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飞没有向前走来,而是向后退去。
田野听到喊声,回过头来,猛跑过来顶住了摇摇欲坠的闸门……。随后,“轰隆”一声巨响,沉重的闸门从半空中落下来,石岩被这巨大的冲击波掀飞出好远,弹起的三角架钢管擦着他的头部端端地砸在他的小腿上,他只觉得眼前一黑,头皮上掠过一阵疾如闪电的挛痉和酥麻,就感着整个右腿失去了知觉。他下意识地用手去抚摸右腿。
“你的腿……”刚从地上爬起来的秋叶几乎是带着哭腔冲到了石岩跟前的。
“没事,可能是擦伤了!快看看田野怎么样了?”石岩一边说着,一边试图着站起来。
“哎哟!”一声,石岩又重重地坐在了地上,他感觉自己右手仿佛失去了支撑的力量。老法赶过来,不由分说地扒开了石岩的裤管……
一股血,殷红色的血从裤管里流了下来。在距膝盖骨以下十公分处,一道砸裂的豁口带上,几片骨渣渗着血染红了沾濡在腿上的泥土。老法又去看石岩的右手,发现他的右手脱出好长。
“脱臼了!忍耐一下。”老法严竣的脸上此刻也已经渗出了汗珠。他用力捏了捏,然后迅速抓紧石岩的臂膀,用力向上一推,只听到关节处一声脆响,石岩的右臂已经恢复到原位。接着,老法又撕下衬衣,裹住了石岩的腿部。
“快送医院!不然会有感染。哎?田野呢?田野怎么不见了?”老法在招呼司机、抱起石岩准备钻进驾驶室的时候,一抬眼,真的没有见着田野。
“他会不会……”,石岩忍着剧疼,抬起了他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大伙的眼睛不约而同地朝闸门掉下来的方向望去……
一幕惨剧展现在了他们的眼前:就在闸门掉下来的地方,田野整个人被闸门严严实实地盖了起来。当他们一起发疯似地跑过去,用力掀开闸门,田野已经变成了一块人型的肉饼……
在把石岩往汽车上抬的时候,高飞的脸吓得惨白。石岩已经昏厥过去,一只手在老法抱起身来的时候,惊颤颤地甩荡在老法的臂弯之外,象空中的秋千。
“把车门帮打开一下。”老法喘着粗气对高飞说。
“我怕血……”,高飞象是吓破了胆似的不敢走向前来。
“那好吧,你留在工地。一定要注意安全!”老法沉着脸简单地吩咐了高飞几句,便乘着车急切地向县医院奔去。
“怎么办?这是一次大事故。”临上手术台,石岩用祈求的目光望着老法和秋叶。他知道,自己的腿被钢管砸成了粉碎性骨折。
“没你的事,你就放心手术吧!我们会知道怎样做的。”老法安慰着石岩,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秋叶却哭丧着脸,心里难过极了。
石岩出院了,腿上留下了深深的后遗症。每逢刮风下雨,腿部的受伤处都隐隐作疼。
水闸按期安装完毕,只等秋末放水。
胡杨林的落叶已大片大片地开始剥落,芦花荡的花絮业已蓬松发白,在风中大团大团地飞离芦杆,远远望去,就像翻飞的雪花在向人们预示着冬天的来临。
这一段时间,石岩出院后再没有去河湾游过泳,因为他那只受伤的腿一沾凉水就抽筋。
秋叶每逢周末,都要从几十公里以外的连部赶到鱼塘,给石岩带些好吃有营养的东西。她说,她欠了石岩一条命,如果不是石岩,她已经去见马克思了。
老法依旧经常在黄昏和早晨太阳还没露脸的时刻去鱼塘边垂钓,只是身上又增添了一件毛背心。这是秋叶专门精心为他编织的。秋叶感谢这位面如冰霜的老人有一颗极为善良的慈爱之心。那一天若不是老法沉着冷静,石岩的腿恐怕就保不住了。医生说,送来的很及时,但创伤面积过大,伤口处有沙子和泥土,已经有小面积的感染,当时工地没有任何消炎止痛和清洁的药物,甚至连一块纱布都没有,正逢浓秋,病菌繁殖最猖獗的时候。可是老法却说,不要感激什么,当时那种情况,只要是一个人,都会这样做的。更何况,自己是这个点上惟一的长辈,处理这种事情要比年轻人有经验。
后来,在青年连,人们都说,秋叶和石岩恋爱了!田野是为了抢救石岩和秋叶才死的。
于是,在鱼塘一片较为宽坦的地方,有了一座孤坟!
冬天就要来了,河湾的沿岸处晚上已开始结出了一层薄薄的冰凌。鱼塘的施工已经告一段落,只需要留守一人护塘,老法成了惟一合适的人选。
他们要走了。石岩、陶沙、高飞与老法依依惜别,他们忘不了这一段时间和他共同渡过的难忘时光。他们更忘不了这河湾,这芦苇荡,这胡杨林给他们留下的怀念和回忆……
河湾,九曲回肠般地拥着一池碧水静静地向东流去,那深绿、墨黛似的流水就好像是悬挂在胡杨林间的一条彩色的飘带,在暮秋冷清的氛围中,将脉脉含情的水波推向悠远的下游。沿岸芦苇荡的甫草,叶片已开始枯萎,干却、发黄,挤干了水份的身躯永恒地站在水塘的浅水带,不卑不亢,任岁月的风,风干生命的原汁。它们大概是在等待来春吧!冬天到了,春天还会远吗?雪莱的话音犹如在耳,给这萧瑟的芦苇荡织了一丝美丽和希望。甫草丛中,只有甫棒昂着高挺的头颅,直视着蓝天。那是一种与生命和大自然抗争的勇者姿态。它们像刀像戟又像剑,绝不依附,绝不攀援,而是靠自己的坚定始终坚持着自己的位置。周围的胡杨林,尽管有大片的叶瓣散落进秋后的土地,但那残剩的叶片上却有金碧辉煌的灿烂,那些黄得剔透发亮的晶状般的叶片,给人一种搏击长空的力量,给人一种成熟的宽容。叶片紧紧地粘附在树枝上,树枝牢牢抱紧树干的躯体,树干将根深深扎进脚下的泥土,给树冠以充实的大地,给林区以博大的天空,让人们在产生离开这片大自然丰泽土壤的想法之后,心里猛然升腾起一种伤感,一种沉重的失落。
他们走了很远了,心却留在了林区。回来的路上,石岩他们谁也没有说话。
回到连队,他们稍作休整,便被派到塔克拉玛干大沙漠南缘,接受了淘金的任务。
俞春林在大会动员之后,本着自愿报名、鼓励并举的原则,说明了此次组建淘金队的意义和目的。
可是,两天过去了,主动报名前去的只有石岩、陶沙、秋叶三人。“这并不奇怪,那里是有名的‘死亡之海’,这些年轻人对那里不很了解。”俞春林给总公司领导汇报说。
“这样!不行的话,抽调在鱼塘干过的那几个小伙子,然后尽量在连队上再选二十几名身体素质好的青年骨干。”公司领导和俞春林商量。
“这样也好。不过,连队技术员奇缺,我在上次的报告中已经申请让陶沙外出学习三年工业与民用建筑专业,你们已经批复了。还有石岩,他正在学习经济管理专业,明年二月份要去面授,我的意见是不要耽误了年轻人的前途。他们要求上进,总是好的……”
没等俞春林和公司领导商量妥当,高飞已风风火火地闯进了办公室。
“连长,我一定要去。那里艰苦,可以锻炼人的意志。”俞春林知道,高飞前不久,刚给连队党支部递交了入党申请书。
“这不是……?有人主动请战了,这就好。”公司领导高兴地拉住高飞的手说:“年轻人,很有志向嘛,越苦的地方,越容易出人才。你叫什么名字?”
“高飞。”
“有印象。你可以参加第一批打前站的先去工地驻点。”
最后连队决定,由高飞带队,远征塔克拉玛干。
俞春林找来了石岩和陶沙。把连队的决定告诉了他们。他对石岩说:“本来打算让你带队的,但考虑到你要面授学习,这一去一来一趟,一千多公里,很不方便,就决定让你留下来,陶沙去西安学习。”
“太好了!祝贺你。”听到这个消息,石岩真替陶沙感到高兴。
“那你呢?”陶沙问石岩。
“我已经决定了,去淘金。从来没有见过金子是什么样子,去了,见见世面。”
俞春林不好再说什么,只有由着石岩去了。
汽车沿着他们从鱼塘返回来的道路一路南行。经过鱼塘,石岩去看了看老法,告诉了他此行的目的。老法望着石岩,似乎没听他说什么,只是淡淡地说了句:“好自为之吧!”便挥手让他上了车。
车又启动了,汽车在穿越了整整一天的胡杨林区之后,渐渐地胡杨林开始变得低短和稀疏起来,再往后,在他们的视野中,已经变成了一条沙漠风景线。
(五)
在号称“万山之祖“的昆仑山山脉和“死亡之海”的塔克拉玛干之间,阿尔金山就像一座撒落在茫茫瀚海和崇山峻岭之中的孤岛。这里几乎终年不雨,每年多达一百余天的沙漠尘暴如同一匹匹狂放不羁的野马在漠南肆意横行。
汽车行驶在由灰色和昏黄的格调组成的土路上,恰似一叶扁舟在大海上无目的的航行。
汽车几经颠簸,最后停在一处较为平坦的砾石组成的山岗之间,山岗下方是一泓弯弯的小溪。
“这就是宿营地,大家行动要快,赶在黄昏前盖好窝棚,埋锅造饭。”淘金队队长俞春林招呼大伙即刻动手搭设帐蓬。
推土机从汽车上卸下来了。发动,加油,大家紧张地投入到了临时设施的搭建之中,一切安排都显得忙碌而又有条不紊。推土机高吼着嗓子,在环形的山岗背风向倾刻之间推出了几道深深的豁槽。
很快,帐蓬搭起来了,五座城堡似的地窝子顶部已经架好了屋梁,盖上了蓬布。光秃而又一毛不长的山岗成了淘金队的临时指挥部。黄昏时分,准进开饭。石岩在咀嚼这顿粗糙的饭菜同时,已经深有感触地体会到了何谓创业的艰难。
淘金点与宿营地相距四公里,这是当地黄金管理局和土地管理委员会共同圈定的地域。
他们的首要任务是,要在宿营地与淘金点之间开辟一条沙漠公路,然后在淘金点挖掘探坑,把每个探坑的沙子用汽车拉到河床边,通过淘金机试淘探坑的含金量,最后再根据各个点的含金量来扩大战果。
俞春林把淘金队成员编制成小组,每个小组负责挖掘两个探坑。探抗深浅不一。先在地上挖一个长两米、宽一米的方口,然后垂直向下挖,每挖掘五米深即取沙筛淘,以测试各个层面的含金量,有的探坑挖掘四十余米深,沙石中才出现含金层。这种情况,淘金队员们只能在纵切面上横凿,大量出土被一筐一筐吊出探井,探井深处,就形成了一片形如地道的掩体。
石岩和秋叶被编在一个组里。由于高飞的坚决要求,他也被编在了和石岩同一个组里,并且担任了这个组的组长。
太阳静卧在万顷瀚海之中,那起伏的沙梁,涌动的沙浪,环抱着淘金点与小溪之间那一泓流水、绿洲和几颗粗大的红柳。几峰骆驼组成的方阵,沿着即定的目标在戈壁大漠上一直向前、向前。
夕阳西下,一团巨大的火球在无边无际的大沙漠西端用璀灿的焰火烧红了半个天庭,红色的晚霞,红色的沙漠,最后,连所有的人都被映成了赤红色。在博大的天宇下,他们就像一支孤旅,在荒无人烟的戈壁荒滩上凝望着夕阳。晚霞中,石岩第一次感到了在茫茫天地间,自己是这样的渺小。
大漠干旱的大陆性气候使这片沙漠腹地一直保持着温暖的氛围。每天,他们都按照同一种生物钟的节拍,挖沙、装车、运输,直到把沙袋一袋一袋运到河床边,淘洗、选矿,完成最后一道工序。生活显得单调、乏味而又枯噪。
高飞的组织管理能力很快显现出来。
他所在的组承担了五口凿井任务,他安排秋叶在河床边统计装沙、淘金的袋数和出金量,石岩则在淘金点赤膊上阵,演绎着一场与大自然要黄金的伟大壮举。
半个多月过去了,尽管各类探井打探了不少,可是,沙粒中的含金量却没有一点进展。难道是矿点选错了?俞春林暗暗着急。就在这个时候,由石岩挖凿的十一号探井却奇迹般地发现了黄金含量的富积带。他们挖掘的每一个层面都不同程度地出现了含金层,而且数量可观。当秋叶把这个消息告诉他们时,工地上立刻欢呼起来。
淘金工作取得了重大进展!
这无疑给高飞的头上罩了一层光环。石岩他们成了最原始的淘金机器,在这片远离人群的荒原上,应有仅有的管理模式就是简单,粗放,然而,原始的淘金方式又为这种操作的方法提供了发展的温床。淘金队决定,以十一号探井为核心,向周边辐射,进行拉网似会战。会战成果很快报到公司,高飞不但被任命为淘金队的副队长,而且被吸收为中共预备党员。
此时,他觉得自己已经具备了向秋叶示爱的基础条件。
秋叶是一位大家闺秀。从小受到了良好的家庭教育,同时,她又是家里的独生女,她完全有条件选择一份更好的工作。可是,喜欢旅游和独具冒险的性格使她对祖国版图上那一片深褐色的大西北,产生了一种痴迷的情感。她一直想找机会在那里工作几年,将来好好写几本关于大西北风情的书。父母在对她的志向在担心之余,又最终无可奈何。她来了,来到了塔克拉玛干腹地的淘金队。但这里除了有关书籍上描写的博大、浩瀚、粗犷之外,完全没有想象中的那种震憾,伟岸和惊心动魄,有的仅是一片大漠连天的初秋肃杀的景象。
起风了。一片昏黄的沙尘从天际边缘漫延过来。地上已开始有小颗粒的沙石在轻微地击打着脸面。
“快收工!把工具全部埋在探坑道里。”高飞一个工点一个工点地挨个通知。
秋叶从脖子上解开红纱巾,将头部和脸裹得严严实实,只露了一双眼睛在外面。
风愈来愈大。他们翻过一道道沙梁,越过一道道沙谷,可是沙尘带着呼啸声迷住了他们的双眼,宿营地的帐蓬一点影子也瞧不见。秋叶一个趄趔,不小心被一座土包上长着的一团铃铛刺给绊了一绞。高飞赶紧冲上前去,一把扶起了秋叶。
“我能行,放开我的手!”大风中,秋叶吼了起来。
“不行,风太大,大伙手拉着手,不要让风冲散。”高飞紧挽着秋叶的手臂,同时腾出一只手,去抓石岩的手。可是风太大,高飞和秋叶再次让狂风掀倒在地,高飞不由分说地脱下外衣,裹在秋叶身上,然后奋力背起秋叶,向宿营地蹒跚走去。
回到宿舍,秋叶的满身和满脸沾满了细沙和粉尘。她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狂猛的沙暴。门开了,来不及洗漱的高飞从食堂端来一盆热气腾腾的水给秋叶送来。高飞刚放下脸盆,秋叶说话了:“高副队长,我不是千金小姐,实在承受不了你的盛情。这是女工宿舍,你不觉得太不方便吗?如果你有心,你最好关心一下你的同类。”秋叶一句话臊得高飞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他只好知趣地走出了秋叶的宿舍。刚跨出宿舍门槛几步,一句脏话便从他的嘴角流了出来:“妈的!有什么神气的,咱们走着瞧吧!”牢骚没发完,迎面撞见了石岩。
“高副队长,关心下属呢!真是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哪!”石岩不冷不热地说完,径直走回了宿舍。
高飞想着狼狈极了,他决心寻找一个机会好好地教训一下石岩,杀一杀他的焰气。
机会终于来了。
星期天,工地组织淘金队员去一百公里以外的楼兰城游玩。石岩没兴趣,独自一个人躲在宿舍里看书。
秋叶来约他一起去。
“呆在工地你还没呆够?难得有这样的机会,要不然,你都快变成植物人了!”秋叶风风火火地推门进来,拉起石岩就要走。石岩斜躺在床上,只是翻了一下身,懒懒地说:“这地方没什么好玩的,我不去。”
“怎么啦?没准是病了。”秋叶半开玩笑,一边用手去摸石岩的额头。
“谁病了?我没那么娇气。”
“那怎么啦?求你呢!汽车马上就要走了。”
“你自个儿去吧!别忘了,给我捎两本书回来。”石岩坐了起来。
“不去拉倒。要买书自己去买。”秋叶生气了,这么一个大老爷们,事事还要别人哄着,真没劲。秋叶甩下石岩走了。
石岩无可奈何地笑着摇了摇头,又回到床上躺下了,继续看他的书。
“喂,你真没去啊!”陶沙猫着腰,钻进了石岩的地窝子。他不知什么时候冒了出来。
“你怎么不去?”
“没劲,人都走了,工地上没人。我给司机讲好了,咱们到沙场挖一些沙子回来,放在淘金机里淘筛,没准儿能淘出几克呢?”
“不行,私淘黄金,要受处分。”石岩不干。
“这你就不明白了吧?如果淘出金子,全额上交,绝不截留,咱们呆在这里天天都在挖沙坑,至今没见过金子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你不觉得太遗憾吗?见识见识,也未尝不可。这也叫做加班加点吧,怎么样?”陶沙极富煽动的语言说动了石岩的心。
“行。现在过去。”两人约好司机,把车带到了淘金点。
几麻袋沙袋很快被装上了汽车。汽车沿着新开辟出来的便道向河床边开去。
淘金机的马达又吼了起来。一袋一袋的沙子被倒进了淘金机的容量池。淘金机的出金池已有微小的肤皮金在翻动。
他们干得很开心。渐渐天晚下来了,他们仍在河床边忙得不亦乐乎。
陶沙端着盛金的铁铂,惊奇地叫道:“快来看!这一块有小拇指指甲盖那么大!”正说着,他端着铁铂的手被另一只大手抓住了。他转脸一看,高飞正用一张铁青似的脸看着他。高飞一场手,铁铂掉进了水里,翻了。
“金子……,里面有金子。”陶沙吼了起来。正站在河床内的石岩抬起头来,看到眼前的一幕,飞也似地跳上岸,一把拎住了高飞的脖领子。
“你想干什么?你们偷淘黄金,中饱私囊,你还想打人……”高飞话没说完,就被石岩抢了独白:“谁中饱私囊,你敢胡说八道……”,石岩冲上去就给了高飞一记耳光。
事情闹大了,整个工地都知道了石岩和陶沙偷淘黄金一事。可是事情明摆着,他俩没把分文装进自己的腰包,让高飞全部打翻在水里了。高飞却坚持说他俩一定藏了不少。
秋叶知道这件事后,一定要石岩写个经过把事情的原委说个明白。可是石岩却坚决不写。他说事情简单到用几句话就可以讲清楚,干什么还要哆哆嗦嗦写成材料?两个人争执的结果,把秋叶气了一个半死。
“好吧!既然如此,我也不想说什么了。你自个儿心里明白。你一定要坚持,只算我当时瞎了眼,没看出来你是一个见利忘义的卑鄙小人。”秋叶哭着扭头跑了。
石岩目瞪口呆,黯然失神。他脑子里乱极了。怎么也抽不出一个头绪来。宿舍门前已经空空荡荡,只有对面河床里的那架淘金机,静静地泊在水中。寒冷彻骨的溪水,在夕阳的辉映下,恰似一条已然凝固的淤血。
(六)
高飞和秋叶正式确定了恋爱关系。
石岩出事那天晚上,秋叶去找高飞,垦求他把事情的原委讲出来。她知道,石岩不是那样的人,如果不明不白,难免让别人捅脊梁骨。尽管她对高飞的为人厌恶极了。
高飞和秋叶并肩漫步在沙滩上。皎洁的月光给大地倾洒下一层淡淡的月辉。苍茫的夜空,高低起伏的沙丘、沙谷,在暗黛的天际,形成了一个孤形的圆周。溪流的上游,黑黝黝的阿尔金山显得深邃、高远,绵延横亘的山脊象一条游动的银灰色长蛇,抖动着蜿蜓的腰肢向着广远的瀚海深处游去。宿营地的帐蓬和地窝子,就象湮没在大漠戈壁深处刚出土的遗址,静静躺在万倾沙海之中。高飞仔细聆听着秋叶的解释,心里另一种升腾起的欲望却在燃烧。不知不觉,他们已经沿着通向河床的路走向了小溪边一处高大挺拔的红柳区。这里,距宿营地已有了一段相当远的距离。突然,高飞猛然转过身来,一把抱住了秋叶,没等秋叶回过神来,高飞已将自己滚烫的嘴唇贴在了秋叶的脸上。
“不要这样……”不等秋叶喊出声来,高飞已经猛然把秋叶扑倒在地,并且用力撕开了秋叶的上衣。秋叶极力反抗,但在悍猛、强壮的高飞面前,她的反抗显得是那样的软弱无力。红柳群周围那一片还未完全褪完绿色和黄色相间的草地被揉成了一团乱麻。
秋叶想喊,却觉得嗓子眼堵得发慌,她仿佛看见一般汹涌的洪水向她涌来,继而铺天盖地,淹没了她精心构筑的小屋,屋内墙体上挂着的一些心爱图片被无情地卷入了洪水。洪水开始向四周蔓延,所有的树木,花草颤津之后归于死亡,蹂躏过的地上,一片杂乱无章的衰叶、枯草掺杂着鲜血在污浊的泥水中散乱得象霜打过的花瓣。恍惚间,秋叶又象疲惫无力地一个人走在沙漠上,干渴的嘴唇已经干裂,她想喝水,却觉得头重脚轻,仿佛不是踏在地上,而是在云间飘荡。她不知道那一夜她是怎样回到宿舍的,更不知道同伴们在用惊异的目光审视她时,自己到底都说了一些什么,她只感觉很累很累,整个身体似乎已经四分五裂。
第二天开会,高飞开始在会上口若悬河地演讲。然后,对石岩和田野做出了如下处理意见:“鉴于二人承认错误的态度较好,并且有悔改的表现,决定每人罚款三百元,从当月的工资中扣除,不再做任何行政上的处理。”接着,他又就要清清白白做事,堂堂正正做人等立业之本向淘金队每个职工灌输了一番。
秋叶没有参加今天的会议,因为她病了,发烧,烧得很厉害。
石岩总觉得良心上对不住秋叶,他几次敲门去探视秋叶,都被秋叶坚决地拒绝了。
秋叶不肯见石岩,使石岩心里隐隐约约闪现出一种不祥的预兆。秋叶以前不是这个样子,难道一场大病,会病得连性格也改变了?会不会是高飞那小子……,石岩没敢认真往下想,在他看来,高飞虽然善于趋炎附势,但不至于丧心病狂。更何况,尽管他平时和大伙相处的并不友好,但他的本质却都还是积极要求上进的。石岩这样想,心里不觉坦然起来。他打算把私淘黄金一事的前后经过和想法全部告诉秋叶,以换取秋叶的原谅。自从他和秋叶相识以来,两人相处得很融恰,彼此都有一种心心相印的感觉,只是石岩觉得自己现在说出这种感觉还不行,他要等到自己的函授毕业证拿到手之后再向秋叶表达。也许,那时候,自己更有资格……当然,他的这些想法秋叶一点也不知道。
石岩向俞春林请了一天假,专门去县城买了一些营养品,并为秋叶精心地购置了一条白围巾。回来的路上,当他经过河床旁那簇红柳群,却意外地发现了秋叶的红纱巾遗落在红柳的树梢上,他轻轻地从红柳梢上取下红纱巾,叠好,装进跨包里,三步并作两步赶回秋叶的宿舍。一进门,看见高飞正坐在秋叶的床前解释着什么。看见石岩进来,他很礼貌地打了一个招呼,然后离开床沿,走出门去。
石岩把买来的东西一一放在秋叶的床头柜上。他掏出白围巾递给秋叶:“喜欢吗?”他微笑而又虔诚地看着秋叶。秋叶没吭声,目光呆滞地望着窗外。
“噢,对了。回来的时候,路过红柳群,看见你的红纱巾掉在那儿,我给你拣了回来。”石岩说着,又从跨包里把红纱巾拿了出来。没想到,秋叶看见红纱巾,开始撕扯,继而泄气似地把红纱巾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我恨你!你给我出去。”秋叶止住了哭声,用陌生的眼光死死地盯着着石岩,那眼里掠过一丝幽怨。尔后,突然用手指着门口,恶狠狠地对石岩咆哮起来。石岩丈二摸不着头脑,他一时被秋叶骂得莫名其妙。石岩只好低头着,转身准备出门,又听见秋叶象丢了魂似的悲恸起来。
“你到底怎么了?我惹你生气,对不起还不行吗?干什么要闹得这样鸡犬不宁?”石岩不再无动于衷了,他适才还虔诚的表情开始对秋叶吼了起来。
秋叶从床上翻身坐起,猛地扑过去一把抱住石岩的双肩,伤心地抽泣起来。
“高飞不是人,是衣冠禽兽……。”秋叶断断续续地向石岩诉说了自己的不幸遭遇。
“这个畜牲!”石岩太阳穴的青筋鼓涨起来,他站起身来,冲出帐篷,就要去找高飞,被秋叶死死地拉住了。
“不行,现在不行。你就听我一次话吧!”秋叶几乎哀求的话语飘进石岩的耳鼓,他心里酸酸的。
秋叶知道,如果现在石岩去找高飞,事情只能适得其反。高飞会利用手中的权力和石岩的把柄把石岩搞得声名狼籍,自己也会因此身败名裂,她强忍着把一口苦水咽了下去。她要保全石岩,她的心目中不能没有石岩。
“我已经决定和高飞结婚了。我不能拖着一个衰败的身子再去连累别人。”秋叶低着头说。也许是由于过渡伤心的缘故。秋叶哭红的双眼眼圈又有些发青,头发很散乱,整个人象是遭受了一场严酷的霜冻一般,显得憔悴和不安。
“你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还做出这样的打算,这不是自欺欺人吗?”石岩觉得此时此刻,他再也不能犹豫了,他应该把一份男子汉的勇气送给秋叶,为秋叶勇敢地承担起人生另一半的责任。
“秋叶,其实你不懂我的心,如果你不嫌弃我,你就答应做我的女朋友吧!”石岩终于大着胆子把压抑在心中很长一段时间想说而不敢说的话说了出来。
“不,这已经不可能了。你是一张白纸,洁白的没有一点污点,而我,却是一张有污点的纸,两张纸放在一起,怎么能够重合呢?天涯何处无芳草,你一定可以找一位比我更好的姑娘。真的!”秋叶抬起头,默默地注视着石岩。
“不,我不要,我对你是真心的。我不会计较已经发生过的事,那不怪你,一切都怪我太自卑。这自卑已经深深地伤害了你。我不能害了你一次,还要变本加厉地害你一辈子。如果是这样,我会悔恨终身的。”
“你真傻,傻的可爱!其实,你说错了!这不是怪不怪的问题。和你在一起,我永远都会感到忏悔和心疼……”,秋叶说着,扬起脸,将嘴唇递向了石岩唇边。
石岩没有去吻秋叶。而是紧紧捧着秋叶发红发烫的脸颊,象是在审视一片大漠风景。两颗眼泪顺着石岩的脸颊流了下来,滴在了秋叶的肩胛上。他们象走了一段很长很久路途的一对恋人,按照指定的目标,执着地追求着彼此心中那一片神奇的绿洲,一个是石岩,一个是秋叶。即使走进浩瀚的沙漠也不会感到孤独。在这个宁静的世界中,秋叶向石岩敞开了全部心扉。她不无遗憾的告诉石岩,她要把她的一切,包括她的身体全部献给石岩,然后就同高飞结婚。秋叶要用这种办法去残酷折磨高飞,直到他的生命终止。
石岩在听完秋叶的倾诉之后,感动之余又回到了现实的冬天,他觉得浑身发冷。
他最终还是拒绝了秋叶。他不能去学高飞,更不能欺骗自己的感情。
他毅然挣脱了秋叶的怀抱,把一个孤独地背影留给了秋叶。
他找到了高飞。他不想再说什么,只是淡淡地告诉了高飞他所知道的关于秋叶生病的全部内容。他只希望高飞今后能善待秋叶,能像爱惜自己生命一样去爱一个他用心去争取又用心去伤害过的痴情的女人。高飞站在石岩面前,象一个认罪伏法的犯人。他闭着双眼,做出大义凛然的样子,随时准备接受石岩暴风骤雨般的拳头。只听见石岩把指间的关节捏得咔嚓直响,始终不见石岩动手。
“你为什么不动手?”沉重的沉默。高飞终于抵御不了心与心的攻势,率先败下阵来,他大叫起来。
“打了你,脏了我的拳头。”石岩的话,象是北极飘来的冰块,冻得高飞全身发抖。
没过多久,石岩走出了沙漠,走出了淘金工地,走出了秋叶的视线。他从工地上悄无声息地失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