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消息不亚于一个晴空霹雳,在场的人都怔住了。胡杨,这位铁骨铮铮的汉子,手中紧攥着那张电文,沉默了许久,大家都看见两行热泪正沿着他捂住眼眶的手指缝间流了出来。可眼前两座中桥浇灌正在紧锣密鼓的进行,现在离开工地,其后果……,胡杨望了望人群,人群一下子沉寂下来:“兄弟们,我理解大家的心情。现在高总经理正在基地全力组织抢险工作,请大家放心,所有的受灾群众已经转移到了安全地带……”,他说不下去了,默默地将那纸电文叠好,装进了口袋。“现在,大家都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中桥浇灌一刻也不能停!”说完,他戴上安全帽,大步向正在施工的一号中桥走去。
殡仪馆,高原代表公司带着工作人员来给胡杨的父亲送别。
死,并不是死者的不幸,而是生者的不幸。历数千年万年,人类脆弱的情感里所埋没的那一根敏感的神经时时就像警钟一样,不停地将哀婉的悲歌奏进凄清的墓地。
早在胡杨的父亲弥留之际,高原看着他一对凹陷的眼睛和一双渐渐瘦弱下去的手,不停地在世界的末日里搜寻着曾经属于他那一代人的辉煌和跋涉所刻下的里程,他的情感溢满了泪水。虽然每个人的生命都有一个出生、发展到死亡的过程,但这个过程对于仅仅只有六十七岁的老战友来说,是不是太短了?
每天总是以一种深沉的企盼和一份慈爱的心愿关注着陇兰铁路复线建设的的老战友,每天总是以凝重的思绪为他拂去生活忧伤的老战友,忽然有一天在高原的视野中消失了,象一支独去的雁阵,独歌于天涯而去。他不敢相信,这一瞬间的感受,在他心间所引起的震撼是这么千真万确地告诉他一种不愿相信的事实:老战友已经永远离开了他,离开了他为之生存、为之奋斗的筑路事业。
高原感觉到一种强烈的悲哀正从四面八方向他涌来,一种从未有过的空寂和孤独在他的头顶盖起一层厚厚的暗云。
历史在悄然地嬗变中缝合了岁月的断层。当高原从老战友的亡故中领略了混沌世界的演变之后,在老战友临终的病榻前,将修建铁路复线未了的心愿承诺为自己的责任时,从那一天起,便深深地顿悟了人生原本是一段苦旅生涯。老战友一辈子多灾多难。由于时代的误会,他和他共同生活的那一代人在华夏大地上扮演过不同的政治角色,每一个角色尽管扮演得十分成功,但是,却给后人留下了太多遗憾,太多的失落。由此使每个昨天的伤痕都投下了惨淡的阴影,给人类文明的发展创造了史无前例的悲剧。
平凡是伟大的座右铭。也许是因为老战友过于平凡,造就了高原争取不平凡的筋骨;也许是因为老战友辛勤劳作了一辈子在临终前仍然一无所有,两袖清风,甚至在自己工作了四十余年的热土上找不到盖棺定论的东西,才使高原在朦胧的意识中产生了活出自己个性和特色的感慨。太平凡就意味着自生自灭、碌碌无为。尤其在人情不断被物化的今天,一个普通人的感情可以当作劣质商品一样随便兜售,平常与平凡自然与伟大无缘。在芸芸众生中,那些自诩为救世主企图以拯救人类危难做为掩盖花天酒地、糜烂腐化生活方式的人,他们其实连自己的灵魂也拯救不了,却坚持要把伟大与奉献写进自己的历史。相形之下,象老战友一样只知道用一生去为这个社会默默耕耘的人们,自然不能和他们同日而语。在高原眼里,老战友活得清白,活得永恒。
殡仪馆前,四处散落着为亡灵送挽的纸钱。微风起处,遍野的哀鸣笼罩了太阳的光芒,沉默和无言在这里顿足长叹。
高原亲眼看见老战友在庄严肃穆的氛围中告别喧腾的人群缓缓走入另一个世界;亲眼看见那焚烧的躯体在魂飞天堂时爆裂和撕碎的痛苦。当他用心捧起那沉甸甸的情景,他的心灵亦如在焚烧时被摧毁了感情的支柱:这就是和他同甘苦同患难的老战友?老战友的遗像一如昔日的安祥,那真实的存在已经化做了一缕青烟,一朵云彩。
人生来似烟云,去似微尘。
天空仍如往日的湛蓝,高愿在湛蓝的天庭下为老战友默祷,老战友在默祷声中让苍茫远去。高原知道,生命是一盘可以下完的棋。虽然输与赢的结果完全不一样,但最终的形式却是一样的。人生苦短是否就是这个道理?死亡、恐惧本身就是对生命一种顽强的抗争,是对痛苦的一种拒绝,对生活超然物外的理解。人生只要活得连痛苦都望而却步,也就活出了意义。
高原站在阴阳交界的路口,同时看到了自己未来的影子。
“当多少年后,我和你汇入同一片蓝天,我会让你从自己的儿子身上看到一个做为父亲的骄傲和自豪。因为,在漫长的人生旅途中,永别生活让你成功地塑造了一个时代人的完美!”
高原在痛苦的思索中,又对胡杨联想出一个长长的期待。
“高总,胡杨来电话,第一期工程截止今天上午十二时,已全部按预期计划实现了达到铺轨程度的目标。比原计划提前半个月。”经理办秘书轻轻走近高原,向他报告了目前筑路工地的最新状态。
“知道了!”高原若有所思,他抬头看看天,又看看那一堆已经燃尽的花圈灰土。他才想起,在胡杨递送的报告里,还有一份因工程提前完工给职工兑现奖金的请示还放在他的抽屉里。
在路局指挥部抽检的路基和桥涵“十佳工程”中,胡杨所在的公司一举捧走了八枚金牌。当天,胡杨向职工兑现了承诺,将路局指挥部分配的奖金如数发放给职工。
可就在当晚,吴岳却给胡杨捅了一个大漏洞。
复线路基成型以后,一个新的任务落在了他们身上。老线的既有线路需要改造,复线风口地段需要挡风墙。经过研究,吴岳决定先突击完成既有线路的落道任务。七股叉道已经封闭三股,路局要求五天之内将原有的老线二百一十米降低一米。这些看来不可思议的事情使吴岳急红了眼。他把队伍刚拉上线,测风仪的指针再次指向了“八级”。人在工地上被风刮得直打趔趄,戴着风镜都看不清前方。有人建议,是否等风小了再干。
吴岳的眼睛一下子鼓了起来:“什么干不成!我什么也不想听。五天的时间,能等吗?”他率先冲入了工地。
事前,他已经给工地指挥部主管机械调配的副指挥长李顺水请示过,要求调十辆翻斗车配合施工,李顺水满口应承。可是,等路轨全部拆卸完毕后,他左等右等不见车辆的踪影,他又马不停蹄的赶往指挥部。一到指挥部才知道,李顺水把所有的翻斗车全部调到东线拉运挡风墙的预制板去了。
听到这消息,他立刻火了:“这不是釜底抽薪吗?”
“不要着急,预制板拉完,我马上派车增援你们。”
“什么时候能拉完?”
“快了,最多还需要一天。”
“来不及了。道路已经封闭,超过了预定时间,是要影响火车运营的。这个责任谁负?”
“难道还要我负吗?你打肿脸充胖子,工程是你负责的,完不成任务,就不要找借口。”
“你?”
“好好好,我保证一天后把十辆翻斗车调到你的工点。”李顺水不紧不慢地给吴岳吃了一颗定心丸。
可是,两天过去了,吴岳连翻斗车的影子也没见着,他先后派回指挥部催车的人都回来说,指挥部没车。到了第三天,李峻诚师傅才好不容易从附近的一个村镇上雇了一辆私人的东风翻斗车参与会战。
没有希望了,吴岳只好组织打人海战术,用人工清推的办法把道渣一筐一筐往外背。第五天下午十六时三十分,吴岳还是提前了三个小时完成了落道任务,路局领导到现场视察,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当即表态:“给吴岳奖励五千元……”。
吴岳从工地返回指挥部,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李顺水理论理论。话没说几句,两人便争了起来。
“好家伙,你敢坑人!那就叫你尝尝坑人的滋味。”血气方刚的吴岳动起手来,把李顺水打得鼻青脸肿,当时就托口住院溜回了城里。
事情闹大了。没过几天,秦克波副局长就打来电话催问此事,并声明要严肃处理。
冷雪风尘仆仆地赶到工地,同时为胡杨拿来了市勘查设计院的商调函。
“你跟我回去。设计院那边已经说好了,如果调过去,可以给你一个相当好的位置。”冷雪想着上次给胡杨来了一个下马威,用离婚要挟胡杨就范,这一次他一定不会不考虑调动的结果。但是冷雪想错了。胡杨并没有给她这种机会,相反,他却执意等到工程全部完工再作考虑。
“你就知道干活干活!外面风传你欺上压下,胆大妄为,自作主张,太冒头了。你又何必执迷不悟,硬拿鸡蛋碰石头呢?现在走,还来得及。只要工作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别人爱怎么
说都行。再这样下去,迟早会出事的。”冷雪几乎是在哀求胡杨了。
“冷雪,我有我的专业。我只想证明一下自己的能力,至于干什么,我不在乎。你非要让我去过一种一张报纸,一杯清茶的生活,我不适应,也不适合我的性格。再说,设计院里人才济济,经费又有限,到什么时候才能给我一些独立设计的课题。走进去,就很难有出头之日了。难道你真希望我一辈子庸庸碌碌吗?我觉得闲置本身就是一种浪费。”胡杨实在不愿意让冷雪感到失望,但又没有更好的说服冷雪的理由。
“那好吧!既然你一定不肯改变你的打算,那你就在这上面签字吧!”冷雪掏出工作夹,把和上次一模一样的一式三份协议离婚书放在了胡杨面前。
“啪”的一声细微的响动,一张卡片从冷雪的工作夹中滑落,掉在了地上。胡杨伸手捡起一看,是一张照片。照片中冷雪和黄丽分坐在汪洋的两侧,笑得很惬意,照片的背景好象是渡假村的游泳池。
“这是什么时候拍的?我怎么没见过?”胡杨疑惑地看着冷雪。
“拿过来,有什么好看的!”冷雪一把从胡杨手中夺过了照片,眼睛里不易觉察的一丝慌恐一闪即失。
“你是跟我回去,还是在这上面签字?”冷雪并不理会胡杨的疑惑。
“嫂子,你来了。”刚下班的吴岳听说冷雪来到工地,连忙赶来,一进门,正碰上这场尴尬的场面。
“噢,这是嫂子的老同学汪洋和黄丽。以前给你讲过的。哎,这是什么时候拍的?有好多年没见他俩了。”吴岳赶紧向胡杨解释。
“这没什么。你来了正好。你帮我向你嫂子介绍一下这里的情况。要不然,你看这……”。
胡杨难为情地向吴岳指了指放在桌面上的协议离婚书。
“嫂子,你这是干什么呀!有事可以商量。小孩都那么大了,还耍小孩脾气。不过,你真得应该多了解一点建筑工地的生活。胡杨在这里真不容易。里里外外,都靠他一个人撑着。几十亿的工程,几千口子人,比起小家来,不知要忙多少倍。你要是真心爱护他,就让他多休息一会儿吧!你这样,我都看不过去。”吴岳在冷雪面前一边说着,一边用眼睛偷偷观察着冷雪的表情。
“你……,这里没有你的事,让我单独和胡杨谈一谈好吗?”冷雪终于按捺不住自己的怒气,发火了。
“不可思议!”吴岳看了一眼胡杨,对他耸了耸肩,双手一摊,出去了。
经济是生活的基础。没有经济作后盾,干什么都白搭。这就是冷雪的逻辑。“你看人家汪洋,也没有这个研究生,那个博士学位的,还不是照样凭自己的能耐干成了事业?你要有本事,也去自己干,还发愁没有用武之地吗?”
“汪洋,汪洋,够了!这么多年来,你奢望的就是这么一种生活?那好,我没有汪洋那种能耐,这总行了吧!我签字,你走!”胡杨被激怒了。一下午,他俩也没有达成一致意见,谁也不愿意向对方妥协。结果,冷雪回到家里就下决心办理了离婚手续。
(九)
“胡杨,皆大欢喜。路基桥涵工程已经如期完工了。你也应该给我谈谈你自己了。”夏洁闯进了胡杨的办公室。她准备结束她采访的第一部分内容,第二部分重点突出工程施工的主要人物和他们的奉献精神。
“这不明摆着的吗?还谈什么。等工作全部竣工,你也就什么都知道了。”胡杨回答得漫不经心。
“你不是成心要我交不了差吧!我这是正儿八经谈工作。”夏洁知道胡杨在故意回避她。
“好,那咱们就谈工作。你去找主任工程师吴岳谈谈,设计施工方案都是他搞的,他比我更清楚。”胡杨说完,拔腿离开了办公室。
“真没办法!”夏洁望着胡杨的背影,心里涌现出一股酸酸的感觉。
人们都说记者的眼睛是心灵的摄像机,可以从千变万化的事物中挖掘出生活的主题。可在胡杨面前,夏洁的摄像机总是显得即不聚焦又电力不足。她的思维被胡杨牵进了另一条迷茫的小径。
凝望的短暂是离别是重逢是匆匆相错的瞬间。夏洁不相信胡杨执著的缄默就是他内心深处溢出的潜流。这个情愿在天上地下把所有的星星都无私赠送给生活的人,他一定也情愿把这种生活赠送给一个人,那么这个人该是谁呢?夏洁心猿意马。她目不转睛,临风玉立,让自己奔放的想象力与空旷的大漠一道纵情地穿越在千里绵延的铁路线上,看着夕阳下胡杨印在路基上一行行远去的脚印。在心灵的远景中,她只觉得蒙蒙的雾霭散了,太阳给她一张没有纹的鲜润的笑脸。回到现实,她又产生一种渴望大漠沙风来肆虐苍凉稚嫩的心灵的冲动,希望流云来悄悄抚平心间隐隐作痛的伤痕。
世界,每一分钟都开出几枚花朵,而每一秒钟又都有几片落叶飘下。每一段时光,都有无数的雄心壮志,而每个人又都影响着别人和被别人影响着。寻找,追求,一切又都是显得那样的简单!
月光下的恋影、小桥边的等待和落叶中的哭泣,在夏洁的生活中都仿佛是匆匆的过客,在她洒脱的世界里,她就这么一人清高孤傲地活着,工作着,以至落了一个“冷面美人”的雅号。可一接触胡杨,她就感觉他宽大的胸怀中揣着一盆火,使她的冰层逐渐消融。
在现今的社会中,人们并不喜欢要强的女性,至多也只接受实际生活能力较强的女人,一个以事业为重的女性在人们眼里无异于一部会说话的机器。多少年来,夏洁已经习惯了周围这种植满谬误的土壤,所以她也真的顺应了别人的愿望,一直做着一个现实的独身主义者。
“胡杨要走了!这是上面的意思。”吴岳给夏洁透露的第一个消息就使她感到了大震前的征兆。
“为什么?”夏洁不知该怎么继续她下面将要进行的话题。
“工程局领导昨天下午找胡杨谈话,说是要调整工作。你知道,眼下这个工程花了胡杨多少心血啊!现在铺轨工程已全面展开,许多老线改造工程才拉开序幕,上面就这么一纸调令便宣判了胡杨的命运。听说调他去一个多年亏损的厂子担任行政一把手。我和他共事多年,他最不情愿搞个半成品就拍屁股走人,他根本就离不开一年多创作出来的复线作品。为了这条路,他失去的太多了。哎,说到底,这工程没法干!”吴岳的感慨不是没有道理。吴岳想起他们指挥部刚接受复线建设任务搬进工地现场的情景,真让他揪心。
大半年过去了,大功即将告成,他们却乐极生悲。昨天上午吴岳还和胡杨一道在指挥部参加各路诸侯会战复线工程的紧急会议,决定对沿线挡风墙和老线改造的最后一战。可是到了下午,郑元良指挥长就把胡杨和李顺水单独留在了办公室。商量调动时说:“没什么可考虑的,这是最后决定。”吴岳还为此和郑元良据理力争,希望指挥长能网开一面,给他们干的工程划一个圆满的句号。并当着郑元良的面保证他们用一流的速度、一流的质量和一流的工期干出一流的工程。现在只剩下最后两个月了,为什么不能缓一缓?
“缓?谁也没有给我缓的机会!”郑元良亦显得无可奈何。“工作交接之后,由李顺水接任。你还有什么要交待的?”郑元良征求胡杨的意见。吴岳和胡杨彻底绝望了。临出郑元良办公室,胡杨只是淡淡地说了句:“飞鸟尽,良弓藏。我怎么就不懂这个道理呢?哪里的黄土都埋人!何况我,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他想笑,可那明显做作出来的笑脸上看上去比哭还难看。吴岳望着胡杨那张苦瓜脸,觉得背上被别人抽去了骨髓,感到一阵阵刺凉。
聚与散本来就是人生的一个过程。
空旷的天宇下,几个形影相吊的旅人在西沉的落日下渐渐远去。
陇兰铁路复线,这条俯卧的苍龙好象是一个初生的婴儿在混沌中用新奇的眼神看着这个奇异的世界。肆虐的狂沙几乎淹没了一切,天地间只剩下暴戾的呼啸声。沿线,成方阵撒开一片原始的窝居。一张张黝黑透红的脸上,经过风沙的剥蚀,又仿佛沾带上了与现代气息格格不入的出土文物的遗风。
每天,一列列绿色长龙低吼着从这片土地上驶过。汽笛的鸣叫与广袤的原野上那一双双饥渴的眼睛象是幽怨情歌上缠绵的音符,在山间低谷中袅袅回荡。
几辆挖掘机和汽车在雄浑的夕阳下,车轮辗过岁月的峥嵘,钢铁盔甲沾着盛夏的烟尘一直向前,马达震荡着寂寞的空间。这幅组合的画面,尤如一面鲜艳的旗帜在风中招展。
胡杨想,总有一天,当他们乘座火车,滑行在这条用汗水铸就的大动脉上,也许就会发现,他们失去的那一份情感已深深地融入了脚下的热土。
胡杨在新筑成的线路上站了足足有一个小时。他目不转睛地眺望着前方,伸手一掏口袋,掏出了一个干瘪的烟盒,里面一支烟也没有。他的脚下,已落满了熄灭的烟头。
一支烟递到了他的唇边。
是夏洁!夏洁已观察了胡杨很长时间。
丈夫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细心的夏洁,已经注意到了胡杨眼帘下两行尚未干却的泪痕。他对眼前这条路实在是太有感情了。为了这条路,他失去的何止是汗水?
他俩面对面地站着,彼此相互审视了很久。
夏洁瘦了,黑了。连日的奔波使她的眼眶略微有些发乌,但高挺的胸部依然洋溢着青春的朝气,苗条的身段,恰如其分地着了一身休闲装。披肩的长发散着淡淡的清香。那索菲娅一般的眼帘、鼻梁,无时无刻不在表现着一个女人强大的磁力。
“你已经无愧于自己的选择。路已经修到这个程度,你也算尽心尽责了。换个工作环境,可能会对你有好处。”夏洁想安慰胡杨。
“我没什么感到遗憾的。只是觉得这心里老有一种牵挂。”
“天下又不是你胡杨一个人忧国忧民。激流勇退,也许本来就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我们都太年轻了,有些事,我们看不透。”
夏洁何尝不知道这个中的道理?临来采访,总编不是再三叮嘱,“胡杨这个人很有争议”吗?其实,有争议未必就不是好事。只是有些人鸡蛋里面挑骨头,忽视一个人的主流,用人为的因素寻找自我的心理平衡,事情往往也就在明朗上蒙了一层沙子,复杂化了。
胡杨的“有争议”正基于此。但夏洁能明明白白告诉他吗?旁观者清,当事者迷。同做为一介各司其事的书生,他们能有多大的力量扭转乾坤?夏洁不想说,也不愿说。由于职业的原
因,她只想事用实说明一切。她不想伤害胡杨,也不想让胡杨把什么都看得太清了。太清的水里养活不了鱼。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夏洁唯愿让这里一些真实的存在来淡化胡杨离别的情绪。
“胡杨,除了路,在这里难道再没有值得你留恋的吗?”
“当然,还有你。你那种深入生活的严谨给我一种强大的支撑力量。这种力量支持着我在最疲惫的时候,还有勇气去努力干好自己的每一份工作。”胡杨回答得很认真。
“还有呢?”夏洁似乎听不懂他那言辞多少带点政论似的演讲。
“还有……,你的眼睛很会说话,每个眼神有一种不可抗拒的感染力。”
一种美感,仅仅只是一种感觉?
“我们应该是最真实的朋友。我不知道一见钟情是什么滋味。自从第一次见到你,那一刻的印象就深深地留在了我的脑海中,心里就象揣了一只兔子砰砰直跳。我把那一份美感始终压在心里想找个机会还给你。认识你之前,常有朋友在我面前提起你,以至于使我产生了一种错觉:如此能耐的胡杨是不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小老头,丰富的阅历加上经验和魄力,干什么事都能成功。一接触,才知道原来是一个毛头小子。从那以后,我始终把‘相见恨晚’当成生活的调味品自我解嘲。我到底怎么了?人的感情是不会骗人的,压抑时间长了,就自然而然产生过无数次渴望相见的欲望。有时,我常常问自己:人为什么要自欺欺人呢?人活着,应该是为了另一个人更好地活着,有时又想,活得真累呀!真累!”夏洁一口气把自己的想法一滴不剩地倒了出来。
胡杨感到浑身的血液流速在不断地加快,一团烈火在心中呼呼地窜起了火苗。
“夏洁……”,胡杨欲言又止。
“胡杨……”,夏洁垂下眼帘,采访本从手中滑落,她握住胡杨微微发烫的手,顺势扑入了胡杨的怀抱。“不管遇到什么困难,你都要挺住。在你的身后,站着许多理解和支持你的朋友……。”百里风区,在他俩的眼里,成了美丽的“风区王国”。
胡杨要走了。他收拾完简单的行装,去和郑元良握别。郑元良用一双长满老茧的双手紧紧地握住胡杨:“小胡,路还长,不要怕走弯路,走一步看三步。记住,沉默是金。你走了,无疑扭下我的左右臂。时间会证明一切的。在新的岗位上,要学会总结自己。我老了,干不了几年了。我不希望很有前途的年轻人象我一样惨淡地经营自己的一生。”
“谢谢了,指挥长,我知道了该怎么做。”
“那就好,那就好!”郑元良握着胡杨的手久久不肯放开,他的眼里流露出十分眷念的深情,一夜之间,他仿佛一下苍老了许多。
吴岳、李峻诚、李茹月听到消息,全都涌到了郑元良的办公室门前。
那一张张生动的脸上透露着十分复杂的表情。
胡杨和他们逐个握手。他说:“在我们相处的日子里,如果有对不住大家的,敬请原谅。非常感谢各位在我工作期间给予我的帮助和鼓励。我会想念你们的。”
胡杨的周围,已经围起一个很大的圆周,工人们舍不得这位和他们一道同甘苦共患难的指挥长。
“大家有什么信要带回家的,我可以代劳。”胡杨想笑,却笑不出来。人群象一面面刚砌成的挡风墙,静静地凝固在荒原的风里。
胡杨走了,他把爱留给了风区。
“爸爸!”小玉芬亲热地搂着胡杨的脖子,“你说过了,‘六一’儿童节一定给我买个变形金刚的,爸爸说话不算数。”
“实在对不起,明天是星期天,爸爸一定给你买个变形金刚。
还带你去儿童公园。”望着可爱的女儿,胡杨沉浸在做父亲的愉悦之中。“哦,这一次,说话可得算话嗷!爸爸真好!”小玉芬搂紧爸爸的脖子,在胡杨脸上狠狠地亲了一口。
儿童公园里,卡通娱乐城不时地吸引着孩子们的目光。
“爸爸,我要坐大青虫火车。”胡玉芬拉着胡杨的手,在公园里高兴极了。
“好,爸爸今天一定让你玩得开心。怎么样?等着,爸爸去买票。”大青虫火车启动了,小玉芬随着迅速转动的小火车模具在座位上使劲欢呼。紧接着,飞天、卡通城、弹簧马、碰碰车、划船,小玉芬一一玩了个遍。
玩累了,胡杨找了一个背阴的椅子刚坐下,“爸爸,我要吃雪糕。”
“好,还要什么?”胡杨难得带着女儿这样出来开心地玩过,他征求着女儿玉芬的意见。
“还要……,还要给爸爸买一盒烟。”小玉芬眨了眨天真的眼睛,幸福地笑了。一股亲情的暖流一下流遍了胡杨的全身。女儿的一言一行,都表现着儿童早熟的心理,她由孤独而至感动,这幼小的心灵里,埋藏着多少对亲人的思念和理解啊!望着女儿甜甜的笑脸,胡杨一种难言的愧疚涌上了心头。
(十)
汪洋的歌舞厅生意最近出奇地好。
李顺水带着五名司机来到了歌舞厅的前台。
“汪老板!”看着李顺水进来,汪洋赶忙迎了上去。
“今天可肥了你了,还是这个数。”李顺水用手势给汪洋比划着。汪洋心领神会,从前台叫了六位伴舞小姐来到李顺水的包厢,“谢谢各位赏光,请各位务必尽兴。”六位小姐一落座,几位服务生便及时端来了茶水和点心。
不知什么时候,李顺水溜出舞池,和汪洋在全封闭的办公室里一阵子讨价还价,最后商定,五辆分别装载钢材、木材和汽油的车辆,各卸去钢材两吨、木材两立方米和汽油一吨。漆黑的夜里,汪洋组织人员迅速打开了车厢的紧绳器和油罐盖……
歌舞厅里,李顺水和五名司机在闪着七彩的灯光下疯狂地跳着迪斯科。
“接下来,是温馨一刻。”随着主持人绵软的声音,一曲委婉的音乐响起来了。舞厅楼板上除了几盏昏暗的桔黄色光源以外,所有的灯光都关闭了。舞池中央,一对对舞侣互相紧紧拥抱着,仿佛沉浸在一种出神入化的境界之中,他们脸贴着脸,相互搂着对方的腰肢,不同年龄层次的人们在这精神的乐园中尽情地潇洒。
包厢里只剩下了李顺水和他的舞伴,李顺水瞪着一双色迷迷的双眼,垂涎三尺地盯着舞女丰满的乳房。他伸过手,一把把舞女拉入自己的怀抱,手已经不自觉地伸向了舞女突兀的胸前。舞女用手臂挡住了李顺水的手。
“你给多少?”
“钱?好说。”李顺水顺手从衬衣口袋掏出一张百元面钞塞进了小姐手里。黑暗中,李顺水解开了舞女的胸罩,又将手伸向舞女的两腿之间,掀起了伴舞小姐的超短裙……
“汪老板,这位梦君小姐今晚要和我叙叙旧。我就不打扰了。
“二位走好,悉听尊便。”汪洋应酬着迎送李顺水。李顺水挽着那位自称梦君小姐的手,起身离开了舞厅。
“狗日的吝啬鬼,王八蛋!”望着李顺水走远的背影,汪洋发恨地骂道。
陇兰铁路复线职工礼堂里,李顺水代表复线指挥部在给职工做报告。
“……胡杨在工地担任副指挥长期间,顶风违纪,公款吃喝,假公济私,滥发奖金;野蛮施工,造成不必要的伤亡;为虎作伥,殴打领导……,胡杨的问题现在纪委已经立案审查,他本人已经停职反省……”。会堂里,职工们交头接耳,有人大声喧哗,有人愤愤不平。
“大家安静一下,安静一下……”。尽管李顺水大声控制会场秩序,会堂里仍然一片喧响。
“同志们!”郑元良指挥长说话了,会场的议论声嘎然而止,平静了。“关于胡杨的问题,我认为应该辩证地看待。一个年轻干部,在工作中出一些失误是正常的。欢迎大家提出不同意见。好的建议我们可以采纳。但对于那些无中生有、恶意中伤的诽谤,我们也决不姑息迁就。惩前毙后,治病救人,是我们党的一贯原则。”郑元良严肃的表情里表现出愤懑的神色。
会场鸦雀无声。
“娘的,这叫什么工作调整,简直是变相整人。”回到办公室,郑元良一把从头上抓下太阳帽,重重地摔在办公桌上。
吴岳跳起来,要和李顺水讲理,李茹月一把拉住了他:“你不是找事吗?跟这种人理论,吃饱了撑得慌。上面有指挥部党委,你把排险的前因后果写成材料投诉党委,问题不就说清楚了吗?”
“对,是个好办法。我不能让胡指挥长替我背黑锅。”吴岳说完,站起来就离开了会场。
胡杨离开岗位以后,组织部门原来准备安排他去省城一个经营状况不是十分理想的工厂担任行政一把手。但工程局副局长秦克波认为,对于胡杨这样一位好高鹜远的年轻干部,应该从思想上认识自己的错误,过早地安排到重要的领导岗位,对国家、对企业、包括对他个人都不会有太大的好处,相反,极有可能滋生暗长他一种自满的情绪和对错误的抵触情绪,久而久之,会对党的事业造成很大的损失。组织部门经过权衡再三,决定安排他去新成立的工程局设备动力处任一名普通的干事。一个清闲无事的闲职。
一向对处理胡杨保持沉默的公司总经理高原,无法忍受这种不明不白的处理意见,几次来到工程局找主要负责人,阐明自己的观点和对胡杨一案的看法。但不可思议的是,没过多久,高原便因年事已高,不便再担任公司主要领导为由,调离原工作岗位,被安排在工程局担任了一名调研员,调研员的职务仅当了三个多月,便被告“假退”,回家做了“寓公”。
胡杨在设备动力处上班三个月,和处长杜杰相安无事。有一天即将下班时,胡杨对杜杰说:“我已经上班三个月了,进出门十分不便,是不是给我配一把办公室的钥匙……”。
话音未落,杜杰就首先嚷了起来:“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我天天坐在这里陪你,你难道还不感到满足吗?拿上办公室的钥匙,你好天天给那位女记者打电话,往自己脸上贴金?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没有机会了!你想上班就上班,不想上班我也不拦你。我已经多次向组织部门打了报告,象你这样没单位要的人,我也不要。”胡杨听到这话,十分惊奇,这种带有污辱性的语气,胡杨怎么也没有想过会从眼前这位素昧平生的杜杰嘴里吐了出来。
“请问,杜处长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杜杰站了起来,从抽屉里抽出一支烟衔在嘴上,点燃,然后轻松地向外吐了一口淡淡的烟雾,漫不经心地说:“你心里很清楚。你在铁路工地大肆挥霍,滥发奖金,设备动力处为你们的工程出了那么大的力,你却分文未给。我已经了解过了,这些奖金全部被你中饱私囊,装进了自己的腰包,你说,有没有这么回事?”
莫名其妙。胡杨刚想解释,又被杜杰喷放着粪便似的语言给堵了回来:“你只要告诉我,你到底跟夏洁是什么关系?我就让你安心地坐在这里上班,否则,就只好把你从这间办公室里请出去了。嗯?”杜杰眨着诡秘的眼神看着胡杨。在他的心里,仿佛隐藏着一个不可告人的目的。
“杜处长,我和你远日无仇,近日无怨,你做为部门领导,说话一定要有事实根据,做人要有原则。”胡杨平静地直视着杜杰。
“和你这种人讲什么原则?你再不是那个高高在上、手里握着铁路工地几千人物资利益的那个胡杨了!你应该明白你现在的身份:一个无处可去、没单位要的坯子!”杜杰得意洋洋地说:“我随时都可以让你从这个地方滚出去!”
“你?”胡杨慢慢地攥紧了拳头,眼睛的瞳仁也放大开来。
“怎么啦?想动手?我借给你一个胆了你也不敢!”杜杰猥亵地望着胡杨的脸。这时候,办公室门前围满了周围处室的人,
胡杨紧握着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你要对你今天的言行负责!”胡杨说完,大步走出了办公室去找秦克波,不想却吃了闭门羹。秦副局长外出开会去了。
这种平白无故的恶语中伤,简直是乘人之危,落石下井。胡杨感到了莫大的羞辱。
他终于想起来了,在陇兰铁路复线工地,施工二队的队长杜梅曾经向他说过多次,他有个哥哥在工程局哪个处里担任处长。这个杜梅,让胡杨大伤脑筋。
一次,胡杨正在施工二队检查工地,被几个民工拦住了。民工向他诉说了杜梅利用职务之便贪污公款一事。原来,杜梅把当月完成的工程量折合成标准工资总量,压低每一个职工日工资收入,然后再利用虚拟职工人数和给每个在职民工身上多增加工资量的办法,工资发放后,又从民工手中要回这部分工资含量,作为他们施工队几个主要负责人的奖金。
这件事发生没过多久,胡杨又相继收到了一些举报杜梅克扣民工工资的检举信。胡杨和郑元良商量以后,立刻查阅了施工二队自上工地以后所有的工资报表。发现表中造册的人员工资和民工们举报信中所述的人工工资数额相差甚远,胡杨被震惊了。他要求公司纪委和审计部门插手此事。结果,调查结果表明,杜梅仅一人通过假造工资册和转移工费的手法贪污工资额达十三万元之巨!!杜梅被撤职查办,并如数退出了所贪污的款项。但考虑到杜梅平时有一定的吃苦精神和组织能力,且工地正在用人之际,胡杨建议让杜梅留住原队担任副队长,戴罪立功,以观后效。可是时间仅过去了一个多月,杜梅又因聚众赌博,在工地上因打麻将和别人大打出手,他用一根十字镐把子将一名质检员头颅打得脑浆迸裂,当场惨死在工地,爆发了复线工程开工以来第一件流血伤亡事件。杜梅再次锒铛入狱,被公安机关收容审查。
事情发生后,指挥部副指挥长、他的合作伙伴李顺水多次找到胡杨,要求以施工意外事故保释杜梅,却被胡杨当场正义严辞地顶了回来。
“我只是按原则办事。并没有刁难杜梅。杜梅事发后,我只是将事实发生的真相如实写成了材料上报给有关部门。杜杰不会拿杜梅的事给自己上纲上线的。”善良的胡杨事后心平气和的想。
但是他错了。
第二天,他刚走到通向办公室的楼层拐弯处,就见许多人围观在自己的办公室门前。
“大家都来看看!胡杨就是通过这个婊子为自己积累政治资本的。他不但利用这个女人为自己虚张声势,而且私下里勾勾搭搭,干些鸡鸣狗盗的事情。他还……”,正在给大伙演讲的杜杰看见胡杨走进办公室,就象一台断了程序的计算机,没下文了。围观的人面面相觑。胡杨从容地走到杜杰面前,从他手中拿过了那张用以人身攻击的报纸。《风区大写意》,夏洁?在报纸周末大特写栏目的头条新闻里,赫然印着这么醒目的标题。他看见有一段话正是杜杰用笔精心地勾画过的:“而立之年,不可小视。这不仅仅显示的是才气,更重要的是父精母血给他遗传了一种灵气。胡杨说:‘我终于壮着胆子,将两代人为之奋斗的筑路事业继承过来,我渴望能用广大筑路职工的辛酸和苦涩为我们的社会捧出一部成功的作品。这是因为人类从亘古中走来,斑驳的脚步便撒下了几多哲理的思考,种族繁衍生息的奥秘也展现在一个又一个宏大的场景之中。故胡杨他们不属于自己,他们属于社会。
“……,我们难以忘怀那些住地窝子、睡戈壁、啃干馍、喝苦水却以惊人的意志,昂扬的心态修筑现代化钢铁大道的人们,忘不了那一张张被烈日、被风沙摧残的粗糙且满是皱纹的面孔。现实的反差如此强烈:就在大都市里大款、阔佬阔女们歌舞升平、醉生梦死、纸醉金迷、挥金如土之时,而仅数百里之遥的陇兰铁路复线工地上却依然有数以千计的普通筑路人,在拼将血汗为国分忧,为民造福,为党增辉。他们难道不懂生活?不是,他们真正以‘丈夫誓许国,愤惋复何有’的最高境界书写自己的历史。是一种极其真实而又质朴的责任感和使命感,促使他们体现一种崇高的自我价值的实现,那就是一种公而忘私的默默奉献精神。因此,我敢说,在这个世界上,他们是最优秀的群体之一……”文章如行云流水,字里行间渗透着对建筑工人至真至纯的情感。
“这个夏洁是个婊子。我敢肯定,胡杨和她之间一定有非常不严肃的生活作风问题。要不然,她怎么心甘情愿给他歌功颂德?怎么不写写我们,我们也很辛苦。哈哈哈……”,杜杰肆无忌婵地狂笑起来。望着这张小丑式的面孔,胡杨真想冲上前去拧断他的脖子。但是他只是冷静地站在那里,没有任何表情。围观的人们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全走了。办公室里只剩下了胡杨和杜杰。胡杨打开抽屉,收拾了一下自己的东西,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胡杨成了无业游民。直到今天,他才感受到了闲置是一种什么滋味。
傍晚,他在工程局大院散步,很多熟悉的人见到他敬而远之。有时,他外出碰着一些熟人,他们只是很礼貌地打个招呼,彼此便匆匆地擦肩而过。
时间长了,他竟然开始惧怕出门。
一团烦心的乱麻,一道道恼人的人生试题。他牵着命运的钟摆,绕过昔日执著的清晨,步入安详、沉重的正午,在麻木、迟缓的黄昏里游离时光。甚至有时候,当很长一段日子过于平稳、过于清淡的时候,他会感觉一种危机,一种隐约的不平衡。他觉察到了一种发自内心的压抑。但是,他还年轻。他不能这样听之任之地闲置下去,否则,会造成一种人为的浪费。
他执意要去选择属于自己的生活!在昼夜如斯的喧哗中,已经沉溺了无数真实的存在。过去那些恍惚的线条线索挣扎着攀满所有空白的墙壁,以殉道者的姿态横行独步于被青春的咀嚼荡满的夏日里每一个角落。
胡杨终于听从了同学的劝告,离开了他生活的热土,只身来到沿海一个开发区工作。新的工作环境,又激起了胡杨创造的热情,在开发区工作没有多久,他很快被一家建筑建材公司看中,高薪聘请他出任常务副总经理。
南国的风,渐渐抚平了他心中的伤痕。但他每到工作之余,总忘不了大西北那条正在修筑的铁路复线和那位让他魂牵梦萦的夏洁。
(十一)
冷雪根据报纸上报社的地址,找到了夏洁。两位素昧平生的女性第一次走进了同一个空间
当冷雪刚刚放下自行车,踏上那条窄窄的甬道,她的心突然一下子停住了。她看见夏洁从办公室里款款地走了出来。
夏洁也看见了冷雪,脸上掠过一丝慌乱,又平静了。夏洁曾在胡杨那里见过冷雪的照片。
面前这个女人,胡杨不止一次地向夏洁描述过。中等的身材,大众化的装束,眼眶上架着副近视眼镜,白皙的脸上每一个细致的部位都仿佛经过精心地雕塑过,恰到好处地镶嵌在那里。端庄的表情里永远有一丝善良和温存的影子在时隐时现。
胡杨说,冷雪在他眼里,简直就是一片北国的雪景。在漫飞的飘落里呈现着自由的个性和风格。她拂拂扬扬,如丝絮,似冰花,任激情飞荡,整个意气在高山雪原中挥洒得淋漓尽致。她傲,但绝没有那种飞扬跋扈的神采,她是朱自清笔下‘不可有傲气,但不可无傲骨’的人的气质的一种升华;她冷,但绝没有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她是孕育春的雪被,将厚厚的营养聚集于肥沃的土壤,是将整个生命化做无私奉献的化身。
在夏洁的印象中,“好男人是女人的一座靠山,好女人是男人的一所学校”,这句话在冷雪身上绝对可以得到最充分的体现。
“如果不介意的话,你就是夏洁?”冷雪也听过胡杨给她讲过夏洁,但更多的则是道听途说他们之间的绯闻。
“你是冷雪?”两位女性的手略微显得有些迟疑最后还是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听胡杨说,咱们俩年龄相当,你却比我显得年轻许多。”冷雪仔细地打量着夏洁。
“年轻不一定成熟。你找我有事?”
“是的。和胡杨离婚以后,我感到非常空虚,常常想念自己的孩子。玉芬判给了胡杨,放在他母亲那儿。玉芬已经到了上小班的年龄,马上要开学了,不凑巧,我们单位安排我去内地学习两年,孩子这边,我想……,麻烦你给照顾一下。其实,你和胡杨,应该是很合适的。你们的事,我已经听说了。作为女人,最痛苦的莫过于主动放弃了自己的感情。胡杨出事了,我很难过。但我相信,他不是那种人,我了解他。他太累了,应该好好休息一下了。只是,他这一走,我放心不下孩子。他母亲年纪大了,也需要照顾……”,冷雪不知道该怎样向夏洁倾诉自己目前的心情。
“别说了,冷雪……”。夏洁眼睛潮湿了。多好的妻子啊!直到现在,她那颗慈爱的心仍然牵挂着老人和孩子,仍然牵挂着那个已经不属于她的丈夫。“胡杨来信了,信上谈到了他目前的状况,当然也谈到了你和玉芬。给你,你自己看吧!”夏洁从口袋掏出一封信,脸上流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
“不了,我可以猜想到信的内容,这么多年来,我太了解他了。他闲不住,如果有一个支持他事业的家庭,他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冷雪的话,让夏洁油然而生出许多敬意。她没想到冷雪作为人之妻,人之母,在贤惠的背后,还有一颗知书达礼金子一般的心。她被深深地感动了。
“冷雪,既然如此,我只能坦率地告诉你,我的确很爱胡杨。这个念头的产生是在你们结婚之前。后来,知道你们成了家,并且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我再也没有什么非份之想。胡杨这几年对我本来就是一个谜,很神秘。在去复线采访时,才在施工会议上知道了他的下落。再后来,你也就什么都知道了。我们都是女人,我知道家庭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是多么重要。我觉得你们俩很般配,为什么要分开过呢?有可能的话,我打算……”,冷雪用手势打断了夏洁的话。
“已经没有可能了。他事业心太强,强得让人有时忍无可忍。家庭好象对他只是一个客栈,累了,休息一下。有时半夜醒来,他已经乘火车去了工地。这种守活寡的生活,我实在忍受不了。的确,他应该有他自己的事业和真正理解他的一个家庭……”,冷雪说着说着,眼圈渐渐红了起来。“你们真得挺合适的。玉芬和他妈那边,就拜托你常去看看。”冷雪说完,转身欲走,夏洁叫住了她。
“我答应你的要求。至于其他的……”,夏洁顿了顿口气。
冷雪也知道她想说的内容,“不必说了,时间可以告诉你一切。我真心的希望你能认真考虑。”
两个同时爱着一个男人的女性,在推心置腹地畅谈之后,心都释然了。
冷雪回到家里收拾行装,黄丽已经坐在她家的台阶上候她多时了。
“你知不知道?汪洋被雷子抓了,他的歌舞厅也被查封了。”
“活该!这是他自做自受。他这个人把金钱看得太重,迟早会出事的。”冷雪没有停止手中的活计,冷冷地回答。
“咱们总得想些办法呀!都是老同学,你不能见死不救啊!你在局子里不是有熟悉的人吗?”黄丽看着冷雪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对她嚷了起来。
“想什么办法?汪洋变了,再不象学生时代那个腼腆正直的样子了。他以为有钱就有一切,有钱就可以为所欲为,那浑身的铜板臭让人想起来恶心。”黄丽也知道,胡杨刚和冷雪办完离婚手续,汪洋就想对冷雪有非份之想。
那天,汪洋约黄丽和冷雪去他的歌舞厅消遣,声称自己今天又做了一笔不大不小的买卖,利润很高。当听说冷雪的事后,他不但没有为冷雪感到难过,相反,却很兴奋地说:“你终于从家庭的枷锁中彻底解放出来了,你应该高兴才对。”冷雪没有那种兴趣,她心里糟透了。可是汪洋盛情难却,一定要为冷雪分忧解虑。有黄丽作陪,冷雪倒也感到找到了安慰。席间,汪洋频频劝酒,冷雪来者不拒,渐渐地,她感到头昏脚轻,坚持不喝了。回到歌舞厅没一会儿,黄丽就醉了,躺在沙发上睡着了。冷雪醉眼看星辰,总感觉自己的身体随着旋转的灯光飘了起来。她想回家,汪洋执意挽留,冷雪还是走出了歌舞厅。汪洋追了上来。
夏日的夜,四周死一般地沉静,渐渐远去的舞厅歌声仍然在声嘶力竭地狂响。
“冷雪,你知道我对你是真心的。现在你已没有后顾之忧了。你一定要答应我的要求!”汪洋的双手已经搭在了冷雪的肩上。“不,这不可能。汪洋,今天我喝多了,这个时候我只想回家。我非常尊重你,我现在还没有想过这些事情。”冷雪靠在树上,用手指轻轻地摁着自己的太阳穴。
“冷雪,这么多年来,你还不了解我吗?就是因为你觉得我庸俗,没有远大的抱负,看不起我。我才下定决心干出个样子。现在,我什么都有了,就缺个身边关怀和体贴我的人,你难道真的不清楚,不明白?”汪洋说着说着,情绪激动起来:“我等了你整整五年,五年哪!这五年,你知道我是怎样过来的?为了你,我付出的难道只是时间?”
“你别为难我了,我心里很乱。咱们之间,绝对不可能。你何必要在一棵树上吊死呢?”冷雪觉得头痛的厉害,快要坚持不住了。
“冷雪……”,月光下,汪洋盯着冷雪的脸,觉得血直往头上涌,他猛地一把抱住冷雪,将嘴唇伸向了冷雪的脸部。
“啪!”一记清脆的耳光打在了汪洋的脸上,他感到一阵刺辣辣地生疼。冷雪对他怒目而视。汪洋仿佛疯了,冲上来又要抓冷雪的胸部,冷雪被激怒了,猛地一推,把汪洋从身边推开了。“汪洋,算我看错了人。你变了,变得不可理喻。作为老同学,我奉劝你一句:多行不义必自毙。”说完,冷雪跑上大街,搭了一辆出租车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他也确实应该好好反思一下自己了。不然的话,他会陷得更深。”冷雪对黄丽说。人生价值上的差距,让黄丽感受到了时空切换中的超前和滞后。
(十二)
千里赤地,大漠风铃早早的将筑路者从畅酣的夏梦中唤醒。陇兰铁路复线建设已经进入最后的冲刺阶段。
一排排挡风墙,犹如千里蜿蜒的长城,构成了风区壮美的奇观。
秦克波乘车来到施工工地,看到这坚实的建筑体,赞不绝口。“很好啊!浇灌出这样的质量,我干了几十年,从来没有见过。墙体美观、整洁,简直就象一件艺术品。这是谁主持设计的?”他问随身的技术人员。
“胡杨。”技术人员随口答道。
“胡杨?小伙子还真有两下子。”秦克波自言自语。
“听说他辞职了?年轻人哪,要敢于认识自己的错误,不能老躺在功劳簿上睡大觉哇!”他对周围的人说,可是,除了风声,大伙都默不作声。
“秦副局长,工地上的‘三材’物资供应越来越紧张了。”随行的郑元良告诉秦克波。
“不是如数拨过来了吗?怎么还缺?”他看着郑元良。
“数量上有问题。”郑元良答道。
“你们这里谁负责物资调拨的?”
“李顺水。”
“让他查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眼看工期一天天逼近,秦克波要求所有参战单位从现在起,全部进入一级战斗状态。
“你们那座弧型特大桥最近进展怎么样了?”
“正在加紧施工。施工方法还是按照胡杨和吴岳以前制定的‘对拉固模法施工’和‘后张法预应力施工’,可是掌握不好,我就耽心要出问题。”郑元良忧心忡忡地望着秦克波。
“一定要打好这场攻坚战,施工的好坏,直接关系到我们下一步工程的承揽。告诉李顺水,把他的工作重点放在这座曲形特大桥上。”秦克波用不用质疑的口气给郑元良下达完指示,转身钻进了丰田面包车……
直到桥墩基础的钢筋全部绑扎完毕,李顺水定做的增加刚性的大模板还迟迟没有运到工地,组织施工方案也几易修改,至今没有定下来。
曲形特大桥能不能保质保量按期完成,大伙都为它捏着一把汗。
胡杨在南方,心里实在是放心不下那座让他魂不守舍的曲形特大桥。西北地区唯此一座!他专程赶到蓉城、春城、羊城和邕城,向一些著名的桥梁专家请教、取经,制定出详细的施工方案,用快件寄给了吴岳。
为了确保工程质量,他在信中告诉吴岳,就施工中的一些细节作了严格的规定:钢筋绑扎不合标准,返工;模板几何尺寸不合标准,返工;质量不合设计要求,纠正;施工材料不经质检部门检验达到合格,不用;上道工序达到施工标准,下道工序才能作业……。这些建议,使吴岳紧悬的心感到稍微有些轻松了。
已是夜晚十二点钟了,工地上依然灯火通明。吴岳带人骑在两根架杆之间,一边给模板上卡子,一面用诙谐的语言和同伴们开着玩笑:“这座桥据说是西北铁路桥梁建设之最,到时建成了,就凭咱生命的色彩和血肉的质感,说不定就在这里刻下了搏风的浮雕。等我将来有了儿子,我就告诉他:当年你爸就是在这里成名的。”
“别神吹了,你也想让你儿子和你一样没出息,修一辈子路?”工人中有人在揶揄吴岳,“弄不好就怕连媳妇都讨不上!”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笑声。
“笑什么?咱这心里有谱,讨媳妇的本事都没有,还跑出来打天下!瞧,来了!”吴岳正说着,就见李茹月戴着安全帽走进了工地。李茹月知道今天晚上要浇灌,晚上工地工人要加餐,主动要求到食堂帮厨,顺便也看看吴岳。前一阵子,吴岳因抢险受伤,经常去门诊换药,时间一长,倒给李茹月留下了很好的印象。李茹月渐渐喜欢上了他。
“吴岳,叫你呢!”绞手架下,一名工人急匆匆地跑来,大声喊着吴岳。
“怎么啦?”正在脚手架下观看吴岳作业的李茹月拉住了这名工人。
“李副指挥长叫吴岳总工程师立刻赶到指挥部,现在就去。”
听这话,李茹月直纳闷:“又要上演什么节目了?难道那封控告信被他截回来了?”
“请你看看,你的文笔不错嘛!”李顺水阴阳怪气地对吴岳说着,把一叠用稿笺纸写成的上次吴岳抢险过程的事实经过和李顺水倒卖国家物资的揭发信扔在了吴岳面前。
“你以为你那两下雕虫小技就能把我整垮!太不现实了!明知道办不到的事情,何必还要勉强自己呢?想整我,我看你是看错人了。不过,吴岳,你还年轻,我不和你计较,你不要为别人当替罪羊。我只想问你一句:是谁指使你干的?”李顺水心怀叵测地盯着吴岳。
“我写的都是事实,用不着谁来指使。既然你都知道了,还问我干什么?你想咋办就咋办吧!”吴岳一不做,二不休地跟李顺水顶撞起来。
“我和汪洋是大学的同学,他干的事都告诉我了,他在局子里全招了,你还想抵赖!”
“你们这是血口喷人!”李顺水恼羞成怒地拍案而起。
“用不着我告你,玩火自焚。你自己那就走着瞧吧!”吴岳说完,从容地离开了李顺水的办公室,第二天,吴岳便被调离了复线工地。
曲形特大桥的施工出现了问题,由于墩台的养护过程没有专人负责,二号台和七号墩均出现了不同程度的裂缝,桥柱的垂直度浇铸也超过了设计所要求的偏差。
“炸掉重浇!”郑元良赶到施工现场,亲自目睹了由于决策失误而给工程带来的损失的一幕。他痛心疾首。此时此刻,他多么盼望胡杨能在这个时候助他一臂之力啊!
(十三)
夏洁成了玉芬的业余妈妈。
这一段时间,小玉芬过的极为开心。每天,夏洁下班以后,都准时去幼儿园把玉芬接回家,并想着办法不断为胡杨的母亲和玉芬翻新着饭菜的花样,胡杨的母亲紧蹙的眉头也开始舒展了。每逢周末或星期天,夏洁还专门带着老人和孩子去公园拍照、游玩,在玉芬眼里,夏洁这位业余妈妈已经完全替补了妈妈的角色。
有时,看着玉芬熟睡的面容,就不由得使夏洁想起了胡杨。胡玉芬几乎继承了胡杨和冷雪两人所有的优点,粉红的脸蛋,大大的眼睛,长长的眼睫毛始终闪现着一股灵气,高高的鼻梁下,嗡动的嘴唇就象两片盛开的桃花。就是睡姿很不规矩,时不时就用小腿蹬开了被子,坐不了多久,夏洁就要给她盖好几次。玉芬非常喜欢儿童读物,只要看到夏洁,她就嚷着要买书,而且还要夏洁讲给她听。有一次,夏洁正在给玉芬教唱一首《世上只有妈妈好》的歌时,玉芬冷不丁地问了夏洁一句:“爸爸为什么不喜欢妈妈了?”面对孩子那一双充满童贞的眼睛,夏洁真的不忍心伤害,她只好回答:“爸爸和妈妈都是非常喜欢小玉芬的。爸爸工作忙,经常不在家,可爸爸还是爱妈妈的!”
“那为什么爸爸要从家里搬走呢?”
“……,”在一个孩子面前,夏洁第一次感到了自己的知识是如此的贫乏。
“你还小,等你长大了,就什么都知道了。”
“不嘛,我就要阿姨讲!”玉芬睁大眼睛望着夏洁。
“这……,”这问题尖锐的实在让夏洁难以回答。她迟疑了一会儿,皱了皱眉,还是很认真地告诉了玉芬她爸爸的去处,“你爸爸去了大海边,很远很远的,一时半会儿还回不来,你在家里要听奶奶的话……”。
夏洁本想以此来刹车,以避免陷入痛苦中不能自拔。哪知效果适得其反,小玉芬听了这句后话竟然低声抽泣起来。开始时的嘤嘤低泣,已使夏洁心里乱成一团;后来她竟然嚎啕大哭,使夏洁陷入了手足无措的境地。
在夏洁心里,永远留着分别的那一瞬间,她希望他们的分别,如秋水静溢,稍带忧伤,稍带依惜,在她的心间,永远为清越、平静的胡杨留有一席之地。每当她放极冰冷的环境,目极圆润的月色,想起胡杨,便有余温在心头,会有安谧爬上心间,会有影子映入脑海。
冷雪下了飞机,直接下榻江南宾馆。她开好住宿票,乘着电梯上了九楼。服务员刚为她打开房门,对面的门开了,胡杨从里面走了出来。
“你?”
“怎么是你?”双方感到突然极了,偌大的世界变得如此狭小,想不到这对已成为陌路的夫妻竟不期而遇在江南一隅。南国缤纷煦暖的色彩不见了,整个宇宙似乎变成了以这凝视为基调苍白的画面。他们都为对方给彼此留下的惊诧搅得心旌摇动。
正如生命一样,它永远是一个难解的谜,人生的凄苦,只是在于它的种种诠释。
早在冷雪与胡杨分手之际,她就以“离婚是新生活的开始”做为平衡心理的调节器,让自己在车站的月台上潇洒走了一回。她把分手的酸楚概括成极为平凡而又简单的语言:“再见!珍重!”然而,人生何处不相逢,她和他,都在意外的相逢中沉默了。
面对一江流水,素来在他们心中伟岸无比的长江竟忽然变得平淡了,平淡得没有丝毫感觉。风不大,江面上荡漾着一朵朵银白的浪花,江水神秘的语声一阵阵传来,有时像人声嘈杂,有时像恋人的私语,偶尔又夹杂着几声狂暴的撞击声……,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使他俩蓦然联想起一幕幕家乡的情景——暴雨前肆虐的风沙,晴空中南飞的雁阵,大雪压枝叶偶尔的断裂声……。他们不由地感叹造物主的伟大,让世界两个迥然不同的事物产生如此相似的感受。于是,他们有了幡然的领悟,急切地想要告诉对方那一刻的感觉。
“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你呢?”
“来了一个星期了,为公司在这里设一个建材服务站。”
“什么时候再回去?”
“今天。”
“事办妥了?”
“办完了,是下午四点的机票。”
“没有时间了。”冷雪眼中流露出一丝淡淡的哀愁。她感觉到他们的相逢,就好象命运安排的一次流动哨位,他走了,她来了。
“夏洁是个很纯情的女孩子,你不能无视她对你的专一性。我来的时候,已经把玉芬托付给了她。”冷雪十分了解胡杨。他可以以一千种形式放弃女人对他的追求和挚爱,但对自己的亲生骨肉却有一种难以割舍的情愫。
“可能接触太多本身就是一种伤害。在个人感情方面,我已经吃了一颗酸涩的苦果。太熟悉就意味着失去。至于夏洁,顺其自然吧!”
“我知道,至今你还是不甘心你为那条路所做的努力。夏洁为了那条路,倾注了太多的感情,你不觉得你太自私了吗?”
“我更注重我们的孩子,她现在已经懂事了,我不能让她失去自己的亲生母亲。”
冷雪哑然了。
傍晚黄昏,他们并肩漫步江畔。迎面而来的凉风轻轻地拂着面颊。城市一隅在夕阳的照耀下,宁静、肃穆,庄严的幕辉把血霞残云映衬得饱满、壮阔。如果说等待也如这恬旷的点缀一样如痴如醉,那么胡杨的等待便溅起了苦思的泪花。自己曾经热烈地爱了许多年的妻子,今天却成了陌路人,并且还热心为自己牵线搭桥做红娘,这种滋味是被打翻了的五味瓶。
“你回去吧!一个男人要正视眼前的困难。你的失败就在于你锋芒太露,结果失去了自己,要学会含蓄。我知道你心里舍不了你的事业,那条路需要你,夏洁更需要你。关于我,你就不要费心了。我这个人,说出口的事情,是执意要坚持走到底的。我这次学习完,就留在南方了。我不想回味过去,也不想再回那个北方的城市。那里对我太熟悉了,那里有我的亲人和骨肉,我害怕说多了会动摇我的决心。”
该走了。冷雪来送胡杨。
“假如有一天你对我说:‘我生活得很幸福,你呢?’那时,我便觉得自己也是一个幸福的人了。”冷雪帮助胡扬扣好风衣,然后,掏出一串很精致的项链递给胡杨:“把它带给夏洁,说我祝她幸福!”那声音低沉得快要听不见,沙哑的象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音符,声音中装有惭愧和抱歉,胡杨顿觉不安起来。
那声音象哭。
他们四目相对,彼此看了很久、很久……
美丽的南国,胡杨作了一次凄苦的旅行。他不禁产生一种“更把马鞭云外指,断肠春色在江南”的哀伤。
(十四)
实践已经证明了李顺水这种简单、粗放的经营策略在百里风区这样特殊的施工环境中是站不住脚的。同时,由于经济问题,李顺水被检察院“请”出了工地。
是时候了!吴岳看到了胡杨复出的希望,连夜打报告要求请胡杨回来主政。
报告很快被批复下来,由胡杨临时负责曲形特大桥的具体施工和复线辅轨工程,但没有明确任何职务。这也算是进步了,吴岳不敢奢望过多,当天就给胡杨挂了长途,恳请他务必赶回复线工地,并就歉意之类的话说了一大堆。
胡杨临危受命,再次出山督战百里风区。施工中,人与大自然展开了较量。
曲形特大桥的几根主要立柱同时进入混凝土浇铸状态。工地二十四小时坚持着全天候作业。就在桥墩浇灌只剩下最后一根时,天边又堆起了黑云。
“是尘暴!”工人们都惊奇地瞪大了眼睛,他们对风区的脾气再也熟悉不过了。
“如果现在停下来,势必造成桥墩出现层缝现象。怎么办?”有人问。
“继续浇,一定要坚持到明天凌晨!”所有的手握着的震动棒又突突地响了起来。
狂风呼啸起来,开始是细细的粉尘,继而飞沙走石。
“注意安全,系紧安全带!”大风中,胡杨在工地上来回穿梭。
“不好!左边下风向的一排架杆被掀翻了!”风中有人大声叫喊。胡杨刚跑到出事现场,猛然从脚手架上卷出来一股飓风般的强大气浪,是一个人从架子上掉下来了。他张开双臂,那人直冲着他就栽了下来,钢管架和水泥渣、沙尘搅拌着工作面上的积水,一起泼向胡杨。他恍恍惚惚地感觉到自己被气浪推翻在地,歪歪斜斜地飞向了桥下方的乱石岗,头重重地被什么硬件狠狠地撞击了一下,左手食指一阵钻心的疼痛,他还没来得及喊叫一声,便失去了知觉。
当胡杨被两名职工抬离工地,苏醒后第一个意念就是:“浇灌不能停!”这个浑身是土、头破血流的汉子,左手食指一节被钢管砸掉脱落,可他转眼看见了左腿被砸断的李峻诚时,再也忍不住地哭了。
“如果不是你用身体垫着,我这把老骨头就见上帝了。”身负重伤的李峻诚却在安慰胡杨。老少两代筑路人生死相依,流着热泪抱在了一起……
月亮亏了。
月亮圆了。
又一个金色的秋天向人们款款走来。
曲形特大桥历经一百多个日日夜夜,终于圆满地画上了句号。
风区的秋天显得静谧而又深沉。
褐红色的群山像长了一层锈斑,在高低错落中呈现着一如原始的荒凉。两条锃亮的铁轨并驾齐驱,沿着开辟的山凹一直向北伸展。
祥和的彩云,祥和的气氛。临时搭设的主席台周围飘起许多五彩缤纷的气球,那气球将头颅高高地昂在空中,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蔑视着百里风区狂傲的风沙。
来自国务院、国务院办公厅、国家计委、铁道部及有关部委以及参建单位的负责人和劳动模范、沿线地方政府官员等一千余名代表在这里隆重聚会,热烈庆祝陇兰铁路复线如期贯通。
在庆典大会上,国务院总理、全国人大委员长亲切接见了在复线工程建设中立下了赫赫战功的郑元良和吴岳,并为他们赠送了一块题着“龙腾大西北”的金色奖匾。
空旷的荒野拂去了死一般的沉寂,披上了节日的盛装。飘扬的彩旗、打着腰鼓的少年、胸佩代表证的代表们不远千里从各自的岗位上汇集到这里,参加这盛大的庆典活动。靠近主会场的几座山头上也挤满了围观的人群。
郑元良和吴岳等人排成一路横队,莅临会场的主要领导和他们一一握手、拍照、合影,蜂涌而至的中外记者纷纷云集,摄像机、照相机、扬声器话筒在他们眼前交错闪现,谁都想把这美好的一瞬间永远留在历史的长河中。
夏洁手中的照相机不停地闪烁着,她从不同的角度拍下了这幅永恒的画面。
作为特邀嘉宾的秦克波坐在主席台最后一排长桌前,他一眼就看见了站在主席台下人群前排的胡杨,那个让他觉得年轻气盛、多谋善断的胡杨,右臂裹着纱布,用一根白色的纱带吊着,右额前一道明显的疤痕撞入了他的眼帘。他微微地感到有些震撼。胡杨好象并没有看见他,他正怡然自得地站在人群中,象是在欣赏一场与自己无关的艺术表演……
庆典活动组织得潮起潮落,跌宕起伏。九月的骄阳酷热难耐。全副武装的干警们在人群内围成一道人墙,极力维持着会场的秩序。
在西北两省区的铁路交汇处,两列披红挂彩的列车缓缓相对而行。在两对车头之间,八名身着节日盛装的少女共同托起一条用红绸扎着花束的彩带,国务院总理、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长等领导先后步入花束的中央,随着“咔嚓”一片轻微的响声,各种摄像机、照相机一起聚焦在这划时代的响动中。中国西北,从此结束了制约经济发展的铁路交通瓶颈状态,进入了良性循环的历史。他们知道,只占全国铁路二十九分之一的西北,铁路总长只有一千八百公里,如果复线筑成,西北将在现有的基础上增加至三千万吨的运营量,货运能力可达五百万吨,运力相当于现在的四条陇兰铁路,旅客列车可由目前的六对增至十五对。
从宇宙飞船上看地球,宇航员们情不自禁地发出赞叹:“蓝色的玻璃似的地球很美……”。
鸟瞰横跨亚欧的第二条银色钢铁长虹时,却会令人惊异地发现,整个陇兰铁路区段,是一片尘埃飞荡的风沙世界。
八百里瀚海、百里风区、三十里风库,这些在地理教科书上闻所未闻的地名,在特定的历史环境下同人类进行着顽强的蚕食生机的斗争。清朝曾三次来西北的萧雄由此产生了“大漠连天一片沙,苍茫何处觅人家”的感慨。然而,谁能想到,陇兰铁路会在这里横空出世?
就在人们沉浸在陇兰铁路按期铺通的喜庆中,李峻诚正右腿打着石膏静静地躺在医院里。
“爸,该换药了。”担任李峻诚特护的李茹月端着药盘推门进来,看见吴岳正坐在李峻诚的病榻前。
看着两个已经成熟的孩子,李峻诚沉静的脸上露出了宽慰的表情。
“真遗憾,没能赶上庆典活动。这是咱们自己的节日啊!要不是这支腿,我走路也得赶去。”
“胡指挥长说了,等庆典活动一结束,他就来看你!他已经把你的奖金和代表证托人带到了家里。”李茹月告诉父亲。
“代表证?”李峻诚对这张卡片情有独钟。“快回家拿来给我看看!”
“看把你急的。妈怕你着急,让我带来了。”李茹月象变魔术似的把代表证双手递给了李峻诚。
“三十年了!”李峻诚抚摸着代表证的封面,眼里倾刻间噙满了泪水。他象见到了与他久别的亲人一样,久久地凝视着代表证,爱不释手。
“我与这风区有缘。三十年中,我先后参加了陇兰铁路和陇兰复线的建设。作为筑路工,我知足哇!这是给后代子孙做了一件大好事。我只是一名普普通通的职工,但是在大伙当中,我就是不服输。以前,我年年当先进得了很多奖状,你妈还常唠叨,说这些纸片片能值几个钱?又不能当饭吃。她不懂!她懂得这些纸片片本身的价值吗?不管什么时代,有人坐车,就有人修路,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我只是耽心后继无人哪!”李峻诚道出了自己心中的忧虑。
“爸,你也太操心了,我们不都是跟着你把复线干下来了吗?”李茹月很不服地翘起了嘴。
李峻诚并没有理会她。
“修路的确是个苦差使,但总得有人修。这是功在当今,利及子孙的事业。现有的年轻人弄不弄就想呆在城市里,他们不想想,如果没有人修路架桥搞建筑,城市会从地下长出来吗?咱们是筑路人家,可不能忘本。如果吴岳他爸在天之灵知道了复线铺通的消息,也该瞑目了。”想起故去的老战友,李峻诚黯然神伤。
“老伯,你就放心养伤吧!这一辈子我一定还干老本行!象胡杨那样,干几件象样的成品让您瞧瞧!”吴岳一句话,逗得李峻诚开心地笑了。
正说着,郑元良、胡杨提着大包小包推门进来了。
“好热闹哇!又在开家庭会议?”胡杨一进门便打趣地问道。
“哪里是开什么家庭会议。是李老伯对我们进行忆苦思甜教育。”吴岳连忙站起来让座。
“李师傅,你真幸运哪!陇兰铁路复线铺通,了却了你一桩心事,你说该不该祝贺!”没等胡杨说完,李峻诚就迫不及待了。
“太应该了,我们今天就在这里喝几杯!”李峻诚看着大伙一张张兴奋而至泛红的脸,心里舒心极了。
“现在还不行!等你腿伤养好了,我们再喝也不迟!”郑元良笑着连忙摇头,“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公司已正式批复了你的退休报告,这下你可以衣锦还乡了。老夫老妻几十年分居,现在也可以尽一些责任了,不要让人家老呆在家里守活寡。”郑元良笑着说。
“都老夫老妻了,还兴这个?”李峻诚虽然嘴里这样说着,还是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李师傅,还有一喜哪!”胡杨接过了话茬:“大伙一致建议下个月,等收尾工程全部结束,就为吴岳和茹月在风区举办婚礼。这次婚礼意义就大了,值得特别纪念!”
吴岳和李茹月一下子羞红了脸。
“好!就依你们吧!咱们要在这风区举办一个热热闹闹的婚礼!”李峻诚爽快地答应了。
一种积累已久的情绪在老少两代筑路人心里迅速滋生,弥漫了风区最明媚的日子。他们怀揣着在刚逝去的夏天辛勤的付出,走进秋天,去采撷一捧捧沉甸甸的果实。
(十五)
“胡杨,让你受委屈了!”秦克波刚参加完庆典活动,回到工程局第一件事就是召见胡杨。
“实践证明,你是对的。”秦副局长拍着胡杨的肩膀说,“我搞了几十年铁路了,从你们这些年轻人身上,我看到了企业未来的希望。我没有想到,象李顺水这样一位本来很有前途的年轻人,在市场经济大潮中如此弱不经风。我们都应该从正反两方面的事例汲取深刻的教训,时刻鞭策自己,使自己永远保持一个清醒的头脑。经过局领导反复研究,决定由你去担任你们公司的总经理,希望你能挑起这副担子。请记住:要堂堂正正做人,清清白白做官,兢兢业业工作,不辜负局领导和信任。”
胡杨临走前,秦克波把一叠厚厚的资料袋递给了胡杨。“把这个带回去,好好研究一下,它也许对你将来的工作会有帮助。”
胡杨打开一看,里面装的全部是他在复线工作期间状告和为他辩护的各种信件。
“这个……?”胡杨疑惑地看着秦克波。
“我都看过了,时间给我了一个明证。”秦副局长微笑着看着胡杨,“今后在工作中还会遇到这样或那样的问题,但我始终坚信,是勇者,就应当站立!”
胡杨走后,秦副局长一个人坐在办公室的转角沙发上,不停地吸着烟,陷入了深深的沉思。“复线工程考验了我们每一位干部,是泥沙,难免随波逐流。在这种考验中,自己在某些问题的处理上,是不是有些太官僚了?”在一圈一圈升腾的烟雾中,他仿佛悟出了清人顾嗣协说的“骏马能历险,力田不如牛;坚车能载重,渡河不如舟。舍长以就短,智者难为谋;生材贵适用,慎勿多苛求”的真实内涵。对年轻干部要量才选用,用其所长。工程局的干部结构已出现了明显的断层,选拔一批德才兼备的优秀中青年干部进入领导班子已成为当务之急。
边城的秋天,花团簇锦。车水马龙的火车站,人流如织。从百里风区凯旋归来的胡杨刚钻出人群,走出站口,“爸爸!”一个脆甜的童音向了他飘来,他抬头一看,夏洁正抱着玉芬,在离出站口不远的地方向他招手。他快步走上前去,扔掉手提包,从夏洁手中接过胡玉芬,然后挟着她的手臂把她举过了头顶。玉芬蹬着两条小腿,象在空中踏着一架会飞的风车,咯咯咯地笑个不停。
“爸爸,夏洁阿姨可好了,她给我买了好多好多好玩的东西。”小玉芬闪着水灵灵的眼睛告诉胡杨。
“喜欢夏洁阿姨吗?”
“喜欢!阿姨说了,等你回来,一起带我去儿童公园。”
一路上,他们说说笑笑,引来了路人许多羡慕的目光。
胡杨回到家里,草草地洗了一个热水澡,便和衣躺下睡着了。
他实在太累了!
连日的施工和熬夜,已使他的双眼充满了血丝,脸也象虚脱一般显得尖而瘦,面部黑黝的皮肤整个脱落了一层。夏洁就这样静静地守在胡杨的床边。欣赏着他熟睡的表情,观察着他面部每一根神经细微的跳动。他脸上的神态十分丰富。刚洗过的短发浓密而且黑,两道剑眉时不时就皱动一下。高高的鼻梁下,是一张微微上翘着的两片坦开的叶瓣似的嘴唇。嘴唇上方和络腮处的胡渣已象春天窜芽的禾苗,欲发旺盛了。他明显的瘦了,瘦得颧骨已开始突兀起来,年龄也仿佛比他的实际年龄多出许多。
胡杨睡得很甜。睡梦中,他开始拼命喊着冷雪的名字,一连几次,接着又沉沉地睡去了。夏洁看在眼里,心里有些发酸。
一觉醒来,已是正午了。灿烂的阳光从窗前倾泻过来,刺得他眼睛有些发涩。看见夏洁正端坐在他的床前,诱人的长发正散发着淡淡的幽香,他很快象刚沐浴过一次甘露,头脑清醒过来。
“没睡好,是吧!”夏洁温馨地看着他,玲珑的口中弹出一段悦耳的音乐在他的耳鼓边轻轻回荡。
“还好,很久没有这样实实在在地睡过了。”胡杨爬起来,走到洗脸间轻松地洗了一个脸。
“你很怀念玉芬的妈妈?”夏洁走过来,用一手轻轻地抚着胡杨的肩膀,轻柔地问。
“……,”对方无言。这话听起来好象十分陌生。胡杨端祥着夏洁,他被夏洁突然的举动感到了心与心的距离。
这是一种初识的感觉。
那一刻给他留下的印象太深。
一个生活在大漠的人心里装得下无垠的绿洲和翻飞的沙石,但怎么能产生比南国飘柔的雨丝更加细腻的情感?
胡杨站在夏洁对面,总感觉这眼前的风景与想象中的图案距离太远。他第一次和夏洁站在百里风区沙风的微澜中,接受大自然的轻抚,首先闯入他眼帘的,是一粒粒沙尘夹杂着沙风的啸声以巨大沉稳的力量击拍着褶褶童山,周遭是一片凉爽的气息在空间回荡的声响。任何一块沙石都在这恢宏的气势中显现着忍辱负重的沉默。时而那沙石也发出咔嚓咔嚓的碎石断裂声,时而那灰黄的色调在高低起伏的沙山石谷间将深沉的咆哮摔落进苍茫的天际。那情致,那律动,仿佛是胡杨失落了多少年的梦在倾刻之间的复苏,心灵也由此开始神态飘逸起来。
远远地看见夏洁立于路基旁,乌黑的长发随沙风轻轻飘起,舒卷的连衣裙在身后褶皱起一片少女的羞涩。她与博大和荒凉在坦荡如砥的风区构成一副节奏明丽的图案,这图案与背景的组合显得是那样的和谐统一。她那庄重的眸子里透出一种沉思就象风沙中一片成熟的绿洲给人以渴盼与希望。他不知道,他为何突然被那一刻的感觉吸引住了,那美妙的瞬间使他想再去揣度昔日幻想中的那些画卷,想再去 找回那一份属于蓝天也属天瀚海的美感。他觉得那简直是一幅海市蜃楼的浮雕,无论去碰它那一个部位,都会破坏它的整体美。
今天夏洁到底是怎么了?胡杨从她的眼睛里分明看到的是一泓清澈的流水在辽远的天边流彻,那流转中有一首澎拜的史诗在瀚海中沉浮。相逢,可能就是缘分,一种早已经存在只是到了千里戈壁才得以实现相知的过程。
谁都有自己的经历,这些经历弥漫在生活的岁月里,常常被自己看得杂乱无章而又平淡离奇。但是,岁月流逝当你在多少年后回过头来看这些已经淡漠的往事时,你也许会突然发现,你早已经在自己的人生中留下了一篇动人心弦的故事。
窗外,湛蓝的天空上飘着几片白色的云团。那云团就象是在大海上航行的帆点,时而被抛上浪巅,时而又隐没在波谷,那么孤独,那样飘游不定。
它使胡杨想起了海鸥,想起了折断翅膀的海鸥,它再也不能凌空展翅了,只能停在海面上费力地挣扎着,孑然一身,前途渺茫……
胡杨久久地观察着那一团一团的白云,看它在碧空如洗的蓝天下神色坦然地翱翔,继而冲进夕阳的阵营,撒开一片金黄色的网……
他不无内疚地笑了。谁说这是折断翅膀的海鸥呢?在这一片孤独的漂泊中,看得见勇敢、信心和希望。他再一次把目光移回了夏洁的脸上。
“夏洁,说真话,一个人要执意去忘却一个他曾经深深爱过又曾经深深伤害过的人,实在是太困难了。更何况我们已经有了爱情的结晶。”
“不,胡杨,你误会我的意思了。你经常给我讲,冷雪属于知识女性。她在你生活最困难的时候嫁给了你,她看重你的不是别的,是你一颗不甘于沉沦、自强不息的心。你的心中,理应为她留下一片晴朗的天空。但我们都生活在现实中,也不能一味地沉溺于过去。你难得有这样的好心情,你也该想想你今后的生活了,路正长,我们都应该正视这个现实。”
曾经那个清高孤傲、含笑原野的夏洁不见了,一个富有真情实感、拥有女人温存细腻的夏洁还原了。
“夏洁,我不愿意欺骗你的感情。在你和冷雪之间,我选择的是玉芬,玉芬不能没有妈妈。等她长大了,明白了所有的一切,我会为此负疚一辈子的。你是一个好姑娘。就让我们做好朋友,好吗?我们应该是真正的朋友!”胡杨将长久压抑在心间的犹豫释放完以后,心里反而觉得坦然了。
“人不能做感情的奴隶,始终让它们强奸着自己的意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我确实是那样深深地倾慕过你,但这种倾慕对我来说一直是一种仰视,你离我是那么遥远,以至于我坚信这是一幅风景,一种可望而不可及的存在。”
夏洁感到一朵白云飘上了她的头颅,遮住了阳光,周围倾刻暗了下来,好象马上要下雨,她的心头不觉掠过一丝淡淡的清愁。
她酸楚地笑了:“如果冷雪不肯回来……”
“那么我就一直等下去,这么多年,我什么也没学会,只学会了等待。夏洁,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无意伤害你。如果有缘,下辈子我一定与你相伴……”。
“也许我今天本来就不应该来……,饭已做好了,在饭桌上,玉芬御冬的毛衣也打好了,放在衣橱里。你……,就多保重吧!”夏洁一阵风似的冲出了屋子,消失在黄昏的暮色中。
他们以恋人开始,以朋友结束,完成了一个凄苦的过程。
列车如同一条呼啸的巨龙,轰隆隆地向北驰来。
卧铺车厢里,靠窗边坐着的冷雪一脸红润,鼻梁上架着一副近视眼镜,她丰满的体态中隐隐约约地透出妩媚婀娜、仪表万方的风姿。
列车驶进了百里风区地段,她动情地回首望着匆匆闪现而过的红柳大拉槽、曲形特大桥和挡风墙,昔日战火弥漫的硝烟远去了,遗留下的简易工棚和窝居只剩下了墙围和断垣……
百里风区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那支施工队伍呢?那一张张古朴、憨厚的笑脸呢?
“我回来了!”她心里激动不已,眼泪情不自禁地盈满了眼眶,泪珠象秋天摔落花瓣似的落在了地上。
(完)
1996年9月5日一稿于乌鲁木齐
2005年3 月3日二稿于乌鲁木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