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蓝答《新书报》记者问
面前的是作家蒋蓝在百花文艺出版社出版的两本新书《玄学兽》与《哲学兽》。漂亮的装帧,思想独到而大气、灵动而精怪的文体,又一次显示了作者试图修正我们惯常性思维的不懈努力,不愧为当代较为活跃的思想随笔作家。日前,记者试图对他的文本进行解读。
思想随笔的时代
记者:你的文字和思想扎实丰满,视界开阔,文章体现出一种令人顺从的暴力,阅读的快感和思想的冲击。无疑你是近年来年轻学者中不可忽视的一位。这次你出版的《哲学兽》和《玄学兽》是最好的例证。
蒋蓝:事实上,我从事思想随笔写作有六七年时间了,由于我的言路与“主流语法”明显疏离,作品往往只开花不结果,类似暗生植物。从目前的思想随笔写作的分布现状来说,四川算是比较稀缺的省份。我现在的努力,不过是希望为这种格局的打破带来一些异质成分。
记者:在当下的所谓思想随笔写作中,涌现了不少人物,你是怎样理解思想随笔这一写作的?
蒋蓝:思想随笔本属散文,但当下汉语中的思想随笔定义却有些特异。那就是彰显自由思想,勇于介入现实,为思者提供一个平台,不仅对思想质量有较高要求,对文体也提出了较高的美学指数。国外就有不少现成的例子,如帕斯卡尔、薇依以及白银时代的大量随笔,思想与文体都达到了一个眩目的高度。但就国内而言,除李慎之、林贤治、摩罗等极少数作家以外,许多所谓的思想随笔不过是在对外域学术思想进行转手交易,而且混淆了思想与学术的分野,没有个人化的体悟和现实推演,从而使大量的思想随笔浮于表面。
记者:是这样的,我注意到现在的一些作家写作跟以前相比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你以前是诗人,怎么一下子就转到写思想随笔了呢?
蒋蓝:呵呵,我以前写诗,现在也在写诗,只不过写的诗少了一些,每年只写一组诗,但力求能代表我这一年的最高水准。我是这样要求自己的,所以读者看到我写的诗不多的缘故,但我还是众多诗人中继续写诗的人之一。至于转到思想随笔,也没有特别的原因,就是现在的诗歌市场的萎缩,造成了一些诗人不得不改行的局面。我也是这样,为了生活嘛。因此,所谓求生性写作与意愿性写作的矛盾,我无力解决,只好分而治之。
记者:有人在文章中提出,你和钟鸣、刘亮程、玄武、周涛堪称人文动物随笔领域的“五大杀手”,作为其中的一员,你是怎样理解的呢?
蒋蓝:不大好比较吧,可能许多事情就是这样。钟鸣的动物充满了古怪而灵动的知识链接,刘亮程的动物将冷如黑铁的思考揉进了令人百感交集的乡村泥土,玄武的动物是令他迷醉的幻象在现实中找到通往生活深境的月台,周涛的动物体现了狂奔的热血里隐伏着的生命伟力。当然,还有张远山、方刚等等。而我的动物随笔则在审美向度上走到了某个“极端”,使我和别人笔下的动物保持着自己的特性。
记者:诗人于坚曾经说,散文就是诗。你是怎样看的?
蒋蓝:散文我一直在写。上个世纪80年代中期我就开始写。好像那个时代大家对散文不太注意。散文跟诗歌比起来,只是语言的速度不一样。其实不管什么,只要是好作品,它的内核必须是诗的。诗是语言和非语言的艺术中最高的东西,一切都是为了达到诗。诗就是心。天地本来是没有心的,古人讲“为天地立心”,诗就是为天地所立的心。所以,我的随笔里有很多来自于诗体构造的句式。
动物的灵迹和玄意
记者:在你的散文新作里,有篇文章叫《文字虫及发声史》,用略微带点灵异的细节描写了一种以书籍为食的白色闪银光的小虫。殊不知你自己就是一只巨大的文字虫,不停地抖动着发达的锐利触须,蠕动于渊博的篇幅之间。
蒋蓝:富兰克林于1780年买下了运到美国的第一个浴缸,他喜欢长时间浸泡在令身体温软的缸里思考和写作。席勒总是把腐烂的苹果藏在靠近腹部的抽屉里,需要获得强烈的灵感时,深深吸入苹果刺鼻的香气,然后再关上抽屉,让香气在脑海里经久萦绕。对于习惯在书堆中打发时光的我来说,书房便是浴缸,书籍便是苹果。浸染既久,浪漫而厚重的气韵自成格调,并随蓬勃的激情涌出倒影纷杂的出口。
记者:大地是个大教堂,里面有无边的光,有万物奏响的圣洁和声,而所有的生灵都是保持着神秘关联的教徒,这种关联既是物理的,也是心灵的。
蒋蓝:在《玄学兽》、《哲学兽》中,我主要从两个切入点深刻地描述了动物,一个切入点是“人文化的动物”,另一个切入点是“人内心的灵兽”,在人与动物的交叉处,大量生动的细节被打捞出来,汇聚于一个黄金般的中心,这些细节贯穿着由美学、文化学、历史学、神话学、文学糅合而成的“动物玄学”,体现出崭新的诗意和令人惊讶的情趣。我不一定完整传达出了这个感受,但确实向这个向度努力。
记者:我注意到,在这些文字中,令你沉迷的不是动物惯常的日常生活,而是“它们在空气中燃烧的身体,在梦境边缘徘徊的脚步,以及投射在文字深处的脉动。它们带着自己的影响,在人类的思想中突现乌木一样的质地,高贵而独立,忘情而高蹈,让我们的思想与灵感获得了陡转和续接。”
蒋蓝:我试图对动物进行一种全新的诠释。如在《猫论》中描写猫那幽玄的眼眸时,“猫既是空间的拾荒者,又是置身黑暗的贵族。近距离地观察猫眼,我们总能够在这一镜像里发现被妖魔化的世界以及周遭飞舞的丝线,它们像一对收集黑暗里纯粹物质的宝石,宝石里盛开着金玫瑰,以证明黑暗深处的威力和想象,并控制与现实的距离,使我们无法靠近。那是一种半透明物质,在蜜黄色、蜜褐色、黄绿之间摇摆不定,当眼睛旋转时,会呈现一条清晰的银白色条带,突然令我们感到心悸。它的表面有一层薄膜,光线融化在上面,就像摊开的金箔一样。它每一次眨动眼睛,就把金箔的反面转过身来,我们似乎能够目睹藏匿在光之下的元素和风情。在黑暗的环境中,猫眼睛成为唯一的动词,在它的命名之下,整个黑暗事物才具有了意义。当一只蚊子像往事一样飞过时,猫的瞳孔突然敞开,使我们得以目睹宝石的全部华贵纹理。”在写这样的文字时,我总有一些感动,就是因了这些感动才让我的文字得到“开光”。
记者:给我的印象是,靠在历史黑白掺半的廊柱上,你用斑斓的修辞完成了这两本旁引博证的精心之作。几年前,我们在钟鸣令人耳目一新的怪书《畜界 人界》中看到过类似的写法,但是《玄学兽》、《哲学兽》更加精细,意象繁复,并富于精神性。
蒋蓝:动物是有根性的,而这根性之须在思想的浓荫中难以被发现。无论是在我们的恍然大悟当中,还是在我们的熟视无睹里。而我不过是有意识地在玄学、哲学领域中漫步,留心过往的动物,以及它们投射在文字深处的脉动,让思想在与它们的相遇中突然闪光罢了。
简介
蒋蓝:诗人,思想随笔作家。1986年开始创作,2000年加盟古古图书工作室。已出版有《诗歌笔记》、《词锋片断》、《黑水晶法则》(思想随笔)、《赤脚从锋刃走过》、《正在消失的词语》、《正在消失的建筑》、《正在消失的职业》、《感动香烟》、《身体传奇》、《鞋的风化史》(文化专著,与加拿大南希博士合著)等二十几部个人著作。代表作有:组诗《酷刑及其他》、《经验十书》以及思想随笔《黑暗之书》等。在继续诗歌写作的同时,“以深入黑暗中心的思想随笔开启了诗性思想写作的一个重要方面”。现为《成都晚报》副刊编辑。
《玄学兽》《哲学兽》蒋蓝著 百花文艺出版社 2004年8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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