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为一只蝙蝠感觉起来像什么样子?——内格尔(Thomas Nagel)
亚里士多德在《形而上学》的开头,似乎就遇到了必须与大量的抽象概念相纠缠的麻烦。在谈到真理与知识的关系时,他不得不调动自己熟悉的动物使得抽象词汇显形:“迷难本起于两类,也许现在的迷难,其咎不在事例而正在我们自己。好像蝙蝠的眼睛为日光所闪耀,我们灵性中的理智对于事物也如此炫感,实际上宇宙万物,固皆皎然可见。”这个认识是错误的,一来万物并不皎然可见,二来蝙蝠体认世界却跟眼睛无关。但这个首鼠两端的异类,并不能遮蔽亚里士多德在《动物志》中对它的正确分类,亚氏意识到,蝙蝠是唯一能真正飞行的哺乳动物。这一点,就比李时珍处理蝙蝠的归属高级一些。
蝙蝠的前臂及手,尤其是手指(拇指除外)的骨头长得很长,手指间有皮膜连着躯体两侧,近距离观察,脸上有着一系列飞快变化的动作,就像它们出乎意料的反飞,颇有些像恶魔的雏型,如果真的大如飞虎或飞豹,怕是最难对付的动物了。蝙蝠多次在权力和玄学的水面惊险地飞掠,水放大了它那狮嘴鹰身的影响,并随着涟漪的扭动,扩展到石头内部和诗歌的韵脚当中。统治者视之为神示的篇章,但它过于夸张的飞翔模糊了求知者的内心,他们只觉得心乱如麻。
古希腊奴隶伊索多次提及蝙蝠,也不都是用蝙蝠设恶喻。钱钟书在《读伊索寓言》一文中强调:“我们看到这许多蝙蝠、狐狸等的举动言论,大有发迹后访穷朋友、衣锦还故乡的感觉。但是穷朋友要我们帮助,小孩子该我们教导,所以我们看了《伊索寓言》,也觉得有好多浅薄的见解,非加以纠正不可。例如蝙蝠的故事:蝙蝠碰见鸟就充作鸟,碰见兽就充作兽。人比蝙蝠就聪明多了。他会把蝙蝠的方法反过来施用:在鸟类里偏要充兽,表示脚踏实地;在兽类里偏要充鸟,表示高超出世。向武人卖弄风雅,向文人装作英雄;在上流社会里他是又穷又硬的平民,到了平民中间,他又是屈尊下顾的文化份子:这当然不是蝙蝠,这只是——人。”这显示了钱的思维习惯,好反其道而行之,但蝙蝠几千万年来并没有习性、构造上的多少变化,也就是说,它们的存在与人类无关。
能够从陆地上实现起飞的梦想,说明蝙蝠相当幸运,自然要遭到一些非议。仔细想想,就会发现这个起飞的过程充满了危机。蝙蝠被一种御风的念头所统治,从灵魂到身体,当这种念头像腾空剂一样置换了身体内的浊物之后,它把大地的宽度竖直起来,成为了巴别塔,它在空中行走,并把大地的尘土与风元素相熔炼,像一块轻盈的木炭,在天空涂写土壤的构图。因此,它的身影被飞行和走兽家族嫉妒的言辞勾勒出了鬼魅般的的轮廓。一千多年前,曹植就据此作《蝙蝠赋》:“吁何奸气,生兹蝙蝠。形殊性诡,每变常式。行不由足,飞不假翼。明伏暗动,尽似鼠形,谓鸟不似,二足为毛,飞而含齿。巢不哺鷇,空不乳子。不容毛群,斥逐羽族。下不蹈陆,上不冯木。”如此诡谲的飞行物自然是负有某种使命的,际遇不好的人难免要赋予蝙蝠以鬼魅性质,并视为自己霉运的发泄对象。
古人很多知识的来源多与天空有关,这是长时间仰望获得的结晶,是一种“天语”的呈露。在文采家扬雄的所有著作中,《方言》(旧题为《酋轩使者绝代语释别国方言》)是其用功最多、耗时最长的一部作品,《方言》不仅具有语言学、方言比较词汇学,描写词汇学、历史词汇学,方言地理学价值,而且具有博物学价值。蝙蝠在他的词汇世界里十分频繁地出没:“蝙蝠,自关而东谓之服翼,或谓之飞鼠,或谓之老鼠,或谓之仙鼠。自关而西秦陇之间谓之蝙蝠。”(《卷八第十条》)
这至少说明:西汉时蝙蝠遍布如今东北、华北、西北,极可能当时这些地区的气候、生态条件非常适合蝙蝠生存,蝙蝠的食物在当时这些地区较丰富,天敌较少。《方言》中未载当时吴、楚是否有蝙蝠,如没有或很少,那么与现在相比,应该有蝙蝠南迁史……等等,可以引出很多思绪言路。但蝙蝠有个十分古怪的名字杨雄并没有提及,这就是“夜明砂”。这是颇富有诗意的,蝙蝠飞舞的声音以及它木炭似的的造型,就像一把砂把黑暗擦出了一串锐光。李时珍十分重视这个名字,并从这个称谓中追索明与暗的辨证法,他认为蝙蝠在黑暗中的视力惊人,多半对眼力不佳者有效,就提出了一些药方,后来者更上层楼,指出要白头蝙蝠才有神效。白头蝙蝠是一种变异品种,不可能令人眼放光明,倒是极可能沾上一些奇怪的病毒。
对蝙蝠进行妖魔化的还是西方人,吸血蝙蝠与吸血鬼的通感几乎成为一个硬词的两面。蝙蝠是吸血鬼的化身,原因可能是法国博物学家布丰把拉丁美洲一些吸牛血的翼手类动物命名为吸血鬼。实际上,传说中的吸血鬼,能够异形为蜘蛛或蝴蝶等各种动物,也能变成雾气或麦秆。其实,翱翔在大地间的吸血蝙蝠的确有三种,现存一种,这很自然,数量远远比不上人群里摩肩接背的坏人。西方人以及一些南美土著认为吸血蝙蝠都是无恶不作的巫婆,在夜里脱了皮,变成一个火球,躲在猎物无法企及的思维角落里施展魔法,可以毫无知觉地吸干它们的血液。
吸血蝙蝠其实具有这种隐身本领,这在于唾液含有麻醉剂。但更要命的却在于唾液可以使血液无法凝固,流完为止。它们的相貌看起来带有苍老的恶相,鼻部顶端有一个呈“U”字形沟的肉垫,耳朵尖为三角形,吻部很短,形如圆锥,吸血蝙蝠的眼睛比其他蝙蝠的眼睛更大,但是在漆黑的世界里同样毫无作用。
很多人以为大蒜是对付吸血鬼的万灵丹,其实不然,只有在罗马尼亚一带才流传这种说法。不过,吸血鬼倒真的只能在夜间出来,鸡鸣之前必须回到坟墓里去。吸血鬼害怕圣水,因为圣水是生命之源;它也害怕圣体和十字架。归根结底,用木桩扎进吸血鬼的心脏,是结束万恶生命的最好办法。
而与吸血鬼造像完全相反的精神造像,却是出现在中国民间。这是蝠的谐音打通了福,使蝙蝠成为光明使者。现在见到的钟馗画像,常有蝙蝠伴其行。钟馗知道鬼怪总是喜欢藏在阴暗的角落里干罪恶勾当,很需要能在阴暗角落里识鬼认魔的志同道合者配合,但一时找不到。有一天,钟馗遇到一个小鬼,小鬼自我介绍说:“我这鬼形是刚才变的,我的原形乃是蝙蝠。能在黑暗中飞舞自如,凡有鬼所在,惟我能知。”钟馗听了大喜,看着那个小鬼果然化作碗口大的蝙蝠。自从钟馗有了蝙蝠这个助手,他的声威大震,斩妖祛邪,功勋显赫。
儒勒·列那尔在《形象的捕捉者》里描绘了一个猎人放下猎枪后的感觉世界,他发现自己平时从未领略到的惊异特征,飞鸟和蝙蝠在空中划出一个大括弧,然后聚合在一起,它们在天空的蓝色底板上,落下厚重的墨迹。
猎人突然觉得,蝙蝠黑色的飞翔像是希腊文和拉丁文,而儒勒·列那尔呢,则把这些墨迹视为在空中铺开的希伯莱文。
希伯莱文是如何结构的,我不知道,推测大体与那些泥板锲型笔画近似。蝙蝠俨然已经是文字的鬼魂,有时就像一个错字卡在天空,突然让仰视的人感到敬畏,和无边的冷。
摘自:《玄学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