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高飞匆匆忙忙赶回总公司,将米那设计研制的乌鲁瓦提水利枢纽工程导流洞混凝土衬砌浇铸钢模台车的图纸和制作方案以自己的名义向公司领导做了详细的交底。乌鲁瓦提水利枢纽工程使用的钢模,其形如古城门洞,高十米,宽八米,总重量达七十吨。这种钢模只有与钢模台车配合才能使用。钢模台车每次浇铸衬砌的厚度为零点八至一米,一次浇铸长度为十米,浇灌完毕既可自动收缩脱模并沿钢轨行至浇铸下一段。

  公司领导对高飞的这种构想大加赞赏,称整个生产过程、工艺安排合理,结构尺寸、质量要求体现了设计意图,可以立刻投入制作。高飞被任命为工程指挥部的代理总指挥。他从公司回到工地,把公司领导的意图向石岩和米那作了简单介绍。他要求石岩立即组织人力将导流洞的下导洞全部贯穿,修缮洞口场地,为钢模台车如期进点打开通道。

  米那终日呆在宿舍里设计她的钢模台车,当设计图纸通过了有关专家的评定和检测,她有一种大病初愈后虚脱的轻松。她说:自己通过努力,终于把为之辛酸、为之赋出的图纸拿了出来,也算是对工程一点小小的贡献,是非曲直任人评说。

  这一段时间,石岩的日子非常难过。先是俞春林不幸遇难,接着米那又被公安机关传讯,搞得他焦头烂额。最让他棘手的是,工地上有关他和米那的传闻已经完全公开化,他无论走到

哪里,总感到背后有一双狡黠的眼睛在追随着他。他怕,真的怕因为这事被搞的身败名裂,不是为他自己,他耽心这背后射来的冷枪会打伤米那。

  他去找米那。

  米那的宿舍就在河堤岸指挥部的左侧一间单间的砖砌平房内。米那正独自伏在案头描呀,绘呀,绘制她的设想和工程构思,那张沉思的脸离桌面只有一尺之隔,全神贯注的样子,石岩就这样默默地走进了她的小屋,她全然不知,整个身心已经完全沉浸在她那幅壮阔的图画中去了。石岩坐了一个多小时,见米那没有丝毫反应,他只好掏出香烟一支接着一支抽了起来。巨烈刺鼻的烟味带着烟雾拂向她的面颊,刺进了她的鼻孔,她才恍然大悟,猛地抬起头来,看见了坐在床边的石岩。

  “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吭声?装神弄鬼的,吓了我一跳。”看见石岩,米那的心情十分激动。

  “我没有心情和你开玩笑。现在工地到处都在传播着你我的艳闻。我觉得压力很大。”

  “管它呢!爱怎么说就怎么说,谈恋爱又不犯法!这样更好,就用不着躲躲闪闪了。”米那满不在乎地把发卡从头上取下来,让挽起的长发垂肩散落下来。

  “问题要比你想象的复杂的多。你本来没事,让高飞这么一搅和,倒成了俞春林死难的嫌疑了。现在我哪有心思顾及儿女之情。”石岩唉声叹气。

  “你身上的那股男子汉劲让猫叼去了?叹什么气呢?顺其自然吧!我没事,事情弄明白了,就回来了。至于我俩今后的事,谈不谈由你。你呀,真是杞人忧天。”米那把眼前发生的一切视若过目烟云。

  米那瞧着石岩,觉得这是男人最出色的时刻。时时想着别人,唯独没有自己。他那张沉思的脸,仿佛是力的扩张与延续,空间堆满的成熟在时间的概念里所注入的男性的美丽。她对他的爱在那一晚大陆板块雄性地对接,两大行星轰然碰撞之后,感情骤然升华在坚实的理解之上。这是鼓动温情之帆的风,这是承载两个人世界之船的水。面对石岩那突兀的眉峰下沉思睿智的目光,米那暗暗称奇:这个自幼丧失父母亲情之爱的男人,对人性的深思熟虑梳理得如此简洁而又深刻。他那羞涩的表情里有着过多的纯洁和默契达成的共识。她希望用心能永远拴住他的心,没有须臾松扣分离。在她眼里,石岩又俨然是一个稚气十足的小弟弟,让她在柔情似水的期盼中总感到他们之间有一种无形的距离。

  关山月冷,大漠吹寒。在这高峻的山岭,荒寂的戈壁,他们就这样在恢宏的天地之间互相营造着感情的窝巢。然而,有谁能想到,在他们之间,还存在着一个由孤独和寂寞构成的残缺的世界?

  生活的航道中,他们如期相遇,心心相通,爱流汇成他们情感交流的海。一份牵挂,暗涌爱的潮头。犹如深潜地层的清泉喷薄而出,犹如珍珠闪烁理性之光。他们共同坐在深邃的精神绿洲里,让岁月的行程仰视雪峰的纯真与傲然,让升腾的激情漫过不悔的孤独。

从地平线上乘着晨曦的辉煌而来,跨越瀚海大漠踏着悠悠驼铃而来。他们相信,在他俩之间,有一片葱茏的绿洲,有他们青春的铧犁在耕耘。待春满枝头,他们一定会有一个绿色的拥有。

  风和日丽的阳春三月,被春风簇拥着,石岩裹着薄薄的冬装,仿佛被春风剥的支离破碎,他那被寒风践踏的胸脯,似乎有了一道道裂痕和伤口。他多么想留住春天,拥有春天的绿色,让回味无穷的施工生涯多几件绿色的春衣。然而,他觉得自己干得太辛苦了!他真的也不想在这个混沌的圈子里自甘沉沧下去。他其实从来没有抱怨过自己,傲然于尘世,心中曾经永远是一片晴空。但他承认,只要在世俗的社会天地中平凡地生活着,就会拥有无数的渴望和不尽的失望,人永远是感情动物,刻骨铭心的恨和魂牵梦萦的爱总是捆绑在一起。

  受人点水之恩,应以涌泉相报。正是基于这种思想,石岩才不甘心俞春林就这样拂袖而去,他想着想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可以说,俞春林对他有知遇之恩。

  那年他和陶沙被分配到鱼塘工作,他就已经心灰意冷了。石岩背着一身沉重出门,身后是朋友的议论和同学的冷色。高飞曾经说他是朽木不可雕,这辈子注定就是修地球的命。不巧的是,那些以往和他一同形影相随的朋友,也有几位在全国声势浩大的“严打拉网”中身陷囫囵,进了大狱。剩下的几位看着高考无望,只好投笔从戎,裹着一身军装绿,走进了警营,在塔里木广袤的原野上接受沙风的洗礼和熏陶。大墙内外,因此就有了两种完全不同的命运。昔日的同学,现在的管教和犯人。当他被敞篷汽车拉入施工工地的那一刻,曾经和他山盟海誓,要在高等学府大门口等待和他一起去扯人生那张七彩斑澜三角帆的姑娘,已经正式和他珍重地道别再见了。他再也没有等到有关她的一点消息,好像女友已经沉匿到这个世界一个被人遗忘的角落。在石岩的前方,空留下一片灰色的空蒙。

  在施工队结识了陶沙,使石岩的生活又荡起几朵翻飞的浪花。

  石岩是属于那一类即会拼命工作,又会玩着花样玩乐的青年。他聪明绝顶,有着良好的修养和素质。他那两手写得极为漂亮的散文和诗歌,常常使陶沙在倍感空虚之余有一种对心灵压抑的释放,有一种对今后生活的反思,陶沙和石岩意气相投,一拍即合,成了连队上多才多艺又玩世不恭的角儿。他俩既热心于施工中各道难题的诠释,又和领导及其它职工保持着一定的距离。那两张看上去真诚和冷漠的脸庞,让同事们敬而远之,有时还会产生一种莫须有的畏惧。自然而然,他俩成了连队上下头痛的刺头。谁都清楚,这两匹舛傲不驯的野马如果不用笼头驾驭,早晚会出事。

  三百多号人的单位,独有俞春林不这样认为。他把石岩和陶沙当成朋友,当成可以交心的知己,久而久之,他们之间淡化了上下级的关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工作默契地配合。石岩士为知己而死,没有辜负俞春林的栽培,成了俞春林得力的助手。他协助俞春林转战天山南北,干了许多漂亮的工程,为自己的脸上镶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许多同学终于在实事前承认了他是一条龙,不是一条虫。

  这一切,应该归功于俞春林。

  米那很自然地想起了架设在河槽上的渡桥。她专门来到渡桥旁查看了搭设桥板的岩石,岩石没有自然脱落破碎的痕迹,但却显然被人移动过。出事那天,她分明看到了有人在渡桥旁晃动的身影,那身影极象高飞,不是他又是谁呢?高飞心里容不下石岩,这是米那十分清楚的。没等她把这一切疑惑向有关部门反映,公安部门却传讯了她。原因很简单:渡桥确实被人移动过,现场只发现了米那的指纹和脚印,并有她遗失的一只发簪……。虽经她的司机再三证明,她还是在说清楚了以后写了一大篇陈述经过的村料,并按了手印才被放回。她心里十分窝火。可是,高飞却假惺惺地前来看她,并用“不要有什么精神包袱”之类的话安慰她,她真想冲上去把那张丑恶的脸撕个粉碎,最后还是用极度的克制忍耐住了。她提出了拒绝再和高飞共事,否则,她就要离开这个地方。

                          (十四)

  老法依然一个人生活在胡杨林间,生活在那条静静的河湾旁。胡杨林绿了又黄,黄得凋谢了最后一片叶子,如今又到抽芽的季节了。今年春天,春汛来得特别早,好大一场水沿着河湾汹涌而来。他仍然保持着黄昏垂钓的习惯。他低着头,慢悠悠地吸着烟,暴涨的河水打湿了他的鞋,继而漫上了他的脚背,他感到浑身透凉。他收起鱼杆,走向闸门。河水上涨,超过了警戒水位线,接着水平面和闸门的最高处拉平了。水,汹涌的水开始是缓缓地穿越闸门,再后来简直就是沧海横流般地向鱼塘鱼贯而下。鱼塘的水位升起来了,渐渐地,闸门沉入了河底,与鱼塘的水草挽在一起。成群的鱼苗和接近上市的成鱼在水中横冲直撞,像一串串受惊的浪花上跳下窜。鱼塘保不住了,河水退潮之后,鱼塘成了一座空塘。

  老法守塘的使命结束了。

  他裹起他的铺盖卷,把长长的鱼杆扔进了河湾,走了。

  他知道该到什么地方去,但又说不清楚再回到那片不是故乡却让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土地上还有什么意义。他孑然一身,无牵无挂,已经到了退休的年龄,叶落归根吧!但那个让他饱经人生甘苦的城市如今已没有一个亲人,回去,做什么呢?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一缕缕白发被春风时时拂起。没有人为他送行,他行走在一个绝对没有人的世界里。有的,仅是胡杨林的摇曳和河湾远去的洪水。他太熟悉这里的一切,熟悉每一个脚印踏过的地方。熟悉这片河湾每逢夏季,都要浅不没漆,生灵为之悲哀,何况他呢?河湾的下游已经有几处胡杨在黄沙的肆虐中低吼。林间常见的鸟雀一年比一年减少,生态将要失去平衡了。他那沟壑丛生的脸上堆满了疑惑。也许这是最后一场洪水了吧!洪水退去之后,命运等待这片胡杨林的是不是黄沙的吞噬呢?他带着重重的心事走了,再也没有回头。

  百年不遇的特大山洪袭击了将要完工的施工工地。连天的暴雨将极易破碎的岩石从山峰上冲刷下来,象一头头破笼而出的狮子践踏着人们用鲜血、生命和汗水砌筑的丰碑。该预防的措施已经全部付诸实施,该重点防护的目标已加固和抢修完毕。米那还是不放心,她披着雨衣闯入了工地。一股雷鸣般的轰响在她的头顶炸开,泥石流顺山而下,将她整个人全部埋进了石堆。

  “米那!”紧随着米那出门的石岩看到了眼前的一幕。他疯了,疯狂般地冲了过去,又被同事们拉了回来。泥石流仍在不停地滑坡,堆积在米那身上的碎石逐渐变成了一座山坡。石岩奋力甩开了众人的手,声嘶力竭地呼喊,愤怒咆哮般地挖掘。他的双手透出了血,血印在流动的浊流中徐徐蔓延。他的食指和中指的指甲盖已全部翻起,猛然触摸到了米那一缕青丝。那青丝上沾满了污泥。他生怕伤着米那的肌肤,小心翼翼又急不可奈地顺着米那头部的位置刨挖着。

  挖出来了,米那已经变成了一具僵尸。喇拉昆仑山脉成了她埋骨的石冢。

  石岩心碎了。

  两天以后,他离开了大山沿着象一条蜷缩着的蛇一般的山道独自飘零,他抬起头,深情地望着山脚下那一座新坟,泪水滚滚而下,不一会儿,就流成了一条小河。

  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让他留恋了。他失去的太多。

  喇拉昆仑山脉仿佛永远站在既定的位置上,那山与山的连接,便是一座长城。石岩模糊的视线中除了成片的绿洲,还有荒沙、荒漠、荒坡,和灰色的天、灰色的山恋伴着的灰色的空旷。突兀的沙丘,在雄奇落日中被染成了绛红色,显得深邃、悠远。

  车站烟雨朦胧,石岩与老法不期而遇。雨丝像一首精巧的小诗,又像一曲低缓的情曲。

  两人相对无语。他俩站在雨中,从头到脚都是湿漉漉的。他们提着旅行包,缓缓地步入月台的中央,互相用深情的眼睛望着将乘座的客车。车站的旅客走了一批又一批,候车室里仍然显得拥护不堪。

  离别,是人们对生活最好的馈赠。

  秋叶带着满心的思念走进了大山,走进了这片让她淋漓尽致地爱过又刻骨铭心地恨过的大山。她看见轰轰烈烈的面板堆石坝工地人流如织,车辆穿梭。唯独不见石岩的影子。她想找人打听,但又没有这种勇气。她象一个被别人遗忘的人孤独地站在已经与她毫不相干的大山的工地上。

  她不经意地朝山脚下望去,发现在陶沙的坟边又增加了两座新坟,新坟经风沙堆集,已经变成了坟峰。秋叶的眼睛里一下涌出了悲哀。她快步向山间那三座坟莹走去,才发现,陶沙的坟边,多了俞春林和米那。

  她感情的潮水决堤了,泪水沿着垂下的眼帘一串一串滴在坟头。她轻轻地蹲下身,捧起一捧捧泥土,分别洒在三座坟头上。她思索了良久,忽然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悲恸撕碎她几乎已经愈合的心灵伤口,整个人似乎不是站在现实的土地上,而是站在阴阳界的门口……

  秋叶郑重地向三座坟头行了三个鞠躬,转身正欲离去,她看见了高飞正在不远处望着她,那双看上去十分动人的眼睛里有鳄鱼的眼泪,秋叶感觉肚里咽下了一只苍蝇,心头一阵恶心。她没有理会高飞,径直向指挥部走去。

  “你找石岩?他走了。”高飞叫住了秋叶。

  “去哪儿了?”

  “不知道。”

  一条洁白的白围巾从秋叶手中猝然滑落。

(完)

2005年2月27日二稿于乌鲁木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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