翻转过来,看见胸部下方有几片硬而薄的软骨,以为响声发自软骨的振动,便将其折断,欲止住蝉鸣。但是一切终归徒然;乃至他用针刺透了蝉壳,也没有将蝉连同其声音一道窒息。最后,他依然未能断定,那鸣声是否发自轻骨。从此,他感到自己的知识太贫乏了,问他声音是如何产生的,他坦率地说知道某些方法,但他笃信还会有上百种人所不知的、难以想象的方法。

  我估计,这个有些残忍的声音爱好者就是伽利略本人。他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对于握在我们手心的蝉儿,都难以弄明白其鸣声生自何处,因而对于处在遥远天际的彗星,不了解其成因何在,更应予以谅解了。”这话也对,因为很多人至今还想在蝉声里发掘天籁。可惜的是,他们连金属的火焰也没有遇到,反而在聒噪的漩涡里腋下生风,感到心里的块垒被蝉鸣一触而亮。类似于一堆乱石,被蝉鸣开了光,成为灵气氤氲的园林山水。
  从热度上着眼,蝉声总给炎热有关,给情欲有关。甚至,蝉声在西语里可以当作催情剂。古希腊诗人萨拉朱斯曾有两句非常幽默的《咏蝉》小诗:“蝉的生活多么幸福呀,因为它们有不会开口的太太。”但不鸣则已的雌蝉绝对不是吃素的。古希腊诗人赫西奥德写有《蝉鸣时节》一诗,开头就说:

    在那令人难受的夏季,菊芋盛开,
    只只蝉儿,落在树上高声地歌唱,
    翅膀下面不断发出吱吱的叫声。
    这时,山羊的肉最肥,酒味最醇。
    女人放荡不羁,男人却脆弱无能。
    ……

  这就是说,蝉声拉开了女色的帷幕,但男人却陷入了某种困乏的尴尬状态。男人渴望着欲望的高温,但他们眼大肚皮小,立即又回到女人的阴影里乘凉。显然,齐女是否打动女人或男人,不是齐女应该负责的,因为它们早就累得喘不过气来。好在美国诗人大卫·安汀来解了这个围。他一直写着古怪的诗,如《十一月练习》,“十一月一日星期天”条目是这样写的:

    一对苍鹭彼此凝视。它们的瞳孔不动
    受精发生了。一只雄蝉在上面发出一阵嗡嗡声
    而雌蝉在下面发出回应。受精发生了。
    大乌鸦孵化小乌鸦。鱼们滴落精液。
    穿背心的小黄蜂变形。地上有脚印。
    是鞋子留下的吗?

  你可以把诗当做蝉的婚姻生活,鱼们的爱情,当然也可以看成诗人的自画像。就是那么回事儿。因此,每当我回忆起骆宾王的《咏蝉》诗:“无人信高洁,谁为表予心?”时,就想,我不会对任何人展示自己的内心,并非本人心理阴暗。道理很简单,激情的火焰很容易使蝉火上浇油,它斑斓的心事托付在羽翼上,正反都是迷宫,它都烧焦了,肉香勾引着食欲,心魔四起,何来禅境?

2003年9月3日成都
摘自:《玄学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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