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河大厦的《胡杨人家茶园》如今已经和出版报社断了钩,由陈默单独承租。陈默把他的影视制作中心和胡杨人家茶园的相近之处充分结合起来,推出了一整套的经营管理新思路,从而在各个方面都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
陈默干事务实。经过一段时间的磨难之后,他的生活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他现在完全可以全身心地投入到自己所热爱的那份职业中,尽管遇到过去的一些同事还不停地对他扼腕叹息。但他认定了仕途如战场,处处布满陷阱,不如现在活的这么超然。
今天对陈默来说,是一个特别值得纪念的日子。他被选为市里的“十大杰出青年”,并被授予了“市青年企业家”称号。自从他辞去公职以后,在绿洲小城自立门户,自建锅灶,已经过了两个年头。由他提议并实施的“扶贫济困一对一帮带方案”引起了全市上下的一致认可。他的影视中心和茶园与市郊区的一个农场组成的帮带扶贫对子,仅两年时间就使这个农场走出了贫困的行列。两年来,他坚持不懈地把资金主要用于农田水利基本建设和农业机械的改造方面,这个农场由过去亏损上千万元变为现在的盈利二百余万元,整个农场基本完成了脱贫目标。今天上午,当市长郑重地把“科技扶贫先进集体”和“市优秀青年企业家”的荣誉证书以及一张奖金支票颁发给陈默时,会场立刻上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当陈默身披授带把荣誉证书高高地举过头顶的一刹那,他看到了会场上一张张洋溢着的温情的脸,那表情中充满了羡慕、赞赏和崇拜,那此起彼伏的掌声让他联想到了一个人在社会中的定位和价值。
他有太多这样显山露水的机会。在仕途的每一步进取的台阶上,他都用勤奋和进取寻找着自己的成功之路。然而,命运这个游离不定的东西又使他在饱尝了成功的喜悦之后给他设置了许多人为的障碍,让他每走一步都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他想到了他刚被调出出版社那段心灰意冷的日子。
当他的主管领导把他叫到办公室,谈到由于工作的需要给他调整工作时,他已经预感到某种不祥的预兆。但他没有往深处想,便欣然接受了安排。可是,当他回到单位,组织完最后一次编委会,鉴于新的领导还没有到位,他临时把工作交接给出版社的一位他曾经多次关照过的编辑时,编辑脸上却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冷笑。他知道,手头还有许多工作需要当面向接替他的新领导交待,他只能把这些资料放在抽屉里。第二天上午,当他再次来到出版社,却发现大门的锁已经换上了新的,连他平时养的一些盆花也被移放在出版社大门外的走廊里,一种被人遗弃的感受在他心中油然而生。再后来,单位的财务被冻结起来,纪委对他在工作期间的财政支出进行立案审查。以前见他就抛给他一个灿烂的微笑的同事逐渐和他疏远,甚至他含着笑给熟人打个招呼,都被当成一种瘟疫在传播。
就在他离开出版社不久,他因办一件私事来到绿洲小城。事办完后天已经很晚了,他打算借住在李子韵家里,不想一见面,李子韵就干脆回绝了:“你住我这无所谓,也有地方。只是我担心丁榕那边,你知道她就和我住对门。吴明这个人喜欢捕风捉影,你和丁榕过去常合作采访,吴明老是怀疑你们之间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万一他找上门来,于你于我都不利。不如找个旅馆去住,我来埋单。”陈默听完李子韵的话,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冲他笑了笑:说了声“打扰了!”便离开了李子韵的家,那笑声中带了多少勉强的因素,只有陈默自己心里明白。
过去不曾想到的压力,继续向他涌来。往日所有让他引以为自豪的东西倾刻间全部消失,他和他的事业一下子坠入了生活的谷底。没过多久,纪委审查的案子有了结果。他被通知去参加支部大会。他向在场的人一一扫视了一眼,他碰到的目光中有的带着一丝笑意,有的是一副幸灾乐祸的神情,有的只是一种茫然和淡漠,他的心猛地一缩。
他开始像接受审判似地认真聆听着纪委主任对他案子的调查结果,然后由支部书记对他进行了一番谆谆教海,与会的每个成员都对他的所谓“错误”进行批评帮助,最后归结为一点:目无领导,擅自做主,利用公款为自己的小集团谋私利,没有全局观念,丧失了一个党员最起码的组织纪律性,经支部大会研究通过,一次党内严重警告处分装进了他的档案里。听到这个决定,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冷气,继而默坐在屋角,望着窗外空旷的院落,他一根接着一根地吸烟,直到会议结束他才昏昏沉沉地离开了会议室。
就在他被处分的当天傍晚,一阵踢踏的脚步声走进了他的宿舍。丁榕来看他来了。
“没啥,我能想开!”一见面,陈默告诉丁榕。丁榕没有回答,只是坐在已经昏黑的宿舍里默默地看着陈默。片刻之后,丁榕开口了:“一个人干事不可能一帆风顺,有时要经得起误解的考验。人们既然心甘情愿地把你推向了领导的位置,就有可能齐心协力地把你从这个位置上拉下来。人们不是常说‘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说你不行,就不行,行也不行’的吗?我看你是忙习惯了,也该停下来休息休息,静静地研究一下世俗哲学了。”
陈默蓦然感到一丝感动,他想在沉寂的人海中,毕竟还有人理解他!然而,他的感动还没有缓过劲来,丁榕的话又飘了过来:“冬天来了,我的暖气费还没交。你能不能把上次开茶园的钱还给我……另外,我的领导已经找我谈话了,希望我们之间保持一定的距离……当然,我不是这个意思……”,丁榕的话说的很慌乱。
“噢,我明白了!”那一刻,陈默觉得心里好冷!
从主席台上领奖下来,陈默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给丁榕打电话,告诉她他现在的消息。自从他辞职下海后,他通过丁榕筹措了一笔款项,款还完之后,直接接触和过深的交往几乎已经断绝了。现在,他忽然动了想约丁榕的想法,可是,当他拿起电话,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是不是在乎一个人,就是在拨通电话时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原来只是想听对方熟悉的声音,真正想拨通的,是自己心底的那根弦?他只好放下电话,恰在这时,窦春梅的电话就打进了他的办公室。
今天适逢是陈默的生日。窦春梅去商场为陈默买了一套西服和一条领带,并在银河大厦餐饮部为他订了一桌丰盛的生日晚宴。
陈默没有推辞。他告诉窦春梅,他在毛纺厂职工住宅区办点事,呆一会儿就到。他说他还邀请了另外一个朋友来这里共进晚餐。窦春梅答应了。
待陈默去找丁榕的时候,天差不多黑了,街上的路灯已挤出昏黄的光。走到预约地点,他靠在一颗树旁坐下了。一个多小时过去了,仍然不见丁榕的影子,他惘然地看了看地上的化雪所形成的一片片近乎凝固的水洼。
这是一处让他难以忘怀的地方。离开公职刚来绿洲小城谋事,也许是落寞的原因,他经常漫步街区,去感受风抚扬柳的声音,每次都能与丁榕不期而遇。她穿着一身火红的风衣,在这个多愁的夏季,风衣的颜色让他心中荡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哀愁。
有一次,丁榕随意摘下几片半黄的叶片,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放在他的手上,他细细端祥着丁榕的笑靥如花,却又沉默不语。他的影视中心开业不久,丁榕送给他一片发黄的柳树叶,显然这叶片她已精心珍藏了很长时间。
不知不觉冷风萧萧,林间已寻觅不到原来的小径。丁榕自打每晚做起出租车生意之后,他再也没有见到丁榕在那条熟悉的小径上行走的身影。以后的整个冬天,他拿着那片柳叶,想丁榕会突然出现,想秋季里的红艳,想她恬静的笑容……,日子,在种种猜测的希望中来到,又在一次次失落中流失。他仿佛在走一段很长的山路,满脸倦色地坐在街口的雪野上等待。凉风吹拂着他的脸,每一辆红色桑塔纳车驰过,都如同一只金色的蝴蝶翻飞,如同一片流动的霞色,天空骤然闪过的一颗流星,他都好象听到了一行行浪漫的诗情,嵌入到街边杨柳组装的风景线中,呈现出一道弹性成熟的悸动。
他不知道这美丽的设想中是否已经遗失了陌生的自我,那专注的目光里有一团红硕的记忆刻入了他人生的思考之中。
四季轮回,寒来暑往。不是所有的日子都这般惬意,不是所有的心情都能打捞到一个千古不朽的从容,我何必还这样老是沉溺在一张自织的网里不能自拔呢!陈默想着他已经和窦春梅有了那么一段肌肤之亲,自己不应该再去亵渎丁榕的感情。他这样想着,见丁榕始终没来,便决定赶回银河大厦。正在这时,他隐隐约约听到一阵激烈的打骂声自远而近地传来,他想看个究竟。临到跟前,他才看清了是一个酒醉的男人正在撕扯着一位少妇的衣服。少妇的上衣已经撕破,乳房露在了外面。陈默二话没说,冲上去,就把那个男人摁到在地。他正想用拳头猛击他的脸部,没想到,躺在地上的男人却是吴明,他抬起眼帘一看,那妇人不正是丁榕么?
“你想怎么样?我干我的老婆,谁也管不着。”吴明看了一眼陈默,从地上摇摇晃晃爬起来,满口喷着腥臭的酒气。
“你放了她。”陈默平静地对吴明说。
“你是谁?我为什么要听你的?你知道她是谁吗?”吴明用手指了指丁榕,“她是婊子,是他妈的妓女……”,吴明说着,重重地打了一个嗝。
“啪!”的一记耳光,打在了吴明的脸上。陈默转过脸一看,丁榕哭着跑开了。
窦春梅已经等急了。见陈默一人回来,她站起身来问预约的人来了没有,预约的人是谁。其实,陈默不说窦春梅心里也清楚,陈默预约的人一定是丁榕。当她从陈默的话中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她的心里直发酸。
窦春梅说了一句“你可不能脚踏两只船,当心风高浪急翻船……”,不等窦春梅说完,陈默双眼立刻充满了血似地反问:“你这是什么意思?我现在应该是你的什么人?”。
“没别的意思。你想,我们的关系已经发展成为事实的夫妻。你如果再和丁榕有过热的交往,那我以后怎么做人?”窦春梅的话恰如在陈默尖锐疼痛的胸口中撒了一把盐。
陈默用一副黑丧的脸望着窦春梅,僵了似的仰靠在椅子上。
“事已至此,我不得不告诉你,我已经怀孕了!”窦春梅补充说道。这话不亚于一颗重磅炸弹落在了陈默的头顶上。
“说这些干啥?你是要挟我吗?”陈默用眼睛直直地盯着窦春梅。
(十)
李子韵最近情绪一直很低沉。本来他设的圈套去套丁榕,不想却套在了自己头上。先是韦婧对他进行大声指责,之后又是韦婧给他发出了最后通碟,要他不要为了自己的一点蝇头小利去干一些龌龊的勾当。她说她一点也不欣赏。否则,她就去医院做引产手术,让李子韵自己去走阳关道,她走她的独木桥。尔后是公司召开的几次经济工作会议上的一些商业秘密被他当做新闻稿给发了出去,刊登在近期的报刊上,搞得公司上下怨声载道,他在机关大会上被点名批评,说是违反了机关工作人员保密工作准则。他不想再在原单位呆下去了,再呆下去毫无意义。仅仅两个月,他周游于市劳动人事局、市晚报社和市交警大队,花了九牛二虎之力办完了调动手续。他想凭他在绿洲小城的影响完全可以在新单位找到用武之地。他最近花了一些功夫在各大餐厅宴请了市面上给他走关系、趟路子的大大小小的人物,酒足饭饱之后还去歌舞潇洒走一回,朋友们玩高兴了,他的调动手续也办妥了。
临离开他多年工作的办公室,他像是很怀旧似地对丁榕说:“这个世界快要看不见太阳了。人们做什么事情都抱着一种不可告人的目的。其实呢,我会在你和吴明之间说些什么,你自己心里最清楚。又何必去轻信机关那些闲吃罗卜蛋操心的人恶语中伤呢?他们是希望我们之间闹矛盾,而且闹的越凶越好,这样他们就有好戏看了。可是,我们的做法太让他们失望。如果说,我们在一起工作有不太如意的地方,那就是我平时对你工作支持的不够好。我走了,我永远不会忘记和你相处的这一段美好的时光。今后有需要用得着的地方,请开尊口。”李子韵说完,轻松地嘘了一口气。
春天来了,街上的一些杨柳又抽出了新芽,太阳暖融融地照在大地上,整个城市如同被春雨洗过一般呈现着整洁的颜容。
李子韵打通了各个关节,终于当上了交警大队宣传科的科长。他坐在宽敞的科长办公室里,仰靠在椅子上吸着烟,一团团思绪就像一缕缕烟雾在升空中飘飞、飘散。虽说这科长职务不大,但权力不小。多少人为了得到一点小小的权力,拼命地挣扎而一无所获的绝不在少数。对于他这样一位没有任何政治背景的人来说,如今想用最少的投入换取一些权力是何等的不易呵!李子韵思忖着,他的目光落在案头上那一叠复印好的稿件上。为了这一叠稿件能在交警大队头头脑脑那里顺利通过验收,他付出的何止是心血?
他刚和市劳动人事局联系工作的时候,人事局的领导考察的是他的文字功底和公文写作知识,对他所发表的一些新闻稿件几乎无人问津。可是,劳动人事局只是给他所在的原单位发来了借调函,干了一段时间,新单位没有住房,原单位又在催他办理调动手续和交出原住房,他实在没有办法,只好采用遍地撒网、重点突破的办法四处联系单位。还好,市交警大队急需一位文字功底深厚且有新闻工作经验的人来担任宣传科长,但条件却相当苛刻。除了有五年的工作经历和本市户口、大专文凭以外,要求所调入人员必须熟韵各种文体的写作,同时,除新闻稿件外,还要有论文和新闻综述、专访的稿件发表在省一级报刊杂志上。这可难住了李子韵。如果单位凭新闻稿件和文学作品,他还是可以拿出一些作品来的。但是,关于论文和新闻综述之类,他几乎没有什么成品见诸报端。为了能够挤身交警大队.他绞尽脑汁还是找到了窍门。他先后翻阅了大量报刊杂志,采用偷梁换柱的方法把外省区一些不见经传的且有一些年代的作品通过多次复印制作,用透明胶布将作者的名字沾掉撕去,再在原作者署名的地方用打字机打上自己的名字,复印后看不出任何蛛丝马迹。他的这一招果然灵验,这些经过他制作过的作品赢得了市交警大队领导的赏识,他差不多没费多大的劲就办完了调往市交警大队的一切手续,喜迁新居,那大一套三的楼房被装饰一新。
走了一段还算曲折的路之后,他如愿以偿了。权力和知名度就像两块熟透的柿子一样轻而易举地落在了他的掌心上。
窗外的云朵仿佛是一团团棉花,抽出无数根银丝,在为李子韵编织着绿色的梦。宇宙亦如一个浩瀚的光海,太阳,犹如一个圆滑的光盘,撕着季节的日历,溅起了满天的光珠。
李子韵穿着一身崭新的警服,去拜访新近刚被评为“市青年企业家”不久的陈默。他对陈默多少抱着一丝愧疚之意。他本来无意和陈默过不去,应该说,陈默对他的个人发展起了决定性的作用。李子韵曾经以《陈默:独向天涯写春秋》为题,写了一篇人物专访寄往出版社,却让陈默给压了下来。陈默后来碰着他,很严肃地对他说:“杂志不易刊登这样的文章。你要是真心为我好,从此以后就不要撰写这类不伦不类的新闻,这样会破坏我们现有的感情基础。”但是没过多久,陈默出差,李子韵还是坚持把杂志社的新闻编辑请吃了一顿,把那篇文章给刊登了出来。这使陈默以后陷入了众矢之的的境地。有人公开说陈默把杂志办成咸了“家族文学”园地。李子韵为丁榕制作的那些捕风捉影的照片,又使陈默在“办刊方针不明确”的错误上还增加了一条“生活作风上有问题”。尽管如此,陈默还是和他保持着一如既往的交情。只是陈默改行以后,来他家的次数越来越少了。这当然还拘泥于和丁榕的关系。
李子韵在路上想,他现在已经是一个单位的宣传科长了,新官上任三把火,一定要烧的旺旺的。他想着应该继续利用陈默的社会关系,他毕竟在文化新闻这条线上干了许多年,有很多熟悉的同事和朋友。李子韵目前急需发表一批稿件,好让新领导对他的工作认可和满意。想到这里,李子韵不知不觉地加快了步伐。
他走到人民广场,看见丁榕正在距离交通岗亭一侧的停车点整修车的电路,他走了过去。今天是星期天,街上的车辆很多,丁榕的出租在左转向时转向灯不亮,被值班交警搜去了执照,并勒令在岗亭附近整修车灯线路。李子韵上前给值班交警简短地说了些什么,交警便客客气气地把驾驶执照还给了丁榕。
“走吧!我正在找你。”李子韵说着钻进了丁榕的驾驶室。
“什么事?你就直说吧!”丁榕站在车旁没有要走的意思。
“去找陈默。需要你帮忙。”李子韵看着丁榕,眉骨处紧抽了一下。
“恐怕我帮不了你,你自己去吧!”丁榕对李子韵近期的一些做法十分反感。
前两天,她出车碰着韦婧,韦婧双眼哭得红红的。丁榕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摇着韦婧的手不停地追问,韦婧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脸上旋即堆起一对酒窝,她额前那一绺散乱的头发跟脸上的泪痕沾在了一起。她摇摇头,抓住了丁榕的手哭了起来,泪珠从她的脸上滚落下来,就像被露水打湿的水晶晶花。她站在丁榕的车前一直未动。温暖的春光照着宽阔的大街,照在街旁的一行行垂柳的枝桠上。缕缕炊烟停留在空中,给一切罩了一层淡蓝色的帷幔。韦婧一双脚盲目地在地上擦动……,她吸了一口气,脸上一种异样的表情消失了,接着便发出了一声沉重的叹息:“大姐,我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亲人,我是个孤儿。今天我给你讲的事,你一定得给我保密,不然,我就身败名裂了……。”韦婧的声音极低,那声音中有很重的哭腔。她要求丁榕把她带到一个偏僻的地方,然后给丁榕哭诉起来。
李子韵想调往交警大队,因为事先在市劳动人事局借调了一段时间,他想走局长却不松口。他琢磨透局长的心思。一天,他请局长吃饭,酒酣耳热之际,他又向局长提出了要求调离一事。局长没有直接答复,却仿佛很随便地样子提出了吃完饭后要去歌舞厅轻松轻松。李子韵知道这轻松字眼的背后所隐藏的含义。但又惭愧于囊中羞涩,请不起小姐,他只好临时约了一位女同事和妻子韦婧前往歌舞厅。歌舞厅的环境倒是优雅,只是灯光昏黑地快要看不见人。李子韵要了一个包厢,四个人共同坐进了被称为孤岛的小世界里。
几曲舞跳下来,局长说有些累,想休息一会儿。劝着李子韵和他的女同事抓紧时间多跳几曲。昏黑的灯光下,韦婧看不清局长的眼睛,但黑暗中她老是觉得这位局长的眼睛不是那么安分。局长开始还是一副尊者的模样和韦婧开着玩笑,不一会儿胳膊搭在了韦婧的肩膀上了,韦婧有些局促不安。她用手推开了局长的胳膊,局长不但没有收敛,反而就势用双手抱住了韦婧的腰,并把手伸进了韦婧的乳罩。韦婧极力反抗,想喊,但那环境容许她喊的出来的吗?又一曲舞曲终了,李子韵回到了他的座位上。韦婧就趁势坐到了李子韵一边,并用手狠狠扭了一下李子韵的大腿,说了声:“我不想玩了,咱们回去吧!”
李子韵看着妻子惶惶的样子,又看看局长,心里明白了几分,顿生出一阵恼怒,他想发火却被勇气给压了下去。
局长先发制人,却先开口了:“小李呀!咱们玩就要玩的开心,玩的时候不要谈工作。以免大伙扫兴。这个社会只要有权力,什么东西都不会缺,尤其不会缺女人。”说完,他又像什么事情没发生一样,叫服务生拿来一盒牙签,自顾着自己剔牙齿了,眼睛还时不时地盯着李子韵。
李子韵暗想:韦婧近来脾气越来越不好了,对他的所作所为一直用轻蔑的态度。而且几次扬言不想和他过了。韦婧真的有几次李子韵有激情时,拒绝让他上床做爱,弄得李子韵十分懊恼。如果这次调动成功了,自己还会永远这样被动吗?想到这里,李子韵对局长笑了笑说:“局长难得到这里来一回,你一定要玩高兴。”
局长也点着头说:“局里正在研究你去市交警大队工作的事。同不同意不都是人为的事吗?”
李子韵心放宽开来,径直又领着舞伴步入了舞池。局长有恃无恐起来,一把将韦婧拉着坐在自己的大腿上,三下五除二褪去了韦婧的衣裤,用手摸遍了韦婧身体的各个部位。韦婧忍无可忍,终于大喊起来。李子韵闻声走出舞池,随手甩了韦婧几个耳光,说道:“真他妈的妇人之见,扫兴!”然后丢下韦婧,扶起局长走出舞厅。一边走一边还忙不迭地给局长道歉。
韦婧心里恶心透了。
回到家里,韦婧便和李子韵大吵大闹起来。李子韵却表现的很冷静:“你平时装的人模人样,说我做人做的卑鄙无耻。你再看看你自己,有过之而无不及。好好好,我不想和你吵。今后你干你的事,我干我的事,咱们谁也不要干涉谁……”
“你?”韦婧气的说不出话来,待想质问时,李子韵已经甩门出去了。
很久丁榕和韦婧都无话可说了,虽然是邻居,但彼此的交往并不深。现在不同了,丁榕和韦婧都面对着同一个李子韵开始诅咒,她们有了共同语言。
现在街上几乎没有行人,偶尔一两个骑车的青年伏着身子在初春的空气中蹬着车子疯跑。上下班人流的高峰期显得拥挤不堪的大街上,现在显得空旷而冷寂。
已经听不见雪花落地的声音了。
“为什么我们都要是女人呢?女人是不是只有给男人做殉葬品,生活得才有价值?”丁榕仿佛是在给自己说话。
“可能是我们都太脆弱了,命运才给了我们一次又一次的惩罚。以前,我只想着他过得好是自己应尽的责任。现在想想,自己活的真可悲!”韦婧也好象说给自己听的,她说的时候,还伸着头望了望远方。
韦婧和丁榕都靠在车旁的边门上,似乎在共同体验一曲很有节奏而又和谐的心曲。冷风吹到她俩的脸上,立刻被一股股热气融化了,她俩不觉得冰冷,倒觉得挺凉爽的。
不知怎地,韦婧忽然转过身来,告别了丁榕,迎着初春的寒意,向前走去……
(十一)
窦春梅把电话拿起来几次,又心事重重地放下了。她意识中有一对很激烈的思想矛盾在斗争着。丁榕能理解吗?她俩有太深的缘分。共同成长于同一片黄土地,共同从那布满白碱滩的农场走出来,又共同爱着同一个男人。这绝不是充满诗意的雨天,也不是阳光浸满的缤纷时刻,只是一种偶然的巧合,让她们又共同相处在尴尬的空间里。
该怎样来诉说彼此的心情,该怎样用心来表达此时的心愿?她们互相握着感觉,互相阅读着对方的眸子、灵魂和思维。
尽管结局早已明了,尽管所发生的一切都已无法挽回,但这种环境的见面,毕竟可能是她俩一生缘分的终结。恨也好,爱也罢,叫她们记住和感受的东西却是永远的财富和运气。
虽然她俩不能再如以前那样互相走近,不能再轻易溶入一片和煦的阳光,但她们却枕着相同的梦,去翻阅那些心思重重的日记。
真爱是一杯神奇的美酒,不管是否拥有过,至少有过朦胧而炽热的向往,乃至疯狂的追逐。这杯酒在每个人眼里,比什么都甜,比什么都香,比什么都耐读……。真爱不需要语言,一方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举止,都能在对方的心湖中激起荡漾的波纹。双方一旦进入彼此的场力内,就会被深深地吸引和步步走近。互相默默倾听,互相默默感染,互相默默地关注,互相默默帮助。本没有想到付出很多而付出了很多,本知用不着婚姻来保障而选择婚姻的人最多……
丁榕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充实和轻松。陈默作为她的黄金搭档,她觉得他们已经该结束那一段虽然配合默契但又让人衷肠寸断的合作里程。他们之间,就好比天际上各自运行的行星,最终都要沿着自我运行的轨道,去选择各自的归宿和终点的。她不能否认她和陈默合作的时光是充满阳光和欢娱的,给她留下了终身难忘的记忆。但也不想否认眼前已经形成的事实:窦春梅深深地爱着陈默,虽然碍于情面,不想伤害她,但是她实在是太了解窦春梅了。窦春梅在想什么,都会做出些什么,她已经亲眼目睹了事实的全过程。还让她说些什么呢?这一切发生的都如一场游戏一场梦,令她梦醒之后还有些许眷念,些许隐疼,些许回味。
丁榕知道陈默是一个志向远大的人。他绝不会拘泥于眼前的成功,只要有机会,他还会创造出许多惊天动地的奇迹来。丁榕相信他的胆识和气魄。这两天,她什么事也没做,静静地把自己在家里关了两天,认真地反思了她和陈默相识的前前后后。陈默有陈默的风骨,那风骨里有一种强烈的男子汉气息在深深地吸引着她。她几次想方设法从心间去把陈默的影子抹去,得到的结果却恰恰相反。她爱陈默,几乎到了发狂的地步。但是她的思维却很清醒,自己是过来人,怎么三十岁的人还做着十八岁少女天真烂漫的梦?她也并不是不明白,如果她勇敢地面对现实,去向陈默倾诉自己的心思,陈默也完全可以接纳她。当她就要为自己做出这样果断的决定而萌发心中的渴求时,她又犹豫了,陈默的岁月里溶入了太多的孤独,风雨总是牵着他的情思,在整个大自然里诱惑着一种奇妙的构思。自己的感情在他身上始终找不到落脚之处,柔柔的春情在奔放之时变成了惘怅。她独自坐在房屋一角,读着窗外刚刚被雨揉湿的土地,读着土地上布置的风景,一种无奈,一种悠闲后的空虚袭上她的心头。
她走出门去,不想打伞,又怕雨再度光顾,想打着伞,又怕找不到心中那份感觉。他在纷纷的细雨中独行,眼望着一片迷雾。她怎么也忘却不了在“死亡之海”那次大劫难中陈默身上那件被洪水撕成残零剩片的白衬衣,那衬衣上沾着他俩相识的见证,沾着她和陈默被泥沙刺破的肌肤流出来的鲜血。那件衬衣在她的眼底无数次惊喜地飘起许多火红的相思,又令她无数次失望地把目光移向蓝天悠然的白云,执著地等待验证着坚贞,但那片白云终于没有向她飘来,她只能用白云揩去挂在她腮旁的泪痕。
天渐渐地黑下来了。一轮皎洁的月光在广袤的原野上倾洒下一片淡淡的月辉,湛蓝的天庭上,几颗微茫的星星眨着眼睛窥视着绿洲小城。丁榕这次亲自登门去看望陈默,陈默正在昏暗的暗室里冲洗胶卷。
看着陈默,丁榕感到一种说不清的意念悄悄地袭上了她的心头。这种心的暗流与她的思绪互相交织,她在苦叹一种酸涩与空蒙。
“唉!你什么时候能像专注你的作品来专注我,我也就心满意足了!”丁榕坐下来,望着陈默的脸,他们俩这一次仿佛在进行一次勇气的较量。
陈默的心开始“呼呼”地加速跳动起来。思维也显得异常迟纯起来。他不能正视丁榕。
“你怎么不说话了?你什么时候才能把你的真实全部告诉我呢?”丁榕说着说着就站了起来,转身向门口走去,她顺手把门锁反锁上了。
“你真的一点也不再乎我?我只想听你的真心话。是再乎还是不再乎?你已经给我讲过不少了,其余的,我什么也不想听。我只想听这两句话。”丁榕柳眉横竖,直直地盯着陈默。眼睫毛不停地颤抖着。陈默心里最后一道防护堤决口了。他一把抱住了丁榕,把她紧紧地搂在了怀里。丁榕的眼泪倾刻间就像断了丝一样泻了下来。她哭着一把推开了陈默:“在你心里,你真的很再乎我?”
“当然。我再乎你的一切。只是……”。
不等陈默把话说完,丁榕就用手捂住了陈默的嘴:“这就够了。我要的就是这句话。我的命运就像是在走钢丝,耍猴戏。在这个世界土,只要我深爱的人还能牵挂我一回,我就觉得自己是最幸福的人了。我知道我俩不可能,和你在一起,我很自卑,今天,就冲着你这句话,我把我的一切都送给你。以后,你走你的路,我过我的桥。行吗?”丁榕眼里充满了柔情蜜意。
“这……?你这样会毁了我的。”陈默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
“难道你和窦春梅搞得那事,她就是成全了你吗?”丁榕眼里喷出了怒火。“你这是嫌弃我?嫌弃我结过婚?”
“绝不是这个意思。你千万不要误会……”。
“那你怕什么?怕我吃了你?还是嫌我配不上你?你说呀!”丁榕一句紧似一句,逼视着陈默。
“都不是。是我没有资格爱你。这是真的。”陈默说着低下了头。他也清楚,他和窦春梅的事,丁榕全都知道了。
春雨淅沥,如丝如缕。塞外的天气格外地湿润起来。难得爽快,陈默和丁榕谈得十分惬意。他们仿佛又回到了初识那段难忘的时光。一阵阵黄沙走地,一阵阵暴雨袭人,一阵阵天昏地暗。刹那间又是云开雾散,艳阳高照。
他们嗅着雨后温馨的气息,气流中有柔柔的、缓缓的、若隐若现清新的香味,猛抬头,却已是绿树盈盈,杏花怒放。
街面上的滩滩水涡,像婴儿脸上的笑靥。
逝去的,终将逝去。留恋冬天冷峻的情韵时,春天的到来却是不容抗拒的。既如此,何必要回味那成为过去的感觉呢?
做理智的人,是痛苦的。一切都会由理念约束着,甚至到了幸福的彼岸也会衡量、比较而与幸福失之交臂。累时,想到前途和事业会装点好行装匆匆上路;爱时,不能随意而爱,得审度、拈量这于自己是否发自内心……
他们在没有给对方设任何堤防的氛围中尽情地释放着对方的感受。
就在陈默和丁榕谈兴正浓之时,一个幽灵般的影子站在他们窗下已经静静地听了很久。
“谁?”是韦婧的声音。幽灵向后退却了一步,又站住了。
“是你?你一穿上警服,就成了一个称职的侦察员了。”韦婧从鼻孔流出一句鄙夷不屑的话。韦婧开始敲门。
门开了,陈默和丁榕双双站在门口。
“二位看见了吧!你们现在可以看看李子韵的真实面孔。”韦婧用手抓住了李子韵的衣角。
“别误会,我是来找陈默帮忙的。我什么也没有看见,也没听见你们在说什么。”李子韵那张平时永远含着微笑的面孔上此时此刻有一缕难堪在烟雨中缓缓地飘着。
“别演戏了。戏演的太真,就成了事实。”韦婧没有用正眼去看李子韵。她告诉陈默和丁榕,她是来和他俩辞行的。她说,人世沧桑,世事嬗变。人生总是携带着无数个否定去穿越风暴与严寒。虽然缺憾像影子一样紧紧追随,虽然我们每一个人还会在驱不散的烦恼抑郁中矛盾徘徊,无情的现实时常会划破多彩的梦幻,但生活的重点却在一点点改变着自己。人生需要用敏锐的心灵去透析社会,需要有一份澄澈雄阔的境界去容纳世界,需要有一双睿智而又清澈的眼睛,有一个勤劳坚实的臂膀。让欢乐多一些,让耕耘多一些,让汗水多一些,让果实与芳馨多一些。一个成熟的人,首先应该具有一个健康向上的心态。他既不人云亦云,也不唯我独尊。他的每一言行都应该是深思熟虑后最坚定的选择。成熟的人对社会有责任感、有事业心,对他人有爱心、有同情心。当他站在人生的巅峰不至于忘乎所以,目空一切。当他蒙受不白之冤甚至莫大委屈时,不会厌弃人生,放弃对理想的追求,他应该是贫溅不移、威武不屈、富贵不淫、百折不挠的完美集中。他应该学会用身心去享受那些经历过的波折坎坷,在自己疲惫地爬不起来的时候,仍咬紧牙关,用生命去攀登,最终领略胜利后的喜悦。当别人觉得活得已经生不如死的时候,他依然能用永恒的信念支撑起生命的脊梁;当自己的艰辛努力没有被社会认可的时候,能够坚定信念,用自己内在的人格力量,用一如既往的奋斗去影响一个人甚至一批人,最终被接纳、拥戴、他应该把自己当作一个真正的社会人,努力去做一个有益于社会又有益于他人的人。他应该有着丰富的情感世界,非常珍惜血亲、爱情和友情,并愿意为之奉献至生命结束而不求回报。当在构筑婚姻大厦时,有些人在不知选择爱我的人还是我爱的人而仰天悲叹的时候,他的选择将永远是两颗心灵的相撞,追求一种可遇而不可求的境界。
在韦婧的思想中,她似乎已经看腻了绿洲小城那拥挤的道路,熙熙攘攘的人群,她默默地祈祷着,希望春天不要把她抛却得太远。然而,无情的冬天却早已洗干了她的泪水。她对李子韵的所作所为已经不想抱任何希望了。她想离开绿洲小城,去选择属于自己的一种生活。她不想苟图生存,只想活得真实。从陈默和丁榕身上,她看到的是一种被磨难洗礼之后的春天的生机,她为他俩祝福。
韦婧走了,她永远离开了她生活了近三十年的绿洲小城。李子韵追了几步,又止住了。他眼望着韦婧渐浙走远,双腿却像灌了重铅,连挪动一步的勇气也没有了。他的脑海中只剩下了一片苍茫的空白……
第二天,丁榕很真诚地来到了窦春梅的家。这两位同时爱着同一个男人的女性,彼此都有些拘谨和不安。还是丁榕首先打开了沉寂的氛围。她友好地向窦春梅伸出了手,她们两位纤纤的细手终于紧紧地握在了一起。她们双方都在彼此的眼帘中寻找那一个企盼已久的身影。那两双将温柔的波纹注入心田的眸子,穿过迷雾和阳光,走进了对方的心里。
“真对不起……”说这句话,使窦春梅很沉重,沉重的快要窒息。
“不要说对不起。爱是没有错误的。每个人都选择不同的爱的方式。我很羡慕你,你用最简洁的办法得到了你想得到的东西。这也许就是你在事业上取得成功的秘诀吧!在竞争中始终处于主动,就会少走许多弯路。和你相比,我也是幸运的。长这么大,让我学会了怎样去珍惜真爱的感情。如果你和陈默结为百年之好,你还能像过去那样待我吗?”丁榕的话语,在铺满阳光的桌面上停住了。事实上,她曾想着她和窦春梅正沿着一条两旁长满沙枣树的公路,走进了一座有着凉亭、围墙和许多古怪建筑的城池。她们就仿佛一只夹在情感之中的小生灵,爬不出城,也读不懂城,它是那么深奥,又是那么沉寂,并且透着艰涩。这愈发让她俩感到城市的庞大,仿佛她们已经在城中跋涉了千年万年。她原来以为她和窦春梅将无法走完这条通往古城池的路途。
可是,她走完了这条路,窦春梅也走完了。
那路纵使很长,却也实在不算很长;那城的确大,但也的确不算很大。只要心大,能够包容它,它也只不过是一口让人回味的茶水。
在丁榕面前,窦春梅的眼圈开始慢慢发红,她的唇间漾着一抹羞涩。
那个小空间,似乎使他们与周围世界隔离,沉浸在自己的情感世界里。
当她俩都为一种理解而释然了,一起来到陈默的影视中心,陈默已经离去了。他留给了她俩一封内容一模一样的长长的信。他想把一个缤纷、斑斓的春天留给她们,让她们在春天的梦中醉去。
透过影视中心楼前紫绿色的叶片,丁榕和窦春梅好象看到了故乡,看到了太阳照在枯黄的耐盐碱的芦苇上,地面上一片无垠的白色,可大气的温度又在分明告诉人们,积雪不可能留存……,看到了绿洲小城淡淡地散发着缕缕清泉象诗、象画的未来封面……。
2005年3月9日星期三第二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