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去乌鲁瓦提。”石岩很礼貌地回答道。
“是上昆仑山哪!那里正在修建一座大型的高山控制性水库,已经开上去了好几支施工队伍,这个工程得用上七、八年施工时间。”姑娘似乎对乌鲁瓦提水利工程十分了解。
“你是回家省亲?”石岩试探着问。
“和你一样,是候鸟。确切地说,是没有吉普赛血统的现代吉普赛人。我叫米那。你呢?”米那的话一下使石岩亢奋起来,这下不用发愁了,米那成了现成的向导。
“我叫石岩。才去工地报道。没去过,两眼抓黑,碰上你,我算吃了一个颗定心丸了。”石岩和米那不约而同地相视一笑。
“这里是少数民族聚集地,经济比较落后,人却很热情。你不用担心,这一路荒无人烟的,十分寂寞,路上若有个伴,就不显得那么乏味了。我也去乌鲁瓦提,说不定,咱们在工地上还要打交道呢!”米那很开朗,谈笑风生,一路上无话不谈。
石岩和米那换乘了同一辆车赶往乌鲁瓦提。
这是一片偏远、被人遗忘的山地。汽车穿越过苍茫的塔克拉玛干沙漠,闯入巍峨的喀喇昆仑山山脉群峰错落的山地走廊。愈向前,整个车就如同从高空向下俯冲的飞机,机翼两旁是挂满尘埃的瓦灰色的山陵。车辆沿着陡峭山崖旁的简易公路一直向下逶迤行驶,人有时如坠入云端的一片云彩,有时又恰似高空沉落的伞兵,巨烈的颠簸中,人随着车辆仿佛是去撬开地狱之门,几经辗转,峰峦叠嶂被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这里是北国世界里一片漠荒与秃岭相拥挤成的狭窄的空间。
灰色的寂寞和灰色的死亡笼罩着广袤无垠、高耸入云的荒野和群峰。
黎明的宁静只持续了短暂的片刻,便被一阵奇异的声音撕得粉碎。
那声音起初是很微弱的,混沌的,渐渐高亢起来,从不远处低缓的灰白色的山坡上滚进石岩的耳鼓,一股大山里特有的清新空气沁入他的肺腑,使他沉闷已久的肺叶扩张起来。忽然,他觉得有一种小虫似的东西爬上了他的脸,他用手去抓,一层细细的粉沙被抹在了手掌上。他睁开睡意惺惺的双眼,才感到大山的气候格外的清爽和充满凉意。窗前的喀拉喀什河在汹涌咆哮,浑浊的河水湍急地绕过山峰之间自然形成的断崖和河道,向着下游的和田绿洲呼啸着奔腾而去……
记得离开淘金点,正举目无望时,石岩从集镇的地上一张被废弃的报纸上看到了乌鲁瓦提开工的消息。他很惊奇:在众多的施工队伍中他竟然找到了自己单位的名字!正当他兴奋得自言自语时,他的这一反常行为,立刻引起了正在路边餐馆用餐的一位身边摆放着行囊的中年男子的注意。一打听,才知道石岩夹缝中生求存的艰难。
“如果想找个地方自谋出路,乌鲁瓦提倒是个好去处。那里施工条件恶劣,工资较高,在那儿工作,就是完全与世隔绝。不过,那里寂寞也让人憋得发慌,除了喀拉喀什河水的流动声和施工机械的轰鸣,再也听不到第二种更能扣人心弦的音乐了。”中年男子很友好地给石岩指明了乌鲁瓦提的路线和位置,但又仿佛很遗憾地感叹到:“年纪轻轻的,去那个地方工作,恐怕只能是少小离家老大回喽!”
石岩约这位好心的中年男子和自己同往。“昆仑山虽然环境不好,但总比呆在家里实在呀!工资津贴高,待遇好……”没等石岩说完,中年男子张嘴一笑,“老弟,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搞建筑这活,不好干。咱们后会有期吧!”
他们相背而行。他走了,石岩也走了,在同一片蓝天之下去寻找各自的人生座标。
乌鲁瓦提水利枢纽工程位于新疆和田河西支流——喀拉喀什河中游,距和田市七十一公里,是一项具有灌溉、发电、防洪、城乡供水、生态保护等综合利用效益的大型水利枢纽工程。枢纽控制喀拉喀什河的全部径流形成区,年平均径流量二十一点九亿立方米……其正在兴建的面板堆石坝,坝长四百七十三米,坝顶宽十二米,最大坝高一百三十五米,是我国已建和在建的面板堆石坝中的第二高坝。
第一标工程导洪泄洪排沙洞已紧锣密鼓地展开。上游明渠进口段、隧洞引水段、下游明渠出口段已经拉开了大会战的帷幕。其中洞段面为宽十米、高八米的城门洞型长五百二十八点八米,上游进口长约一百二十米,下游出口长约一百二十三米,共七百七十一点八米。地质岩性以钙质片岩、云母钙质片岩夹云母石英片岩和云母石英片岩夹绿泥石石英片岩为主。
复杂的地质构造很难成洞,给施工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困难。
石岩已经学完了他的经济管理专业,并取得了学士学位。他被安排在导流泄洪排沙洞项目部担任经理,他的搭挡恰好是在班车上邂逅的米那,米那是项目部的监理工程师。
米那褪去女儿装,还原了自己的本色。她不再是班车上那个又说、又笑、热情奔放的姑娘了,取而代之的是对工程质量的苛刻要求,她对工期进展的计划近乎没有人情味,工人们私下都管她叫“门神”,对她敬而远之,可她和石岩配合的却很默契,成为石岩插在工地上的一把尖刀。
坐镇工地的总指挥不是别人,正是石岩在青年连的连长俞春林,从内地受训归来的陶沙担任石岩项目部的主任工程师。这是一组年青人的组合,实施的是标准的项目法施工。没过多久,淘金队也被抽调进工地参与会战,施工的阵容一下子庞大了许多。
上游进口段的洞帘挖开后,由于破碎带太多,难以成洞,石岩只好组织人力从后山绕上山巅,然后用潜孔钻垂直在山顶打眼,在眼里插进钢钎作为固定桩,上系绳索,工人们腰系安全带,攀援在山崖上悬在五百多米高的半空中打眼放炮。凛冽的山风刮在人们脸上,就象千万把针锥扎在心里,切割的让人难以忍受,那一个个悬空作业的躯体镶附在山崖上,又象无数只随风飘荡的风筝。
陶沙自告奋勇要求带领攻尖班上山去打掘进。削坡时,不慎将手指砸伤,骨头裸露出来,缝了六针以后,他只休息了一天,再也憋不住了,第二天又扛着工具上了工地。那一天,山风特别大,腰系缆绳的陶沙正用双腿登在巨石上奋力用风枪打着炮眼,锋利的碎石已将他的缆绳削断了一半,他全然不知。隔在另一座山头上测量放线的米那看到了这危险的一幕,连忙大声呼叫,但逆着风向,陶沙一点也没听见。她放下测量仪,飞快地向山下跑去。正在这时,残酷的现实出现在她的眼前:陶沙围系的那根绳索在顽强地支撑了一段时间后,张力赶过了负荷,最后剩下的两股线猝然断裂,陶沙从高空中坠落下来,只听到一声凄惨的叫喊,陶沙重重地落在了地上的碎石间,他七窍出血,整个人趴在了地上,已停止了呼吸。当米那从地上抱起陶沙,地上留下了一个人字形铸成的血痕……
洞帘削开后,一块巨大的岩石呈垂直度裸露出来,给导流洞的掘进提供了天赐良机。石岩专程派人去和田买回一只大公鸡和数串鞭炮,就在导流洞开挖处杀鸡燃炮,拜祭苍天,那是一种原始悲壮为亡者送行的场面。
山中,一片平缓的山岗旁,又多了一座坟茔。陶沙走完了他仅仅只有二十六个春秋的里程,把自己永远留给了大山。
坟墓旁,石岩和高原泣不成声:这就是曾经和自己一起挖鱼塘、砌闸门、仗义执言的那个陶沙吗?陶沙走了,他走得是那样匆匆,甚至没有给任何人留下只言片语,没有给自己的家人留下任何嘱托,就象风一样,来了,又去了,把一腔赤诚的血洒在了号称“万山之祖”的昆仑山上。这正如米那所说的那样:铸就任何丰碑都要付出代价,有时候就有可能是惨淡的鲜血。
一切都是过去,一切都是瞬间。唯有那过去的,都将变成最永恒的怀念。那一夜,石岩失眠了,恍惚中他又看到了陶沙正站在胡杨林间的河湾岸边向他微笑……
(八)
老法的妻子给老法来了信,约他去香港见面。
“我对不起你,这辈子欠你的太多,但我也没办法。你一直办不成手续,我不想再回来重温噩梦。你父亲的遗产按照他老人家的遗嘱已全部转到了儿子名下。”妻子告诉他。
“这些,在信中你已说过,儿子也已经给我写了信,我都知道了。”老法坐在宾馆的客厅里,直视着窗外,视线停留在吐出的烟圈上。“不要说对不起,这也许就是命运的安排吧!我这个人,从小命不好,算命先生给我卜过卦,说我印堂长得灰暗,注定此生要永远漂泊。以前,我不相信,现在我信了。”
“如果有希望,你来国外定居,我一定给你筹足安家费,让你安度晚年。”妻子十分内疚。
“不要谈希望,我现在生活得很好。你已经有了一个好的归宿,儿子将来也不会再走我的老路。因为他已经有了一笔可观的家产。今后的路,就要看他自己了。我如今已无牵无挂,成了一个完全的自由人,不过,我已经适应了这种生活,你就放心走吧!你确实很有才气,和我在一起,已经耽误了你多年。你要学会珍惜自己现在得到的一切。”老法说完,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因为他已经看到了一位比他年轻英俊的中年男子走进屋来。他在照片上见过,这就是他妻子现在的丈夫。老法礼貌地上前同他握了握手,然后和妻子道别。
老法没有给任何人再诉说什么。他是一个十里长亭的伤心人,他说,离婚就意味着新生活的开始。其实,谁都知道,他是在欺骗自己,他把自己风烛残年的后半生存进了风雨飘摇的旅程。
感情婚姻的挫折,对老法来说,已算不上什么了。在几经磨难的岁月中,他对人生的得与失已经习以为常。比及他的前半生,这只能算是小巫见大巫。
群克湖,库若公路中间段的一个小小的驿站。驿站两侧是一年一度塔里木河泛滥时形成的一片自然湖泊群,群克湖因此得名。湖泊周围有成片的芦苇荡,每逢春夏之交,成群野鸭在这里繁衍生息,别有一番情趣。公路两旁的湖泊群和摇曳的芦苇荡,在原野中泛着光,静静地站成金色的晚秋。那些幽绿的芦苇荡,挤挤挨挨地相簇在一起,在蓝天下遒劲地疯长,长的高出一人多高。它们在沼泽、泥泞、盐碱、滩涂上随处可长,只要有适合它们生命的土壤,就会毫不犹豫地生长起来。红柳一拔一拔的,零零星星地点缀在湖光山色的周围,有种说不出的美感。一汀沙洲,几株胡杨立在岸边,象是给群克湖重重地着彩。有的湖泊因年久缺水,已趋干涸,鱼鹰翔集,叫声成片。冲积在岸边的沙滩,柔软湿润,走在上面如行云流水,舒适愉悦;又如春效试马,轻盈欢娱。偶尔也有几串红柳碎去的紫红色花蕾翩然落下,胡杨纷纷扬扬洒一地金黄色的树叶,给群克湖揉进了一层深秋的暮色。
这里只有几家小店,临时拼凑起来的食宿站孤零零地支立在公路一侧,简陋,普通。晚上睡眠,最常见的照明还只是煤油烟和蜡烛。它几乎成了被人遗忘的角落。片片芦苇荡,旷野回响,似乎充满了哀怜。
顺着这片芦苇荡望去,莽莽苍苍的苇子鳞次栉比,为了生存,争先恐后把肥硕的叶片和柔和的光泽伸向太阳,给人装满了爱意。那纯纯的绿色象海象河,笔直的躯干,托着绿色的彩衣永远向上,永远,永远……,它向蓝天呼唤希望,向大地贡献自己,化作纸,源源不断地流向四面八方。鱼汛时节,不知打哪儿来的那么多渔船,纷纷涌向湖泊的每一个角落,金网一抖,活蹦乱跳的新疆鱼留给人们一个丰收的秋季……
老法从“牛棚”里解放出来被下放分配到群克湖养护公路。公路是用戈壁荒滩上推土机推起的沙石戈壁土修筑的,隔一段时间,就要在上面铺一层厚厚的戈壁石,然后拉水倾洒,以防尘土飞扬,洒水车是用铁皮做成,上面装着一个封闭的水罐,架在两个辐条钢圈之间,用人力驾驭。每个人负责养护的段面是十五公里。老法在那个地方整整呆了八年。八年中,无论狂风横刮,还是冰雪覆路,他都象一只上足了发条的生物钟,日升而起,日幕而归。当然,和他在一起工作的都是和他一样身份的“老右”。好在他有些手艺,会用废木梢、硝酸铵和柴油自制炸药,没事的时候,经常一个人跑进群克湖去炸鱼,饭菜中常有一些解馋的海味。这事没过多久就让大伙给发现了,他成了改造队里改善伙食的行家。工休之余,他经常带领大伙去群克湖炸鱼、去野兔出没的荒野上下夹子和野猪骚扰的胡杨林边的菜地狩猎。在那个年代,这一切的收获都能给缺吃少穿的生活增添许多可口的美味佳肴。
改造队的队长是一位非常革命的、根红苗壮的小青年,得到这个确切的信息后,热情地把老法邀请到自己宿舍里做客。这是老法被送入改造队以来第一次享受如此高贵的待遇,他有些受宠若惊。吃饭时,青年队长不停地向他碗里夹菜,并频频举杯。长年不沾酒的老法喝下去感到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可他还是强忍着这刺烈的甘醇,让它沉淀到胃里去,使其发酵、燃烧。
青年队长有个嗜好,他收藏各类鹿茸。但在这荒郊野外,到哪里去购买即贵重又质量上乘的鹿茸呢?他想到了老法。老法不是有很神通的手艺吗?可不可以用鱼来换取鹿茸呢?他打定了主意,每天给老法腾出半天的时间,让他专门去群克湖炸鱼,然后他用这些鱼去和养鹿场交换他需要的鹿茸。
老法如期给他交够了鱼的数量。可是,也有空守一天一无所获的时候。开始,这位看上去很通情达理的队长并没有责怪他,反而给他说了许多鼓励的话。久而久之,老法发现每当他拎着为数不多的鱼从群克湖回到驿站,青年队长的脸总是阴转多云。这事到了后来,终于爆发了一场揪斗老法的闹剧。
看着老法快四十岁的人了,仍然孤单一人,形影相吊。好心的同事为他在附近的农场介绍了一位内地来边疆谋生的盲流,一个娴静、腼腆的姑娘。姑娘身材长得挺匀称,高挺着胸脯透出一种诱人的气息,她对老法没有别的要求,唯一的愿望就是嫁汉吃饭,只要一日三餐能吃饱肚子,也就心满意足了,好赖老法也算是有一个单位,并且还有一份勉强度日的工资。姑娘答应了。就在将要办喜事的前一天,老法外出捕鱼归来,推门走进房屋,看见即将过门的媳妇被压在青年队长身下,他发怒了,象一头疯狂的雄狮猛扑过去,把青年队长打了个半死。那姑娘却不堪受辱,披头散发地冲出门去,跳进了群克湖,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老法愤懑地将这事写成材料上告到场部,可是信很快又落到了青年队长手里。
青年队长以老法私自炸鱼、破坏渔场为名,将老法独个儿捆在了群克湖一株胡杨树上。秋天的群克湖,蚊子成群,老法赤裸的上身已经被蚊子咬起了成片红肿的大包。被石岩的父亲冒着生命危险半夜将老法从树上解下来,背回了驿站。
“这日子没法过了,我看,你还是乘着月色赶紧跑吧!”石岩父亲劝说老法。
“我走了你怎么办?”
“我自有办法。”
“不行,我不能让你遭受不明不白的牵连。要走,咱们一起走。”
“这哪成呢?我不象你,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我还有一家子人呢!你赶紧走,要不然,非整死你不可。这个世道,哪里的黄土不埋人?到外面,千万不要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天总有放晴的时候,等政策落实了,你再回来。”
“老兄,难为你了!”老法含着热泪,拱手告别了石岩的父亲,在风清月高的夜晚,逃离了改造队。
第二天,石岩的父亲被青年队长吊在了胡杨树上。
“你说,是不是你昨晚放掉了老法?”
“不是。”石岩的父亲尽管双臂被反吊在树上,脖子上挂着一大筐石子,还是倔强地试图昂起头颅。
“这是什么?你还想抵赖。”青年队长把一支烟斗扔在了石岩父亲的面前。那是一只精心制作的烟斗,上面雕着龙凤的图案。是石岩父亲和母亲成亲那阵子,他母亲专门用核桃木为父亲削作的。看到烟斗,石岩父亲不吱声了。
“把他给我拖回去,狠狠地打!”青年队长用铁的事实证实了他的猜测。老法被作为改造队的逃犯上报到了场部。
石岩的父亲经过一天一夜的折腾,等回到驿站的宿舍,已经不省人事了。同伴们赶忙端来了温开水,给他一一喂进半闭的嘴里,他猛一翻身,巨烈地咳嗽起来,大团的淤血从嗓子眼里喷出来,他望着屋顶,失神的眼睛忽然在一刹那发光起来,口里连喊了几声儿子,儿子……,头便重重地垂了下去,眼神的光倏然消失,匆匆地告别了人世。石岩的母亲听到噩耗,心脏病猝然发作,在半个月以后丢下了石岩,追寻他父亲的魂灵去了。
石岩成了孤儿。
后来,老法收养了他。
经过一段时间非人的折磨,老法这位昔日刚烈的汉子,性格里被磨去了梭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耐的无言。
(九)
活要活出特色。活得没有特色的人生是一张苍白的纸,一丛干枯的草,一块变了质的奶酷。世界上本来就没有完全相同的两片树叶子,本来就不该是单一的色彩。而且,谁也不可能复制人生,所以,活着,就要活出一个属于个性和风格的自己。这是老法留给石岩的格言。
石岩的组织施工设计被米那现场发挥的淋漓尽致。石岩和米那通力合作,他们推出了在管理上实行以合同管理为目标,放手经营为模式的立体化施工、专业化管理的经营体制。将员工的工资与产值、效益挂钩,人员定员定岗,风枪手、爆破手、掘进队、制作工定人定岗定指标,对机械作业人员实行专业班组制,将挖掘机、装载机机手、司机、修理工划分成班组,班班有任务,人人有指标。各职能科室以生产为中心,为施工生产提供全方位的配套服务。
洞子一天天掘进,施工难度却在一天天增大。每掘进一米,洞内的烟尘排不出来,洞壁上虽然悬挂着数盏电灯,但能见度依然很低。石岩戴着防尘口罩跟班作业,每次干两三个小时就要跑出洞来喘口气,休息二十分钟。浓烈的烟尘塞满了他的鼻腔、口腔和耳朵。几个月干下来,他整个人象塌陷的山体,整个瘦了一圈。经过五个月的苦战,项目部所属的两个分部分两头开凿的导流洞上导洞顺利开通,光面爆破半孔率达到百分之九十以上,洞内会合处偏差只有一点八厘米,创造了水利工程山洞掘进的施工奇迹。
在喀拉喀什河南岸一侧的指挥部里,俞春林召开庆功宴会为石岩和米那洗尘。虽然已是深冬,但喀拉喀什河奔腾如故,敲击岩石的声音远近相闻。这里虽处荒山野岭,但自从施工单位进驻以后,已经自然建成了一座小镇。白天,小镇热闹非凡,叫卖声此起彼伏。到了夜晚,万赖俱静,除了河水的奔流声和施工机械的轰鸣声以外,所有的声音都消声匿迹了。四周高耸的群峰,挟持着一片巴掌大的夜空,月亮在轻纱般的云彩中缓缓地在空中游动。
夜已经很深了。石岩不胜酒力,提前回到了宿舍,他刚躺下,就听见一阵清脆的脚步声向门前走来,接着,门“笃笃笃”地响动起来。
“谁?”石岩拉亮了电灯,坐了起来。
“是我,向你借一杯水喝。”是米那的声音。
门开了,米那跌跌撞撞地走了进来。她满脸通红,醉眼惺惺,象是喝多了酒。灯光下,她那粉里透红的笑靥又增添了几份妩媚。
“这么晚了,还没有休息?”石岩关切地问。
“刚散场子,大家喝了个尽兴。”米那眨了眨长着长长眼睫毛的双眼看着石岩。石岩连忙给她倒了一杯热开水,并沏上了茶。
米那把茶杯握在两只手之间,盯着石岩看了很久。石岩被看得心里有些发怵。
“你老看着我干嘛?难道我身上长了第三只眼睛?”
“工程太忙,一直没有这样仔细看过你,没想到,一个初出茅庐的小伙子,能有这么大的魅力。我佩服的就是你这种人心不足蛇吞象的气概。”
“你太过奖了。工程干得好,主要是你把关把得严,否则,这顿庆功酒就变成罚酒了。”石岩这才明白了米那的眼神。
“你觉得我这样比在工地上如何?是不是有些放荡了?”米那歪着头仍然直视着石岩。
“哪里哪里。对酒当歌,人生几何。酒向知己饮,诗向会人吟嘛。今天,本来打算也舍命陪君子,可惜不胜酒力,眼皮直打架。”
“我是说,我这样好看嘛?”
“好看,你很美。你完全可以去作时装模特。真的!我有一点想不通,象你这样条件好的姑娘,怎么想着要学建筑学呢?”石岩很认真地问。
“见多识广,可以真正找到一位敢于面对现实的那种男人,就象你一样。”米那似乎用一种玩世不恭的恣态却明显地道出了心中的隐秘。
“你一定喝多了,喝点水吧……”,石岩听到这话,心里掠过一种慌恐,他手忙脚乱地去端那杯沏好的茶,不巧,茶水一下被他颤抖的手碰倒了,茶水倒在了米那的身上。
“对不起,对不起……”,石岩一边道歉,一边找来毛巾帮米那擦倾洒在胸前的茶叶。他的手不经意地碰到了米那两只挺起的乳峰上,他隐隐约约有一种触电的感觉,他连忙把手向回缩,米那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并把它按在了胸前。
“你……”不等石岩说下去,米那的另一只手已经轻轻地捂在了他的嘴上。
“你难道是木头,看不透我的心思?”米那伏在石岩的肩上抽泣起来。
“这样……不好吧,万一让人撞见……”
“有什么不好?看见怎么了?我喜欢你。”米那的眼泪象泄了闸的小溪流了出来,晶莹的泪珠一串一串地滴在了石岩的手臂上。
“好了好了,快换一个衣服吧,当心着凉。”木纳的石岩此时此刻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米那当真就脱下了外罩,并且解开了内衣的扣子,洁白的体肤露了出来,只戴着乳罩的双乳展现在石岩面前。“如果你嫌弃,我现在就走。”米那大胆而又热切地盯着石岩的双眼。石岩浑身就象一把堆满了的干柴堆,一遇火焰立刻燃烧起来,他最后一道防洪堤决口了,汹涌的洪水把他推进了激流。他就象在梦中的海洋里遨游一样,身边掠过朵朵翻卷的浪花,一会儿推向巅峰,一会儿又跌入谷底,在漫无目的的漂荡中,他感到他的船卷进了巨大的漩涡,他的意念中出现了晕船的情景……
石岩和米那就这样紧紧依偎着,互相体察着对方肌肤的芬芳,继而他们相拥着倒在了石岩的床上……
“我还是处女呢,你呢?”
“我是第一次。”
石岩宽厚的胸膛和雄键的体魄使米那沉醉在一种从未有过的渴望中。米那突兀的双峰和丰满细腻的臀部把石岩带进了一个奇异美妙的世界。两颗心儿相撞产生的火花烧焦了理智,让感情越过了应有的界限。
“我是一个感情丰富的女人。我总不能把自己困在一个男人的世界里伪装一辈子,看准了可心的人,我就一定要得到他。”米那在石岩的怀抱中诉说着自己的心语。
“我长这么大,从来不敢奢望有什么艳遇。命运却给我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石岩把他和秋叶的一切完整地告诉了米那。
也许男人愿意终身为朋友保守一个秘密,而把自己的秘密公诸于众;女人则愿意终身厮守自己的秘密,而把朋友的秘密公诸于众的缘故吧,一经石岩说破,米那才敏感地觉得从秋叶的脸上流露出来的那种神色让她隐隐作蜡。
“那姑娘平时少言寡语,好象总是在尽力回避你,原来你们之间有过这么一段不寻常的经历。你真爱她吗?”
“刻骨铭心地爱过。但我已没有资格再在她面前谈爱了。”
“为什么?因为我吗?还是我们的现在?”
“都不是,是因为我的缘故,深深地伤害了她。”
“那个高飞真不是个东西,他为什么要这样呢?对于一个女孩子使用这样的手段,太卑鄙了。”米那为秋叶的遭遇深感不平。
“可能象高飞这类人,他有他的做人原则。要么不择手段地得到,要么不择手段地毁灭。人性本来就很复杂。”
“那你为什么还要用他来做项目部分部的经理呢?”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搞管理,他有他的一套办法。在淘金队,他是我的上级。”
“你这个人吃亏就吃在太现实。象高飞这种小人如果你有机会不把他毁掉,将来他复苏后一定还会咬人的。”米那很为石岩收留高飞担心。
“没有你说的那么可怕,人心都是肉长的,难道不能感化吗?不能老抓住这一点缺点就紧盯着不放。人是可以改变的。只要他真心对秋叶好,我也就满足了。”石岩宽厚地说。
“不过你不能掉以轻心,提防点才好。”
“你放心吧!”
石岩和米那在两个人的世界中尽情地愉悦着。但他们谈得最多的还是高飞和秋叶。对于秋叶,石岩怎么也了却不了那遗留在心中的情感。人生第一次的遭遇,让石岩把痛苦写在了心里。
(十)
高飞一直对石岩耿耿于怀。
前不久,秋叶去医院,把已怀胎三月的胎儿做了坠胎手术。
窗外是细雨朦朦,是朱自清笔下的春之心曲。秋叶愿意淋这雾般温柔的雨,就象喜欢雪中独行,看自己留下的脚印和踏雪的响声是那般惬意。
独自一人站在雪野上,欣赏雪中的松,松枝上挂着如晶体一样的雪花,她便常常被这样的一种情趣陶醉了。
天暖起来了。但西北的三月天,仍然有些寒意。秋叶去省城采购一部分机械配件。火车刚进站,她一眼就看见来接她的高飞。不过,他还带了一位长得很俊俏的女孩。经介绍,才知道这就是高飞经常提及的表妹方圆。这就是南方电专学校最优秀的讲师方圆吗?挺有意思,听说方圆不久以后就要到南方去与她的男朋友完婚,可在这里却与高飞形影不离。高飞不止一次地给秋叶说,这是他这么多年以来每一个欣赏的姑娘。秋叶无须过问太多,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朋友群体,何况是他的表妹?
从谈话中,她又了解到他们之间有一层朦朦胧胧说不清的关系。
方圆原来和高飞在一所学校读书,很要好的,后来就经常一道外出游园,毕业后两人仍然来往频繁。最近有一天,他们去咖啡厅,高飞把他与秋叶的事说给了方圆,方圆被深深感动了。她从高飞的言谈中隐隐觉得他似乎并不喜欢自己的妻子。她把这种感觉说了出来。高飞很惊讶地点点头说:“你的感觉没错,我见过这么多女孩子,你是第一个能看出这一点的人。”据高飞给方圆介绍,秋叶是他同一个施工队的同事,在家是独生女,当初非常喜欢高飞,高飞不同意,两个人分开在两个工点,秋叶甚至连性命都不顾去找高飞,高飞心软了,秋叶的父亲曾几次来大西北看望秋叶,并当着高飞的面说:“我的女儿是这样爱你,你一定不要对不起她。”高飞连一句拒绝的理由都没有,背着一身男子汉的责任答应了秋叶的父母。这些事发生没多久,秋叶的父母返回南国,临别时为他俩办完了婚事。
方圆问:“你不后悔吗?”
高飞说:“哎,一年多来,我一直在犹豫,实在令人无奈,错也只好错到底了。”方圆理解高飞的善良和男子汉的责任心,她为高飞感到深深的遗憾……
方圆自称绝无那种夺人之爱的“邪念”。因为她觉得高飞很适合作朋友,但不适合作她的爱人。跟高飞在一起,她会太自卑,她没办法帮助高飞,只能常常去看看他,让他高兴。
完成了采购任务,秋叶匆匆打点行装准备返回工地。还是高飞和方圆来送她,不同的是他俩紧紧依偎。这情景不象是在送秋叶,倒很象是在为高飞送别。方圆陶醉其中,眼里满含着柔情蜜意。秋叶只好站起身,独自靠在候车室的角落里。
他们全然没有察觉。这叫成人之美吗?秋叶心里暗暗发酸。此刻,高飞正在眉飞色舞地给方圆描绘着什么。这又何必?逢场作戏,彼此又心照不宣。为这事,秋叶曾暗示过方圆,因为是同性,方圆也同样说过秋叶太认真,不象新时代的女性,总这样胡乱猜疑,象是患了神经过敏症。秋叶无言以对。
回到工地后,秋叶找机会把她的感觉告诉了方圆。
是啊!对方圆而言,省城现在仍是白雪的世界,厚厚的雪线下,仍然埋有那么一丝春天的希望。落叶也不会哀怜自己的命不好,它们已经拥有厚厚的雪被,而她呢?我的秋叶?方圆至今说不清秋叶与高飞谁是病态的落叶?谁又是雪松的损失,将养份渗入地下,去滋补大地的躯体?
秋叶只叹息不能把白雪送给方圆,她仍然幽默,热情。她真担心方圆会相信高飞那一套甜言蜜语的谎言,怕方圆会越过自己规定的界线,那样,白雪将要化成水了。
高飞按计划完成了他的省城之行。临别前,方圆眼里含满泪水,她对高飞说:“我是把你作为一个好朋友对待的,你走了,我很孤单。”
高飞低着头,很痛苦的样子:“你和你一样,人生没有了知己,活着如一具干尸。你能等我回来吗?我会象以前一样待你。”
“我相信!”高飞顺利地把自己亲自导演的最精彩的片断留给了方圆担任主角。
凝重的炊烟在绿洲上袅袅飘散。闲情逸致的样子,很娴恬很静美,条田上仍有残剩的雪片。白雪,这圣洁的象征,是因为春的到来,才显得这般凄凄惨惨,无可奈何吗?
方圆甚至没有来的及再与高飞团聚,高飞已捧着升迁的调令再度踏上了去乌鲁瓦提的旅程。
方圆说不清楚现在该做些什么,心里只有沉甸甸的失落感。她要秋叶帮助她联系个单位,她已不想再呆在省城。
这是方圆坠完胎悔恨交加时写信告诉秋叶的。
这个消息给秋叶以一个致命的打击。她没想到高飞玩弄女性感情竟是如此高明。
秋叶已不再想见到高飞,甚至连再呆在乌鲁瓦提工地的勇气都没有。
秋叶找到石岩,石岩默默地吸着烟,一言不发。在秋叶与米那之间,他陷入了深深的感情泥潭。他不能容忍高飞对秋叶感情的亵渎,但他又不能背叛米那,他矛盾重重。一个男人不可能同时拥有两个女人。但拒绝秋叶,又无疑把她推向深渊。
看着石岩的为难的样子,秋叶哭了:“我知道,我不应该来麻烦你,因为我不配。”说完,她转过身去。
“秋叶,你听我说。你可以了结你和高飞的婚姻,这是你的权利,谁也剥夺不了,但现在不是时候……”,石岩还没有说完,就被秋叶劈头盖脸地顶了回去:“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我已经受够了,他是个衣冠禽兽……”
“我去找高飞谈谈,一定给你一个合适的答复。”石岩给了秋叶一个中肯的回答。因为感情纠葛没有给任何人留下现成的答案。
石岩和高飞没有谈出什么名堂,相反,石岩却从高飞狐疑的目光中看到了一丝阴影。石岩没有解释什么,只是希望高飞能够检点一下自己的行为,不要把一个人感情当做路边的野草任意践踏。高飞认为这是他们夫妻之间的私事,用不着石岩插嘴。
“我没想到你会变成这们样子!”石岩愤然说道。
“我再变,还不至变得要去勾引别人的妻子。”高飞冷冷地回答。
“我希望你要尊重自己,积一点口德。”
“你还没有资格来教训我。应该去教训教训你那位露水情人秋叶,还有你的相好米那。你在两个女从之间来回游戈,卖乖充好,这总是事实吧!工地上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哼!还来说我。”高飞反咬一口,得意地吹着口哨走了。
秋叶留给了石岩一封长长的信和那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白围巾。含着泪,回到了她的故乡南方。她说,她好象做了一个恶梦。一觉醒来,才发现过去的一切竟是那样的让人默然神伤。
(十一)
高飞知道石岩每晚都有徒步走回来的习惯。他趁着月色在石岩往返回来的石崖渡漕之间把两三块活动的板子移了一下方向,使其中一块板子的另一头仅仅有一点挂靠在石崖旁的石头上,只要一受力板子和重物就会自然垂落,下面是波涛汹涌的喀拉喀什河。
他自以为这一切做的悄无声息,无人知道。可是偏偏让米那给瞧见了。那一天晚上,在导流洞上方,正在施工的明渠大桥有一部分需要更改设计,米那赶回指挥部拿图纸。坐在车里,她不经意地朝渡漕望了一眼,发现一个黑影悠然晃了一下,不见了。她没有在意,心里只想着图纸。
赶回工地,几乎指挥部所有的头头脑脑和技术人员全部云集在明渠大桥周围。这是座永久性的建筑,是通向高山控制性水库水电站输变压电站的唯一通道,如果质量出了问题,这个责任谁也担负不了。
夜深了,看着大桥设计更改的部分已经顺利浇铸成形,俞春林张着大嘴对着天空长长地打了一个哈欠,他要回去了。他没有去惊动石岩,只是给现场负责人米那打了一个招呼,把座车留在了工地,自个儿踏着石岩开辟的小路径直朝家走去。
正忙的不亦乐乎的米那并没有在意俞春林给她讲了什么,当她忙完手中的工作,听说俞春林步行回去的事后,才慌忙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她头脑里忽然闪现出一种不祥的征兆,脱口而出:“糟了!”众人正感到莫名其妙,却发现米那箭一般地推门冲了出去……
大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纷纷跟着米那跑了起来。
俞春林正沿着山间小路向前走着,前脚已经踏上了桥头,他没有看见米那那闪电一般击穿夜空、疾风一样灌过来的身影,更没感觉到桥下滚动的河水正用狼的眼睛和虎的凶残等待着他的来临。
他刚走上桥头,隐约听到一声声清晰的呼喊声灌入耳鼓,脚下的桥板一头突然从崖边的岩石上脱落,他仅仅刚回过头来,还来不及呼救,连人带板子一起跌入激流……
等米那赶到河边,只听到一声渗淡的呼啸声,月光下,他看到了俞春林已经漂了很远。
“快,乘车去下游!”米那来不及说太多的话,第一个带头向工地跑去,赶到汽车跟前,启动了马达。汽车吼叫着,向着下游急驰而去。车上的人个个心急如焚。
一次,两次……,每到一段河湾拐弯地带,他们都及时设卡拦截,由于河水太急,几次都没有成功。
夜越来越深了,米那他们仍不肯甘体,一次一次组织人打捞和拦截。下半夜的河水中,浪一层一层叠高自己形象,又发疯似的让自己跌了个粉碎,那“空嘭”的浪涛声不断击拍着河岸和岩石。岸边的指挥部,只剩下了最后几盏灯火,那里有和夜色溶为一体的一大片黑乎乎的房屋。
直到第二天凌晨七点左右,他们才在出山了的一片开阔地上散流开来的水草中捞到了俞春林的尸体。尸体经过长久浸泡,已经发白、膨胀起来,几处被岩石割开的血口处积淤了大量的泥沙,俞春林眼睛半张着,嘴角有显而易见的被牙齿咬伤的痕迹。
俞春林就这样直挺挺地躺在河滩上,头发、嘴角和脸上向下淌着水。
什么措施也来不及了。米那闭住眼睛靠在岸坡上,头昏眼眩心如刀绞。她忘不了石岩告诉她的关于他在最困难的时候俞春林对他的帮助,更忘不了是俞春林把石岩从普通的一名职工中慧眼识金星,把他推上了技术岗位,从而在漫长的人生道路上找到自己合适的位置……
高飞知道这是一次真正的毁灭。然而,使他感到遗憾的是,死去的是俞春林,而不只石岩。
不过,他也感到了满足。自从他擢升为工地的副总指挥以来,俞春林一直不赏识他,而对石岩却是过度地宠爱。行了,该愉快地告别这段不愉快的往事,让它死在河里,烂在心里。谁叫俞春林命不好,偏偏要在这天晚上去走这条倒楣的小路呢?他死了,总指挥的位置就空置下来,自己成了唯一合法的人选。
正在暗自得意之时,米那衣衫不整、凶相逼人地走上河岸,走到正在一旁的高飞面前。她巨人般地站定,劈头盖脸地问高飞:“昨天晚上九点左右,你干什么去了?”
想不到高飞回答得很平静:“工地上。”
“渡槽河口的板子,从来就很牢靠,如果没有人动过,绝对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你不要以为自己聪明过了头,干什么丑恶勾当都神不知鬼不觉。”米那不能控制自己激动的情绪。“当然,我仍不希望这是真的,或许真的正如你所说的在工地上,并不是你干的……”
高飞毫不含糊地反击了米那:“不要自作聪明了!那个时间你在哪里?你不要用这种眼光看我,我是嫉恶如仇的。但我不痛恨你诽谤我,我原谅你书生意气的可悲!”
天亮了,雾很大。米那和石岩组织人忙着将俞春林的遗体收殓起来一直等着他家里来人下葬。朦胧混沌中,米那走回了那个让她魂牵梦萦的河漕旁。
河漕边除了杂乱无章的乱石之外,什么也没有,乱石上甚至连一个脚步也没留下。
米那把自己的感觉告诉了石岩。
石岩问:“如果是高飞干的,那么他的用意又是什么呢?”
“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知道你有步行回宿舍的习惯,选择移动桥板的办法,就会彻底毁掉你。他很在乎秋叶的离去。对他来说,凭着秋叶的家庭背景,她有很大的利用价值,而秋叶对你又情有独钟,和高飞结婚,是出于迫不得已。她自觉得良心上对不住你,但又十分渴望你的理解,这是非常矛盾的。高飞所做所为你又掌握得太多,这对高飞的发展很不利。所以,他所要做的,就是尽快让你从他眼里消失。”
“他已经得到秋叶了。为什么还要这样铤而走险呢?他不至于赶尽杀绝吧。会不会是木板搭设的岩石自然滑体,造成脱落?”
“不可能,我已经查看了两边的岩堆。那一天晚上,我坐在车里分明看见了一个身影在河槽的桥边,那背影很象高飞,我敢确定就是他。”
“米那,即使是这样,说话可得凭证据,你能拿出翔实可靠的证据证明一定是高飞吗?”
“这个……”米那为难了。这么一件人命攸关的事情,的确需要铁的事实呵!没有证据,不是草菅人命吗?但也总不能让高飞逍遥法外吧!在这以前,米那向来是一个能理智处理事的主儿,她天不怕地不怕,怕的就是没有根据闹出一幕窦娥冤。她现在才在唉声叹气的同时,第一次感觉到了自己的理智竟可怜得不及一朵水里翻腾的浪花。
(十二)
秋叶回到了自己的故乡贵阳。
贵阳是一座山城,山峦起伏,峰巅披满了青翠的绿影。这里的交通不很发达,但却显得生机勃勃。各种广告贴满了城市最醒目的地方,流行音乐在大街小巷中靡靡飘荡。然而,从古老的建筑到人们的生活节奏,都保留着浓郁的南方色彩——温雅而恬淡。这里没有其他大都市里的喧腾和浮躁,没有用同一个模子或者图纸浇铸出来的摩天大楼,没有扰得人不堪入睡的各种噪音。相反,却有一种平静的如田园一般的生活气息。林木郁葱,花红柳绿,青山斜阳。这一切,对秋叶来说,都曾是那样熟悉,现在看起来却是这样的陌生。久违了,这天地间最优美、最纯朴的乡音。她发现,就在她的居室周围,路旁、树下、墙根,到处都长满了柔润典雅的小草和无名花,居室朝阳的阳台上,一盆沁人心脾的紫丁香散发着悠悠的清香。
她太疲惫了。她象刚刚完成了人生一段凄楚的长征,终于艰难地跋涉到了目的地,她一头扎在床上,昏然睡去,一觉醒来,仿佛走过了漫长的一个世纪。
人生是一所大学,又象是一座模范监狱。走进去,虽有鸟语花香,但也荆刺丛生。人类的亲情、友情、感情和真善美、假恶丑互相交织成网,每个人都是这张网上的一个网结,谁都在这张网上不断地编织着自己的梦想,去张网以待。然而这张网又象一面无形的墙,让人站在高墙内用极度焦渴的目光去寻视蓝天和白云、阳光和土壤。所谓炼狱人生,正基于此。秋叶深深感到,如果说,在人生这所大学里,她补上了成熟这一课,不如说,自己的以前只不过是居室中一盆娇羞的花朵,一遇风雨,就衰败不堪了。
她的身段现在看起来要比脸上更富魅力。这是一种经过风霜雨剑削刻出来的成熟与美丽。她的胸脯高耸着,富有弹性,腰肢很细,发达的臀部被一双又长又直的秀腿支撑着,显得丰满而又健美,全身的线条十分清晰柔和。整个人宛若一朵盛开的鲜花,正处在人生最美妙的饱和点上。
这时,和煦的阳光正穿过林间的枝桠斜射到阳台上,居室里立刻亮堂起来。那一束红玫瑰的霞光在紫丁香上停留了片刻,陡然撒向了居室的中央,它似乎有些舍不得离开青山的怀抱,刚刚探出头来,又慢慢地躲进一片刚飘过来的云层中,恰似一张极富青春的姑娘的脸,扯着云霞当头盖住了一份少女的羞涩。好一会儿,那紫色的霞光又探出脸来,仿佛屏住呼吸,凝视远望,蓦地,它象下了决心,身子猛然向上一窜,挣脱了群山,一跃升上了天空。那被旭日托起的群峰绿影,犹如向上一双双张开的手臂,由于从云霞中挣脱开来,欲发显得郁郁葱葱……
“妈妈!”秋叶转过身来看见母亲走了进来,高兴地扑了过去。母亲端祥着女儿的脸,喃喃自语:“黑了,瘦了,大西北的风沙都快把你磨成古董了,你到底回来了。唉!”母亲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一个女儿家,闯荡什么大世界?好好的工作不要,非要去戈壁滩上去摔打摔打。你看你以往的那些同学,一个个都混的人模人样,再瞧瞧你自己,都老大不小了,还让我操心。”
“妈——”秋叶撒娇地止住了妈妈的话,从她眼神里,母亲看出了女儿的心思。
“工作问题你不用发愁。妈已经给你联系好了,过两天,就去市卫生局上班。”
“我也不能当一辈子老姑娘呵。昨天晚上,我把该说的都告诉你了。我工作的那个单位,环境很苦。石岩一个人呆在那儿,我不放心。”秋叶直言不讳地把自己的心思告诉了母亲。
“鞭长莫及吧!那是大西北,不是这里。我的傻女儿!我管不了那么多。再说,你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办手续也名不正言不顺啊!”
“妈妈,我就求你一次了。石岩是个孤儿,没有任何连累,他有很强的工作能力和组织能力,你见面准会喜欢。”秋叶坚持要把石岩调到她身边工作,并力图说服母亲。她知道,凭她父母的关系和条件,调石岩来贵阳工作易如反掌。正说着,她的父亲走了进来。母亲已经把秋叶的全部经历告诉了她的父亲。
父亲听后,一言没发,坐在沙发上沉思了许久。当秋叶把他的想法说给母亲,却遭到了父亲的极力反对。
她的父亲内心极度痛苦。
他没想到,几十年过去了,真是怨家路窄!如果答应秋叶的条件,他们上一代的恩怨又怎么了结?秋叶当然不知道此时此刻父亲内心深处的矛盾。
秋叶的父亲正是当年改造队的那位青年队长。
当年他并没有打算把老法置于那种境地。只是想利用老法的手艺为他多换取一些鹿茸,拿到内地变卖,以换取更多的钱为自己将来返城准备条件。他曾经好几次见到老法一个人坐在电线杆下听收音机。有一次,农场把一封寄往美国的邮件给截了回来。他们拆阅了信的全部内容,才知道是老法偷偷写给父亲的信。这还了得,如果张扬出去,这叫“里通外国,偷听敌台”呀。父亲把这封信藏匿到自己的箱子里,并没有因此揪斗老法邀功行赏,而是作为给老法施加压力的一个筹码,让他每天抽出时间去打鱼,用鱼来为他换取必需的鹿茸。那一天,父亲看着太阳已经偏西了,老法没有按时回来交鱼,他信步走到老法的宿舍从窗口向里一看,窗户用白纸遮得严严的。他心中好奇,从门缝向里一瞧,哇,一幕奇异的景观展现在他的眼前:老法那位未过门的媳妇正赤身裸体地站着洗澡。他脑子里“嗡”地一下,感到浑身上下的血液立刻膨胀开来,继而有一种难耐地焦灼,他猛地撞开门,冲了进去……
后来就发生了揪斗老法和石岩父母亲相继去世的事。
他做梦也没想到事情的后果是这样糟糕。从那以后,他在那场轰轰烈烈的运动中看到了历史发展的阴影。他从此决定洗手不干了,躲得远远的。可是,事态的发展并没有因为他的顿悟而有所停滞,相反,大火很快烧到了他的身上。他压在箱底的老法的信件不久便被别人发现了,并被很快上报到上级那里。他鉴于有包庇“特务”的嫌疑,被上级部门革了职。好在他的根红苗壮,别人也奈何不了他。他趁着无事可做的机会,去找老法打听石岩这个孩子的下落,老法不卑不亢地回绝了他。没过多长时间,他终于找到了返城的机会,第一批离开了大西北,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
他成了家,并且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秋叶。
历史和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二十年弹指一挥间,曾经因负疚的心态想见却没能见到的那位孤儿,却奇迹般地出现在了女儿的生活中,他感到难堪极了。他无法面对这个无情的现实,不愿意把自己深重的罪孽再推到女儿身上。她太不容易了。
父亲的眼光有些异样,秋叶觉得那眼里有一束冷冷的光。这光她见过,是在高飞眼里。高飞经常用这种目光来审视石岩,好象石岩和他有杀父之仇,夺妻之恨。
父亲为什么也会有这种眼光?难道父亲在大西北的经历会和她的经历有着一种异曲同工的地方?秋叶隐隐约约觉得,父亲好象有什么难言之隐。一种急切想知道的欲望占据了她的心间。
“秋叶,你还年轻,有些事情并不是象你想象的那么简单。在贵阳市里找一个更好的丈夫,你是有条件的。”父亲欲言又止。
“爸爸,感情不能当商品一样廉价出售。石岩是救过我的命的,他是一个很优秀的人。你难道还不相信自己女儿的眼睛?”秋叶用乞求的目光看着父亲,她希望父亲能够成全他们。生活中没有了石岩,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但她的心里也很矛盾:石岩还会不会一如既往地爱着自己?
父亲凝重的眼神里有一层薄薄的、汗渍般地轻霜。
“你们之间实在不可能。两人相隔几千公里,尽管你们之间有感情基础,也被你和高飞那一桩失败的婚姻冲没了。这一点你还不清楚?依我看,你就一切从零开始,忘掉过去所有不愉快的往事,今后路长着呢,你还愁找不着一个如意郎君?”父亲讳莫如深地说。
“照这么说,爸爸你是不肯帮忙喽?”秋叶仔细审视着父亲那一张被阴云遮蔽了阳光的脸。父亲的眼神是多么奇特呀!象沉思,又象排斥,似痛苦,又似思索……,一触到父亲这奇特的目光,秋叶仿佛觉得一下跟他贴得很近,一下子又离得很远……
她听过父亲有关在大西北工作时的许多轶事。有些是他自己讲的,有些是来家里做客的叔叔阿姨说的。
有人说,父亲出世早,很早就当上了“文革”期间的改造队队长;
也有人说,父亲不甘于那场浩劫来摆布自己的命运,自个儿洁身自好,溜回城里,当了好几年闭门读书的“苦行僧”。然而,这一切在秋叶看来,都不过是附在父亲身上的一层精美的外衣,丝毫掩盖不了父亲本身身上所具有的光华。父亲在大西北的经历,始终是她渴望解开的一个谜。
父亲经不住秋叶的软磨硬缠,终于把他和石岩一家的经过告诉了秋叶。
“本来不想让你知道这些往事,知道了,就多了一层心理负担。这下你总该死心了吧!”父亲内疚地期待着秋叶的回答。
尽管秋叶早有思想准备,她还是被父亲一番自白击倒了。那么准确,那么勇敢,那么勇猛,直捅胸窝,直轰脑门,秋叶的眼泪一下子从眼眶里流了出来。
她病了,病得很重。母亲一直埋怨父亲不该给秋叶讲这些陈糠烂谷子的事。可秋叶知道了。大病初愈,她反而显得更加平静了。她把历史的和现实的东西理出了一个头绪,准备找父亲好好谈谈。她已经更加坚定了自己的选择,父亲深深地埋在沙发里,正在闭目养神。松驰的眼皮沉重地耷拉着,给他日见苍老的脸增添了几份倦容。
父亲仔细地听着秋叶的陈诉。母亲已经为秋叶的请求打开了绿灯。她认为,他们不能再为一些历史的东西所束缚,用自己的过失惩罚自己的子女,子女是无辜的,他们有追求自己幸福的权利。
父亲终于睁开了眼睛。
“好吧!我答应你。请你明天就跟我去办理石岩的调动手续。”
“爸爸!太谢谢你了!”秋叶兴奋地抱着父亲的额头,重重地亲吻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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