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蹈的寄魂鸟

 
 

  画家皇帝赵佶传有著名的《瑞鹤图》,画面上有二十几只丹顶鹤绕殿飞鸣,在空中做出涉及吉祥的具体化动作。天空为此而晴朗,瑞云为此而飘动,在轻盈舒朗之外,动物有关国家的安康隐喻力透纸背。这种概念化的再度创作据说还是来自生活的。原来是赵佶当政的某一天,突见祥云飘临皇宫,绕柱附殿,众人不由得五内惊悸,很容易联想到佛正讲道,紫气东来的震撼记忆,恰好又有群鹤飞鸣于彩云之下,锐利的叫声把天色进一步摊开,与祥云融为一体,经久不散。这一惊人场面刺激了皇帝的灵感,他认定是天降瑞兆,但事实证明恰恰相反。如果我们仔细观察这幅帝王之作,就发现很多问题。
  丹顶鹤翅膀很大,飞翔力强,常3-5只小群排成“v”或“一”字形飞翔。在飞行时它们的颈和脚都是伸直的,前后相称,飘飘然姿态极其优美。但画家似乎觉得这有些僵硬,决定把它们曲线化,就把空中飞翔的丹顶鹤绘成脖子或者双腿弯曲的模样,这是由于误把鹭类作为鹤的缘故,更多的是美学扭曲尤物的恶果。
  作为具有丹顶、绿颈、足有龟纹的文化飞禽,丹顶鹤从鹤的群体中叛离出来,以高挑的身体和怪异的叫声开始飞行于形而上的领空。它的每一次下落,与人间生活构成了近距离的亲和,就成为画家、诗人、炼丹家乃至一个政权功成名就的证据。但是,丹顶鹤毕竟是谨慎的,它们在人类行动艰难的沼泽和芦苇荡中栖息,自然是为了阻止人类的攫取之心。它们实在过于惹眼,白羽黑翎、丹顶缘啄,加上寿命可长达五六十年,华丽的身体展开雍容的舞步,由于它足趾短,后趾着生部位较高,与前三趾不在同一平面上,它留下的足印仿佛三根穿云裂石的花的脉骨,把莲花的意象烘托起来,盛开在自己的警惕范围之内。
简单点说,鹤字除了显示高空的飞鸟以外,还有“坚硬”和“洁白”两层意思,后者成为了丹顶鹤进入人们记忆的奇特方式。它总是伴随着一团炼丹家燃起的硫磺的淡黄色烟雾,从中突如其来,好像烟雾的幻象。而它背后的古老的松树以及横斜的暗色梅花把它极夸张地烘托起来,白如一块延宕的玉石,一切就仿佛法术的戏剧。让杂念以遁词的方式四散,空出一个可以散步或营造园林美学的地域。然后,仙鹤以一个奇怪的面具出现,尖利的喙闪耀金属的光,它拳起过于修长的一只腿,更高挑的单足屹立,似睡非睡,开始与时间较力。因为它进入了恒定。
  丹顶鹤栖息于沼泽地或沿海浅滩地带,涉游于近水的浅滩,它在水中长兀立的时间可以持续很久,漫长得使观察者失去信心和兴趣,芦苇已经老去,天空已经褪色,似乎它们彻底忘记了时间之水的流逝,只是把颈子伸进一个无法预料的空间,在冥思的深处啜饮甘泉。所以,我们常以“鹤立”、“鹤望”等借喻词汇,来展示一种即将成为化石的绝望期待。但唯一不同的是,逝川之水在丹顶鹤的脚踝上缕刻下了清晰的刀痕,这成为它们出入冥思的结绳记事。为此,它们是欣慰而自足的,接下来的举动文雅而有韵致,就像一阕舒缓的小令。古人云“道士步斗”,就是希望学道之人能够从鹤的步伐里领会步入天道的秘密。但这谈何容易啊,他们即使学得鸠形鹄面,走起路来也像鸭子。
  丹顶鹤唯一的危险期是在交配季节。激情突破了谨慎,叫声打倒了独立的空气,雌雄不断翩翩起舞,引颈高鸣。丹顶鹤的脖子很长,它的气管更长,而且还盘曲于胸骨间,就像一个括音效果优异的喇叭,可以把渴望放大为70分贝以上的喝叫,类似于一台运转良好的小型柴油机,可远及数里之外,使茫然的猎人发现目标。于是,就有《诗经》上说的“鹤鸣九泉,声闻于天”之雅,也有了“煮鹤”下酒之俗。
  研究者发现,丹顶鹤在空中飞翔时,往往未见其身形,早已听到它的叫声预告了。平时丹顶鹤会发出“ko-lolon”的鸣声,受惊时发出“ko-lo-lo”的叫声,受到威胁时发出“ku-lo-lo”。雏鸟的叫声似“shi-shi”在繁殖期间,首先使雄鹤发出“koo-koo-koo”的呼唤,随后雌鹤便用“koo-koo”的声音回答。显然,风声鹤唳、鹤嘹等词汇的含义已经偏离了鹤的主语。
  这种发声交流学是奇怪的,因为它们可以相隔数里就可以互通心曲,古人认为,即使它们交配也无须采取庸常的低姿态方式,而是与孔雀一样,声音或者身影重合就能生孕。但当鹤被文化人赋予了传道的使命后,它们的这一声音优势并不见效,只好作为鸡毛信的使者赴汤蹈火。
  因此,仙鹤不是侧身进入史诗《格萨尔》的,而是以急促的飞奔带动着情节的峰回路转。珠牡是岭雄狮大王格萨尔的王妃,珠牡王妃奉仙鹤为自己的寄魂鸟,与她相伴随共患难。珠牡有3只寄魂鸟仙鹤。在霍岭大战中,霍尔白帐王入侵岭国,用武力抢珠牡到霍尔国后,逼珠牡做他的王妃,珠牡宁死不从,招来3只仙鹤,血书格萨尔,遣使魔国,请雄狮大王前来相救。3只仙鹤历经千难万险,抵达魔国并把格萨尔从噩梦中唤醒,向他陈述岭国的灾难、珠牡的不幸,完成了使命。在《霍岭之战》上部中,对这一情节叙述详尽,特别是仙鹤给格萨尔所唱的歌,直逼雄狮大王的错误和缺点,中肯而富有哲理。这就使我们看到,仙鹤不但是爱情救急的报信者,还是维护体制尊严的说客,纤弱的丹顶鹤承担前一个使命已经是难以为继,对后一个责任,就必须具备颠倒阴阳的魔力才能胜任了。因此,丹顶鹤在轻松的故事里遭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在无法完成任务时,文化人为它们准备好了后事。
  焦点出现在突然绯红的肉顶子上。
  丹顶鹤的幼鸟是没有丹顶的,只有达到性成熟后,丹顶才会出现,这是一种生理现象,是由垂体前叶分泌的促性腺素作用于生殖腺,促其分泌性激素作用的结果。丹顶的大小和色度并非一成不变。对于季节来说,春季时发情时红色区域较大,而且色彩鲜艳;冬季则较小。对于情绪来说,轻松时红色区域较大,色泽鲜艳;恐惧时则较小。对于身体状况来说,健康时红色区域较大;生病时则缩小,而且色彩明显暗淡,其表面还略显白色。当鹤死亡后,其丹顶就会渐渐褪去红色。
  丹顶鹤头上的红色顶子一直被认为是剧毒物质,称为“鹤顶红”。一些皇帝在处死大臣时,就是在所赐酒中放入丹毒,这总比陵迟好。据说鹤在身陷绝地时,为保护自己的清白,竟然会自破其丹,饮毒而死。因此,古代的大臣们也都置鹤顶红于朝珠中,以便急难时服毒自尽。《日用本草》就说:“鹤顶血大毒,服之即死。”但李时珍的实验轻易推翻了这一谬说。
  可以肯定,丹顶并没有毒。古人所说的鹤顶红到底是什么物质?其实这些东西就是砒霜,即不纯的三氧化二砷,呈绯红色,又叫红矾,“鹤顶红”不过是古文化对砒霜的一个美学化的称谓而已,这也体现了古文化当中毒药修辞学的繁复心机。
  我发现,大凡传说具有剧毒的动物,恰恰是一些缺乏攻击性的物种,像孔雀、鸩鸟等等,它们总是绝色的,并以文弱的形态生活在远距离的世界,毒物基本上成为了阻止异类干扰它们冥思的符咒。这种策略使野兽的利爪迟疑,使捕捉者敬而远之,丹顶鹤从阴谋的陷阱边缘快步走过,并没有失去优雅的态度。这种从容,令观察者进一步相信,它们是有恃无恐的。
  中国文化总是贯穿物极必反、相生相克的道理,与鹤顶红存在的同时,鹤的体内开始孕育另一个极端物质——鹤珠。这是解毒胜药。古老的传说是:千年鹤顶红为天下最毒之断肠药,但如果千年鹤机缘遇合得服灵芝仙草后,鹤顶红凝炼成珠,不但奇毒尽化,而且另具克毒神效。拥有一粒鹤珠,毒物远避,万邪不侵。自此,丹顶鹤完成了文化大鸟履行的所有使命。当我目睹一只丹顶鹤飞过时,我看见它头上的红宝石早已经溶化在空气里,在它返回土地以后,宝石再次出没,并以一种罕见的光,让我感到阵阵心悸……

2002年9月10日成都
摘自:《玄学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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