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哺乳动物分类学的角度来讲,豹是猫科、豹属下面的一个种,学名是Panthera pardus,英文名是leopard,中文名就是简单一个字:豹。这显示了汉语在计量科学方面的简陋,华丽的猛兽们其实早已倦于这个汉字的画地为牢,它们首鼠两端,大有出位之相。除有中国豹、亚洲豹外,也有非洲豹。但是欧洲就不产豹,澳洲也不产豹。但美洲豹是怎么回事?美洲豹有时又称为美洲虎,其实既不是豹,也不是虎,而是另外一种猫科猛兽,比虎小、比豹大,性情凶悍,能吃人。
豹子在宏词记载的历史里很少现身。老虎比它更剽悍,而且头部更大,所谓“豹子头”就显得比较小气或者刚力不足。而且从声音的威信上,虎啸宏阔,豹吼短促;熊是瑞兽,甚至可以伸出翅膀为梦者来带好运气,而体格也更现威仪;而狼、狈等看上去比豹子更诡谲。但透过怪兽争宠的间隙,豹子的领地就像是一条狭窄的阴影,这赋予了它飘忽的品质。也就是说,豹子的形象无法被宏词捕捉。而突进词汇里的是它的尾巴。豹尾就是一个异军突起的反词。它不是一种致命武器,长度实在不成比例,已经与身长相当,但豹子并不常用,只是在危急关头,尾巴具有钩倒对手的擒拿功夫。而众多传说赋予了豹尾裂石穿空的魔力,仿佛杀手锏,干净、彻底,一蹴而就。这就出现在委蛇的车队最后,压阵车就叫豹尾车。相传西王母是异兽组合出来的领袖,她具有豹子黄金的尾巴。这条鞭举而不倒,实际上相当于一种性器的象征。
但豹子是羞涩的。它并不随时起性,它们都有自己的燃烧期,不像人可以在被御用的同时从事御女的勾当。刚刚成熟的豹子不大愿意交合,这使它们感到了甜蜜和忧伤,同时又深感到痛苦和畏惧。交合在一起要耗费费巨大的元气和体力,这很容易丧失警惕的锐度,母豹子甚至还会反噬一口,但雄豹最终还是进入到了母豹子的体内行走。传说公虎的生殖器是带倒刺的,在交合中倒刺将使交配中的老虎靠得无限接近,那么公豹子同样也长着带倒钩的生殖器,它钩住了母豹子的肌肉皱褶。但母豹的扭捏以及不合作加剧了它们之间的痛苦,在拉扯中,性器上的倒钩被扯掉了,留在了母体内,而母豹子则在雾气中消失于丛林上空。不是这是否是豹子的一个别名“失刺孙”的由来。 列子说,有种动物叫青宁,是豹子的祖先,而豹子可以生育马,显然是马的先驱。
豹是充满不确定的动物,如同它紧贴大地的同时,对飞舞的异色空气充满觊觎之心。古人认为,豹子性暴,故命名为同音字“豹”, 《说文》指出它勺物而取,以程度而食,故字从勺。但是豹有个更古怪的名字叫“程” ,这是形声字,本义是称量谷物,引为章程、规格,这说明豹具有十分谨慎的德性,类似于孔子的“慎独”教诲。这么谨慎的动物却以一身嚣张的披挂眩目在历史的逆光中,不能不说体现了造物主的苦心孤诣——它们只能行走于人气之外,在幻觉里展示奇迹,因为它还是上帝的化身。
鲁迅的夙敌苏雪林女人晚年转入神话学研究,她曾在《屈赋论丛·中外神话互相发明例证数则》中指出,“《九歌·山鬼》的歌主,旧谓山中木石精怪如“夔”、“枭羊”、“罔两”,容貌是奇丑的,近代楚辞学者又指为巫女神女,其实这位歌主含睇宜笑,是个美少年,披萝带荔,乘豹从狸,则与希腊酒神狄奥尼索斯有非常相似处。豹子与山猫乃酒神爱兽。希腊神话从来未言酒神豹子作何颜色,山鬼乘车之豹竟为“赤豹”,我们知道豹色黄如虎,亦有纯黑者,却未闻有赤色之豹,然则这赤豹定是神话之豹而非实际之豹了。屈原说话句句有根据,从来不作凿空之谈,他这赤豹当亦是从域外转来的,这不是可以补希腊酒神故事的缺典吗?”
这就显示了苏雪林的治学特点,多好捕风捉影的推测。赤豹是个反词,不过是被神性的颜色涂染了一遍,但我们怎么能够幼稚到与楚方言中的巫祝之语较真呢?这大概就类似用皮尺去丈量“白发三千丈”的精确性。
我们可以看到赤豹的精神镜像,它被第一元素打通了灵魂和躯体,是动用了火焰的暴力的结果。但豹子其实已经无须进一步武装自己了。西南地区见到云豹,这并不是云南之豹的意思,诗人于坚大概吸食蛊气过多,就有这种地缘嗜好,希望这种怪力促进诗歌的飞翔。被称为云豹或云虎的原因,主要是它身上的花纹不像普通豹的钱币形或梅花形,而是一片片如云朵形。云朵不是燃烧、跳跃、轻盈的,那是豹子从山巅的云雨里穿过,被云气文身的美丽结果,而且,并生并息,充满滋润的水分和闪电的威力。
云豹的体形比金钱豹或银钱豹小,四肢更显得短,但尾巴却是又长又肥大,其长度是与身长相等。尾上有12~14个黑环,至于毛色则是焦黄而发灰,看起来不如金钱豹漂亮。云豹有一个很有名的特征,就是它的特别长大的犬齿,虽然不能同雄狮或猛虎的粗壮犬齿相比,但是在这样一种体形不大的野兽嘴里,有特别长的犬齿,突出了对力的炫耀。一位动物学家慨叹道:“这使我想起古代早已绝灭的剑齿虎。”
我一直对人们惯称的所谓金钱豹、银钱豹的称谓有些不满,自然的东西很多,为什么才思枯竭到只有用钱来比附豹文的造型呢?早在买卖诞生的年月,这些尤物已经丈量完大地的尺寸了。它们被花香迷惑,终于走出困境的时候,已经成为了技艺精湛的花豹。
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路德亚·吉卜林写过老虎,这得力于他的丛林生涯。吉卜林一度最愉快的记忆是1900年到1907年间的冬天,那时候他们一家住在南非开普顿附近。在炎热的下午,吉卜林总喜欢躺在大橡树下的吊床里,孩子围在身旁。一次,儿子约翰问:“爸爸,为什么豹子的身上有斑点?”
吉卜林的眼睛无疑闪出奇异的光芒。他俨然是一副先哲的声调,说很久以前,豹子和它在广阔的草原上追猎的斑马和长颈鹿一样,颜色是沙棕色。可后来,为了逃避豹子,斑马和长颈鹿躲在树林里去了。
“过了很久很久,”吉卜林接着说,“由于站着的一半在阴影里一半在阴影外,长颈鹿长上花斑,斑马却长上条纹。”豹子呢,吉卜林解释说,为了猎取森林中的新的猎物,它也得改变,于是就选择了斑点。“你们不是经常听到大人问:‘花豹能改变身上的斑点吗?’”。吉卜林向孩子眨了眨眼睛,连连摇头。
最后一句是著名的西谚,但作家企图用豹子的革命性改革来证明僵滞观念的错误。吉卜林把自己有关野生动物的奇异故事收集到一本名为《林莽叙事》的书中。1902年该书出版发行,赢得广泛赞誉。
吉卜林的色彩论述颇具匠心,但符合诗学的规律和豹子的世界观。针对人人垂涎于豹皮的风化,李时珍指出,皮不可籍睡,令人神惊。其毛入人疮中,还有大毒。所以,寝豹皮的人很容易中邪,暴死是一种加倍归还的惩罚。我们看到一只在红树上歇息的花豹,身体像丝绸软软地挂在风中,豹尾是一束尚未编织的丝,把光线卷成蓄势待发的圆弧,却有“声声慢”的悠闲。它不像里尔克的诗中所形容的:“强韧的脚步迈着柔软的步容”,也没有海明威在《企力马扎罗山的雪》中描绘的豹子具有的高临万物的精神气象。花豹从容,嘴角的花裂吻就像忧伤的符咒,切进大脑。我们无法目睹奔驰的豹,就像我们无法洞悉神谶立竿见影。
身影如烙铁,使空气发出嘶叫的时候,只有一种东西能够使之终止,那就是猎豹。猎豹与普通豹不同种,不同属,甚至还自居一个亚科。最主要的一个特点就是它的爪不像猫爪而像狗爪,爪较直,不弯钩,不能收缩掌内,也没有爪鞘。猫科动物中爪子像这样结构的,只有猎豹一种。
猎豹是有人畜养它来助猎。另外还有少数猎豹产于印度和巴勒斯坦一带,贵族在出猎前称饿它一天,等出猎时,以布罩蒙头,到达猎区发现有野兽时, 就放它去追,任何四足动物也逃不出它的追击。人们不但看见黑闪电狂暴地抽裂大地,还觉得那些飞扬的黑色金丝已经潜伏在自己意识的最高处,闪着冷光……
1926年印度击毙了一只恶名远扬的“茹德拉蒲拉雅格食人豹”,远远超过福克纳在享誉世界的杰作《熊》里描绘的灵熊“老班”,在三年时间里它曾吃掉125个人!而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期,在靠近尼泊尔的库库芒地区,更有两只食人豹曾先后吃掉或咬死近500个人! 在攫食一途上,豹子的天赋一直就受到集权者的青睐,一直希望它肩负起“替天行道”的使命。古罗马帝国的统治者为了镇压异教徒以及基督徒中的叛逆分子,曾经从非洲弄到大批野豹和狮子,通过北非、地中海运到意大利。饿了几天又经受虐待的野兽,在审判大厅内,一看见脱光了衣服的人在地上乱跑乱爬,马上大发雷霆,一时间,大厅内狮吼连连,犯人哭骂,这种震撼场面,在中国历史上也不乏例证。但豹子却在旁边静静伫立,它拒绝与权力媾和。豹子是绝对不可能被驯服的,因而,希望豹子成为御用杀手多半是一相情愿,而“独有英雄驱虎豹”之类的豪言更是叶公们的梦呓。
作家周涛在《游牧长城》里感叹:“在中国,狮已经成为皇宫禁城门前的两只卷毛狮子狗,虎也成为封疆大吏脚下的垫物,只有豹子,带着民间英雄和江湖好汉的色彩,闪耀着独行独往的无羁的光芒!”但在我看来,豹子与民间英雄和江湖好汉都无关,它是独立于这些纷争之上的审视者。
吉卜林特意为儿子写过一首诗《假如……》,就像是书写豹子的际遇:
假如你能将自己所有的一切
赌注在生死攸关的时刻
失败了,从头开始再来
嘴里没有半个字的失败。
假如你的心脏、神经和筋骨,虽离你远去
却依然能效力于你的轮回
一直坚持职守,尽管你本身已灰飞烟灭
古人说,狐死首丘,豹死首山,不忘本也。豹子只以一个怪包在背脊上作无尽的滚动,就像刀锋的缺口,在逐步演变为锯齿。安静中的力量是最难以确定的,从锯齿的缝隙间摊开了令人窒息的生命和美学……
摘自:《玄学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