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斯卡·王尔德的著作译介在大陆一直是遮遮掩掩的,直到2000年9月,才由中国文学出版社出版了赵武平主编的6卷本全集,使这个喜欢穿奇装异服、表情女性化的怪才在迟到的汉语里迅速展开了他绮丽雍容的大氅。这样,我们才得以多角度欣赏他的细节旨意。
王尔德的童话一直名声在外。其实他只写过9篇,结集为《快乐王子》和《石榴之家》,大都是儿童看不懂的东西,现在看来,应该属于成年人的童话吧。《打鱼人和他的灵魂》是其中很著名的一篇。唯美诗人积累了太多的梦幻,当他使用来自非洲的象牙梳子优雅地把自己那头长卷发分出波浪时,这种顾影自怜的咏叹是发自内心的,他的爱情在男人与女人之间异位和异形。既然现实里无法复活这一妖冶的情愫,那就只能在虚构里寻找一种极度的真实品。在他的渴求之水铺开之时,美人鱼逶迤而至。
“美人鱼十分貌美,渔夫望着她时充满惊奇,伸出手拉动渔网的他靠在船边,将她抱在怀中……她的头发像浸湿了的金色羊毛,每根发丝都像玻璃杯中的纤细金线。她的身体有如白色象牙,尾巴像是银和珍珠做成的。她那如银与珍珠般的尾巴上缠绕着绿色的海草,她的耳朵有如贝壳,小嘴好比珊瑚。”
这些比喻显得有些急不可待,修辞难以承载诗人企图沟通灵魂与肉体的双重冲动。但美人鱼似乎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妖精,是一个拒绝灵魂的肉身,让渔夫陷入了片面的二元对立当中——灵魂和肉体的愉悦无法合一,它们总是以绝对对立的方式出场和收尾。其实,这种对立并不是王尔德的发明,在欧洲风化史当中,美人鱼一直具有超现实、诱惑、色情、放纵的隐喻,是男人春梦的常客和指挥者。没人去细究美人鱼的根据地,知道她住在梦里就够了,因为理性的追问总是令美色褪去神光。
博物学家普利尼是最早对美人鱼作出详细记录的人。他在公元1世纪所著的《自然史》中就说:“人们称作‘海中仙女’的美人鱼,决非寓言故事,她们同画家笔下的美人鱼完全相符,只是皮肤格外粗糙,全身上下长满了鳞片,连那极像妇人的上半身也不例外。” 美人鱼的传说的确来自欧洲。海妖塞壬长着女人的上半身、鸟的脚或鱼尾,有双翅或无翅。她们用迷人的歌声诱惑航海者。腓力斯人和《圣经》时代的巴比伦人都信奉有鱼尾的神,科林斯人和腓尼基人的硬币上也印有美人鱼。据说,亚历山大大帝曾多次钻进水晶球,潜入海底与美丽的海姑娘聚首。
在欧洲的一些历史文献中,曾提到在希腊及其它地方有半人半鱼的海神,并说在罗马有它的标本。西班牙中世纪文学中也充斥着有关美人鱼的描写。阿隆索·德马德里加尔在其《欧塞维奥述评》中,以18章的篇幅来描述美人鱼。正是由于欧洲的有关传说的影响,所以从哥伦布时代起,美人鱼就成为西班牙人首先想要从事的美的历险。在美洲,据说哥伦布最先看到跃出海面的3条美人鱼,但使他大为扫兴的是,它们不像绘画上那样美丽。其子埃尔南多又在几内亚湾多次半真半假地见到了美人鱼。西班牙神父拉斯卡萨斯(1474─1566)曾把有关美人鱼逸闻的地点确定在贝纳迪纳岛的海面上。
到18世纪初,人们对美人鱼的传说产生了越来越多的怀疑,博物学家们开始重新估价自己的见解。埃利克·蓬托皮丹在《挪威自然史》中认为,大多数关于美人鱼的传说纯属无稽之谈。他指责一些人把虚构的故事同历史混为一谈:“显然,稍有头脑的人绝不会对这类奇谈怪论感兴趣,甚至会怀疑这种生物存在的可能性。”
事实上,远远看去具备美人鱼元素的动物大概有这样几种:海牛、儒艮及各种海豹等海牛目动物,虽然它们其貌不扬,其下半身与游弋在梦境中的美人鱼却有几分相近。因此,美人鱼的身体要素大致是:皮肤是橄榄色;胸部丰满、性感十足;手指间有橄榄色的蹼;橙色的长发垂到胸前,头发的边缘是蓝色的;她有绿色的鳍以及灰白色的脸。无一例外的是,她们绝对是美得令人血液凝固的尤物。
在文学作品中,美人鱼肩负诸种比喻。乔叟在诗歌里把她比喻成优雅的学者风度。莎士比亚在《过失的喜剧》在中写道:
啊,可爱的美人鱼,不要用你的音符,
把我淹没在妹妹你的泪水里:
唱吧,仙女,为了你,为了宠宠我自己。
在莎士比亚戏剧《仲夏夜之梦<之二>》里,欧巴仁梦里的美人鱼不再用作比喻,也不在舞台上出现:
一次我高高地坐着,
听见一个美人鱼在海豚的背上
吐出如此悦耳动听的声息
在她的歌声里,粗鲁的大海也变得彬彬有礼
一些星星急切地从天际射来,
为了倾听大海公主的音乐。
约翰在他质疑妇女忠贞的《歌》里把美人鱼看作神话人物多过寻找他认为妇女应有的忠贞。他写道:
神,捉住那坠落的星……
教导我要么倾听美人鱼歌唱,
要么让嫉妒刺痛我的心。
在西语中翻云覆雨的美人鱼横空出水之即,小心的巡游在汉语里的人鱼兵分两路,一种以美丽清秀(包括男人形态)的面具显形,另一种就是所谓的“鲛人”,其实就是鲨鱼,并不时露出狰狞的面孔,尽管它以泪水的珍珠挽回了很多面子。鲛人泣珠的典故出自《太平御览》。说南海有一种人鱼从水中出玩,住在人家多日,眼见米缸见空,主人将要去卖绡纱,人鱼向主人要一器皿,哭泣的眼泪成为珠子装满一盘子,来赠给主人。从这个故事中,我们发现鲛人在国人的民风吹拂下不但迅速变成了女性,还成为了贤内助和摇钱树。因此我一直相信,这种想象力的产品,功利是其最大的敌人,而且,其美丽程度是依靠力比多的浓度来决定的。
中国古籍里大约是这样描述的:“水中有白骥,状类妇人,乳阴具毕,唯尾似鱼。路上行人谓见之者凶。”《新安县志》卷三《物产志》云:人鱼长六七尺,体发牝牡如人,惟背有短鬣微红,雄者名海和尚,人首鳖身,无甲。雌者为海女,能媚人,舶行遇者必襄解之。谚云,毋逢海女,毋见人鱼。比盖鱼而妖者。所谓海和尚,大约就是和尚鱼,据《三才图会》说:“东洋大海有和尚鱼,状如鳖,其身红赤色,从潮水而至。”
叶灵凤在有关人鱼的小品文里也说,记载传说中的人鱼逸事,最美丽的是《瓯异记》。说“待制查道,奉使高丽,晚泊一山而止,望见沙中有一妇人,红裳双袒,髻鬟纷乱,时后微有红鬣,查命水工以篙投水中,勿令伤。妇人得水偃仰,复身望查拜手,感恋而没。水工曰,某在海上未曾见,此何物。查曰,此人鱼也。”
相传大屿山从前有以渔为生的水居民族,他们有个比“和尚鱼”优美一些的名字叫“卢亭”,学者屈大均说就是人鱼,事见《广东新语》:“有卢亭者,新安大鱼山与南亭竹没老万山多有之。其长如人,有牝牡,毛发焦黄而短,眼睛亦黄,而黧黑,尾长寸许,见人则惊怖入水,往往随波飘至,人以为怪,竞逐之。有得其牝者,与之媱,不能言语,惟笑而已,久之能著衣食五谷,携之大鱼山,仍没入水,盖人鱼之无害于人者。”
如果把汉语里人鱼同西语中的美人鱼进行对比,她们除了少量的相同外,汉语中的人鱼长相之古怪大概就类似外星人了。
不管是美人鱼还是人鱼,它们一般是女性化的面具和肉身出没的。一个重要的虚构细节却惊人的相似,那就是她们都没有脚。脚的隐喻是繁多的,在理性主义的视野里,无脚就意味着一种独立能力的缺席,她必须施展媚惑的伎俩来促使观赏者帮助自己完成交通和情欲的工作,当然都是爱的名目,以便使自己集中精力投身于激情的燃烧当中。王尔德在那篇童话里,让灵魂穿上舞鞋诱惑了美人鱼,这与水晶鞋血淋淋的故事在某种程度上是一致的。行走就意味着可以游移,可以首鼠两端或者多端,可以在色相和物质之间炫耀和彷徨,使男人们望洋兴叹,徒然积累的火焰以自伤的形式返回肉身的角落。因此,当小脚文化又成为一种另类文明的余温时,我们就应该明白,美人鱼是小脚文化的某种极致,她们只能游动在男人情欲的水缸里,连一滴水也不得外溢。
现在,恋爱的季节就被时尚命名为“美人鱼的季节”,表明无论如何也抹去不了人们对美人鱼存在的追忆和憧憬。或许如安徒生的《海的女儿》所写到的:“不知有多少夜晚小人鱼公主站在开着的窗子旁边,透过深蓝色的水朝上面凝望,凝望着鱼儿挥动着它们的尾巴和翅。她还看到月亮和星星——当然,它们射出的光有些发淡,但是透过一层水,它们看起来要比在我们人眼中大得多。假如有一块类似黑云的东西在它们下面浮过去的话,她便知道这不是一条鲸鱼在她上面游过去,便是一条装载着许多旅客的船在开行。可是这些旅客们再也想像不到,他们下面有一位美丽的小人鱼,在朝着他们船的龙骨伸出她一双洁白的手。”
于是,当你潜到所能到达的最深梦境时,美人鱼就会出现,并使你对尘世产生今是昨非的怅然感,然后蓦地惊醒……
2002年12月7日成都
摘自:《玄学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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