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约秋天

蒋光成

(一)

  戈壁风库。

  博大的天宇下,一列满载旅客的列车在浩瀚无垠的大漠中

  飞快地向前奔驰。举目眺望八百里瀚海苍茫的奇观,一条钢铁巨龙沿着蜿蜒的山脊,扭动着巨大的身躯向北伸展,那锃亮的钢轨在夕阳的折射下散放着七彩的光芒。远处的山峦和云霞相交叠在一起,夕阳象一颗燃烧的火球,缓缓地、缓缓地向西天滑去,山峦倾刻之间仿佛被火球的烈焰点燃,张开浑厚有力的臂弯,在夕阳沉落的最后一刻,把这颗燃烧的火球拥入怀中,夕阳和群山象一对热烈的恋人紧紧地偎依在久别的渴望中,大地恢复了平静。

  望着车窗外由苍穹和群峦组成的恢宏画面,冷雪第一次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沉重的失落感。

  八百里瀚海、百里风区、三十里风库,这些位于中国西北角的特定名称在地图上几乎找不到注脚,但让曾在这里生活过的冷雪每每想起,却又言不由衷地感到某种震憾。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戈壁写照在“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的百里风区只能算是瞬间的点缀,这里更多的则是沙漠尘暴、飞沙走石。当眼前这条铁路沿着陇海线一直向西,把昂起的头颅逐渐伸向中国版图西北角的桥头堡时,冷雪也和所有的热血青年一样,裹起行囊,加入到了不韵人世冷暖的大漠苦旅, 在没有任何生存条件的情况下,卷入了这场旷古持久的筑路战役之中。这里不但严重缺水缺电,而且肆虐的狂风吹动的哨声远近相闻,几乎成了筑路人最悦耳的歌声。

  仿佛是一首依稀的音乐从天边传来,她的耳鼓中又回荡起当年筑路时他们自编自唱的曲子:“小风阵阵天天有,正好梳头不用油。大风刮来三六九,砂砾夹馍风漱口。我自岿然不低头,凌风傲骨鬼也愁。老子生就硬骨头,火车不叫我不走。”激昂的调子在空间袅袅回荡,娓娓远去。歌声尤如一首远古的史诗,让他再一次看清楚了隽刻在上面的一行行背影。

  她不由自主地把头探出车窗,去望这块曾经让她用青春和热血去刨耕的山梁。

  “到家了!”她发自内心地感慨。她望着远方,似乎昔日的硝烟正裹着弥漫的烟尘在向她的记忆飘来……。

(二)

  胡杨从建筑工程学院进修回来,冷雪在火车站接到他时,已是凌晨七点多钟了,他疲惫地回到家里,和衣躺在床上,很快便进入了梦乡。等他一觉醒来,时针正好指着正午十二时。不等他洗漱完毕,一纸通知他去铁路工地报到的调令已经放在了他的案头。

  “这么快!”他按捺不住心中的躁动,盘算着该怎样向公司高管层请缨出征。对于这么大的铁路工程,不要说是西北,就是整个北方,几十年来国家也没有花如此大的投入来兴建这么长的一条铁路复线。看样子,国家经济政策的西移,已经使大西北明显地感到了基础设施的薄弱。

  束缚大西北发展的主要是交通的封闭,而目前西北的铁路运力已经达到了瓶颈状态。六年的施工任务,国家只给了三年的施工时间。这绝不仅仅是时间上的缩短,而是制约新疆经济发展的铁路复线建设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

  “你回来的正是时候。”胡杨刚一走进公司办公楼,公司经理高原就把他叫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陇兰铁路复线就要上马了。你知道,拼设备和技术能力,我们和其他施工单位不能比,但是,我们要在复线建设中拼出一种精神。这也是我们几代人的老传统了。近几年来,公司还是第一次选拔一批中青年技术骨干去各大专院校集中深造。你们可以说是我们公司的黄埔第一期学员。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我相信你会干出成绩的。陇兰复线指挥部已经成立,公司决定让你去给郑元良当助手,担任常务副总指挥。这样吧,你休整几天,就去指挥部报到。”高原很器重眼前这位跟随自己多年的年轻部下。分开三年了,他看上去还是那样结实和充满自信。

  “高总,我想今天就去报到!先熟悉一下工地和同事。”

  “好!等的就是你这句话!记住,沉默是金哪!”总经理高原握别胡杨时,他感觉到心里很沉重的一块石头落了地。他非常清楚,使用好一个将才所蕴涵的经济效益的含量。

  从经理办公室出来,天色已近黄昏。傍山的夕阳,正迈着蹒跚的脚步在西天山上一步一回头,天边不知何时扯开了几片灿烂的晚霞,在远近高低错落的山峦之间,夕阳象缝合天幕一般把描金涂银的线条用力拉进晚霞的帷幔,让刺眼的光芒最后一次在城市的边缘上留下了一抹永恒的微笑。这金光的柔和使胡杨情不自禁地停住了脚步,他倚着街道的栅栏上,眼前又浮现出那个至今让他都难以忘怀的美丽黄昏。

  三年前,绿洲新城召开了一次大型会议,在期间安排的盛大舞会上,胡杨和与会代表们一起坐在宽大的舞池四周的椅子上,伴舞的小姐都是临时从各企业抽调来的工作人员。也许是常年搞施工的缘故,经常和塔吊、搅拌机作伴,心里和着大漠沙滩的共鸣,这样的场合对他来说,多少有点拘束和尴尬。他悄然地找了一个角落,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那里吸烟。

  “这不是胡杨吗?来,介绍一下,这是我们公司的十大佳丽之首,夏洁。”话音落处,主持人一边脱着风衣一边向他走来,她的身后,跟着一位年轻的女士。

  “老坐着干嘛?人生难得潇洒一回。平时电话打破了也找不着你。这次你可以利用开会的机会公费消遣一下了吧!”主持人连珠炮似的热情发问,呛得胡杨喘不过气来。“一个老爷们,这么拘拘谨谨地干什么?又没人吃你。你应该主动请我们夏洁小姐跳一曲。怎么样?反正人是给你留在这儿了,你自己看着办吧!”主持人说完,笑着走开了。

  “这……,太不好意思了,我跳不好。”胡杨只好站起来,面带难色地看着夏洁。

  夏洁倒是显得落落大方:“没关系,我也是刚学会,有什么好不好的?关键相识很重要。”

  “是啊!是啊!”胡杨应和着,便和夏洁款款地步入了舞池。顷刻间,他眼前朦胧的灯光一下变得柔和起来。面对异性身上飘来的特有馨香,胡杨由于紧张鼻梁上开始渗出点点汗珠。

  “你怎么了?是太热了吗?”夏洁柔声问道。

  “不,不,有点紧张。这种环境以前没有来过。可能是在野外呆久了,还不习惯。过一会儿就会好的。我是搞建筑的,很少接触女性。时间长了,难免会有一种陌生感,你……不见怪吧!”“真看不出来,风流倜傥的胡指挥长,生活的另一面竟是这样的柔情似水……”,夏洁说着,便咯咯咯地笑了起来。她笑的时候,露出了一排洁白而整齐的牙齿,显得很好看。

  胡杨开始把目光集中在夏洁身上。她个头秀颀挺拔,长长的眼睫毛下衬托着一双可以说话的眼睛。俊美的鼻梁下方,恰到好处地镶嵌着一张樱桃小口。轩昂的气质配上女人特有的曲线,使整个人立刻透出一种美丽和灵气,活象一尊活着的维纳斯,表现着一个成熟女性特有的深沉。

  不知怎么回事,胡杨一接触到夏洁那双眼睛,就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熟悉,心跳的频率也不由自主地加快起来。好象心间久别的渴望就要喷涌而出。胡杨下意识地掏出手绢擦了一下额前的汗珠。

  “是热还是紧张?”夏洁仿佛心有灵犀,明显地感觉到了对方的局促不安。“你平时喜不喜欢唱歌?比如象今晚这类流行曲子?”

  “喜欢。只是狗肉包子上不了席。在工地上我还算得上一位半调子歌手。”

  “那就唱吧!唱歌是人性激情的一种释放。人要学会轻松。”

  夏洁在话里,似乎看出了胡杨的心态之后又给了许多鼓励。胡杨的脸,“刷”地一下红到了耳根。

  舞曲终了,他们俩仍然站在舞池的门口一直聊了很久,双方都有觉得相见恨晚。

(三)

  阳春三月,北国的风雪仍然象狂奔的野马在万古荒原上横冲直撞。风蚀后的残雪在初春的树枝上挂着一幅幅萧条的风景。一辆辆满载施工物资的车辆沿着亚欧大陆桥东段吃力地向前爬行。车辆的后方,一处避风的残墙断垣上依稀可见三十多年前老一辈铁路人修建铁路干线时留下的誓言:“我是戈壁一红柳,陪伴风沙度春秋”。

  当胡杨踏着这些老铁路的足迹走进百里风区,他的脑海中顿时就有了一种感慨:沿着这条古丝绸之路一直走下去,会和父亲三十年前修的那条铁路重合吗?该不是命运的偶合,让他们父子两代在历史的长河中因筑路而结下了缠绵的路缘?

  刚刚安营扎寨,胡杨就见天边舒卷起一团团暗云,几乎还来不及揣想,豆大的雨点便从空中倾泻下来,没来得及扎好的帐蓬被淋了个剔透,上千吨水泥被雨水浇成了固体的废石……,胡杨和主任工程师吴岳躲在临时的工棚里,冻得上下牙打颤,淤积的泥水一直淹到他们的脚跟……

  据统计,这里每年八级以上大风要刮八十七天,平均每月七天多,最大风速每秒五十六点一米,临界翻车风速每秒五十二米,火车曾在此被刮翻过十五次。

  大漠连天。

  “妈呀!”年轻的护士李茹月刚从车体底下爬出来,便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尖叫。

  “慌什么?这就是风区的脾气。”李茹月的父亲——工地上的第一代“老铁路’、人称外号“大胡子”的李峻诚面带厉色地吼住了女儿。

  这是一个黑色的凌晨。

  一场特大的风暴夹带着骤雨啸天拔地,飞石旋沙,冲出天山垭口,向着工地扑来……

  风力——十一级……十二级!测风仪的指针到了刻度的极限,仍然在剧烈的摆动。

  汽车在剧烈地晃动着,车体与车窗上留下了一片斑驳的麻点与洞眼。

  “大家不要慌!不要乱!”李峻诚一边匍匐着爬出车体,一边向躲在帐蓬里的职工们大声呼叫。一连几次,他都被狂风掀倒在地。他挣扎着冲进风暴,一把死死地用手拉住了被风撕开的帐蓬一角。血,鲜红的血,沿着他紧攥的拳头向手臂方向缓缓流出,他的整个手掌和虎口被拉出了一条长长的血道……

  不可一世的狂风暴雨,把刚刚爬上路基想要露头的人们再次狠狠扑倒在地,从路基上滚落下去。前方,堆放着一堆堆横七竖八的施工材料和沉重的油桶、油罐及成吨的水泥,人若是撞上去,不是身残骨折,就是头破血流。

  旷阔的西部戈壁,浩荡的惊天狂飙,给胡杨来了个措手不及。他从来不有见过如此暴虐的风雨,难怪刚上线的时候,父亲握着他的手千叮咛万嘱咐:“可不能小瞧八百里瀚海的百里风区,你爸这身老骨头就差点葬身在那里……。”如今回味起来,不禁使他浑身打了一个寒噤。

  胡杨准时来到陇兰复线指挥部报到。指挥部座落在沿铁路线的一片童山秃岭之间,四周赫黄色的泥岩和遍野的碎石连接着天边。这里没有生机,甚至连一颗草也没有。

  “接到公司的通知,知道今天你来。你太受欢迎了!第一天,老天爷就送给你了一份丰厚的见面礼。三十年前,我就和你父亲在这里摸爬滚打了几年。三十年后,又和你在这儿成了搭档,看样子,命运注定了我们就是修路的缘分。既然这样,咱们就得修出个样子。不要到临近退休了,再让别人嘲笑咱们没能耐。你说呢?”郑元良总指挥用手摸了一把已是满头白发的小平头,不无感慨地说:“我修了几十年的路,如今又故地重游,真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呵!我想你一定会比你爸爸干得更好。那时苦哇!修一线的时候,玩的全是人拉肩扛,打的是人海战术。现在不同了,咱们有大型的筑路设备,还有象你们这样有知识、有文化的施工技术人才,我就不信咱们不能干出个优质工程!这样吧!你呆会儿去把大胡子和吴岳叫来,晚上聚一聚,就算给你接风洗尘吧!怎么样?”

  “行!”胡杨答应得干脆利落。望着郑元良那张刀刻剑削的古铜色的脸,不知怎么,他心里隐隐约约渗出了一种苦涩的感激。

  傍晚,繁星满天。喧器了一天一夜的大漠戈壁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南来北往的列车时不时敲着耳鼓,又象是一种特有的音符在空间回荡。

  郑元良、李峻诚、胡杨和吴岳四人紧围坐在一张办公桌前,用各自吃饭的家伙大碗品尝着酒的浓香。那一夜,他们都喝了个尽兴,又同时做了一个好梦。梦中梦见一条钢铁大动脉沿着丝绸古道铺到了边城的桥头堡。

(四)

  冷雪一觉醒来,觉得眼睛刺辣刺辣地生痛,眼眶也有些酸涩。昨夜又一夜没睡好。女儿闹到半夜才勉强入睡,她眼睛刚合上,觉得天就大亮了。这个日子没法过了。冷雪感到很委屈。自从嫁给胡杨以后,接踵而来的生活负重就一件件地落在了她的肩上。先是婆婆因病住院,她在医院一照顾就是三个多月,接着又是公公身体不好,经常发脾气,搅得她是单位上忙,回到家里,各种家庭事务忙得抽不开身。女儿降生才八天,胡杨从远在千里的工地赶回家,只是匆匆地呆了半天,又忙着采购施工材料奔赴工地了。然后,就是去内地上学,一去就是三年。同事们都说冷雪这几年明显地瘦了,眼角已开始出现细密的鱼尾纹。姐妹们在上班之余,总是免不了要劝她几句。那有什么办法呢?谁叫自己找了一位搞建筑的丈夫呢?冷雪心里也清楚,同事们背后都管胡杨叫“事业狂人”,盛赞冷雪找了一位很有本事的丈夫,但个中的苦衷只有她自己知道,仿佛自己不是嫁给了胡杨,而是嫁给了事业。

  有一次,冷雪他们物资经销部门凑巧有一批应急物资送上铁路施工点,单位领导考虑冷雪他们夫妻已有半年没见面了,便把这一次押送材料的任务交给了冷雪。听到这个消息,冷雪激动得一夜没有合眼,第二天一早便早早起来,为胡杨准备了一箱挂面和一些诸如辣椒酱、咸菜之类的生活必需品,并且煞费苦心地专门去市场上买了五公斤肉加工成可口肉酱一同带上了工地。

  几百公里的路程,对冷雪来说,仿佛穿越了一个世纪。汽车闯出绿洲,开始在荒无人烟的戈壁荒漠上颠簸,冷雪只感到腰酸背痛,浑身上下似乎快要散架。终于,汽车拐出公路干线,沿着一条临时便道向着不远处一片高低错落的工棚驶去。

  “马上就要到目的地了。胡指挥长见到你不定有多高兴呢!在风吹石头满地走的工地上,连石头都是公的。女人无疑是一片永恒的风景。”司机幽默地告诉冷雪。

  “工地上怎么会没有女职工?”冷雪很惊讶。

  “战争让女人走开。这是战场,不是游乐场。在这兔子都不拉屎的地方,完全是一块生命的禁区,怎么会有生存的条件。刚上线那阵子,胡指挥长就明确提出,前期工程,暂时不让女工上线,抽调的全是年富力强的中青年职工和一批有经验的老铁路。”司机告诉冷雪。

  “可胡杨从来没有给我讲过这些事。”冷雪听了司机一番话,不免又为胡杨捏了一把汗。

  “嗨,这有什么?他是怕你耽心。”司机一边开车,一边给冷雪讲述着工地上的新闻轶事。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工地上的一切,让冷雪听起来犹如在聆听一个冬天里的神话,让她浑身感到发冷。

  汽车“嘎”地一声刹车,停在了被红砖颜色染透的一片丘陵的开阔地带。

  光秃秃的山包互相挤压着,弄出了一个小小的褶皱。陇兰铁路干线一条闪亮的铁轨一侧已经顺延出一条路基的雏型。冷雪下了车,看到一群工人在向她走来。她看着看着,眼眶湿润了

  这里的风象一把刻刀,更象一支画笔。也许是因为刻刀太利,工人们脸上布满了一道又一道的皱纹;也许是因为刻刀太钝,他们眼角里的鱼尾纹如同斧痕。毕竟那把刻刀没有操持在艺术大师手里,刻出的鼻子不太隆,雕出的嘴唇也有些厚。但她分明看清了这群小伙子脸上都明显地留着络腮胡,力透着憨厚、真诚、善良和朴实。

  “你怎么来了?”刚见面,胡杨冷冰冰的脸上就扔给她一块冷雪糕。

  “看看,你又来了。嫂子这是例行公事,顺便可以公私兼顾。”吴岳从后面推了胡杨一把。“走,咱们进屋再聊。嫂子你这一来,可给工地增添了一道景观。你别看胡指挥长一脸冷色,可心里老挂着你和孩子,他这人就这脾气。今晚,你得好好欣赏我们风区的景观,不用放录音电视,就可以听到世界上最美妙的音乐。”吴岳一面协调着气氛,一面招呼着胡杨和冷雪。他何尝不知道胡杨的约法三章,施工期间,严禁职工家属来工地探望,以免发生意外。

  可是胡杨还是开口了:“现在是下午五点三十分,七点半有一趟直快车,你办完材料交结手续,就先回去吧!”

  冷雪难受极了!自己在心里憧憬了很久的相会场面,现实让他看到的,竟是这样一张布满冷酷的面孔。看着妻子的表情,胡杨也觉得有些过份,缓和了一下口气说:“这是工地的规定,我自己得率先垂范。否则,怎么能让别人信服?”

  “什么规矩?我信服。人家这是工作,不是来给你访贫问苦。”郑元良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冷雪面前。他仍然一副笑容可掬的样子,语气慈祥又和蔼可亲。

  “哎,郑指挥长……”。

  胡杨刚准备向郑元良解释,郑元良用手势制止了他。“不过我声明,我这绝不是破坏约法三章。工作就是工作,不要东扯葫芦西扯瓢。小胡,没有人给你上纲上线。都这么晚了,你还忍心赶别人回去?从情理上讲也讲不过去嘛。即使不是你的爱人,人家千里迢迢给我们送来救急物资,一顿饭总是要吃的嘛。例行公事,要走,也是明天走。”郑元良拍了拍胡杨的肩膀,笑着说:“今晚我做东,稍带着让冷雪领略一下我们风区人的手艺。”一句话,逗得大伙一下子全笑了起来。可是冷雪却笑不出来。她没法理解丈夫这拒人千里之外的姿态。

  菜还没上齐,急骤的电话铃便响了起来。胡杨一把抓起电话:“喂,什么?六号中桥浇灌……,今晚可能有大风?好,知道了。”

  胡杨放下电话,对郑元良说:“三队来电话报告,六号中桥已浇灌了一半,目前水和水泥告急;还有,根据气象站提供的消息,今晚可能有十级大风。我得去工地看一看。”说完,拿起外衣欲走。

  吴岳一把拦住了他:“还是我去吧!嫂子难得来一次……”。话没完,胡杨便接了过去:“不行,这是我负责的项目,咱们各有明确的分工。”

  他不无遗憾地望了一眼冷雪:“实在对不起了。老天不作美。顺利的话,我晚上十二点回来。”

  他又回身给郑元良打了个招呼:“老郑,我先去了。这头麻烦你照顾了。”说完,一阵风似地冲出门去,消失在慢慢暗下去的夜幕之中。

  冷雪独自一人躺在床上,窗外的风声夹带着碎石的敲打声不绝入耳。细沙和粉尘顽强地透过窗棂的结合部位奋力挤进屋来,不一会儿,被子上就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凄凉和寂寞一起向冷雪袭来,一种从未有过的孤独悄然闯进她的心扉。

  子夜三时,胡杨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来了。烛光下,他那被狂风绞乱的头发和沾满粉尘的脸,在冷雪眼里变成了一只泥猴。

  “胡杨,这地方没法呆。跟我回去吧!单位已经给你联系好了,市设计院。到那里一样可以干你的事业。就算我求你一次,行不行?”冷雪几乎是含着泪扑入胡杨怀抱的。

  “这怎么行?工地上正缺人手,我又刚毕业回来,对公司说不出口呵!我向你保证,等干完这项工程,我一定认真考虑你的建议。”胡杨望着妻子那一张凄楚的脸,从内心来说,真的不愿意欺骗她的感情。

  “你说了多少次了,改行改行,改到现在,我看你是越陷越深。”冷雪用力推开胡杨,激愤地说:“你有你的事业,我不反对。但你总得想想这个家吧!上有老下有小,结婚快五年了,你都为这个家做了点什么?这次我是铁了心了,你如果不回,我走。咱们就去办理离婚手续。你就把事业当成你的老婆过一辈子吧!”说完,头也不回,给了胡杨一个后脊梁。

  “这……?”胡杨犹豫了。他非常了解自己的妻子。不是逼急了她绝对不会说出这样的话。在事业和家庭的天平上,胡杨吸了一昼夜烟也没能移动任何一块砝码。

  第二天天刚亮,冷雪负气离开了百里风区。

(五)

  夏洁刚采访回来就被叫进了总编办公室。

  “你上次交给我的采访计划我已经看过了。思路很清晰,构思也不错。不过,”总编顿了顿口气,然后说:“提纲中提到的那个胡杨很有争议,我担心他的事迹一旦见诸报端,会带来一些负面效应。我认为如果从郑元良这个人物着笔,采写可能会更稳妥一些。”总编坐在他那张能够自由转动的老板椅上,用征询的目光看着夏洁。

  从总编眼里,夏洁隐隐约约感到了一种忧虑和这次采访所带来的风险性。在接受这个专题采访任务之前,夏洁已经从如火如荼的建筑工地上了解了一些关于这条铁路修建时的许多情节,它维系了整整两代人为之付出的努力和感情。她想,只要选好角度深入下去,这个选题一定能收到轰动的效果。可总编所说的“争议”,是不是就意味着某种忍痛割爱的割舍?做为一名新闻记者,她更讲究自己的职业道德和良心。

  “我可不可以先把这两个人物的采访结果写出来后送您审阅,您再定夺?”夏洁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说完了这段话之后站了起来。

  “这样也好!”总编希望夏洁的采访真如她的采访提纲提到的那样,能成为这次新闻界宣传的龙头。

  “出事了!”

  夏洁刚下火车,就看见几个工人迎面抬着一个满身是血的人急匆匆地向门诊跑去,后面跟着一群人在指手划脚地议论纷纷。

  今天是大年初一,五千多名筑路职工和往常一样,一大早便来到工地,放炮开山,搬运石渣,百里风区仍然机声隆隆,硝烟弥漫。复线指挥部为了保证在风季到来之前完成桥涵路基主体工程,提出了“大干一百天,贯通三区间”的战斗口号。大年三十晚上,指挥部专门组织食堂多加了几道菜,各级领导和业务人员一起与工人共进晚餐。

  站在一排排用枕木围砌、仅用泥浆抹面的简易工棚里,面对一张张饱经风雨剥蚀、又用岁月风干的脸庞,胡杨代表指挥部向各位参战职工祝酒:“诸位,今天是大年三十,明天就是我们的传统节日新春佳节。我知道,在这举家欢庆的日子里,我们就象一支雁阵,一支苦旅,仍然要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让我们用这杯酒为亲人们祝福,祝福他们在新的一年里永远幸福、健康、快乐!只要他们生活得比我们好……”

  他说着说着,就流泪了。实在说不下去了,他一仰脖,把一杯浓烈的酒灌了下去。

  “喝!”几乎是同时,坐在床上的、地下的所有人响起了锅碗瓢勺交响曲。

  当新春的钟声刚刚敲响,第一班当班人员已经在高达六十一米、长四百米的红柳大拉槽埋设好了二十吨炸药和引爆装置,只待一声令下,就可让这坚固的山体从地球上消失。各种机械和人员已全部进入临战状态。查看线路、要点、守望、联络等工作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凌晨七时,“轰隆”一声巨响,位于红柳车站右侧的山体被一股巨大的热浪抬上了半空,山体东西两段和中段就象一条断了脊梁的长蛇,一下子瘫卧下去,山的左右两侧立刻崩裂出两条一米多宽的裂缝,满天的飞石象下饺子一般从天空摔落下来,一块约有五吨重的巨石正好落在了原始轨道中间。

  “立刻排险!”主任工程师吴岳提着一把煤电钻就冲了上去。要点的终期时间在一点一点逼近。再过二十分钟,就有一趟客车将从这里通过。整个山凹里倾刻之间变成了一片战场,各种机械吼叫着,将黎明的晨曦拉出了暗幕。煤电钻刚钻了半截,钻头就被牢牢地卡死在红泥岩中。

  “再换一支钻头,我就不信这个邪!”吴岳脸弊得通红,用手死死地握着电钻。“嘭嘭”两声脆响,钻头又断在了巨石的夹缝处。

  “就是啃,也要把它啃下来!决不能给火车挡道!”吴岳把突击队调上了一线,并下了死命令。

  “呜——”一列满载旅客的列车由远而近,驶进了施工地段,二百米、一百五十米……,眼看着朝着巨石疯狂撞来。说时迟,那时快,吴岳奋勇扑向前去,点燃了手上握着的只有十公分长的导火索连接的炸药。“轰”的一声,巨石被炸得泥石横飞,与此同时,列车紧贴着吴岳的身体从巨石的落体处飞速而过,安全驶过了施工地段,可吴岳却被炸得血肉模糊,昏倒在路轨旁……

  “这简直是胡闹!是拿工人的性命开玩笑!要严格追查,这到底是谁的责任!”急救室里,来工地进行春节慰问的工程局常务副局长秦克波大发雷霆。

  “老郑呵!这里的现场施工组织太混乱了,弄不好是要出人命的!”郑元良办公室里,秦克波从提包里拿出一叠信件,“你看,这些信都是告胡杨的。你们那个三队队长是谁弄来的?听说他的队上用的技术骨干都是一些无所事事的嬉皮士,打架斗殴,酗酒闹事,把整个连队搞得一塌糊涂。你们用人很成问题呀!据说那个队长还是胡杨的铁杆子哥们。”

  郑元良看着秦克波说:“秦副局长,这里的问题很清楚,和胡杨没有关系,他在用人上是很慎重的,个人素质很高。至于……”,

  “别说了,你先把你眼前这档子事故处理干净再说!”没等郑元良解释完,秦克波一甩手已经走出了办公室,工地副指挥长李顺水也尾随着跟了出来。

  吴岳于朦朦胧胧中,仿佛觉得自己走进了一片灿烂的晚霞,火红的天庭,火红的夕阳,浑身下一片暖洋洋的感觉。

  “爸爸!”吴岳嘴角翕动了一下,喊了一声。

  “他醒过来了!”急救车里,护士李茹月转身对坐在一边的胡杨说,他们都为吴岳紧攥着一把汗。吴岳又连续喊了几声,便昏昏然出现了鼾声。

  吴岳的父亲就是三十年前修建陇兰铁路干线时在大风中走失的,后来工人们在距工地五公里的地方找到了他的尸体。

  大漠曲线,戈壁沟堑,勾勒出西部这块土地绵长的年轮。

  八百里瀚海的百里风区,荒无人烟。一九五八年五月,吴岳的父亲随单位一起从乌库公路的天山达坂奉调进驻陇兰铁路线。队伍进点后,遇到的最大的困难就是缺水。山里气候干燥炎热,施工沿线是一望无际的沙丘和秃山峻岭。焦热的沙土像烤箱一样炙烤着人们的身躯。人们每天生活用水成了工地急待解决的问题。当时由于条件困难,每一个连队只配有一辆拉水车,生活用水要从五十多公里的地方去拉。

  连队组织有经验的职工去到各山谷寻找水源,吴岳的父亲自告奋勇,参加了寻找水源的队伍。水源找到了,但他的父亲在回来的半途中遇到了狂风。狂风沙浪象野兽一样怒吼着向他扑来,水桶被吹翻了,风沙一层层埋住了他的躯体。很多天以后,职工们才在很远的一处山丘旁,找到了他的遗体,挖出来的时候,他蜷缩在沙土里,耳朵嘴里都灌满了泥沙……

  一页沧桑的人生,是筑路人自己用血写下的。

  夏洁在了解到这一系列感人的背景材料之后,一夜难眠。她决定,一定要找到胡杨,亲自去寻找风区人真实生活的背后还掩盖着的那根精神支柱。

  已是午夜两点多钟了,三台起重机的马达还在不停地轰鸣着,施工的人群严阵以待,不停地站在桥头观望。眼前是他们承建的一期工程中最大的一座大桥桥梁的吊装。横跨南北峡谷的十二座桥墩上要架设八十余榀大梁,每榀大梁重达八十余吨。为了把交通影响降低到最低程度,以往采用行车吊装的方式被取缔了。取而代之的是用三台吊车实施抬吊方式进行。这种方式在整个筑路过程中还是首次采用,一旦失败,后果不堪设想。午夜两时半,三台型号不同的吊车和一台平板车在预定的时间驰进了工地。人群开始骚动起来。临时搭设的灯光同时照着现场。

  胡杨站在吊车的前方,凝神静气地指挥着吊车将第一榀梁缓缓地吊离地面。吊装现场灯火辉煌,人群不停地躜动。胡杨望着渐渐抬升起来的桥梁,心随着上下游动的钢丝绳狂跳不已。只见大梁在空中摆动了几下,开始慢慢下降,只听着“咣当”一声轻微的脆响,第一榀桥梁不偏不倚地骑在了三号、四号两座桥墩上,人群中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胡杨那颗久悬不决的心也象从嗓子眼里重新滑落到心脏原始的位置,平静了。他的额角却在不知不觉中渗出了点点汗珠。虽然连续几天的冷风呼啸,但他的心中却如一座火炉在呼呼燃烧。这次吊装任务无疑是给他肩上落放了一座泰山。再过三个月,工程就要求全部达到铺轨程度,他难以抑制住自己躁动的心绪。

  记得在上次召开的施工调度会上,工程总指挥郑元良就明确表态:“大桥吊装工程是这次施工的重中之重。只能提前,不能滞后。谁到时不能按期完工,他砸了我的碗,我就砸了他的锅!”语气中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胡杨知道,半军事化的管理体系使他们在每一次任务的执行中都多多少少地带有服从命令的性质。几十年来,自己的父辈不就是这样过来的?

  “胡指挥长!”夏洁终于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找到了胡杨并努力地挤到了他的跟前。

(六)

  边城的春天总是姗姗来迟。院落中的花园里小草已开始返青。

  冷雪下班吃完晚饭后,带着孩子玉芬在楼区的小花园里玩耍,忽然她听到身后有人在打听她家的住址,回头一看,她怔住了:这不是黄丽和汪洋吗?

  大学毕业后,他们再也没有见过面。

  他们怎么会找到这儿?冷雪感到很纳闷。

  “看样子,认不出来了吧!你可能做梦也想不到我们会来找你……”,一见面,一派阔佬打扮,戴着一副遮住了半个脸的墨镜,笔挺的西装,油头粉脸,看上去就象一位商界老总的汪洋,很热情地走向前来,和冷雪做了一个拥抱的架势。而黄丽仍是几年前的装束,淡淡的素装下,裹着一条娇小玲珑的曲线,那副老架在鼻梁上的眼镜,把整个脸部的表情衬托的有些深沉,不过,还在学校时,同学们就戏称她具有东方知识女性特有的风度。

  “看来,这几年你混的不错。我们打听你,没花多少工夫就找见了。”黄丽告诉冷雪。

  “是啊!这么多年过去,毕业后大家各奔东西,有的甚至杳无音信。自从结婚以后,胡杨又经常不在家,一个人独处的日子,多少显得清凉。我其实也和你们一样,无时无刻不在想念你们。”见到老同学来,一下激起了冷雪昔日相处的激情和冲动。

  “玉芬,快叫叔叔阿姨。”冷雪抱起玉芬说道。

  “叔叔阿姨好!”小玉芬甜甜的叫声,顿时使黄丽和汪洋脸上灿烂起来。

  “走,去家里坐。”

  路上,黄丽打趣地问:“冷雪,不是说将来你结婚有了孩子,孩子认我做干妈的么?”

  “这有什么不行?不过,干妈可不是好当的喽,玉芬都三岁了,还没见过干妈长得什么样?你是不是太不称职了?”两人说说笑笑向家里走去。

  老同学见面,自然免不了聚会。冷雪忙里忙外,准备了一桌丰盛的晚餐。

  “这些年你们也没有一个音信,都不知道你们俩现在什么地方发财呢?”冷雪问。

  “同在一片乐土。要不是今天上午黄丽约我,我还真不知道我们都住在同一座城市。你的信音倒是听说不少。同学们见面说你找了一位十分潇洒的老公,不但有风度,而且很有才华,时不时报纸、电视上还经常可以一睹风采。我们现在都知道他正在陇兰铁路复线主持工作,是不是这么回事?”汪洋大声调侃着,使屋里洋溢着一种节日的气氛。

  提到胡杨,冷雪不免有些伤感。她感到感情的沉淀已经在两人的世界中留下了太多的杂质。

  “他自尊心太强,又不甘于人后。他对事业的挚爱远远超过了对家庭的责任。可能,他更适合做朋友……”,谈到胡杨,冷雪的眼圈渐渐红了起来。几杯葡萄酒喝下去,更加深了她的伤感,她把自己的苦恼娓娓地道了出来。

  “这就是我们做女人的可悲之处。似乎结婚就是一个美丽的陷井,只要掉下去,就得把所有的一切都搭在家庭的繁琐事务上。好象干事业全是他们男人的事!”黄丽感到愤愤不平。

  “话可不能这样说。男婚女嫁,天经地义。谁也没说讨老婆就是为了给自己找个保姆。”汪洋接过话茬:“现在没听人说,‘智者多傲骨,大权落中庸’么?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事业能值多少钱?当了几年公务员,后来又去一个运输公司干了两年,我算是看透了,搞坏一个厂,就能当局长,搞垮两个厂,提拔当部长。如果把一门心思全投入到为社会谋利益之类的工作上,我看是没有什么前途了。现在这年头,别人有不如自己有,这才叫实惠。”汪洋旁若无人的一番高谈阔论,直说得冷雪无言以对。

  汪洋刚要求从机关下到基层那几年,在运输线上辛苦奔波,结果是年年干年年赔,一赌气,他辞去了公职,自己买了一辆出租车干起个体来了。用他的话说:“指望工资来养活自己,那注定了一辈子贫穷。现在,他已是一位拥有二十多万元的私营小业主了。他用出租车挣来的钱和朋友们合伙最近又办起了歌舞厅、服装批发和蔬菜长途贩运,生意做的很红火。

  “现在这个社会,金钱不是万能的,但没钱是万万不能的。胡杨就真的愿意在戈壁滩干上一辈子?”对于胡杨,汪洋怎么也读不懂他的人生逻辑。

  “咱们不谈胡杨了好不好?我看天色还早,不如这样,一起去我的歌舞厅坐坐散散心,晚上我再用车子送你们回来。”

  “哎呀不行,天很晚了,我还要给孩子教两个小时的儿童读物呢,下次吧!”冷雪婉言谢绝了汪洋的盛情。

  “你老呆在家里有什么意思?出去走动走动。老同学见面,应该高兴才是。汪洋的生活逻辑也许会对你有所启发。”黄丽觉得朋友难得相聚,还是劝着冷雪一块去。

  “孩子怎么办?”

  “胡杨的妈妈不是在这里吗?带一晚上,不会有事。”冷雪半推半就地答应了他俩的要求。

  来到歌舞厅,汪洋又约了几位同学和朋友与冷雪相见。

  哦,好气派呀!歌舞厅内,金碧生辉,装饰豪华的廊柱歌台和雅座在灯光的映衬下,显得高雅、富丽。冷雪还是第一次踏入这种地方。缠绵的情调,使她仿佛置身于一个陌生的环境。昏暗的光线下,几十对男男女女扭动着腰肢在轻歌中曼舞。

  “各位来宾,各位女士!下面请听汪洋先生点给冷雪小姐的一首歌《我的身边不能没有你》……”,司仪的话音刚落,歌声便响起来了。

  “怎么样?这才叫生活!”汪洋在紧挨着冷雪的座位落下。

  “这里的灯光怎么这样昏暗?让人感到窒息。”冷雪坐在那里,感到浑身的不自在。

  “哈哈哈!”汪洋大笑起来,他吩咐站在一旁的礼仪小姐给他们上几听饮料。

  “冷雪,说实话,你一点没变,还和以前一样保守。都什么时代了?你以为这是在戈壁滩上扭秧歌?现在就兴这个。别拘束,到了这里,就象到了自己家一样。我请你跳一曲。”说完,汪洋向冷雪做了一个友好的邀请姿式。

  舞池中,汪洋迈着娴熟的舞步翩翩起舞。

  “怎么,你和我在一起不开心?”汪洋柔声问道。

  “不不!胡杨最不希望我涉足这种环境。我觉得……”

  “觉得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这种方式只属于自己。难道一纸婚书就把你拍卖给了胡杨?你应该有自己的做人原则。”汪洋不知怎么,今天对冷雪显得格外殷勤。

  “有位哲人说的好:忘记过去就意味着背叛。在学校那会儿,你是我们学校公认的校花。我几次想和你接近,你都以‘我始终把你当哥哥看待’一句话拒绝了。今天想起来还感到遗憾。我当时虚荣心怎么就那样强呢?把男子汉的勇气用强烈的自尊精心地包裹起来,以至错过了很多机会。从那时起,我就发誓,今后要找对象,一定找一位象冷雪那样的姑娘。”

  “你现在成家了吗?是不是像你想象的那样中意可人?”冷雪小心地打断了汪洋的自白。

  “没呢?等你呢!”汪洋似乎很不经意地回答了冷雪的问题。冷雪的脸情不自禁地红了,她感到一种危险的信号。

  舞会快结束时,冷雪执意要回家,汪洋坚持要送她一程,她谢绝了。

  夜深了,天上一轮很好看的月亮在万里晴空中静静地漫游。冷雪轻轻地打开了窗户。

  望着窗下那条林荫幽深的小路,她犹豫了一下,眼睛里流溢出一缕少见的柔波。她看见草坪上已经空无一人,朦胧中男男女女的影子隐隐约约地嵌在灯火阑珊的背影里。一股清凉的风拂起她的秀发,柔软地抚摸着她半垂的睫毛,她的心中忽然涌起一阵温柔的旋律,那是她再也熟悉不过的“少女时代”,仿佛那些夏季又全部回到了她的心胸:那片遥远的沙滩下海浪声汹涌不息,那朵绯红色的晚霞里流动的笑容依然楚楚动人,还有蔚蓝天空里流星下那一把忧伤的吉它……。瞬时间,冷雪一下子被那温柔的旋律弄得好累好累,她的眼里开始涌现出泪水。她真想敞开自己温馨的内涵,轻声呼唤远方的亲人,坦露自己的心扉,把心中的阴影晾干。

  “做为一个人,我也有血有肉有欲望。我何尝不想过舒适的生活?但我怎能忘记当年我是抱着怎样的愿望来学建筑的。对我来说,应该让环境选择我,而不是我去选择环境。”第一次认识胡杨,胡杨就是这样轻松而又认真地告诉了冷雪自己为什么要选择学建筑的原因。

  胡杨最终真的选择了沙漠,他去了,走得很远很远。家,成了他思念时放飞的风筝。当他接受这种选择的时候,他就开始失去了生活对他纯真浪漫的微笑,失去了许多能够舒心郊游的日子。

  冷雪一个人默默地站在窗前,心里忽然涌动起一种感慨:沙漠中,我的白纱巾被风扬起,你说,象一叶远帆。哦,帆……,那么,我是船么?要知道,世界再大,也只有你一个港湾。

(七)

  火车站,人流如织。

  李峻诚扛着一袋子汽车配件在人群中左冲右撞,还是没有买上当天返程的车票。这可怎么办呢?工地上唯一一辆送油的车坏在了半道上,就等着这袋配件回去救急。他突然眼睛一亮,在车站的出口发现了背着相机的夏洁。他慌忙过去打招呼。

  “真凑巧,大家碰到一起了。”看着李峻诚身上的东西和一张焦急的面孔,夏洁猜想一准又是采购机械配件来了。

  “李师傅,今天肯定是回不去了,所有的客车百分之百超员。你们指挥部的钢筋和木材已经在车站压了三天了,货车车皮也严重紧缺,现在是春运高峰期,铁路运力不足。”夏洁看着满头大汗的李峻诚,想给他一个满意的解释。

  “看来复线还得加紧修啊!这样下去,什么事都办不成。”说完,李峻诚这位“老铁路”面对现状也没辙了,他只好掏出烟,闷闷地吸了起来。

  售票厅大门口,一群急于返校的学生在议论纷纷。

  “我们已经在这里呆了七天了,再买不上票,就要迟到了。”戴着一副眼镜的高个子在不断地抱怨。

  “现在铁路局一些售票人员都把票倒给了票贩子,挣黑钱!”人群中怨声载道。

  眼前的情景,不得不引起夏洁深深的沉思。春节前后,她先后来回奔波于边城与铁路施工工地好几趟,几乎趟趟列车人满为患,超员运行。她不由地想起上次去工地亲眼所见到的一幕。当西行的一四四次列车行至红柳车站,车未停,一位山东大汉从列车窗口跳下火车,致使脑浆四溢,惨死在风区。同月,从郑州发往边城的特快列车行至大风区,又一名不明籍贯的旅客翻窗而下。当他浑身是血地来到复线工地求医时,自己竟说不出为啥要在这里下车,只觉得四野空旷,胸中压抑,恍惚间似乎到了自己所要去的地方……。根据当地人介绍,每年象这样出现在百里风区的都有十多人,很多跳车后葬身荒野。恶劣的环境,单一乏味拥挤的旅程,往往使人在过分压抑之后神经产生错乱。残酷的现实已经把连接内地与西北的经济大动脉陇兰铁路推上了瓶颈。

  夏洁从接受复线专访任务初始,她已经没有再退出来的余地了。她的采访已经和复线建设紧紧地维系在了一起。

  沿着飘洒着多少传奇故事的古丝绸之路,一条锃亮的钢铁苍龙越过陇西高原的沟沟壑壑,穿行在起伏的丘陵之间。横空出世般卧在戈壁沙丘、荒漠瀚海之上,洞穿天山群峰,向西、向西。

  踏着没有路的、由砾石和碱斑构成的路行走,空间弥漫着唯一的乐调就是“咔嚓、咔嚓”枯燥的回声。寂寞、空蒙笼罩着平静。

  老一代筑路人曾经穴居的一排排、一幢幢干打垒的残垣断壁犹在,在它们的身后,又砌起了新的原始窝居,这窝居与铁路干线构成了一幅永恒的风景。

  在筑路工地上,郑元良告诉夏洁:“看着那些下海的人大把大把地捞钱,心里当然是不平衡。我们也是人,也需要钱,但复线总得有人修啊!”仅此一句,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修铁路这活苦是苦了些,但苦得值。但想着有朝一日能坐着火车从自己施工的路段上走过,心里倒是有一种特别惬意的感觉,因为我的价值就在这里。”

  多么质朴的语言啊!夏洁每天都被这种生活情绪感动着。当火车的汽笛由远而近撞入她的耳鼓,她听到的,不仅仅只是生命之乐在唤醒沉睡的童山。更重要的,是她仿佛看到了这历史的丰碑在向她昭示着一种象征:一种宁愿以生命之躯去传播文明,沟通交流,播种绿洲,自己却在焦渴中把一捧捧爱心献给孤独旷野的一位位筑路人,是他们创造了中国西部这一伟大的奇迹。

  红柳大拉槽,这个高六十一米,长四百多米的复线工程最高的拉槽工程,像一双无形的巨手紧紧扼着陇兰复线的咽喉,工程正处于百里风区的中心地段。复线总指挥郑元良指着工程图纸一记重拳:“在西北铁路建设史上,我们还从来没有挡过道。如果不能按期交工,你们就把自己当作枕木,架着铁轨,让火车通过。

  军令如山,铁板钉钉,硬碰硬。采用分层爆破,然后机械会战,指挥部沙场点兵,胡杨请缨攻坚。

  高峻的山腰上,爆破手腰系绳索在空中打炮眼。爆破工序要求凿出一条直径十二米、长四十米的主炮洞,然后每掘进八米开挖一个药室附洞,呈蜈蚣状,装填炸药爆破。目的是掀掉山头,拉出一条凹型路槽。

  这座周身赤褐色的无名山,说岩不是岩,是泥又非泥,既坚硬又柔韧,无论用啥家什啃,它都软硬不吃。空压机“嘭嘭……”使劲吼叫,工程在缓缓地向山头的腹地推进。炮洞愈往纵伸展,爆破之后的有毒气体愈是排不出来,炮洞倒灌进去的风满是硝烟和尘土。胡杨和他的炮工们被呛得直咳嗽,熏得眼泪汪汪,眼睛肿得象桃子。“胡指挥长,有人让毒烟熏倒了!”

  “快,快救人。二梯队上。”胡杨戴着双层口罩带人冲进了炮洞。不到十分钟,胡杨也被熏昏在地,被同伴们拖出了炮洞。  

  会战正酣,百里风区一带刮起了十二级狂风。百里风区一线七处路轨被风沙湮没,正在运行的七台火车头玻璃被打碎,六趟往返的旅客列车被迫停在了百里风区以外的站区,陇兰铁路运输线中断。大拉槽附近,两根碗口大的水泥高压线杆被风暴拦腰刮断……

  总指挥郑元良一手扒着钢轨,一手拿着绳索,他要用这绳索把工人们固定在掩体内!

  啸天拔地的劲风,使一切都变得艰难。

  握风枪——平时一个人就能顶住,现在需要七个人抱着、挟着,才能勉强把稳。

  铺车辆便道——平时一个人一辆手推车,就玩得如履平地,可现在五个人一辆车,还需要绳子捆在腰上,才能一点一点向上爬。

  郑元良一扬头,安全帽被吹向了半空,头上仅剩下一个帽圈。“危险!”他大声叫喊着也无济于事,狂风淹没了他的喊声,他只能一句一句呼唤着传递。他担心被震松的石块会从高处刮落下来砸伤人。他正喊着,狂风象一把利剪,哗——地一下,他的裤腿被齐刷刷地剪去了一半,象一面旗帜在风中飘飞……

  历时三个月的鏖战,通过协同作战,他们终于如期拿下了红柳大拉槽。可是,胡杨却由于长期跟班作业,昏倒在工地上……

  望着刚开劈出来的这座倒梯形凹型大豁口,郑元良黝黑的面孔上绽开了笑容。面对夏洁,他掏出了肺腑之言:“虽然我们暂时取得了一点成绩,但我不能忘却企业目前仍然面临着市场经济的严峻挑战。陇兰铁路复线是我亲自干的第三条铁路,如果有可能,我还将干第四条、第五条……第十条!” 

夏洁眼前这条铁路始建于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末到六十年代初,初期设计运输能力只有五百万吨,虽然经过路局多次更新改造达到了后来的一千二百万吨,但运量和运能的尖锐矛盾并未从根本上得到缓解。一份份要求物资调运的紧急报告飞往路局、省政府和铁道部。近两年来,仅西北各地急需外运的大宗物资就有一千八百万吨,东运入关的石油达到一千一百五十万吨。这意味着陇兰铁路现有的已经饱和的运力只够外运石油。无奈迭着无奈,大批国家急需的重要物资哀哀无告,望“路”兴叹。

  由于铁路运输的“血管”太细,“瓶颈”的制约,本来不少生机勃勃的企业不得不以运定产,以运定销;国营农场和广大农村的许多粮农、瓜农、果农焦虑不安,眼望着一年又一年的丰收成果堆在站场;大批旅客望车顿足,被迫滞留;新开发的油田不得不封闭新钻成的油井,将宝贵的石油留在地壳深处……

  复线建设维系了大西北的振兴和开发!

  但为了这条“刻不容缓、迫在眉睫”建设的铁路,广大筑路人却只能住在原始的窝居中,过着泅渡岁月艰难时光的生活,吃着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伙食在向大自然宣战。

  夏洁的心被拧成的煎熬快要滴出水来。

  站在夏洁对面的胡杨,再没有三年前那样年轻英俊的容颜。他的脸上已经刻满了岁月的伤痕,和他本身的年龄相差甚远。他仿佛不是一位施工单位的负责人,倒很象一位远途跋涉的苦行僧。

  而夏洁,还像是那年的夏洁,秀美、高雅!那时不时闪动的丹凤眼中仍然含蓄着昔日的自信。

  百里风区一夜难得的静谧!他俩信步于车站月台,各自倾诉着离别的感想。

“还记得吗?那次短暂的相识。你给人留下的印象太深,太深是不是就意味着忘不了?”夏洁小心谨慎地打探着胡杨的内心世界。“相知是一个美丽的错误。认识你,我看到了自己人生的负面。是不是对社会的责任就一定得放弃对家庭的关心?对个人利益的排斥?”

  “你不了解我。确切地说,你还不了解男人的内心世界。我记得我很小的时候读过一首诗《年青的心愿》:‘十五岁/我想做一个诗人/象大名鼎鼎的普希金;三十岁/我只想写一首诗/献给我所爱的人;过去我愿人们/记住我的名字/如今唯愿你/记住我的心。’我把这首诗记在日记本上,寄给了我的爱人。可这首诗如今却成了我们俩发生矛盾的导火索。做为男人,我认为家庭和事业一样重要。可对于女人来说就不同了。你好象是一只风筝,她是一根线,她可以让你放飞于天空,又可以让你回归于地面。有一天,你厌倦了这种方式,她就可以斩断连接你的那条线,你自然而然就成了一支孤旅。孤旅的内心应该是孤独的,因为它一直在寻找。我找到了自己的座标,却同时失去了自己应有的位置。”胡杨收到了冷雪带来的协议离婚书。

  “高尔基曾在一九一七年给罗曼·罗兰写过一段名言:‘必须使每一个人明白:他是世界的创造者和主人,他对地球上一切的不幸负有责任,而争取生活中的一切美好的事物的荣誉,也都是属于他的。’其实,你已经在从事一种看似平凡却很伟大的事业,这种事业可能要花费你的毕生精力。谁也无法回避现实,人人都有自己的价值观。一个不能为金钱和地位左右的人,才是一个真正的人。岁月会证明这里所发生的一切。”从胡杨口中,夏洁了解到,这位胡杨已经面临着一场感情危机。

  红柳大拉槽会战刚结束,满脸灰尘的吴岳看见夏洁就跟她开了一句玩笑:“来工地采访,老盯着胡杨,是不是爱上胡杨了?我告诉他,要他下辈子一定娶你。”夏洁甩了一下满头的秀发,毫不示弱:“你嫉妒了?下辈子太长,只争朝夕。”没想到,这几句玩笑话,正被走进工地的胡杨全听到了耳里。

  胡杨开始回避夏洁。可夏洁好象就是和他过意不去一样,凡是他去的地方,夏洁必然在场,可每次总是和别人搭讪,似乎他根本不存在一样。

  直到现在,夏洁不得不承认,她的心里,的确已经装着了一个沉甸甸的胡杨。可她又不愿意去做第三者,她心里矛盾极了。胡杨目前的感情危机绝不是由她而起,但是不是就和自己无关?夏洁扪心自问。

  清晰的月光下,四周是一望无际高低起伏的山亦和广袤的戈壁。胡杨和夏洁就这样在这荒郊野外站了很久。
 

 
新丝路文化频道  编辑:一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