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人日记

蒋光成

(一)

  一湾河水,几处胡杨。

  渐渐秋深。几片胡杨树的落叶猝然从树上飘落。那金黄的、失去光泽和生命之源的叶片在金灿灿的阳光下倒也可人,黄的让人把整个秋天联想在一起。几只林间栖息的野鸽、斑鸠扑朔着双翅,仓慌窜向天空,尾后迅疾扇落几尾芦花。

  芦花和胡杨沿着河湾密密地植成一片绿、黄、白相间的海洋。河湾的拐弯处,自然与平落的低地形成一个面积很大的鱼塘。

  轻风徐来,池塘的水便随着风儿携着波浪一层一层向前翻卷着涟漪,清中泛白的水花摇着多情的微笑,在胡杨林和芦花荡之间,醉红了一片夕阳。

  近两天,胡杨林刚落了一场秋雨,清新的林间还散发着阵阵潮气,那些绿中泛黄的树叶不

断有零星的叶瓣随着轻风摔落,地上已有一些落下的叶片在蒸腾的湿气中变成了腐殖质。一只小船静静地停泊在河湾的芦花荡中,石岩和陶沙一起在近岸的地方从船上跳下没膝的水中,向岸边淌去。对岸是一望无际的天然胡杨林区,古木参天,飞鸟成群。婆娑的绿影像一片片散开的彩云,间或点缀着几片金色的黄叶,把整个河湾装扮成一个五彩缤纷的世界,偶有一小股轻风渐渐拂过,林间就如无数的声响共鸣,摇天撼地,华盖一般的树冠晃动着甫葵似的头颅,把这声响传递得很远很远。

   石岩和陶沙深一脚浅一脚地在丛生的深草中穿行。他们小心而又谨慎地观察着每一株树桠旁逸斜出的树枝上是否有斑鸠筑起的巢穴。石岩突然眼前一亮,他清楚地看见,在一株低矮的树杈上,一个斑鸠的窝巢里,身上被一层淡黄色的绒毛包裹着的两只斑鸠幼雏,它们的尾部,已开始长出斑斓的尾翅。
"嘘!"回来的路上,石岩用一根手指放在嘴上轻轻地吹了一下,"千万别声张,班长知道了,会骂人的。"他俩会心地相视一笑,提着鸟笼上了小船。小船漫不经心地在河中央游渡,清澈的水面,一弧曲形的河湾在夕阳照射下显得静谧安祥。芦花荡的飞絮时不时像一串串扬翅出笼的小鸟被风一吹,便晃晃悠悠地随着风放飞了。
小船刚一靠岸,他俩还没来得及拴好船缆,一抬头,就见班长高飞黑着脸站在岸边等着他们。
"干什么去了?"
"休息时间,划船……,不,兜风去了,嘿嘿!"石岩和陶沙像两个淘气的孩子,撒谎显然跑了调。
"你们倒有闲情逸意?让你们下网打鱼,你们却去掏鸟窝……"。高飞涨红的脸上出现了几颗刚露芽的青春痘。"走吧!上面又来人了,总得给他们准备几条特产吧,要不,咱们的饭碗就该砸了。"高飞一路上地嘀咕,只说的唾沫星子乱溅,见石岩和陶沙一直不吱声,自己感到很没趣,也只好停止唠叨了。
这是个几乎被人遗忘的角落。一排临时盖的、拼凑起来的砖房躲在几棵高大的胡杨树下乘着阴凉,门前是临近鱼塘搭起的一座用来打水的土墩。几根横竿横七竖八地架在门前被砍去的树叉上,上面盖着一捆捆用来遮阳的树枝。
这里居住着清一色的男人,除地老法有五十开外的年龄,剩下的四位全是年青的光头和尚。他们在担任护塘的任务以外,还担负着河湾与鱼塘之间砌筑水闸的差使。鱼塘占地面积百余亩,像个小海子。
老法仍如往常一样,一个人蹲在鱼塘边旁若无人地垂钓。奇怪的是,他只带鱼蒌,每钓一条鱼,无论大小,都又悄无声息地放回到河湾里,如此这般,周而复始。
石岩和陶沙随着高飞走近他们的宿舍,就瞧见门前停着两辆212型吉普车,知道又有什么不不大小的官来了。
他俩赶紧拉开鱼网,穿着短衩淌进齐腰深的鱼塘,把个怯生生的田野扔在了岸边。
七张粘网下到了塘里,不到半个时辰,他们的网便挂满了白条和鲤鱼。
开饭了,几位"钦差大臣"围坐在一张简易的方桌上品尝着刚出水的鱼宴,石岩和陶沙却钻进屋里抖去浑身的水花。
仲秋的气候,天,已有些凉意。他们冷不丁地打出一声喷嚏,却惹得高飞满脸的不高兴。"叫你们干一点活,就要弄出一些毛病来。你们这是小姐身子丫环命哪!"高飞用鄙夷不屑的眼光瞧了他俩一眼,不声不响地提起门前的竹蒌走出门外,从网上取下几条个大的鲤鱼装入筐内,然后,打开吉普车的后盖,将鱼筐装了上去。
"孝心真好哩!弄不好哪天,你那带长的名称又得连升三级!"石岩冷冷地说。
"你?"高飞瞪起了一双发红的眼。
"别争了!吃饭了。"田野跑过去劝开了他们。田野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鱼汤递到了石岩面前。
"鱼呢?"
"这……,营养全在汤里。"田野生怕又闹出什么麻烦。
"既然营养全在汤里,你就留着你自个儿喝吧!"石岩说完,转身回到了屋里的地铺上躺下了。田野端着那碗汤,看看高飞,又看看陶沙,不知一时该说些什么才好。
"拿来,我喝。"老法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田野跟前,他一扬脖,把一碗汤全部灌进了肚子里,残羹未剩。喝完,他用手一抹嘴 ,走了。
屋外的动静,几位"钦差大臣"全部看在眼里。他们叫住了老法。他是这里惟一的长辈。
"这几头刚出槽的牛犊,你要好好调教。年轻人可不能带着情绪去工作哪!"他们又转身拍拍高飞的肩膀,笑着说:"好好干,场部会考虑你的个人要求。"说完,全部钻进了汽车。汽车启动了,颠簸不平的林间小路上扬起了一阵青烟……。
傍晚的烛光下,石岩在继续着他的散文创作,老法迷着眼在为高飞和田野用扑克牌算着命,陶沙一个人坐在墙角,怀抱着一把吉他,在自己的情感世界里尽情地徜徉。
月亮升起来了,很好的月色,夜空中一丝云彩也没有,湛蓝得仿佛能看透人的心思,那深邃、高远的银河中,仿佛传说中的牛郎和织女正在诉说心语。四周的蝉声此起彼伏,给宁静的夜蒙上了一层薄薄的轻纱。
(二)
斑鸠一天天长大,翅翼开始丰满起来。
每天下班以后,石岩都要把两只小斑鸠从笼中放出来,让它们在门前啄食,玩耍。久而久之,两只幼雏已经开始习惯周围的环境,它们经常在门前的树上飞来飞去,却从来没有飞回森林。
他们生活的平静而又平淡。
一天,他们正在水闸工地施工,工地上一下子来了很多人,青年连新任连长俞春林带着连队的骨干来到了鱼塘观摩。在青年连每个员工眼里,石岩他们是楷模,是能够吃大苦、耐大劳的那一类青年职工的典范。不用说,他们那种远离城市喧嚣和人间冷暖的生活方式,本来就已经成了连队职工们造就极地生存的奇迹。
石岩打着光脊背正在吃力地把一块重约四五十公斤的片石抱着慢慢地移向高处,然后摊浆、砌石,他黝黑发亮的脊梁上已有大块的表皮脱落的痕迹,黑里透红的面颊上,下淌的汗珠正大颗大颗地滴在了片石上。
这里成了青年连练兵的战场。一茬一茬的青年骨干从这里起步,然后又走出胡杨林区,分配到转战南北的各个施工点上去。
"休息一会儿吧!累了,擦一下汗。"俞春林说着,把一块洁白的毛巾递给石岩。
"不用这玩艺,这里有天然的澡堂。"石岩停下来手中的活计,用手指了指河湾,说完,叫上陶沙,向河湾走去。就像磁场一般,工地上所有观摩的人们都随着他移步河湾。
可是,俞春林并不会游泳。
"连长,没关系,你坐在船上,把船划到河心任意漂流,可遐意了!"石岩解开了船缆,自己首先跳了上去。
"河水有多深?"俞春林担心地问。
"不深,有个十八米深吧!"石岩的自信给俞春林吃了一颗定心丸。他晃晃悠悠地上了小船,船划到了河心。石岩褪去衣裤,只穿了一身泳装,凌空一跳,象一条箭鱼似地扎进了水里。河心立刻泛起一圈圈遴波,许久,石岩才从很远的地方露出头来,晃动着头颅上的水珠,他时而蛙泳,时而仰躺在水面,两只手和脚轻松地摆动着,像一只静静漂浮的船筏。他时而挥动着双臂,在河里劈水斩浪奋勇向前,那情景又像一只河狸在水中捕捉食物。
"太美了!简直就是一首诗!"岸上,一个穿着红色短衫,下着黑色裙裤的姑娘情不自禁地嚷了起来。他这一喊,立刻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她太美了!站在人群中就像鹤立鸡群。高眺的个子,一头乌黑发亮、随风漫卷的长发,棱角分明的瓜子脸,因激动略微有些泛红,但这丝毫掩盖不住她那如出水芙蓉般的俊美和荷塘藕笋般的清高。她被眼前石岩艺术般的泳姿感染着,也情不自禁地换了一身泳装跳进了河里。
岸上的人们开始议论纷纷:"绝对的鸳鸯戏水,游泳九段!不信?那就瞧吧!闹不准秋叶放翻石岩也很难说……"。
"吹!瞧你说的多悬。石岩那是在河边长大的,什么时候怕过水?就秋叶那细胳臂嫩腿的,和石岩比,还得再吃两年饭。"
"你说什么呢?高低还没有比出来,你怎么知道?"
"这不是明摆着的结果吗?再比,千万不要比出一条死鱼来!"
"你再说……"
"我说怎么了?我还不知道你那心里在想什么?不就是看着人家姑娘漂亮,想巴结巴结吗?没必要把自己搞得那么高尚!"高飞的话被陶沙打断之后,很不服气地用眼睛恨恨地盯了陶沙好几眼。
石岩和秋叶在水中追逐,时而潜入水底,时而并驾齐驱,搅乱了河湾平时固有的静谧和寂寞。
秋叶刚从学校毕业,才分来青年连工作不久。因为天生丽姿,几乎吸引了所有人的眼球。
游累了,他俩爬上岸来,石岩并不在乎周围人疑惑的目光,他和秋叶并肩坐在堤岸上,开始调侃。岸上的人们不知什么时候不知不觉地散去了,岸边只剩下了他俩。
"你叫秋叶?这名字怎么有点象诗?"
"我出生在秋季,妈妈也许希望我将来能够像秋天一样尽快成熟起来,可能也有收获的意思。"秋叶狡黠地笑着回答。
"收获什么?书生意气,挥斥方遒。理想、人生、命运、婚姻、事业等等等等,是不是?"。石岩看着秋叶,一副不屑于世故的样子。
"你呢?年纪轻轻,似乎看破了红尘。你这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看起来很可笑,你在这儿干多久了?"
"自打招工以后,就一直守着这鱼塘,快两年了,一无所获,但也乐不思蜀,你瞧这景观,比起尼罗河畔迷人的风光,也有过之而无不及呀!就像陶渊明笔下的桃花园。老法说,淡泊明志,宁静致远。在这里呆时间长了,人可以长寿。如果条件允许,我就在这里一直呆下去。"
"太浪漫了!做苦行僧?做俗家弟子?你打算今后成家就把家室安在这里?鬼才乐意和你这样的人在这个地方厮守一辈子呢!"秋叶笑得前仰后合。
"别笑。我说的是真的。命运对我已经够照顾了,我不敢奢望太多。再说,就我这能耐,还能干什么?现实一些吧,学生时代的那些崇高理想在我心中早就还俗了。"石岩说着,抓起衣服要走。
     "慌什么?还早着呢!刚到青年连,就听说你是个传奇人物,写得一手妙笑声生花的好 文章,还会绘画、弹琴、照像,业余时间还有喜欢学习的爱好……,我说的对不对?但也耳闻了一些你的乖僻。都说你的性格怪怪的,和那个叫老法的老头一样,故作深沉,骨髓里简直是一溜子货色。"
    "你还甭说老法,他才是个真正的人物,他的经历,定够你上个大学本科。"提起老法,石岩就认真起来了。
"你们这人不多,故事还真不少。喂,你们那位班长高飞对人倒还是满热情的。"
"人要看骨子里都有什么东西。时间长了,你也就什么都知道了。走吧!天不早了。"石岩挪动步子,向宿营地走去。秋叶也不好再问别的,跟着石岩闭着嘴,不吱声了。
   "你看,你看!那里有两只特别好看的鸟!"走着走着,秋叶忽然大呼小叫地喊了起来。
"那是斑鸠。别嚷,当心吓着它们!"石岩抬起头,看见自己喂养的那两只幼雏已经长全了翼毛,正站在门前的胡杨树上向他俩张望。石岩打了一声口哨,两只斑鸠很驯服地从树上飞绕下来,落在了石岩面前。
  "嘿!是你养的,真好玩。"秋叶刚想上前去抓,两只斑鸠双双扑朔着双翅飞到了树杈上,并且咕咕地叫个不停。
  石岩从房内抓起一把麦子,撒在地上,斑鸠双双飞到了地面,争先恐后地啄起食来。
  "斑鸠是很有灵性的。只要掌握了它的习惯,要不了多久,就会和你成为最好的朋友。"
  "我现在明白你的意思了,只要给你标本,你就可以利用这里的天时地利,造就出一个动植物王国, 到时候你就是它们当之无愧的首领。"秋叶咯咯咯地开始大笑起来,那清脆的笑声,越过林间的上空,在空间袅袅回荡。
  "你不信?那我让你开一次眼界。"石岩提着鸟笼,打开鸟笼旁边的小门,对着斑鸠吹了两声口哨,斑鸠就像中了魔似的,自动走进了笼子。看得秋叶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看不出来,你还真有两下子!"
  "这两下子算不了什么。你那两下子倒真得吓了我一跳。你往河里跳的那一瞬间,我还以为你要寻短见呢!"石岩打趣对说。
  "短见?我还没活够呢!你想英雄救美,做你的大头梦吧!"秋叶一脸愠色。
  "跟你开玩笑呢!何必当真?再说,那艳福我也受用不起。"
  两个年轻人说说笑笑,没遮拦地谈了很多,开心极了。
  "把这两只斑鸠送给我吧!我会很好照顾它们的。"这一次,倒是秋叶认真起来了。
  "给你?我怎么办。我全靠它们寻找乐趣,你这个人,刚认识,就横刀夺爱,这个习惯不好。"
  "你怎么说话呢?什么叫横刀夺爱?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给了我,你还可以再抓嘛!真小气。"
  "好吧!既然你眼睛珠子都掉这儿了,我也只能忍痛割爱了,但有一个条件,你可不能给我养瘦了!"
  "那哪能呢?尽管放心。你这人其实挺好的,就是嘴太损了。"秋叶在一口保证的同时,也没放过回敬石岩一句。
  斑鸠被石岩装进了笼子。两只斑鸠好像有什么不祥的预感,在笼子里焦燥不安,来回走动。
  秋叶瞧着鸟笼似有所思地端祥了很久。那斑鸠紫褐色的脖子上,有一圈闪着亮银光似的银圈,一对炯炯有神的眼睛出神地望着天外。一步一频首,一步一回头。
   秋叶打开笼子,用手去抓两只斑鸠。这鸟儿警觉似地紧紧偎依在一起,惟恐再向前探一步,两只爪子牢牢地抓在鸟笼底端的铁栅栏上,不敢松开。秋叶好不容易将它们抓出笼子,继而双手擎过头顶,松开了。两只斑鸠扑腾着翅翼展翅飞向高空,然后又双双落在门前的树梢上。秋叶使劲向空中作了一个轰动的架式,两只斑鸠迅速掠过枝头,回过头留恋地在空中盘旋一圈,振翅向远方飞去。
  胡杨林,在微风中抒动着绿脊,林涛阵阵,绿脊在起伏的波浪里形成一道绚丽的林海走廊。
                           (三)
   石岩站在原地,盯着远去的斑鸠,一直望了很久很久。
   老法不再钓鱼了。他要去国外继承一笔很大的遗产。他先是很谨慎而又委婉地给连队打了一个报告,继而静静地呆在鱼塘等待着。
报告很快批复下来。
   那天,他把石岩叫出门外,将一本手抄的<增广贤文>送给了石岩。他说:"你是一个很聪明的小伙子,悟性很好。一个人,只要始终坚持自己的位置,就一定能找到属于自己的运行轨道。孟子说:'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累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说的是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道理。我想这些话从你身上也许可以得到应验。这本《增广贤文》,你认真读一读,仔细体味一下其中玄妙,对你今后发展会有些帮助的。"
   石岩要去送他,他一口回绝了。"人生来似烟云,去似微尘。咱们能够在这里共事一场,就是一种缘份。我相信这种缘份会给你带来好运。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回去吧!"老法说完。挟着简单的行囊,头也不回地走了。走出胡杨林区,走出了那一片茂密的芦苇荡和静静的河湾。
   老法的妻子和孩子在家中翘首以待。
美国纽约,一个非常遥远的地方。在当时出国热浪一波高过一波之时,他们做梦也没想过要去这个异国他乡定居。可是,机遇的光环已经罩在他们头上,他们怎能不激动呢?
   老法开始日夜奔波于各个部门为他的全家办理出国手续。他原是一个混血儿,父亲曾是一个留学美国的中国留学生,母亲是地道的美国富商的女儿。他出生在纽约,并能够说出一口流利的英语。他十三岁那年,父亲怀着一腔报效祖国的热血东渡回国。母亲舍不得离开生养她的故土,留在了美国。父亲回国后,被分配到一所科研机构工作。
   但是,一场惊世的噩梦摧毁了他父亲心目中神圣的建筑。中国大地刮起了暴风骤雨般的狂飙。疯狂的岁月里,知识分子成了臭不可闻的臭老九被揪斗、游街。父亲的研究成果被放火焚烧,每天写不完的交待材料和检查,弄得父亲筋疲力尽。后来,大时代不甘心寂寞,干脆把他父亲投进了"牛棚"。理由是"里通外国。"
   既然是"特务嫌疑"的子女,老法的日子自然好过不到哪里去。他走进了人生狭窄的胡同,成了孤儿,成了无处可去的"黑五类"的后裔。好在他已经长大成人,可以自食其力了。他开始为人打短工糊口。没过多久,乌云也漫卷到他的头上。他像一只被猎人追急的兔子,心里一发狠,躲进大西北一片荒凉的崇山峻岭,当起了筑路工人。
   煎熬的日子是难耐的。他总是寻找着可能有的机会跑回几千里外的父亲关押地探视父亲,结果,父亲没看着,他被人打得鼻青脸肿,继而被作为"现行反革命"押赴边陲接受改造。
   风风雨雨十年过去了,他竟然收到了父亲临终前的遗嘱和律师委托书,让他携家去海外继承父亲留给他的一笑声数量可观的遗产。梦,终于醒来了,他却像在孤独的路途中凄凉地走了一程。老法百感交集,心里时常隐隐作疼。对他来说,这么多年都过了,继承遗产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再也见不到爱他如掌上明珠、教他识文断字、陪他风雨兼程的慈祥的父亲了,他心里就仿佛打翻了生活的五味瓶。
   跑完了应跑的部门,找尽了该找的人,盖全了的所有必须盖的公章。他的出国梦已经滑向了黎明,万事具备,只欠东风。可是,由于种种条件限制,他只办好了妻子和儿子的出国护照。他的手续要等间隔一段时间才能办理。道理很简单,他本人的有关政策落实问题还没有完全理顺。
   他又回到了胡杨林区,继续他的筑坝老本行。这一次,他到是满怀信心。不管怎么样,妻子和儿了已经顺利成行,也算是了却了心里一个压得很沉的感情债。
   妻子刚嫁给他那年,他还是个戴帽右派。政策落实后,恢复了高考制度。这个一直伴他到天明的妻子结束了当家属的生活,经过积极筹备,参加了恢复高考的当年考试,一锤定音,妻子被首都一家名牌大学以优异的的成绩录取。接下来又是四年艰苦的奋斗,妻子毕业后,被分配到离他单位很近的一座县城任教师,尔后又调任省城专事经济工作。工作的易动,无疑使他在品尝了迁升的甘果之后还要忍耐长期的夫妻分居。现在好了,妻子儿子的事情已经办妥,他在这片远离人群的僻乡一隅也不会再干多久了。
  等待是一个难解的方程式。如果理顺了关系,就有可能有答案。否则,就无解。老法在重操旧业之时,也没忘记在大洋彼岸还有妻子儿子在苦苦盼他团聚。
  时光荏苒。快一年了,他等的结果是无解。老法又开始他的马拉松运动,一个部门一个部门,一级一级上蹦下窜,托关系找门路,申请他的出国手续。办事人员待他都很客气,不是主管人员不在,就是缺少了手续,尽管他疲于奔命,得到的结果还是研究研究,考虑考虑,再等等,再等等。
  等来等去,老法终于等来了,但等来的不是办妥了的出国手续,而是妻子一张离婚书。大洋彼岸的妻子在经过三百多个日日夜夜的等待之后,猛然醒悟过来。理智告诉她,自己已不可能和老法白头到老了,她要工作,就要找依托,找依托就得有一种大无畏的割舍或放弃,最终,在老法和工作之间,她选择了后者。
  往事不堪回首。孤寡的老法在平静地接受眼前活生生的现象之后,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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