率性而动、慷慨任气以及服药饮酒、扪虱而谈等等放荡不羁的行为,只是魏晋风度的表象。产生这种表象的内在精神,却未必是这些形迹本身所表现出的自由精神。但表象就足够人们学习了,表象营造的幻觉,完全可以使当事人沉浸在某种紊乱而温馨的气氛中,在太阳底下一边抓虱子一边谈心,虱子成为了思维的停息和痒意,其功用类似于雄辩者说累了,需要喝水润饰言辞。
梁实秋在《洗澡》一文里说:“我们中国人一向是把洗澡当做一件大事的。自古就有沐浴而朝,齐戒沐浴以祀上帝的说法。曾点的生平快事是‘浴于沂’。唯因其为大事,似乎未能视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到了唐朝,还有人‘居丧毁慕,三年不澡沐’。晋朝的王猛扪虱而谈,更是经常不洗澡的明证。”这个考据有一相情愿的动机,主要是在于魏晋时期,兴起“服石”之风,称“五石散”或“寒食散”,服后烦热,因猛浇冷水而易暴卒,士大夫于是到处“行散”乱窜或睡卧路旁,以显示其高贵和阔绰。甚至没落了的隐士已经无力服石时,也要硬装出服过的样子。体热加上不敢洗澡,很容易生虱子。在隐士们看来,在浓郁的体味里不停有动物出入,更是回归自然之相,虱子俨然已经是风度和人生追求的证词了。宋代文人陈善,写了一本笔记,上下各四卷,记北宋政事。其上卷原名《窗间纪闻》,至南宋时定稿,改书名为《扪虱新话》。这就是说,筛子已经不满足于登堂入室如影随形,它跃然已经成为了一种文化虫,并在书墨间留下它诡异的形迹。
既然是文化虫,那就不会是卑微的。纪昌射虱心的时候,就发现文化虫“如车轮焉。以睹余物,皆丘山也,”文化虫一旦膨胀到了这个地步,就可以想象被文化反衬的世界格局了。但比起当前的文化决定论者,就发现古人还是小气了。在可以对空气进行文化性质考证的自由年代,我怀疑他们所谓的文化,不过是虱子的影子部队罢了。
寄生于人体的虱子有头虱、衣虱、阴虱三种,均呈灰白色,无翅,有足六只,头虱、衣虱较大,体长近似芝麻;阴虱很小,很细心的情况下肉眼勉强能够看见。虱子的生活史可以分卵、若虫、成虫三个阶段,全程均在宿主人体上进行。显然,文化虫的大小跟宿主的饮食水平有关。放荡形骸的文人在纵情交谈的岁月里,时不时地掏出一个虱子来比试或肥或白,甚至比较牙齿咀嚼出的声韵,以此来决出高低。这是否也可以看作是一种文化的狭路相逢呢?
虱子在《圣经》里也一度成为验证奇迹的砝码。埃及的术士曾试图用幻象来复制摩西的神迹,最初几次他们也成功了,但当神使地上的尘土变成虱子时,术土们失败了,喊道:“这是神的手段。”这肯定是神示的奇迹,一颗沙砾都可以看出大千世界,那么一只虱子怎么不可以包容宇宙的尊严与跌宕呢?因此,让俗人恼怒的文化虫,得到文化人的赞美就是很自然的事了。
周作人在《虱子》一文里转述了罗素《结婚与道德》第五章的一节话:“那时教会攻击洗浴的习惯,以为凡使肉体清洁可爱好者皆有发生罪恶之倾向。肮脏不洁是被赞美,于是圣贤的气味变成更为强烈了。圣保拉说,身体与衣服的洁净,就是灵魂的不净。虱子被称为神的明珠,爬满这些东西是一个圣人的必不可少的记号。”
这就毫无争议地让我们看到,东西方的先哲大贤们对待这个小小的文化虫,都采取了一致的赞美态度。但虱子是沉默的,它一味地低伏,躲闪,即使拥有大兵团作战的能力,也至多是以竖排的形式蜿蜒于磅礴的繁体字两侧,就像八行书的间隔线,若有若无,时断时续。如果你不看文字而只是关注这些间隔线的话,就觉得它们就是密码的书法化。但在当代文化里穿行的虱子,因为环境的变化而被迫改变了呈现的方式,或者因为营养的不足,它们就像是一个个收敛的标点符号,规范着文化的进程,并使思想偶尔闪现因突然的断句而获得的陌生化效果。
作为生物的虫子在文化的土壤里,被迫改变进化的路途,它被进一步放大,在完成标点符号的功能的前提下,它甚至被人寄希望于成为文字黑墨的能力,开始麋集它始终散乱的诡异技术。那么,当它伸出被文化磨砺的口器时,给文字搔痒,给文化搔痒,就成为了文化虫的绝大反讽。它既是制造者,但又以终结者的身份现身说法。
亨利·米勒在《北回归线》和《南回归线》里赋予了虱子一种空前的生活使命,虱子作为想象力的具象,展开它许多跳跃式的、不符合逻辑的、匪夷所思的行动,发出令人莫名其妙、甚至目瞪口呆的轨迹。与法国诗人洛特雷阿蒙比较起来,后者则更上层楼,因为他试图将虱子提升到形而上的领域。洛特雷阿蒙是一个患了深度语言谵妄症的病态狂人,长时间默默无闻却被超现实主义作家奉为先驱的怪异神魔,作品主要有《马尔多罗之歌》。他觉得动用神灵、妖魔鬼怪都无法追捕灵感中的言辞了,他想起了虱子。于是,这个动物驮着力不胜任的大包袱,开始蠕动在危机四伏的语境中。
虱子不停地在歧义的岔路口徘徊。它从荡妇、妓女、皮条客、伯爵、酒鬼的口语里返回到矫情的人性深处,然后又被一阵风托起,开赴未知的所在。在洛特雷阿蒙笔下,虱子既是某种感情的中介物质,又是阴暗心理的先行官,当它行将倒闭的时候,它终于罢工了。它用痒来证明自己的存在,用红肿来演绎物种的尊严。它不准备再为文化而活着,即使是被掐死,在一声清脆的声音里,它返回到文字底层未知的黑暗中。
在《马尔多罗之歌》当中,洛特雷阿蒙采用各种伎俩蒙蔽虱子,不过是希望它成为一个西西福斯,他一会儿对虱子声色俱厉,一会儿对虱子秋波频仍,他歌唱道:“啊,可敬的虱子,你的身体没有鞘翅。有一天,你尖刻地责备我不很喜欢你藏而不露的非凡智慧;也许你是对的,因为我对这个人甚至没有感激之情。马尔多罗的指路明灯,你将把他的脚步引向何方?”
其实,虱子不幸成为了洛特雷阿蒙启动想象的污秽物。这个迷恋死亡、对恋尸癖精细关注的诗人,在虱子以大面积死亡换取了诗行的前进以后,他总结道:“人类,你们不要因痛苦地失去了它而悲伤。看,它慷慨地满足了你们:它的无数子女在向前进,这些蛮横、可爱的小家伙的出现,似乎缓和了你们的绝望,减轻了你们的痛苦,它们将来会成为出色的、用非凡的美丽打扮的虱子——具有圣贤风度的妖魔。它曾在你们的头发上用慈母的翅膀孵化过好几打心爱的虫卵,这些外来居民将拼命地吸干你们的头发。这个时刻迅速来临,虫卵裂开了。你们什么也不要担心,这些哲学少年穿过短暂的一生立即长大。它们将长得非常大,将让你们感觉到它们的爪子和吸盘。”
我敢说,诗人为我们提供的“虱子哲学”,似乎比“虱子与大象”一类的寓言要精怪、深刻得多,也比我们眼下的文化垃圾中,连虱子也培育不出一只的状况来说,洛特雷阿蒙开出的恶之花直抵智慧的边际。
昔日刘伶恒纵酒放达。或脱衣裸形在屋中,人见讥之。伶曰∶“我以天地为栋宇,屋室为裤衣。诸君何为入我裤中?”反问得好啊,是文化进入了我裤子中,还是你就是我裤子里的文化虫?!
2003年6月20日在成都
摘自:《玄学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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