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石的高度

 
 

  如果要严格区分的话,枭并不是只指猫头鹰。猫头鹰在古汉语里的专业称呼是鸱鴞,  《尔雅》将鴞释为枭,这就从字型上悄悄改变了这种飞行物的立场和性质。因为枭是象形字,鸟立于木上,符合了有关猫头鹰的恶毒传闻,就像《汉书》里记载的那样,“枭鸟食母,破镜食父”,于是,把母亲吃得只剩下一个脑袋放在树上,成为枭首的一种来历。这显然是为了伦理的需要而虚构的恶劣典范,如今在山东的孔府大殿屋顶上,站立的鸟就是枭鸟。 屋脊每边18只,两边共36只,据说它们曾经受孔子的教化所感动,聆听孔子讲道。象征孔子无所不包的人格与有教无类的精神。许慎在《说文解字》里解“蛊”字时也说道:“《春秋传》曰皿虫为蛊晦淫之所生也,枭磔死之鬼亦为蛊。”可见,枭的所有筋脉均是毒世界的元素。
  相比起来,反而是鴞的命名更接近猫头鹰的本性。这个形声字展示了一种凄厉的发声场景和恐怖美学,暗示了猫头鹰作为黑暗的动词所具有的魔法。
  猫的头,鸟的身子,禽和兽的不和谐的结合与游离,或许是由于它外形的奇特,所以,有很多诡异的事与之有关。猫头鹰叫声不同,叫声可以把它们区别开来。比如,鹰鸮是大型猫头的一种。头上有簇状羽毛,不少人误认为是尖耳朵,在收集黑暗的信息。大凡来自于黑暗的动物,就具备一种照亮黑暗的异能,如同从理性的反面突入其来的灵感,构成它冲刺的力量显然是黑暗的渊薮所赋予的。那个世界被鬼魂所操纵,以一种青铜破裂的叫嚷声放出一条窄窄的光,在梦境和水面的反照下散开,然后,碎裂为一地的金属,很久以后,偶尔才传来铿然的坠地声……
  因此,如果说乌鸦的叫喊是干燥的,那么猫头鹰的叫声则是湿润的,就像金属在缓慢肢解,仿佛声音解体于风,从而使风获得了它的全部锋芒。
  波德莱尔有一篇不大著名的作品叫《暮色》,收在《巴黎的忧郁》当中,猫头鹰的叫嚣是黑暗的礼物,可是对于沉溺于肉欲的城市来说,猫头鹰却是异质的怪物——

  “夜幕降临了。白天艰辛劳苦、疲惫不堪的一个个可怜的心灵,这时也开始安歇下来。他们的思想也染上了一层暮色的柔和而苍茫的色彩。
  可这时,穿过夜晚透明的云雾,从山顶上传来了一声长长的嗥叫,直传到我的阳台上,仿佛一群人在嘈杂地乱嚷,在空中变成一股阴森可怖的和弦,好象是高涨的海潮,或是一场将要来临的风暴。
  这些不幸的人哪!黑夜不能使他们安顿下来。他们像猫头鹰一样,把黑夜的来临视作他们吵闹的黎明。他们到底是些什么人呢?这不祥的猫头鹰的哀鸣是从山上那黑魆魆的栖所传来的。每天晚上,我吸着烟,凝视着这静息下来的空旷峡谷,上面坐落着一爿爿小屋,每个闪亮的窗口仿佛都在说:‘这里是安宁。这里有家庭之乐!’当晚风从那高高的山岗上吹起时,我便带着惊奇的思绪,沉浸在仿佛地狱的谐音之中。”

  这就是波德莱尔要得出的结论:夜晚在他们精神上布下了黑暗,却在我的头脑里放射出光明。这个字的外观上一直在歌颂恶之花的诗人,其实是在为思想布置一个肉欲而污浊的场景,当他完成这一切辅助工作后,他俨然已给猫头鹰达成了谅解备忘,在依赖黑暗又必须排斥黑暗的悖论世界当中,他们以独立的姿态在黑暗的深处警惕而感激,成为了黑暗的心脏。于是,波德莱尔的《猫头鹰》终于以比黑暗更黑的造型显形于天幕——

    在庇护的黑水松下,
    猫头鹰正排列成行,
    像异教的天神一样,
    红眼放光,沉思无话。

    它们保持一动不动,
    直到那忧郁的时刻,
    那时黑暗推走斜辉,
    重新确立,笼罩天空。

    他们的姿态教会哲人,
    在这世上就要谨慎,
    防止喧闹,还有动荡;

    有人醉心过眼烟云,
    一心一意变换地方,
    总是受到应有严惩。

  诗歌的寓意被墨西哥诗人贡萨莱斯·马丁内斯在《扭断那天鹅的脖子》里予以道破:“请看聪颖的猫头鹰是如何展翅/离开奥林匹斯山,帕拉斯的膝前,/休憩在那株树上,停止了默默的飞行……/它没有天鹅的优雅,但它那/警觉的眸子注视着阴暗之处,默读着/寂静夜晚的神秘之书。”
  我们不妨这样设想,猫头鹰既是这神秘之书的阅读者,也是其写作人。当猫头鹰在某个歧义的断句处停留之即,立即打开了翅膀,它从伫立的寂静里俯冲下来,带起一股风,风里裹着金属屑,它终于追过了声音的脚步,身体的锋刃在剧烈的弧度上反飞,突然反切而下……
  猫头鹰的大眼睛只能朝前看,要向两边看的时候,就必须转动脖子。猫头鹰在白天都是闭着两只眼睛,因为白天的光线会刺激它,所以它习惯在事物的背面闭目养神。但是,一旦听见附近有什么声响,它就会习惯性地睁开一只眼睛,观察一下现实与自己预感之间的距离。所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猫头鹰的静止里得到了完美的演绎。由于它脸上的羽毛很长,有修长的细毛怒张而超出头部轮廓,喙部上方的刚毛向上飞扬起来,挡在两眼中间,形成扇状的冠。它的眼睛就像透过冰块的黄玉,在夜光的折射之下,黄玉以火的联想返回到燃烧的中心,透露着些微青绿色的光。这时候,猫头鹰的神情,是斜瞟式的,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扭曲的笑。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那眼光像是被撕烂的火苗,不经意地穿过黑暗的心脏,然后在嘴喙上放出一条血线,在枯枝败叶下一闪既没……
  按照一些丧心病狂的说法,认为猫头鹰的眼珠,如果挖出来浸在它自己的血里,浸上七天,就会变得像两个玻璃球一样,把它放在眼前,到了每晚子时,就可以透过它,看到鬼魂!这容易令我们联想到与水晶球的对视,可是,神秘的事物为什么非要以异形的姿态出现呢?猫头鹰从这些疑问上空飞掠而过,只抛下一条漫长的声音,在人们恐惧的核心盘亘。
  1924年3月17日,病入膏肓的卡夫卡回到布拉格。他几乎无法说话和进食了,只能整日整夜挨饿挨痛,靠麻醉药缓和痛苦,靠透明的液体维持生命。他知道一切都成了,于是,他泪流满面开始校改《饥饿艺术家》,让现实的泪水在字里湿润往事,以及不可知的明天。那天,布洛德最后一次前往看望卡夫卡,多拉悄悄地告诉他说,“好像,夜夜都有只猫头鹰停驻在卡夫卡的窗前”。
  显然,猫头鹰不是死神的化身,而是卡夫卡灵魂的显形。多年以后,塔德·休斯终于在《卡夫卡》一诗里表达了他的双重敬畏: 
  他是一只猫头鹰
  他是一只猫头鹰,“人”字
  刺在断翅下的掖窝
(他被耀眼的光墙照晕,坠落在这里)
  刺在地板上抽搐的巨影的断翅下。
  他是一个裹在绝望的羽毛中的人。

  这难道是说,智慧的化身同样可以在智慧里从事反叛吗?就像思想反对哲学?就像鹰反对穴鸟?就像激情反对爱情?就像水反对水?可惜,卡夫卡沉默了,只有猫头鹰还在枭鸣。在宝石的最高处,除了光,就没有身体了。
显然,卡夫卡认同了雅典娜的猫头鹰,可是,智慧既不能拯救生命,也无力照彻激情。恰恰因此,猫头鹰伫立在生命之树上,彰显自己的坐标。
  并不信任激情的黑格尔是禁止腾挪的意象进入自己的纸造世界的,但他对猫头鹰却网开一面。在《法哲学》一书的序言中,黑格尔曾经指出:“为了说明世界应该是怎样的,哲学无疑总是来得太晚,作为对世界的思维,哲学只有在现实结束其形成的过程并成为过去后才会出现,哲学的历史告诉我们,观念之物必须在实在完全成熟时才能作为实在物的对立面显现出来,把握世界的本质并将其转变为精神王国里的形象,倘若哲学在自身的灰色中描绘世界,那么生命的形象将是衰老的,它并不能使这一形象变得年轻,而只能认识它。米涅瓦的猫头鹰只是在夜幕降临时才展开它的翅膀。”
  黑格尔的这段话说明,对于现实来说,思想总是迟到的,因为思想是被理解了的现实的本质,就像已被收入谷仓的谷物。这与奥德修斯的情况完全相同。黑格尔按照这一模式提出了一种假设:欧洲的历史同样可以描绘成自我寻找直至找到自我的过程。
  欧洲的历史于是成了精神的自我寻找,开始无法找到最终找到了自我的过程。它就像米涅瓦的猫头鹰,在黄昏中展开自己的翅膀,在它飞行的终点回顾所经历的艰难困苦,并将其作为返回自身的旅途中的各个阶段来理解。理性哲学在得到完成并放射出智慧之光的同时,欧洲精神的黄昏也就来临了。
  因此,当哲人们为高卢雄鸡和密纳发的猫头鹰谁更切近物质世界而争论不休时,在黑暗的屋子里,鲁迅先生用铁硬的笔触画出了很多猫头鹰的肖像,有的还制成了木刻。这只能是人格意志的象征。它的宿命是批判的,不妥协的,无休无止的。它掷落在纸上的声音就像猫头鹰吐出的那些圆圆的小球,剖开一看,全部是尖利的骨头。当这些骨头从文化的腐殖物里伸出它们的倒刺时,思想正以最美的姿态矗立在刺尖之上。

2002年9月10日成都
摘自:《玄学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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