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豹的速度和忧郁

 
 

  在有关猫科动物的传说中,猎豹无疑是最为神奇的一种。一是因为它被大大夸张了的鬼魅似的速度,二是它嗜血的狂热和猛烈。随着时间的推延,构成为人们经验认识的猎豹,与它的真实形态发生了大尺度的挪移,猎豹就像是依靠几种猛兽的绝对暴力而组合出来的“佛兰肯斯坦”。
  猎豹只产于非洲和西南亚,目前我们只是在叙利亚、土耳其的一些偏远河谷里偶尔还能见到它们划破空气的身影。一个世纪前,亚洲的猎豹从阿拉伯半岛东部经过伊朗进入印度。在12世纪时,猎豹就被抓获训练用以狩猎瞪羚作为一种皇室的高级消遣。据说古印度的一个国王拥有9000只猎豹。而最后的印度猎豹在1947年被射杀。后来,这个物种也从其它国家陆续消失了。从这段节制的回顾中,我就发现,属于往事的东西,总是阴差阳错地拒绝来到现实,它们在往事里走动,并带动瑰丽的云彩组成遥不可及的美丽。
  猎豹是唯一不能将爪完全缩回的猫科动物,也就是说,猎豹是唯一无法上树的异物。据说有人看到过猎豹上树,估计是把它与一般的豹子混淆所致。这种攀爬技能的失却在于它的脚趾接近狗爪,就像一个收敛的君子,并不时时需要剑拔弩张。但修长的四肢却像一个吸引地力的容器,在它打开四肢丈量大地的时候,我们就发现它无法上树的损失已经被无穷的脚力完全弥补了。它不会缩回的脚爪和特别粗糙的脚掌大大增加了抓地能力,硬而长的尾巴达到80公分,宛如一个质地良好的风舵,极大地保持了奔跑时的重心平衡并控制着急弯造成的离心力。种种造物的绝妙设计令猎豹成为陆地上跑得最快的动物。奔跑时猎豹同时只有一足触地,中间有段时候还会四肢离地,就像一头不满土地的羁绊、准备起飞的怪兽。它尽情在自己的梦想世界作直线切割,然后在陆地与飞翔之间寻找最佳的着力点,当它用头骨撞倒猎物后,就用门齿切入猎物的喉咙。
  严格地说,猎豹应该称之为印度豹,英文名亦源自北印度语的 chita,就是“有斑点的”意思。它流线的外型显得轻盈,加之脊椎骨十分柔软,每当它伫立时,它的腰身曲线轮廓就像是一尊青铜作品,让人联想到红透英美的性感女歌星凯莉米洛。英国媒体将她的背部与臀部曲线列为人类的“美学遗产”,称为“凯莉米洛臀线”。但如果与猎豹比较起来,就显得人工味儿太浓了。因此,每当猎豹文静地伫立之时,它展现出来的美学轮廓尽管是冰山之一角,但已足够我们摄取和分析。在那无法看穿的身体之下,还潜伏着怎样的力和一座疯狂的花园?
  要区别金钱豹和猎豹,最简便的方法是看身躯和斑纹。猎豹比金钱豹略小,残酷的奔命已经剥夺了一切多余的结构和赘肉,而豹纹的修辞学显示了文化地缘的历史和风化。“豹纹”就成为了动力十足的反词。在人们打开它的纹理寻找火焰的地图并希望与之肌肤相亲时,它柔和的毛发突然以芒刺的尖锐挺立起来,让人极容易惊悸或中谶。
  金钱豹的体色一般为浅褐色,全身遍布空心黑斑,其黑化的变种是黑豹,全身呈黑色,斑点几不可见。亦有白化种,但很稀少,仅见于马来西亚及中国西南瘴气密布的山峦。猎豹在3月龄前,毛呈青灰色。成年以后,背部呈土黄色,腹部呈白色,全身开始布满实心的黑斑。到了这个时候,猎豹的迥异形态才使它获得了自名和独立。
  猎豹具有亡命的追逐天性。它们可以长时间滴水不喝,甚至在最酷热的季节,四五天不沾水也是常事,忍受饥渴构成了一种受虐的天性。但身体的呼吸系统在达到时速110公里以上时会出现虚脱症状,犹如风箱在超负荷运转,身体无法把囤积的热量大面积排出。所以猎豹只能短跑约几百米,之后便自动减速,以免因过热而死。这种奔跑是很伤元气的,猎豹即使捕获了猎物,却已无力进食,它必须休息一阵。这是猎豹最为脆弱的时刻,猎物容易被老虎、狮子、狼抢走,甚至还有性命之忧。为了保存猎豹的体力,不至于消耗在无意义的行走和等候方面,古代的猎豹驯养者总把它们驮在马匹上,直到猎物出现,才让豹子跳下来做雷电之击。由于猎豹体色浅 ,具有深色斑点,所以在它加速逼近目标时,它隐没在干燥草原和灌丛当中的身影就像一个善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影子武士,快得似乎正要从自己泼在前方的影子当中返回内心。
  但是,在历史的记忆当中,猎豹总是文静的,似乎与速度无关,人们只是把它视作猎犬、异兽甚至坐骑的某种混合物。早在三千多年前的古埃及,皇室喜欢猫科动物,尤其是猎豹,而罗马皇帝则让他们宠爱的狮子在寝宫外面放哨。埃及法老的从属还饲养猎豹为其打猎助兴,但饲养的猎豹繁殖率一向偏低。像印度蒙兀儿帝国 (Mogul) 的阿克巴大帝便曾设立了一个有数千头猎豹的动物园,但据记载,只有一头猎豹成功繁殖了后代。证据很清楚:通常雄猎豹要在野外对雌猎豹追逐好几天才可以交配,而圈养起来就性冷淡了,这仿佛是猎豹对失去自由的抗议。这一态势进一步凸现了猎豹的尤物品质。
  猎豹在中国历史中羞涩地掩饰着自己的身影。现在我们可以从元代书画家赵孟頫的作品里,看到猎豹的精神镜像,这见于其晚年的《九歌图册》。这本图册现藏德国柏林国立美术馆,堪称名符其实的“海外遗珍”,国内的各种画册──包括台北故宫博物院所出版的《海外遗珍》,都没有收录。
  赵孟頫的《九歌图册》共有九幅图,描绘九首诗的意象。猎豹就在其中的《山鬼》中。《山鬼》描写山中精灵山鬼与情人有约,因道路险阻,到达约会地点时情人已然离去。诗中描写这位美丽的山中精灵:“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罗。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乘赤豹兮从文狸,辛夷车兮结桂旗。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这位多情的山中精灵,长久以来一直是画家们所爱画的题材。
  台湾学者张之杰在《猎豹记——古画中找猎豹》一文中指出,由于“山鬼”具有“乘赤豹兮从文狸,辛夷车兮结桂旗”的魄力,所以画家们笔下的山鬼,大多与一只豹子并行,而且都是习见的金钱豹。赵孟頫的这一幅,可能是唯一的例外。赵孟頫为什么将“赤豹”画成中国所不产的猎豹?而且在形态上画得唯妙唯肖?答案很简单,赵孟頫一定看过猎豹。赵孟頫于公元1287年奉召至大都,延佑六年(公元1319年),辞官南归,居官期间,可能多次看过御闲中的猎豹。更为关键的是,画家认为如此奇瑰的场面,一般的金钱豹已经难以烘托其出尘意境,惟有罕见的猎豹才可以胜任这一使命。
  相比起被御用的猎豹,野生的猎豹就显得更为孤独和幽冷。它们总是蹲在时间的高处,像块风化的火成岩,似乎具有使时间停摆的能力。猎豹不像花豹和狮子在进攻之前闪闪缩缩,总是光明正大公然地出击。猎豹的体型决定了它必须少吃多餐,这样就得不断地捕食,连续三次捕食无获就难免饿死之虞,五次捕空就只能听天由命了。可以比较的是,雄狮时常杀死自己的子女,一方面是因为它性欲旺盛,而只有身边没有子女了母狮才能结束哺乳而肯与雄狮交配;另一方面是因为它太要强了,容不竞争对手。捉到猎物后母猎豹不会像母狮那样疯狂抢食,而是先会看清楚附近有没有危险,再让子女先吃。稍微长大后,猎豹总是悄无声息的做着家族的分流工作,使个个都成为独行侠。野外的猎豹不希罕现成的食物,它们总是毫不迟疑地走开,远远离开这些糖衣炮弹,只吃自己捕捉的动物。以猎豹的灵敏,被持枪者打中的机会微乎其微,但它却逃不脱那些偷猎者设下的圈套。
  不过猎豹最美的,我以为还在于它的神秘和半遮掩的品性。猎豹的嗅觉并不怎么出众,但忧郁的情景培育出来的视觉和听觉却异乎寻常,能够在黑暗中看到和听到感觉区域边缘的祸害或幸福的造型。它喜欢顺着山岗行走,站在高丘了望,或者潜伏在石头上。靠近鼻子一边的每个眼角处,各有一道黑色裂纹一直达到嘴边,就像上帝画下的符咒,那是两条黑火药的导火线,把某种忧伤的元素,悄悄縻集在自己的控制中,然后,我们似乎可以猜测某种决定在大脑深处电光火石般一闪,再遁入彻底的等候,就像在等候一种彻底、绝对的爆炸……

2002年12月18日成都
摘自:《玄学兽》

 
 
版权所有:新丝路文化频道   编 辑:一 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