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淤留在街道的低洼地带。
丁榕漫不经心地扫视着眼前来往奔驰的车辆。
她在等一个人。本来约好的今天要来,可是直到现在连影子也没有见着。她心里产生了—种莫名其妙、隐隐约约的躁动。
他不来了么?丁榕的心里仿佛被人牵着走入了一条迷惘的胡同。
月光清淡的余辉透过林间的枝桠倾洒在路的前方,那白中夹着的昏黄月色,静静地梳理着雪后的晴空。
等待是一段难耐的寂寞。尤其在这秋冬交接之际,窗外的冷风时不时窜进车内,让人有一种咋寒还冷的感觉。
一束刺眼的灯光从马路上斜射过来,一辆豪华尼桑“嘎”的一声停在了丁榕车前。一张英俊但略显深沉的脸从车门伸了出来。
“陈默这不是来了么?”丁榕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正欲开门叫住陈默,但却分明看着他从她的车前擦肩而过,走进了身后的厂区。
她的心委实紧收了一下,委屈的眼泪开始在眼眶内打旋,但她还是稳了稳自己的情绪,没有让那两串脆弱的水珠从眼帘中滚出来。
在今天上午召开的表彰优秀民营企业家的大会上,当她听到陈默的名字,丁榕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想是不是听错了!授奖仪式正式开始,她坐在台下,却又真实地看到陈默正披着“优秀青年企业家”的授带在接受市领导的接见。陈默那张刚毅和果断的脸上,充满了青春的朝气,一头很随意但又带着几分潇洒的发型以及看上去很帅气的装束衬托着一米七八的个头,在主席台上鹤立鸡群,引起了台下观众的一片窃窃私语声。
这就是七年前负气出走、从此一去杳无信音消声匿迹的陈默吗?他看上去还是那样的英武,眉宇间透露出—种自信和豪气,他骨子里似乎仍如从前那般灌满了倔强和泰然自若,被支撑的身躯不亢不卑地立在主席台上,象是一位刚从战场上凯旋归来的将军。
丁榕有点坐不住了,头脑感到一阵阵眩晕,似乎顿时有一种沉重向头顶袭来,她只好退出了会场,这—切全被窦春梅看在了眼里。
丁榕坐在车里等了很久。一直到陈默带着一个女人匆匆地从厂区出来,坐着来时的那辆尼桑飞驰而去,她才重新启动了马达,开着车漫无目地的在大街上转了几圈,她感觉心情坏透了。陈默的影子总像幽灵似地在她脑海中时隐时现,她的感觉里真的有一种“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的味道。
真没劲!丁榕爽性收了车,把车开进车库,锁好门,径直回了家,也没洗漱,就和衣倒在了床上,顺手关灭了壁灯。
“这么早就收车了?现在刚下班,正是营运的黄金时段”。丈夫吴明看着面容憔悴的丁榕问。
“我觉得很累,想休息—会儿。你先忙你的”。丁榕枕着一床被子,有气无力地说。
“唉,贰佰块钱又要泡汤了。”吴明自言自语,走出了卧室。这些话丁榕都听腻了,有时这种语言从丈夫口中流出,她就心烦地想吵架。但有时又自责地问自己:是不是自己身上也在朝夕相伴的日子里沾染上了丈夫那种小市民气息?是不是自己太自私了?心情一旦不好,就在家庭琐事上借题发挥?是不是自己在拿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
很长时间了,丁榕始终在这样一种心境下不停地反思着自己,像是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总是板着面孔,不苟言笑,故作深沉。但她的心里,却像大海—样十分浮躁,一经风浪,便会忐忑不安起来。
丁榕静静地躺着,渐渐有些倦意了,她瞌上了眼睛。脑海里浮想联翩,一幕幕往事像图画—样展现在眼前。
千里赤地,一片漠漠大荒。
堆砌的沙梁和风化的山岩重叠成逶迤延伸的山峦。辽远空旷的荒漠上,蒸腾着酷暑的地气。那丝丝缕缕飘逸的曲线,把戈壁的远景描成依稀朦胧的瀚海。两个身影在穿越过这片灰色的帷幔之后,向着更远处那片闪现着点点绿色的深谷走去。
他们在寻找,就象在浩淼的大海上寻找航标一样。那深谷中的绿色,不正是他们要找的生命的海么?
陈默和丁榕顶着炎炎的烈日,已经在这大漠中徒步跋涉了十天十夜了。他们已经精疲力竭,可是,地图上所标识的那个神秘大峡谷还是没有找到。
已经完成了一半的《胡杨萧萧》的纪实小说初稿如今还放在陈默的挎包内。他们已经沿着塔克拉玛干环绕了一圈,并在孔雀河、塔里木河、车尔臣河和叶尔羌河采集到了许多历史的标本,他们的最后一站,将是位于和田河流域喀喇昆仑山南端的那片绿洲。
这是一次由新闻界组织发起的徒步穿越号称“死亡之海”塔克拉玛干沙漠的“绿色环保行动”,在荒无人烟的沙洲戈壁上要行程上千公里,沿途要经过人鸟绝迹、水草不生的茫茫原野,难耐的焦渴和疲惫困拢着他们。
已经有不少人掉队了。跟上来的唯一女性丁榕和正在苦渡大学毕业实习的陈默由陌路走到相逢,他俩结伴而行。
实在太疲乏了。陈默和丁榕在走到一座山崖旁,半倚着一颗被黄沙埋得只剩下半截树干的胡杨树下,坐了下来。他们的前方,山的垭口处,是一片被沙化的绿中透黄、金色和着紫红色组合而成的胡杨风景线。株株胡杨在干旱的沙漠腹地昂着沧桑的头颅,那些因过度缺水而糙裂的树皮张着饥渴的大嘴在风中悲歌。
陈默从挎包内取出照像机,不停地调着焦距和光圈,选择不同的角度把—组组大自然的写生摄入了镜头。
“如果能有人物衬托画面,这些图片才会更有生命力。”他歪着头,一边调整着拍摄角度,一边自言自语。突然他眼睛一亮,丁榕站在风中那种飒爽英姿的模样,不是现成的人物写生吗?他悄悄地按下了快门。那一张张没有经过任何姿意摆布和刻意创新的照片栩栩如生地再现眼前了这片残缺世界里的沙漠奇观。
“太美了!简直是一幅巧夺天工的艺术杰作。”陈默拍完照片,发自内心地感叹。丁榕侧过身来,看着陈默那种自娱自乐、忘乎所以的样子,感到十分诙谐滑稽,情不自禁地大笑起来。
“这里割断了太沉重的历史。如果把它的文化底蕴挖掘出来,可能会是一些催人泪下的故事。”陈默郑重其事地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丁榕。“地处罗布泊雅丹地貌中的楼兰古城,是魏晋时期西域治所所在地。也是一千多年前罗布泊地区最繁盛的城镇。自一九零零年这座被黄沙掩埋的古城被发现后,日渐成为中外学者、探险家关注的热点地区。再过两千年,假如这片沙漠里挖掘出木乃伊,那一定是我们这些敢于问鼎生命禁区的殉道者。”
陈默如同一位旅途中的向导,向丁榕讲解着一部关于沙漠巨大变迁的恢宏片段。那抑扬顿错的男中音,让丁榕听起来有些痴迷,仿佛远古悠悠的驼铃声正伴着岁月的沧桑向她走来。陈默给丁榕展现的,不仅是一组关于沙漠苍白的画面,而且是人类文明在辉煌时期给后人们谱写的一曲凝重的回音。
他俩正谈得投机,丁榕不经意地抬起头望了望山崖深处,她忽然惊叫起来。她看到一股浊流正骤然卷起冲天的水柱,继而弥漫开去,迅速向这边咆哮而来。由高山雪水和泥沙组成的山洪,似脱缰奔腾的野马,带着丝丝的风声,铺天盖地,继而争先恐后地涌向垭口。
山洪爆发了!陈默潜意识里立刻有了这种感觉。胡杨的叶片已有部分随着迅疾的水声猝然落下,一会儿功夫,他们的脚面已经没了一层浅浅的水花。
“快,就近爬上一颗大的胡杨上,不要来回跑动。”陈默一边招呼着丁榕,一边脱下风衣,把挎包和照机包了个严严实实,然后拉着丁榕了胡杨树。
肆虐的洪水一路狂奔,沿途狭裹着随水而下的泥石和树枝,横冲直撞地朝垭口处的这片胡杨林冲来。激荡的水在遭遇到胡杨的拦截之后,溅起巨大的浪花无情地抽打着树干。浑浊的水和迷离的天际连成了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只觉得—体化的混沌把整个空间搅成了一个宠统的壁炉。
陈默和丁榕紧紧地抱住树干,尽管那树在风雨飘摇中晃动得很厉害,但他们紧抱着不放,不敢有丝毫地掉以轻心,甚至抖落身上的沙尘都感觉十分困难,整个口腔和鼻孔象是被什么难咽的东西堵住了喉头,即呛得发慌又堵得难受。世界在他们眼里,已变成了一头横冲直撞的野兽。
忽然,丁榕紧抓住的那根枝干在巨大的晃动中断裂开来,她一个趄趔,随即风衣的一角被掀了起来。她身不由已地向前去抓不远处更粗的一根枝干,稍不留神,她的脚踏了个空,继而整个人被巨大的冲浪推了出去。
“丁榕!”陈默来不及细想,毅然从树上跳了下来,踉踉跄跄随着丁榕被水冲走的方向追了过去。两个人在洪水中的影子愈来愈小,最后消失在啸天拔地涛声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陈默才从昏昏噩噩中苏醒过来。他努力睁开被洪水浸泡过久红肿得仿佛被撕裂的眼帘,发现丁榕正躺在一丛荆棘丛中。她的脸被刺茫划出了一道道血口,已经干却的血道上积满了淤泥。陈默猛扑过去,把丁榕抱了起来。他连喊数遍,丁榕毫无反应。疲惫不堪的陈默只好背起丁榕,蹒跚着向不远处映透着绿色的地方走去。他有点体力不支,再加上饥肠镳镳,双腿乏力,周身生痛。他感觉背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山。走着走着,他双眼—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一道刺眼的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当陈默再次苏醒,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洁白的床上,一位姑娘正坐在床边仔细地端祥着自己。他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这是什么地方?”陈默挣扎着要坐起来,但浑身缠满了纱布。
“不要动!你伤得很重。”姑娘告诉陈默。
“丁榕呢?”他又问。他已经记不清楚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更想不起来他是怎样来到了眼前这个地方。他急于想知道丁榕的下落。
“你是说和你同来的那位姑娘?”姑娘似乎很了解他的心思。“她就住在你隔壁的房间里。如果不是你耗了这么大的体力背着她走了三、四公里,恐怕她早就没有命了。你们怎么会在那里?那个山垭口每逢七、八月份汛期,都要发生洪水泛滥……”,姑娘不解地问。
“这个……?我也说不清楚。”陈默喃喃地说。他现在脑海里一片空白。
“你好好休息吧!真是不可思议!如果不是你强健的体魄,你恐怕也坚持不到今天。再过一个星期,你就可以出院了。”姑娘甜甜地对他笑了笑,退出了房间。
四天以后,陈默恢复了体力。他来到丁榕的房间探望,不想丁榕正在午睡。她的卧姿很美,鼻翕间发出均匀地鼾声,好象睡得很甜。陈默没敢惊动她。他来到门诊挂号处,将他和丁榕的全部药费结清,然后拜谢了那位对他有救命之恩的年轻女护士,并把自己的去向写成了一封短信委托她转交给丁榕。然后,背起行囊告别了这个小镇医院。
(二)
陈默现在是一家出版社的责任编辑,有很好的口碑,他善待作者的态度和严谨的治学精神远近闻名。然而,他那颗年轻的心却并不怎么安份。他先后编辑出版过不少畅销书,却因为市场的热卖受到同行们的嫉妒和猜忌而搞得有些心灰意冷。后来他突发异想,想依托出版社成立一家图书编著中心,结果他的这种设想还仅仅停留在萌芽阶段,就被上面一票否决了。看着那一堆堆起草拟好的报告、请示和管理章程以及发展设想,他苦涩地笑了:谁让自己想当出头鸟呢?出头的椽子先烂。果不出其然,在一次编辑工作会议上,他被点名通报批评。会议结束以后,仍然让他主持为基层单位开办了一期文学讲习班。他受批评一事很快在讲习班上传播开来。
讲习班上,丁榕作为学员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陈默给他们上了一堂《文学,是生命的东西》的讲座。
他俩就像一对久别的恋人终于有机会初识庐山真面目。
丁榕是陈默所编图书的忠实读者。陈默每推出一本新书,他都会用自己洋洋洒洒的笔调,认真加以介绍并进行淋漓尽致的点评。以至于最后丁榕在印象中把陈默想成了一介书生气十足又老态龙钟的五十多岁的老头。她怎么也不能把眼前的陈默和在“绿色环保行动”中邂逅走到一起的那个陈默联系起来,她想,一定是同名同姓,搞错了。
然而,这次见面,陈默留给丁榕的,不但不是沉重的岁月刻刀刻出的一副饱经沧桑的面孔,恰洽相反,却是一副极富朝气、谈锋甚健的原来那张英俊潇洒的脸。这不得不使丁榕重新审视这个比自己还小一岁的同龄人。
陈默的讲座就如一块强大的磁场,深深吸引了在场的学员。
这感觉美妙极了。丁榕那颗芳心砰砰真跳。下课了,她坐在座位上浮想联翩,甚至忘记站起来,直到陈默走到她的课桌前,她延续的思维才被迫中断。
这是一段相见无言的沉默。他俩互相凝眸,本来有万语千言,此时此刻却不知从何谈起。丁榕的脸涨的通红,周身仿佛被一团幸福的祥云包围着,她很陌生又好像很熟悉地伸出了自己的右手,和陈默的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没想到,会真的是你。几年没见,你已经成熟的让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丁榕凭着直觉,像欣赏着一个传奇中的人物。
“成熟太累。我们现在是同行,只能说我们正赶上了幸运这趟末班车”。
“我说的是真的。幸运这趟末班车不是人人都能赶上的。”丁榕说着说着,眼圈红了起来。“上次在南疆,你一去就再没有任何消息,让我等的好苦。我看了医院护士转给我的短信,我想已经走出沙漠了,你收集完论文的素材,一定还会约我一同回去。我在那里呆了整整十天,一看没有任何指望,我就搭上返程的长途班车返回了单位。一次偶然的机会,我没事闲翻报纸,猛然发现了你的名字。当时我真想给你写一封信,好好地把你骂一顿。但是,有一次我看到了你为你的同行出的一本书做的序,发表在报纸的副刊上。我又犹豫了,你已经分配去了出版社?怎么没有听你的同学谈起过?再说,按照现在人们的思维逻辑和用人标准,你没有任何家庭背景,发展是不是太快了?我想,一定是同名同姓,我本想按照报纸上留着的电话号码打听一下,但又没有这种勇气。直到今天,我怎么也没有想到,我会在这里碰上你。”丁榕谈到这些往事,黯然神伤。
好几年过去了,一种特别想知道丁榕目前生活状况的欲望触发了陈默的冲动。
“你怎么会在那么偏远的企业里去干宣传?为什么没有想过要去专业的文化单位工作呢?”
“想过,没有机会。入城涉及到住房、户口等一系列问题,可望而不可及。”
谈到现实,他们都有一种沉重的失落感。不为别的,只因为各自的能力都显得那样苍白无力。
相识,可能就是一种缘分。但有缘的人未必就能相知。他俩就这样聊了起来,双方都忘记了彼此心与心的距离。他们谈在“死亡之海”穿越的感受,谈异城风情,谈各自的工作,那氛围,就像是一个各抒己见的研讨会。当谈到家庭,陈默轻松地笑了起来。
“我现在还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光棍—条”。他的话很诙谐幽默,但不想却刺痛了丁榕那根最易受伤的神经。“从职业的角度来讲,人需要一个和谐的工作环境;如果从家庭的角度来说,没有一个稳定的婚姻基础,事业也只能事倍功半。所以,对待成家我持谨慎态度。”陈默仰天叹了一口气。“我觉得干我们这种职业,有时觉得不在家的日子真好。可以天马行空,无拘无束,自由自在。但有时又真想有个家。”
“关于家的概念,钱中书不是说过:‘外面的人想进去,里面的人想出来’的么?你是不是抱定事业不成,绝不结婚?”
“当然不是。女人和男人不同。不同之处就在于男人背着一座山。有家了,就要负起事业和家庭双重责任。”
“我理解你。像你现在这样,总不是办法。”丁榕眼里流露出一种顾盼的流波。
“我想过。不过,想着总有一天我会成为人夫人父,心里不免又有些担心。”陈默和丁榕走出教室,沿着长长的林荫小路漫步谈心。他深邃的目光中透着悠远和深思。“我不想在感情方面投入太深,我害怕拒绝,也害怕失败。”陈默正谈得起劲,却无意发现了丁榕的脸色一下子黯淡下来。
丁榕自叹命苦。和别人交流,她从不谈自己的婚姻,因为她太伤感。她陷入了重重的愁思之中。猛然抬头,看到了陈默眼里那束惊奇的目光。她本来不愿意谈她的过去,可是,当她的眼睛接触到陈默那双充满友善和不解的眼光时,丁榕心里设置的防洪堤决口了。
她说她是支边儿童。母亲是陇西高原上一位普通农民。她四岁那年,家乡遭受百年不遇的旱灾,土地上颗粒无收。倍受饥慌之苦的母亲拖着四个子女千里跋涉,从陇西来到绿洲小城逃荒度日。后来被家乡的一位老乡收留,介绍到农场做了农工。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更何况,人家帮了那么大的忙,母亲自然有一番道不完的感激之情。两家从此成了十分要好的乡邻。十多年过去了,农场倒没有多大的变化,但老乡已经当上了农场子校的校长,他的儿子高中毕业后留在子校当了老师。有一天,老校长登门和母亲叙家常,谈到了儿子的婚事,老校长提出要和母亲做儿女亲家,母亲想着丁榕如果早一些成家,也可以为家里减少一部分负担,便爽快地答应了。事先没有和丁榕商量。又过了一年,丁榕高中毕业考入大学,全家皆大欢喜,老校长再次登门造访重提旧事。母亲这才给丁榕说了。丁榕听了满脸不高兴,当场拒绝了。推托的最好理由就是自己还要上学,四年大学决非一朝一夕,更何况将来毕业分配在什么地方,都还是一个未知数。老校长说:“不妨。儿子是个老实人,他一定会等你四年的。这个我可以给你保证。”丁榕不好再说什么,只能说以后再说一推了之。
没想到四年过去了,即将毕业前夕,老校长一路风尘上下活动,硬是把丁榕要回了农场子校做了一名初中教师,并且被安排在老校长儿子同一个教研室。尽管老校长的儿子十分殷勤地待她,但她一瞧着这位相貌平平、瘦骨零丁、个头和她一般高低的未婚夫,心里就犯糊涂。小伙子没有真才实学,亦没有远大志向,和他的父亲一样,安于偏乡一偶。虽然她先后数次把小伙子晾了起来,但小伙子痴心不改,仍然对她一往情深。
就在这一年,老校长忽然脑血栓病发,住进了医院。临危之际,丁榕的母亲前去探望。老校长的神志依然清晰。他告诉丁榕的母亲:“我不行了,这是人生必经的一关。唯一让我放心不下的就是我的儿子。你一定答应我,现在就让儿女们成婚。要不然,我死不瞑目啊!
人寿将尽,其言也善。想起老校长平时的好处,母亲含着热泪答应了他的恳求。站在一旁的丁榕实在没有勇气回绝奄奄一息的病人。第二天,她们就去民政部门办完了结婚手续。老校长手捧着那两张盖着钢印的由民政部门发放的结婚证书,眼里流出一瞬间回光返照的光辉,继而骤然收敛了。
老校长死的很安祥。
丁榕以儿媳妇的身份帮助老校长处理完了后事。老校长的儿子——她现在的丈夫吴明只顾以泪洗面,终日悲悲泣泣,没有一点主意,沉浸在无限的悲伤之中,一言不发。
“再后来,再也没有什么后来了。”丁榕说着,大颗大颗的眼泪从眼眶内滚落下来。
陈默没有想到丁榕的婚姻竟是如此地简单。
“同情绝对不能代表爱情。你爱他吗?”陈默用手狠狠地摁了一下太阳穴,他不知道该怎样去安慰丁榕。
“唉!事到如今,我也只有维持现状了。我想过离婚,但又碍于人言可畏。有时间想起来,人活得真累呀!真累!”丁榕感慨万千。
“你打算今后怎么办?光维持怎么行?你要是真心爱他,就花费一定的时间去重新认识他,多想想对方的好处和优点。这样时间一长,可能会改变你对他的偏见。如果仅仅只是同情,你们共同生活了这么一段时间,感情经过沉淀,应该认真考虑一下为对方解脱。你说呢?”陈默反问丁榕。
“失败的婚姻本无任何沉淀可言。女人不是商品,拍卖了,就属于买者的私有财产。想干的事情很多,干成的却很少。如果结婚只是为了传宗接代,爱情就失去了本质的意义。居家过日子,总应该有一个过得好一些的想法。想过得好,就要努力去争取。想得到的东西,盼望不劳而获,这样活着真可怜。”丁榕非常坦诚地剖析了自己的家庭。
“如果那次穿越沙漠,你没有离开我。可能我现在会是另一个样子。”丁榕不无遗憾地说。
一种潜流顿时温暖了陈默全身。他停住了脚步,面对着丁榕凝视着她的眼睛。陈默觉得他俩的距离是那样近,近的可以用目光交流对方的情感。丁榕浑身浸透着的芬芳如气浪—般涌向他的面颊,使他的呼吸感到紧迫起来。丁榕的眼神里有一种若隐若现的渴望在流动。丁榕猛地扑入陈默的怀抱伏在他的肩膀上痛哭起来,成串的泪珠沿着她的脸颊流成了一条小河,淌在陈默的衣襟上。
(三)
李子韵天天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搞长篇创作。每写完一个章节,他都要绘声绘色地念给坐在办公桌对面的丁榕听,丁榕成了他的首席听众。这天,他下班刚回到家,他的妻子韦婧把一本青春专号杂志递给他,说:“陈默和丁榕合作,又发表了一篇中篇小说。”
“这有什么稀罕的!还不是陈默创作,丁榕挂名么?丁榕如果能写出这么大块头的作品。那我们机关的每个人都是作家。”李子韵一边脱衣服,一边不屑一顾地评价。
“你有本事,也搞出几篇大部头让别人看看嘛,干什么这样挪揄人。”看着丈夫这种神态,韦婧不冷不热地回敬了他一句。
“不会等很久了。我才跟陈默商量好,就在他主管的这一期杂志上连载我的小说。”
“肯定吗?”韦婧的眼里立刻泛出了光芒。
“那还用说!你怎么对我没有信心?”李子韵掩饰不住内心的兴奋,一古脑把才和陈默谈了一个大概的约定全部道给了妻子。
李子韵想当作家的念头由来已久。他和丁榕同在一个科室搞宣传。丁榕没来宣传科之前,李子韵对公司上下的宣传工作大包大揽,出尽了风头。丁榕的出现,使他现有的地位开始动摇。丁榕强劲的创作势头和专业对口的思路使李子韵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和挑战。他不能容忍这种僵局长久地持续下去,他想这样会影响他今后的发展,毕竟他还很年轻。他不能容忍自己屈尊在一个女人之下。但对丁榕目前的工作状况和在公司里的影响,他又无可奈何。他一直在寻找机会,让丁榕自己从办公室走出去。以解除眼下潜在的威胁。只是现在没有更好的办法。
他走上阳台,看见陈默正在路边打听他家的地址。他连忙喊了一声。这一喊不要紧,仅和他有一墙之隔的另一个阳台上伸出了丁榕的脸。她和李子韵是隔壁邻居。
陈默仰起脸,看到了李子韵。“找你呢!”他简单地回应了一声,向李子韵所住的楼区走来。李子韵赶紧下楼迎接,陈默被让进了房间。
“找你还是为了你那篇《古牧地韵律》。”一进门,陈默就直言不讳地告诉了李子韵此行的目的。“正好出差路过,想还是最好来拜访一下,顺便谈谈我对你那篇小说的看法。小说的初稿我看过了,但内容方面,不客气地说,有点像儿童剧本。我的意思是你能不能花点时间好好修改一下?这是你的处女作,应该在编发时收到一些积极的社会效果。”陈默想着目前的文坛空前寂寞,又被一些粗制滥造的作品所充斥,他们的出版社应该走出这种误区,对一些有发展前途的新人新作在鼓励的同时,还应当精心加以引导,争取多出精品。
“陈编辑,搞创作,你是内行。这都是一些吃草挤奶的功夫。修改当然可以,但这约好的刊用时间会不会无限期地拖下去了?”
“这取决于你的修改时间。”
“你打算怎样处理?”
“你分章节进行修改,杂志每一期刊发一个章节,约一万字。”陈默的话,让李子韵吃了一颗定心丸。
正谈着,丁榕敲门进来了。
陈默十分不解,“你们这是……?”
“噢,我们是门对门,在办公室是桌子挨桌子,真正的同一战壕的战友,亲密无间。”李子韵给陈默解释。
“原来是这样。真有意思。这个世界真小。”陈默眼里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尴尬。
“是不是小的一抬头碰着的全是熟人?”丁榕开了一个开心的玩笑,让陈默感到心里轻松多了。经不起丁榕的热情邀约,陈默和李子韵被请进了丁榕的家。
这是一个十分整洁的居室。不大的客厅正面,一面和墙体一般大小的茶色玻璃把整个房间映衬出两个一模一样的立体空间,面积仿佛增加了一倍。几幅爽心悦目的大自然景物画片镶嵌在镜框内,恰到好处地装饰在墙体上,贴在互相对称的客厅两侧。阳台正对着沉落的夕阳,一束温和的紫黄色光斑斜射到小屋的中央,给摆设古典、朴素的屋角增添了几丝明净的韵味。居室的主人丁榕穿着一套无袖的印着暗花的素色连衣裙,高挽着的发鬓下几缕刘海浅浅地浮在她的耳际。修长的身材,匀称的曲线,显示着一个东方女性特有的质感。秀颀、挺拔的鼻梁上方,一双如明镜一般的大眼睛流动着盈盈的波浪,像湛蓝的海碧波荡漾。
这瞬间的印象,把陈默的神思牵了好远。
眼前这个收拾的别具一格的居室,大致反映了居室主人清静孤傲的心态。
陈默和李子韵坐在丁榕充满馨香的客厅里,尽兴地谈论着互相关心的话题。那情形就如同在举办一个文学沙龙。
李子韵很敏感,在相互的交谈中,他已然发现了从丁榕眼里所流露出的几缕幽幽的目光,那目光凝结着一种柔波,一种无限延伸的眷恋。目光深处,隐藏着一丝不易觉察的情思在绕梁回转。他曾经听过丁榕在闲谈中谈过她在大学毕业实习时有过一段遇险被人救起的往昔,但丁榕谈的很简单,他也没有机会了解这段往事所积淀的深沉的背景。和丁榕共事几年,他只觉得这个女人有太强的风骨,办事干练利索,从不拖沓,文字功夫深厚,熟韵章法句辞,写起文章如行云流水,给人一种在音乐里行走的惬意。同时她的摄像水平也很专业,先后为公司拍摄的几部专题片都赢得了公司领导的赏识和好评。只是她平时深居简出,寡言少语,让人觉得她尽管长得很俏丽,面容却寒冷如冰,不熟悉她的人都认为她很古怪,对她敬而远之。但李子韵却深知丁榕的内涵,她很了解丁榕的家庭内幕,对丁榕的丈夫吴明,他甚至当着丁榕的面都敢数落,丁榕对此开始还面露愠色,时间长了,便习以为常,做为同事,她不想把双方的关系搞得很僵。
吴明有一种天生的自卑感。他自愧不如他人,但对自己找了一位可心的妻子感到非常满足。家里的事他什么也不用操心,丁榕已经把一切都准备的妥妥当当。生活中那种舒适和安逸常使他饱食终日,无所事事。农场单一和枯燥的情调他过得四平八稳。终于有一天,丁榕手捧着一纸调令离开了家,调到了绿洲小城一家市属企业。过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生活的吴明,突然发觉自己的空间变得空空荡荡,变得死气沉沉。他离不开丁榕,他生理的饥渴促使他产生了一种想挪挪窝的念头。
其实,丁榕早把他脑海中那丁点儿杂念看的一清二楚。她调走不久,便成功地把吴明调进了离家很近的一家市属中学。吴明又如以往一样感到心满意足了。唯一感到遗憾的是,丁榕干起了新闻干事,操起了老本行,经常出差在外,家里的屋里屋外多多少少自己要担负起一些家务,没有过去舒心了。没过多久,他一时心血来潮,不想再干教师这个行当了。他告诉丁榕想改行,丁榕问他想干什么?吴明说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只是不想干教师,这一下给丁榕出了一个大难题。她开始动脑筋,试想着把吴明调进一家企业机关,这样也许对吴明很合适。
李子韵很看不起吴明的这种生活方式。他曾开诚布公地给丁榕讲过她和吴明的婚姻太不协调,偏离了公众的期望值,谈到激越处,李子韵还会大发一番感慨。李子韵属于不拘一格、发起议论来从不考虑别人是否能够接受他的观点那种人。好就好在丁榕人很大度,处理问题很有分寸,对李子韵的调侃每次都付之一笑,并不和他计较。尽管李子韵的有些话已经深深地触及到了丁榕的隐痛处,但在表情里却没有任何反应。所以,对李子韵来说,丁榕就象一个没有谜底的谜,让他难以捕捉到丁榕到底在想什么。
他们正说着,一个肖瘦的男人“吱”的一声把门推开了。是吴明回来了。
当丁榕把吴明介绍给陈默,陈默怎么也不能把眼前这位男子和丁榕联想到一起。可能他或多或少地听到有关吴明的情况,吴明留给他的第一印象实在是糟透了。
吴明执意要留下陈默和李子韵在家里吃饭。
“你们看这样好不好?吴明也刚回来,还需要收拾收拾。我也就不打扰了。一个小时以后,你们到我家来,好久没聚了,今天正好是双休日,我做东,咱们在一起热闹热闹。”李子韵见好就收,起身告辞。
“哪那行呢?你把韦婧叫来,在我这聚吧!”丁榕说。
“怎么不行?就这样定了。”李子韵回家吩咐韦靖点火生灶,一阵忙碌。酒菜备齐,大阳已经没入西山了。
李子韵为陈默和丁榕夫妇准备了丰盛的酒宴。韦婧频频给丁榕敬酒。她知道,能言善辩的丁榕同时还是女中豪杰。
“真的不能再喝了,这样喝下去,会喝醉的。”丁榕的脸庞已经微微有些泛红,她有些不胜酒力。
“感情深,一口闷,感情铁,喝出血。”李子韵一路斩关夺将,频频举杯,使陈默和丁榕仿佛置身于酒海里,酒精灸灼着胃,隐隐生痛。
吴明满脸通红,斜靠在椅子上,渐渐迷上了双眼,睡着了。
“他今天大累了,上午才把所有的被子和积压了几个月的脏衣服突击洗出来。中午就赶往学校了。还要上班,背课……”,丁榕用胳膊连碰了吴明几次,看着没有反应,连忙解释,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李子韵接了过去:“你是又当妻子又当妈呀!谁不忙呢?你太操心了。凭你的能力,干出一些成绩不成问题。你混好了,还愁吴明没有一个好去处?”李子韵一边说着,一边又给丁榕斟满了酒。
“不能再喝了。下次吧!咱们来日方长,再说,我觉得今天很累,想早点回去休息。”丁榕说话的时候,用眼睛扫了一眼陈默。
“那好吧!我们也不强留了。”李子韵起身去送丁榕和吴明,陈默也要告辞回旅馆,便一同出了门。
丁榕架着吴明,把他放在客厅的沙发上。
“你真醉了?”丁榕问。
“没呢!只是有些瞌睡。”
“没醉就好。我有一件事想和你商量商量。”
“天这么晚了,还商量什么?明天再说吧!”
“不行,明天还有事。最近市上出租车生意非常看好。你现在教书也没有兴趣,天天闹着改行。问你想干什么,你自己又说不清楚。不如这样:你去汽车驾驶培训学校自费学习拿个驾驶执照,只需三个月就够了。明天就去报名。学完以后,车我已经联系上了,咱们自己买一辆出租车,价格已经谈好,可以分期付款。款我也筹集了一部分,你看怎么样?”
“我行吗?”
“怎么不行呢?这又不是多难的行当。”
“既然你说行,我就去呗!学校这边不好说,只有劳你大驾,再去给我办一个停薪留职手续。”吴明答应的挺爽快。
“你同意了?”
“同意了。有你做保证,我还能不同意吗?”吴明说着,一把把丁榕拉进了怀里,急不可奈地为她解开了上衣的扣子,然后褪去了她的所有衣裤,把丁榕脱了一个精光。那隆起如小山一般的丰乳,细腻的肌肤,丰满的臀部,都让吴明紧绷的神经扯得生痛,这些形象化的东西把他的大脑塞得满满的。
灯灭了,一个恬娴的夜晚。
从李子韵家里出来,天已经很黑很暗。陈默一个人走在昏黄的街道上,他徘徊了很久,心里总像有什么话要对丁榕讲,只是没有机会表达。他看着丁榕家里卧室那盏灯熄灭了,才悻悻离去,发出一种无奈的感叹。
(四)
绿洲小城,恰似一颗明珠镶嵌在准噶尔盆地中央。四面环绕的山陵高低起伏,像一条撒开的玉带,山的顶峰有常年不化的积雪;山的平缓处,是一片片整齐的条田。四面延伸的街区,星罗棋布地割成一块块林带和草坪。城市的楼群,正点缀在翠绿的碧海之中,远远望去,如同一艘飘浮在大海上的航船。
由于工作业绩突出,窦春梅顺利地晋升为银河大厦总经理,成为这座绿洲小城服务行业最年轻的女经理。银河大厦座落在市中心,有十七层高,站在大厦楼顶,市容市貌尽收眼底。她已不再是以前那个刚从农场走出来的扭扭怩怩的小姑娘了,现在如出水芙蓉,出落的婷婷玉立。
窦春梅坐在装修豪华的总经理办公室里,思绪飘过窗前一朵朵白云,向更远的远山飞去。
往事历历在目。
她和丁榕是儿时的同学,很要好的。她俩在那片泛着白碱的农场里生活了十多年。十多年,不算长,亦不算短,但对她俩来说,就仿佛跨越了一个世纪。每天,她们看着父母背太阳过西山,日出而耕,日暮而息,而家里的炕头上,除了几床盖了很多年的旧棉絮之外,依然清平如洗。父母那一张张被岁月风干了水分的脸上,再没有年轻时那样充满朝气,充满热望,倒是常常有一种无可言状的刻痕流动着长长的悲哀。从父母的眼里,窦春梅读懂了一部关于人生的故事,同时也读懂了自己未来的命运:她不甘心一辈守在农场,外面的天空好大,何不出去闯荡闯荡呢?人挪活,树挪死,千万不要把自己拴在一颗树上吊死。很小的时候,她心中就鼓扬起一张人生的三角帆,幢憬着外面的世界。
机会终于来了。临高中毕业,她和丁榕利用勤工俭学的钱第一次去了绿洲小城,这是她第一次离开生养她的农场,也是第一次用自己挣来的钱来自我支配。在商场,在大街,在影剧院,她被一系列琳琅满目的商品和磷次栉比的楼区深深吸引住了。她开始是惊诧,继而陌生,到最后简直有点不知所措了。眼前的世界和生她养她的故乡距离实在是太大了!她没有理由拒绝这深刻的印象,更有一种想来这里工作的冲动。
横穿马路,她被交通警叫住,训斥了一番,她被告知不走人行横道,违反交通规则。对此,窦春梅很不服气,觉得城里人太期负乡下人,把她当成什么也不懂的下里巴人横加指责。这所有一切都给她留下了太深的印记,使她从此以后,发誓一定要出人头地,用自己的工作实绩来展示自己的实力。
她终于如愿以偿了。她有太多苦涩的经历,她知道,一个女人要想在社会上立足,其艰巨性远比一个男人要困难的多,所以她处处谨慎,处处小心,唯恐因为一些小事而断送了前程。她已是三十岁的人了,至令没有成家。用她的话说,爱情应该顺其自然,理解和相互欣赏才是爱情的基础。
这段时间,她忙的不亦乐乎。刚推出台的“微笑服务”措施在整个城市的服务行业引起了强烈的反响,并为她的大厦创造了可观的经济效益和社会效益。
她成了陈默文学构思的一个蓝本。
陈默闯入了窦春梅的视野。
因为开会,窦春梅已经两天没有上班了。这天下午,她刚步入银河大厦,就瞧见丁榕和陈默正坐在离服务台不远的沙发上。
“你怎么来了?事先也不来个电话。”
“你现在是企业明星,成了文化界追踪的新闻人物。为了在第一时间采访你,陈老师一大早就从省城赶到这里,已经候你多时了。再说,我也想来看看你。”见到窦春梅,丁榕紧锁的眉头舒展了。女人心里有话,总想找一个说知心话的伴儿。
“你是大忙人,无事不登三宝殿。”长得小巧玲珑的窦春梅,穿着一身素雅的套装,说起话来快人快语,很有些巾帼丈夫的风范。她热情地把陈默和丁榕让进了办公室。
丁榕把陈默和窦春梅相互介绍之后,因为有事,提前走了。
陈默从“女强人”这个切入点入手,对窦春梅进行了突击采访。陈默很健谈,在采访过程中,他唯恐漏掉一些细节,哪怕是蛛丝马迹也不放过。他对人的心理活动乃至成长过程剖析的十分准确。他长得很有风度,一米七八的个头,一头乌黑浓密、梳理的非常得体的短发,一对炯炯有神的大眼,高挺的鼻梁,方圆正阔的脸庞,都显示着一副雄性的英武。与其说他像一个文人,倒不如说他很像一位豪气十足的侠客更合适。他的思路很明晰,说起话来头头是道,有很强的逻辑性,采访时循循善诱,没有一点作家的派头,采访窦春梅,就象是和同事开心地聊天,窦春梅有一种被人尊重和理解的满足。
在陈默这样一位有才华的男人面前,窦春梅倒显得有些拘谨了,她很强烈地发现了自己脆弱的一面。陈默好像对她的身世以及经历都相当熟悉,对其间的过程分析的入木三分,让人在不知不觉中接受了他的观点。窦春梅要求陈默把创作的焦点对准她的大厦和全体员工,这样会带来一些积极的社会效果。如果宣传她自己,她担心可能会带来一些负面效应。
陈默告诉她:“压力本身就是一种动力,褒扬先进本来就是弘扬社会的主旋律。假如我只是把眼光着眼于一些平凡的琐事,那么,我的工作就失去了意义。当然,这需要你的支持。”
一席话,说的不重也不轻。窦春梅没有争辩的余地。从陈默身上,她感到了一种心跳。
女性内心那种潜意识的流动,窦春梅把它掩饰的严严实实,唯恐稍不注意被陈默看出了什么。陈默给她留下了一片神往已久的风景,以至于她几次表达都词不达意,语言失控,让陈默感到莫名其妙。少女时代的平凡平淡,包括在工作中遇到过的形形色色的男人也没有产生过的渴望感隐隐约约鼓噪着她的心灵。她不想回避,有时觉得太荒唐,但陈默的影子总像是赶也赶不走的一片让她痴情的相思叶,令她几度回肠,梦游爱河。刚和陈默见面,她就有一种早已相识的感觉。
窦春梅现在到底明白了丁榕的心思:陈默采访完毕,窦春梅专门精心给他安排在大厦十二楼的一间别致的特间内。同时,她打电话约丁榕来大厦,说是有要事相商。
丁榕接到电话,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来不及换去工装,就匆匆赶到了窦春梅的办公室。
“感情这东西可千万不能当儿戏。”丁榕刚一落座,窦春梅便抛出了这句话。她很同情丁榕。丁榕比她长几个月,是姐妹中公认的大姐。当初丁榕和吴明结合,窦春梅费了老大的劲去说服丁榕不要接受这种事实,丁榕当时连一句回避的理由都没有。原因很简单:丁榕不愿意看到母亲那双失望的眼神。吴明太可怜,他无法照顾自己。他的父亲有恩于丁榕家,让她去给一个行将就木的人说句无法履约的话,丁榕实在做不出来。
自从在文学讲习班上再一次见到陈默,丁榕那颗心就象熄灭了的火山沉淀后再次燃烧起来。
丁榕在电话里曾经很多次给窦春梅透露过心事,谈及过陈默。只是到了今天,窦春梅才第一次见到了陈默。
“你要慎重对待这件事。”窦春梅小心翼翼地说。在她眼里,丁榕是一个冷美人。她的爱情生活太简单。她从来只考虑别人,心中好像永远没有自己。在她的履历中,几乎没有罗曼谛克的浪漫史。她很现实,现实的如同一张白纸,她把很多遗憾留在了朋友的叹息中。
几年前,吴明还在农场子校教书。为了给他联系工作,丁榕跑前跑后,忙得不亦乐乎。该跑的部门都跑了,只等着用人单位发调令。刚上任不久的劳资科长非要先见见本人才给办理调动手续。吴明来了。望着丁榕这位瘦骨嶙峋、其貌不扬又怯怯生生的老公,劳资科长只用几句简短的客套话就把吴明打发走了。不待吴明走出楼梯口,劳资科长的话便飞了出来:“我们学校缺啥人也不缺像这样有损于公众形象的人物。丁榕怎么嫁了这么一位现世宝呢?真是鲜花插在了牛粪上!”劳资科长一边品着茶,一边愤愤不平。正当劳资科长碟碟不休之时,一只白暂纤细的手拿着市教育局和该校领导的指示摁在了他的办公桌上。丁榕出现在他的面前。劳资科长当时无地自容,只好迅速办妥了吴明的所有手续,象送瘟神一样想让丁榕尽快离开办公室,不料丁榕从容地把调令装进口袋后,开口了:“你是部门领导,办事应该有原则。学会尊重别人才会受人尊重。”噪的这位劳资科长以后见着丁榕就绕着走。
丁榕从不参加任何形式的舞会和单位宴请。她的业务娴熟,和异性之间只保持工作上的关系,久而久之,她的“冷美人”的雅号便由此而来。
“到现在我也弄不清楚,我到底怎么了?”丁榕向窦春梅诉说。
“你用不着惊慌,这是迟早迟晚的事。你以前之所以甘愿斯守寂寞,只因为你的生活圈子太小,走出来,才发现前面还有一片天。人人都有爱与被爱的权力。但你不一样。你有家室,尽管你们的结合十分勉强。你如果想主宰自己的命运,你就得提前做好分解你现在这个家庭的思想准备。”窦春梅真担心丁榕会越过感情的界限,为她清白的名声划上句号。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婚。但心里又确实装了一只兔子,让我心神不宁。”
“陈默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也许这本身就是一个美丽的错误。一厢情愿。”丁榕没精打采地说。
窦春梅感到心里一阵酸涩。但是,还是下定决心要帮丁榕一把。丁榕太不容易了。她有太强的事业心,家庭成了禁锢她发展的牢笼。
丁榕被窦春梅引进了陈默的房间。并信手把一本杂志递给了陈默说:“陈编辑,送你一首小诗,你能够在千变万化的人性中,找到一条自我完善的成功路径,但是你未免懂得真正的人性……这本杂志里的这首诗,我读了好几遍,始终不解其意。你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案吗?好,我不打扰了,有了结果,我在办公室里等你的电话。”窦春梅含蓄地对陈默和丁榕笑笑,推门走了出去,顺便反锁上了房门。
丁榕斜靠在写字台旁边,专注地打量着陈默这位心目中的白马王子。她心跳的很厉害,又有点魂不守舍。
最近一段时间,她对陈默的关心程度已经开始引起周围同事的窃窃私语,她置若罔闻,但内心不免又有一丝苦涩的滋味。自从陈默出现在她的生活中以后,她那颗从不曾激越过浪花的心田便不平静起来。陈默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是她刻意捕捉的对象。她也知道这可能就是自作多情,每次都用加大工作负荷来尽力忘却这一让她揪心的事。结果相反,她愈是克制,愈是压抑,心底那一束被爱欲点燃的火苗就是熄灭不了,反而越燃越旺,烧的她有些春心摇荡了。她恨自己已经超过了浪漫的年龄,却还做着潇洒走一回的梦想,但又割舍不了这种甜美的回忆。这真是一对难以解决的矛盾。
看到丁榕,陈默有些心慌。为了镇定情绪,他走过去,把窦春梅反锁着的门打开了,还专门特意留了一道缝隙。陈默请丁榕坐下,然后翻开杂志,杂志的第四十七页码上打了一个皱折。在《文苑小憩》的栏目上,刊登着一首《相知,是一个美丽的错误》的小诗:
在付出了许多之后才有了伤痛的感觉
隐隐约约牵挂着远方
在孤独的旅途中失落一丛
永恒的绿色
云,飘向昨天
为何还要在黄昏时将溢满的相思滴落
在披霜挂雪的枝头
晶莹剔透的珠泪
就这样高悬在风中
如果一定要在风雪中飘零
请别踏碎那美丽的错误
是的,每片叶子里都有
两颗相知的灵魂。
诗的作者是丁榕。
陈默把诗看了好几遍,陷入了沉默之中。这首诗完全是一个人心灵的独白。字里行间所沾濡着的相思之苦,和其中的难言之隐,当然是针对自己的。他无可置否地笑了笑,把杂志放在了写字台上。他无意在这苦思的河流里漫游,更不愿意面对一个现实存在的家庭去承担一个十分不光彩的骂名,他不想对丁榕的个人感情涉足太深。
“你真是一块木头!”看着陈默那一副模棱两可的表情,丁榕终于忍耐不住心中的悲哀,伏在靠近写字台一侧的墙上哭了起来。·
“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陈默默默地看着丁榕,眼帘垂了下来。他太在乎丁榕了。无奈现实不容许他再去选择丁榕。
夜,静极了。静得让人们忘记了这里发生的一切。
陈默果断地给窦春梅挂了电话,请她把丁榕送回家,他只说了一句:“我不想犯错误!”便把电话挂断了。
第二天一早,陈默起床,才发现自己的衣裤被洗好晾在了洗漱间内。显然昨晚丁榕走过又来过。
(五)
绿洲小城不大,可传播信息却很快。如果发生一件事,要不了多久,就会家喻户晓。
陈默第一次踏上绿洲小城,就深深领略了这里浓郁的人文背景。可以说,这是一座文化品位很高的城市。尽管经商热和公司热在外界刮得很猛,但这里依然在休闲广场营造着诸如“军垦第一犁”、“艾青博物馆”一类的文化氛围,同时,城内一些已有几十年历史的综合大学和专业院校斥资上千万元修缮,已经焕然一新。这是小城人最引以为自豪的城市雕塑。自然而然,这里发生的一切有关文化的轶闻,也会很快传遍大街小巷。
韦婧在一本很有名气的文学期刊上看到了由陈默和丁榕合著的长篇小说《胡杨萧萧》,这篇文章在编者按中还专门配发了“中国产业文学特等奖专号”的字样。这一看,着实给韦婧震惊不小。就象—股飓风在她脑海盘旋而起。她再也坐不住了,放下茶杯,骑上自行车,一路疾风地赶到了李子韵的办公室。一进门便问:“丁榕呢?”
“她已经一个多月没上班了,跟着陈默去了正在施工的铁路工地。怎么了?”李子韵奇怪地问。
“你看,她和陈默什么时候写的这篇小说,你知不知道?”韦婧把杂志递给了丈夫。
“《胡杨萧萧》?从来没听她提起过。”李子韵只知道一个多月前,丁榕向公司领导打了一个报告,要求去铁路工地采访。那是迄今为止西北地区修建的第一条铁路复线工程,被国家列为重点建设项目,他们公司也承担了线下土石方和桥梁的施工任务。
“这是刚出的一本杂志,文章刊出的时间不长。你干了这么长时间的新闻干事,怎么连一点新闻敏感性都没有。如此大的工程,你就没有想到过上去看看?”韦婧开始埋怨李子韵了。
李子韵从部队当兵开始,就一门心思钻进了新闻圈子。到今天,他已经干了整整十多年的新闻工作。发表的文章剪贴起来有厚厚两大本,但多属新闻消息和通讯之类的作品,真正的文学类作品如小说、诗歌、散文和报告文学却基本没有。他的绝顶聪明和圆滑提升了他在当地的知名度。他刻苦,可以经常为了一些小豆腐块或豆腐干之类的新闻连续奋战到深夜,古今中外一些名人的作品却又不屑一顾;他广交三教九流的朋友,只要为他所用,都可以称兄道弟;既使是深交了多年的老同事,只要没有了利用价值,他也就渐渐疏远了,甚至可以成为陌路人。用他的理论观点来说,就是“他是现实唯美主义者。”尽管如此,李子韵还是凭着自己的精练和深厚的韵世之道挤入了绿洲小城新闻名人的行列。他不希望有对手,至少现在不希望。
丁榕的文采浮出水面,使李子韵清高孤傲的心受到了伤害。如今,丁榕的作品又象天女散花一般散见于各大报刊杂志,李子韵平静的心湖荡起了涟漪和漩涡。这使他刚刚高涨起来的创作热情低落下来。
自从丁榕上了工地之后,李子韵的办公室里显得空空荡荡。这虽然给他的创作提供了一个良好的工作环境,但每逢无事,一种寂寥便包围了他的生活空间,他惘然若失。他的那篇《古牧地韵律》没过多久也在陈默主管的杂志上连载出来,并且配上了精美的插图。他最近一段时间心情非常好,他专门给自己印制了精美的名片,名片的最上方,醒目地打印上了杂志社特约记者的头衔。
“吃草挤奶,这需要真功夫。”李子韵对妻子说。“丁榕对陈默热情升温过了度,明白人都看在眼里。陈默怎么知道丁榕那口井有多深?再说,他也不一定是省油的灯,你相不相信?好戏就要开始了,精彩的还在后面呢!只有吴明那傻冒还蒙在鼓里。你想想看,我和丁榕在一个办公室里呆了好几年,她肚子里那点墨水,谁不知道谁呀?她顶多只能算是一个秘书的料。”李子韵对丁榕在期刊上刊出这样一篇长篇作品并获奖的事实很不服气,在他的心目中,丁榕应该永远生活在他的阴影之下,
“你不要小鸡肚肠嫉妒别人。你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是抓住陈默穿针引线,广泛接触文化界人士,多出作品,用自己的实力压倒丁榕,凭你现在的基础,成功非你莫属。你又何必要和一个女人斤斤计较呢?当心伤了元气。”
韦婧是大家闺秀,大学本科毕业,办事很有头脑,善于调节邻里、同事和家庭之间的关系,是李子韵身边的“小诸葛。”
听了妻子一席话,李子韵觉得很有道理,适才一肚子的气也就消了一半。
丁榕接到通知,马上要动身去北京领奖,成行之际,李子韵和韦婧夫妇双方来到火车站来为丁榕送行。
微风习习,李子韵和韦婧脸上荡漾着春风般的微笑。韦婧和丁榕亲热地拥抱在一起,向丁榕表示祝贺。祝贺她经过一番苦难和挣扎之后取得了令人羡慕的成绩。丁榕告诉韦婧,此行先去省城,然后再和陈默一道北上。
吴明没事常去李子韵的办公室里坐坐,他主要是想翻看近期的一些报纸上刊登的丁榕的稿件。李子韵很了解吴明的心理,每次他都把这类报纸专门留下来等待吴明来取,借此还将和丁榕通过电话知悉的情况如数家珍地告诉吴明,使吴明高兴而来,高兴而归。
吴明办了停薪留职手续,丁榕为他购买了一辆红色桑塔纳出租车。
这是完全新奇的另一种工作环境。工作时间可以自由决定,只要照章纳税,按时购买养路费和参加安全学习,其余的都由自己支配。一种超脱了单调乏味的教学生涯的优越感使吴明沉浸在娱悦的轻松之中。
三个多月的驾校学习,使吴明明显地感觉到在以前封闭的环境里学到的知识不够用了。那些迂腐的语言让人听起来生腻。学员之间用来交流的语言不但粗俗,而且大胆。外面的世界使他大开眼界,他甚至后悔怎么没有早一点来体验这种生活呢?
吴明驾着车,沿街缓缓行驶。他在注意着街上每一个行人,这是出租车司机招揽生意常见的惯例。他现在每天的毛收入都在三百多元左右,比起他当老师那点可怜的工资不知要强过多少倍。他渐渐习惯了,花钱开销也比以前大方了许多。只是每天早起晚归,让他很不适应,每天都感到昏昏欲睡。他突发异想:能不能让丁榕再学一个驾照呢?这样便可以实行两班制,挣钱和休息两不误了。他打定了主意,便把这个想法告诉了丁榕。
丁榕知道吴明的惰性又在犯崇,但想着艺多不压身,她的本职工作也需要学一个驾驶执照,便答应了。
吴明驾车的技术和水平不很娴熟,三天两头大问题没有,小问题不断。丁榕放心不下,常常利用整理采访素材的时间外出给吴明收拾烂摊子。陈默对和她的合作亮起了黄牌。
陈默从铁路工地采访回来,在丁榕他们公司临时借住的一间办公室里每天坚持工作到深夜。他的办公室距离丁榕的家并不远。下了楼,穿过一条大街就是丁榕家所在的居民楼。丁榕的居室和陈默的办公室互为犄角,遥相对望。丁榕做过仔细的观察,每当次日凌晨钟表时针指着三点,陈默那盏工作灯才迟迟熄灭。第二天一早上班,陈默又比每一个工作人员提前半个小时到办公室。在丁榕的公司,机关上下都说陈默这位来采访的记者就像一个守时的生物钟从来没有慢过。
这天,丁榕被秋夜的暑气逼得汗流浃背,她的素材只整理了一半,就被吴明的车祸打断了思路。她慌忙去处理完事故,回家的时候,看着陈默的灯光还亮着,便信步来到了陈默的办公室。看着陈默抽着烟,正坐在办公桌前看书。从陈默阴沉的脸上,丁榕已经看出了陈默对她目前的工作很不满意,致使陈默被拖进了《胡杨萧萧》这篇以反映丁榕他们公司筑路生活为背景的小说中迟迟不能脱身,出版社已经几次来电话催陈默回去。
她等着陈默大发雷霆。但陈默却悠闲地吸了一口烟,转动了一下沙发椅,请丁榕坐下,然后告诉她:“家务事要做,但不能占用工作时间。八小时以外或节假日,由你自己安排,我管不了,但必须要明确你的职责。”
说的丁榕有些面红耳赤。丁榕没有解释,只是像一个小学生一样接受了陈默的忠告。
善于捕风捉影的李子韵用长变焦镜头的照相机拍下了刚才陈默与丁榕交谈的镜头。他已经为拍这一组镜头在自己家的阳台上候了好几个夜晚了。
《胡杨萧萧》终于一炮打响,捧走了中国产业文学的特等奖。成为西北诸省区为数不多的文学精品。
丁榕和陈默的名字一下轰动了整个绿洲小城。
“哟,回来啦?”远远看见丁榕下车,刚从菜市场买菜归来的李子韵忙上前和她打招呼。“来,我帮你拎东西。”李子韵热情主动地接过了丁榕手中的旅行包。
“好吧!一起回。”丁榕把旅行包放在李子韵的自行车后架上,由李子韵推着朝家里走去。
“这回去北京,收获一定不小。”李子韵问。
“收获是次要的,结识了很多朋友,相形之下,才发现自己的确是井中之蛙。”
“你这一走,办公室里死气沉沉,总像是缺少了点什么。寂寞的时候常常想起你。”
“不会吧!你怎么会想我?你天天躺在密缸里,有韦婧陪着,忙还忙不过来呢!恐怕是又写出了什么佳品,很需要读给一个听众听听吧!”丁榕把李子韵的思维脉络摸的一清而楚。
“看着,又来了是不是?名人和凡人到底不一样。”
他俩边走边聊,经过楼层的阳台时,李子韵喊了起来:“吴明,家里来客人了。”
吴明睡意惺惺地打着呵欠走上阳台,一看丁榕回来了,顿时睡意全消,来了精神。他正在午睡,才被李子韵一嗓子喊醒。
“你回来的太是时候了。我正发愁家里这一摊子怎么收给。”吴明列着嘴憨笑起来,顺手把乱莲蓬的头发用指头向脑后绺了绺。
李子韵帮着丁榕把东西提进了家里。一进门,差点被搁在门前的半盆洗脸水绊倒。洗衣机盖子开着,里面放满了换下来的脏衣服,客厅内的茶几上散乱堆放着未吃尽的方便面和方便面空袋,靠墙的沙发上,一条未折叠的毛毯扭曲地摊着,房屋的大半个空间一片狼藉。
“坐吧!吴明热情地请李子韵坐下。李子韵看看沙发,又看看左右,脸上显出一副非常为难的表情。往哪儿坐呢?他心里说。
“这……,太不好意思了。你也是常客,随意吧!喝杯茶。”丁榕看着家中的情形,不好再说什么,只能用手把沙发一角的枕头拿开,让李子韵勉强坐下。
李子韵坐了片刻,看着很不方便,提前走了。丁榕腾出时间,开始对房间马不停蹄地进行一场彻底的大扫除。收拾完房间,洗完澡,待她重新回到沙发上,才发现屋外的太阳已经沉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