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在这里涌动

  幸与不幸,都源自于人本身。如果生命中都是不幸,那么死去是有理由的。

  但是,如果生命中充满着欢声笑语,没有一点创伤和挫折,这样的生命算得上完美吗?

  淡忘了,当李艳丽把一切珍藏于心底深处的时候。

  世界,每一分钟都开出几枚花朵,而每一秒钟又都有几片落叶飘下,每一段时光都有无数的雄心壮志,而每个人又都影响着别人和被别人影响着。

  时间可以追溯着十五年前。

  克拉玛依魔鬼城,一处平坦的空地上立着一块墓碑。

  李艳丽让杨永波在墓碑前跪下,那年杨永波才刚满六岁。

  青烟袅袅,六岁的孩子在拜祭过世的父亲。

  母亲说:“给你爸爸磕上几个头。”

  孩子迟疑,犹豫地看了母亲一眼,还是顺从地磕了三个头。

  “妈妈,这里面躺着的人是我爸爸吗?”

  “是啊,是你爸爸!”

  “我爸爸长得高吗?”

  “很高,一米八五米!”

  “我爸爸长得好看吗?”

  “好看”。李艳丽苦笑着回答。

  小男孩站起身来,用小手指着墓碑上的几个字,念“杨……三……平,妈妈,这是我爸爸的名字吗?”

  母亲没有回答,点了点头。

  孩子很高兴地又指着“之墓”两个字,说:“这个念‘之’,这个……,妈妈,这是什么字?学前班的老师没有教我们。”

  “这个字念‘墓’!”母亲说。

  “妈妈,‘墓’是什么意思?”

  “人死了,就要有自己的一块地方,像你爸爸一样!”

  “妈妈,人为什么要死?人都会死吗?”

  “是的,人都会死的。”

  “妈妈,我懂了。‘墓’就是死的意思,也就是人死了以后住的房子。”

  小孩子好奇地用小手指着那个‘墓’字,嘴里念着:“一个人,躺在土地上,一块木板盖住了他,太阳渐渐落山了,落到草后面去了,什么也看不见……”

  母亲听着孩子的童声,惊讶地看着孩子。

  已是黄昏,一轮红日宛若一只大火球,在戈壁的极处深吻。天空与地面燃烧成一片辉煌,那是一天中生命的最后辉煌。

  平展展的戈壁沙滩上印着两双凌乱的足迹。李艳丽本能地踩着那足迹挪行,脑海中一片空白。

  她的肢体呈机械状态在运动,思维已经麻木。似乎过去了很久,一双冰冷的小手触摸着了她的手,“妈妈,我们回去吧!”杨永波看着母亲失神的脸,嗫嚅道。小西湖墓地,在他幼小的心灵上,一直留着凄楚和悲凉的印痕。他不想让母亲难过。

  母亲茫然地抬起头来,朝极幽极暗的太阳落山的地平线上望去:“是的,我们该回去了……”

  二十世纪最后一个元旦晚会上。杨永波所在的高三二班,墙壁和屋面上挂起了彩球和彩灯,霓虹灯闪烁着,呈现着一派节日的气氛。同学们喜气洋洋,欢声笑语不绝。

  “请静一下,请静一下!”班主任倪广义宣布晚会开始,校书记赵霞作为特邀佳宾发表新年贺辞。

  紧接着,女报幕员报出话幕:“高三二班师生联谊会现在开幕……

  “下面,请听李婉娇同学朗诵艾青的诗《克拉玛依》!”

    “最荒凉的地方,

    却有最大的能量。

    最深的地层,

    喷涌最宝贵的溶液。

    最沉默的战士,

    有最坚强的心。

    可爱的克拉玛依,

    是沙漠的美人。

    ……

  “请看舞蹈——《阿凡提大叔来到克拉玛依》!”

  身着维吾尔民族服装的“阿凡提大叔”幽默滑稽的表演,逗得大家捧腹大笑。

  “这阿凡提是谁呀?”赵霞书记问。

  “那还有谁?我们九中的学生会干部,我们班的体育委员——篮球队中锋杨永波呗!他不仅舞跳得好,篮球也打得棒,而且学习成绩也在班上名列前茅,是个品学兼优的好苗子啊!”

  “嗯,的确演得不错,真是多才多艺,只是你们班上的阿凡提个子太高了!”赵霞开玩笑地说。

  “没错,新时代的阿凡提生活好,营养好,不受巴依老爷的欺负,那个子自然要高出许多!”倪广义幽默但不失风趣地说。

  医院的病房内,静悄悄地,昏暗的灯光下,陕西病友和维族老大爷均匀的鼾声不绝入耳。

  “小波,是不是伤口又疼了?”李艳丽抚着儿子的头,心疼地问。

  “妈妈,不疼!只是今天校领导和老师来看我,我很高兴!”杨永波也轻声地说。

  李艳丽的泪水忍不住地流淌下来,滴在杨永波的脸上。

  “妈妈,你哭了?”杨永波努力伸出手要揩去母亲脸上的泪水。“没有,妈妈今天也很感动!”李艳丽说着掩饰着背过脸去。

  “妈妈,你放心,我不疼的。我已经是一个男子汉了。你不是常对我说,男子汉要坚强,男儿有泪不轻弹吗?”

  “好孩子,今天,好高兴,自从你患病以后,妈妈第一次看见你这么开心!”李艳丽爱抚地摸着杨永波的头说。

  “妈妈,说真的。我真的很想老师和同学们,等我病养好了,我还要回去打篮球,一定要把我们班的冠军荣誉夺回来!”杨永波自信地说。

  “嘘,小点声,早些睡吧!”李艳丽站起来。

  “妈妈,这一段时间你累坏了,等我病好了,一定要多给你做上几顿可口的饭菜!”杨永波又说。

  “妈知道,妈知道!”李艳丽点了点头,你先睡吧,妈去一趟卫生间,一会儿就回来!

  李艳丽强忍住泪水,轻轻地走了出去来到卫生间,望着镜中的自己,她再也忍不住,打开水龙头要放声大哭。可哭了两声,又猛然意识到了什么,用左手捂住了嘴,呜呜咽咽地抽泣起来……

  三个月以后,李艳丽单位为了她能照料好独生子的饮食起居,特别批准她提前退休。杨永波所在的九中的校领导和班主任经常专程来探望他的病情,倪广义同时还发动全班同学,每天安排两名同学到家里陪杨永波聊天,讲学校每天发生的故事。

  “当、当、当!”有人敲门。

  杨永波打开门,“哇!”地一声,兴奋地叫了起来。

  原来,李婉娇和买买提来了。

  杨永波急不可奈地说:“今天又有什么好新闻?”

  李婉娇和买买提各自把自己手中拿着的档案摆放在了杨永波面前。

  “今天,老师让我们填报志愿了!”买买提说。

  “杨永波,今年你真的准备放弃高考了吗?”李婉娇关切地问。

  杨永波叹了一口气,又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

  “对不起!”李婉娇忙向杨永波道歉:“本来倪老师不让我们说起这件事的。可我们都是多年的朋友,我也不能瞒着你呀!”李婉娇慌忙解释。

  “对啊!咱们是哥们,这么大的事怎么能瞒着你呢?”买买提也连忙补充。

  杨永波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他连忙打岔:“没关系,没关系。今年不行,明年再考嘛!”杨永波坦然一笑,说完,拿起水果递给了两位同学。

  “那你俩准备报考什么学校?第一志愿是什么?”杨永波问。

  “我准备报考西安交大,学电子工程专业!”李婉娇的声音。

  “我要报考北京体育学院学体育!”买买提说着,向杨永波展示了一下自己手臂上强健的肌肉。

  “那杨永波你呢?”两人关切地问。

  “我嘛……今年是不行了,如果病有好转,明年我想报考青岛海洋学校,学大气物理,一来我喜欢这个专业,二来青岛是我妈妈的老家,那样会更好一些!”

  “杨永波,你别担心,我想你的病体养一段时间就会好的!”李婉娇说。

  “我也相信!”买买提也说。

  “是的,九中高三二班全体同学都相信,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杨永波睁大眼睛,希望和自信在眼中闪烁,他咬着牙说:“是的,我病好以后,一定和你们一起,投考理想的大专院校!”

  九中校门口,杨永波望眼欲穿地守在教室和操场不远处,脸上露出无比羡慕的神情。

  “小波,该回家了!”不知什么时候,母亲李艳丽站在了他的身后。

  杨永波回过头来,故作轻松地叫了声:“妈妈,你什么进来的,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

  “嗯,你还问我呢?你什么时候偷偷溜出来的,妈怎么也不知道呀?”李艳丽向孩子嗔怒道。

  “妈,我一个人呆在家里实在太闷,所以就出来随便走走……”杨永波急忙向母亲解释。

  “随便走走?这一走就跑到学校来了?”母亲说,“好了,快回家吧!要不一会儿被老师和同学发现了,又要耽误他们的时间了。”

  “好吧!妈妈,我来带你回家。”杨永波一把夺过母亲的自行车。

  “哎呀!我的宝贝儿子,别吓唬你的妈妈了!等你的病完全康复了,你不带我还要让你带呢!”母子俩相视一笑。

  高考前一天晚上,杨永波家里。

  李艳丽在家中厨房里炒菜,杨永波在沙发上边看电视边嗑瓜子。

  电视上正播放着《新闻联播》节目,女播音员用清晰的口音向观众报道:“……明天就是今年高考的第一天,本台记者为此走访了一些家长和考生……”

  杨永波脸色大变,情绪一下子受到了影响。他站起身来,关上电视,走进了自己的房间,躺下后就默不做声了。

  李艳丽没有察觉,她一边做饭,一边哼着那曲在杨永波十八岁生日那天为他演奏的那曲《克拉玛依之歌》……

  不一会儿,她做好了四菜一汤。

  “小波,吃饭了!”她冲着里屋喊道,可杨永波却没有回答。

  “吃饭了,小波!”李艳丽放下碗筷,向儿子房间走去。

  杨永波躺在床上,依然没有答应。

  “小波,你有什么心事?”李艳丽显然已经发现了杨永波内心的秘密。她搬过一把椅子,坐在孩子的床前,“能告诉妈妈吗?”

  “明天同学们就该参加高考了,我心里觉得空荡荡的,特别不好受。”杨永波终于忍不住地对母亲说。

  “唉……”李艳丽长叹一声。“对不起,小波,妈妈也知道你的心里不好受,可是,在这件事上妈妈真的帮不了你……”

  杨永波坐起身来,扶着妈妈的肩头,强作笑颜地说:“没事,妈妈!看你说的。今年考不成,明年我再考,还不行吗?”

  “明年?”李艳丽喃喃自语道。泪水开始在眼眶内打圈。但她还是忍住了:“是的,明年!我相信我的儿子明年一定能考入理想的名牌大学!”

  “好了,妈妈,咱们吃饭吧!”杨永波把母亲拉到了客厅。

  夜晚,杨永波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家里的时钟敲了两下。

  李艳丽披衣轻步走入到他的房间,杨永波慌忙闭上了眼睛。她给儿子拽了拽被角,又悄然地退了出去。

  听到母亲远去的脚步声,他又睁开大眼,眼睁睁地看着天花板,继而,他听到了母亲的房间嘤嘤地哭泣声……

  高考结束了,同学们一个接着一个来给杨永波报喜。他终于按捺不住自己的情绪,决定亲自为那些高考中榜的同学们饯行。临行前,母亲李艳丽给他约法三章:不喝酒,不骑车不快跑。

  这一天,杨永波西装革履,来到“朋友”小饭菜店内。

  同学聚会,自然有一番说不尽的情意。杨永波做为主人,他专门精心挑选了一些精致的礼品带给大家。他不能饮酒,就以茶代酒,为同学们祝福。

  气氛逐渐欢快而热烈。

  卡拉OK响起,大家热情地鼓动杨永波表演节目。

  杨永波推辞不过,为大家高歌一曲《朋友》:

      “朋友啊朋友,你可曾想起了我,如果你感到寂寞,请你想起我;

      朋友啊朋友,你可曾想起了我……”

  那悠扬的歌声把大伙的情绪推向了高潮。

  “好!再来一曲!”同学们推波助澜。

  “这样吧!我一个人光唱独角戏怎么成,还是大家一起起来跳个舞吧!”杨永波提议。

  “还跳阿凡提大叔?”买买提打趣地说。

  “唉,不跳了,跳不成了!等明年你们回来时再跳吧!今天来一点轻松的迪斯科!”杨永波学着电影里歌舞晚会的主持人做了一个潇洒的动作。

  “来,我们的帅哥,现在我请你跳个舞,好吗?”李婉娇身着一袭长裙,主动邀请杨永波。

  杨永波显得有些拘谨:“哎呀!恐怕我跳得不好!”

  “拒绝女士的邀请,那可是一种很不礼貌的表现。”李婉娇笑着将自己的手递给了杨永波,然后两人步入舞池翩翩起舞。

  “祝贺你!你终于如愿以偿了,考入了自己梦寐以求的大学——西安交通大学!”杨永波说。

  “其实,今年要不是你的身体原因,我相信,你一定也能考出出类拔萃的成绩。”李婉娇尽可能地宽慰着杨永波。

  “唉,别提了,明年我再考时,你们都是大二的学生了!”杨永波叹了一口气。

  “千万别这样讲,杨永波。说心里话,班里的同学们都挺佩服你的,我——也是。”李婉娇心里真为杨永波惋惜。

  杨永波愣了愣,“别这么说,大家都是好朋友吗?我也从你们身上学到了很多东西……”

  一曲曲终,杨永刚回到餐桌旁,突然又好像想起来什么似的,他把带来的礼物盒打开,为每个同学赠送了一只包装精美的小帆船:“同学们,我的好朋友们!明天大家都要背上行囊各奔东西了。我真诚地希望你们能在今后的生活中,在人生的大海上,扬起风帆,一路疾进,为了克拉玛依,也为了我们自己……

    “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道一声珍重,道一声珍重,那一声珍重里有甜密的忧愁——沙依那拉!”显然是受到了情绪的感染,杨永波低吟了两句徐志摩那首千古绝唱《沙依那拉》。

  “来!干杯!”买买提连忙岔开话题,高高举起了酒杯。

  “老朋友,怎能忘记,地久天长……”大家开始齐声吟唱。

  然而,此时,只有杨永波的情绪里象是被打翻了的五味瓶。

  听说家乡青岛有所医院有一个很有名气的肝病专科门诊,李艳丽几乎绝望的心又升腾起了一丝希望,何不带着儿子去试试呢?一来可以满足他看看大海的心愿,二来可以回去探望外婆和舅舅,三来说不定还会检查出来什么奇迹。

  李艳丽是那种想过之后就雷厉风行要去干事的女人。她带着儿子千里迢迢地来到了青岛,回去的时候,杨永波也没忘记要把自己的课本带上。

  居住在离海洋最远的大陆腹地的杨永波,虽然无数次地通过母亲了解到了一些关于海的故事,可是,却从来没有走近过大海。

  当他一步踏入青岛,平生第一次聆听到海的涛声,张帆迎着海风一下子驶近了记忆中母亲多次提到的家乡海的情景。

  他被海滩上的景色所迷住,黑色的滩涂一望无际。杨永波坐在那里,思绪浮想联翩。

  海,是一个情感丰富的生命体。它不仅在远古时孕育了陆地上所有的生命,而且,在人类历史的发展进程中,它始终扮演着一面镜子的角色。

  海是善良无私的。它良田万顷,家私万贯,却从不视为独有。这个宇宙间最大的豪富,没有一点吝啬,人们不仅从海中得到物质,还得到了精神。

  海也是美丽而浪漫的。它只要蓝色,体态丰腴流畅,终年不衰,它昼夜欢歌笑语,起舞婆娑,吟唱着宇宙间永恒的曲调。

  海更是健康有力的。它潮汐有序,呼吸平稳。风雨中,她高扬手臂搏击万里,阳光下,她轻展腰身抛金撒银。

  杨永波站在黄昏的海滩上,他真想潜入海里,任温暖的海水吻遍全身,让自己的灵魂融入大海。

  青岛一家肝病专科门诊,李艳丽带着儿子前去复诊。

  医生推开X光室门,对杨永波说:“请进来吧!”李艳丽也想进去,但被医生拦住了。

  门开了,医生招呼道:“病人家属,请跟我来一下!”

  在医生办公室,医生自言自语:“奇迹!简真不可思议!”

  “什么奇迹?”李艳丽高度紧张的神经突然兴奋起来,她惊喜地问。

  “从病历和检查结果上来看,你儿子的癌细胞随时有大面积扩散的可能。但他不仅度过了危险期,而且精神和气色都很好!”医生赞叹地说。

  “我儿子的病有救了!”李艳丽问。

  “不能这样说。只是,照目前状态发展下去,他的生命至少还可以延长四至七个月时间。”医生沉重地说。

  “医生,上次在我们那里检查时,大夫就说他的病已经到了晚期,最多只有三至六个月的生命期限。可是,现在七个月过去了,我的小波看起来还不是好好的吗?”李艳丽急切地解释。

  “所以说,他已经创造了一个奇迹。”医生说,“在北京,有许多身患绝症的人组成了一个民间抗癌协会,团结起来和疾病作斗争。他们中的许多人都比医生和专家断言的生存期限延长了许多。”

  正在这时,杨永波突然推门而入。

  “医生,请告诉我,我到底得的是什么病?”

  医生愣住了,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李艳丽也脸色大变,可早有心理准备的她当即就给医生递了一个眼色说:“小波,医生说你的肝包虫病大有好转!”

  医生明白了,忙接口说:“对,小伙子,你的肝包虫病不太明显,我正在给你妈妈谈论如何护理和在饮食上应该注意的事项!”

  “是吗?”杨永波将信将疑。

  “小波,门都不敲,太没礼貌了。还不快向医生道歉!”李艳丽不高兴了。

  “对不起,医生!”杨永波小声说。

  “没关系,小伙子,回去好好养病!”医生说。

  门关上了,医生和李艳丽都沉默不语。

  “从医生职业道德上来讲,我不该对病人撒谎!”医生说。

  “谢谢你,医生,你能为小波隐瞒他的病情,你撒了一个善意的谎言。”李艳丽向医生直言不讳地说明了个中的原委。

  从青岛复查回到克拉玛依以后,时间刚刚跨过新年,杨永波就闹着要去学校上学。无可奈何,李艳丽只好又同意他去九中复读班补习功课。

  学校领导得知杨永波又回校上学的消息非常高兴,立刻请示教委领导,经批准后主动减免了杨永波的近两千元的补习费用。

  校园里静悄悄的。

  “李大爷,开门!”杨永波在门外叫道。

  “嘿,好小子,今天又是你第一个到校!”李大爷边开大门边说。

  杨永波打开教室门,急忙放下书包,开始洒水、扫地、擦桌椅,紧张而又利落地忙碌起来,忙完后,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稍事休息一会儿。突然,他的眼光落在了教室墙角柜子里的篮球上,他不由自主地走过去,抱起了篮球,伫立良久。

  光阴似箭,岁月如梭,一年一度的高教体检活动如期进行。

  克拉玛依一家大医院门前,一条醒目的横幅在迎风招展。“热烈欢迎莘莘学子来我院进行高考体检!”

  按照程序,抽血、化验……,每个程序有条不紊。体检大厅内,同学有的耳语,有的低声议论,显现出一种高考前的亢奋状态。

  班主任倪广义手拿花名册,大声说:“同学们,大家安静了!体检已经开始了,一定要注意安静,注意中学生的形象,服从医生的安排,认真做好每一项检查。同学们听清楚了吗?

  话音刚落,大厅里又开始骚动起来,过了一会儿,便平静下来,鸦雀无声了。

  坐在人群角落里的杨永波却显得有些局促不安:“我的病……能通过体检吗?”一种沉重的压力从他心头中掠过。

  不远处,李艳丽偷偷地躲在一颗大树后面,伤心而怜爱地望着儿子。

  “倪老师,外面有人找你!”有学生喊。

  倪老师随着喊声走出了医院大门。刚出院门,她就看见了焦急等候在那里的李艳丽。

  李艳丽尽量用平和的语气给倪广义介绍着杨永波近一段时间的近况,偶尔还伴着一定的手势,倪广义时而聆听,时而点头。

  不一会儿,倪广义和李艳丽来到电话亭里,拨通了市教委的电话。

  “喂,是教委朱松锟主任吗?我是市九中的老师倪广义,我正带着学生们在参加高考体检,我要向你汇报一个学生的事……”

  “对,这位学生的名字叫杨永波!”倪广义很急促地大声说。

  很快,克拉玛依市主管教育的副市长雷红霞和教委主任朱松锟赶到了医院。

  李艳丽和倪广义迎了上去。李艳丽满含热泪地握着他俩的手感激地说:“真是太谢谢你们了……”

  “走,咱们一起去院长办公室。”

  四人快速向院长办公室走去。

  X光透视室里,五、六个学生一组,排队认真地在接受检查。

  “好!正常,下一个。”

  又上去一位同学。

  “正常!下一个。”

  “该你了,杨永波。有人在督促。

  杨永波迟疑了一下,慢慢走上了手术台。“呵,好高的个头!”医生说,“站好!放松……”

  X光机的屏幕上,透视着杨永波的骨骼形状。

  “你以前住过院,动过手术吗?”医生问。

  “去年动的。医生说,是肝包虫病。现在,我感觉已经好多了。医生,我能参加高考吗?”杨永波在X光屏幕后面问。

  “动过手术?肝包虫病?”医生迟疑地问道。

  “你请等一下!”医生说完,又启动了几个检查放大开关。

  “肝包虫?是不是搞错了?”医生自言自语地说。

  “彭医生,院长有急事找,请你现在去一下。”护士在外面喊道。

  “好,我现在就去。这位同学,你先等上一下。我一会儿就回来!”彭医生说完就匆匆离开了X光机室。

  “杨永波,怎么回事?不会有什么问题吧!”有同学问。

  “我不知道。我真担心别因为我的身体又影响到我今年的高考……”

  门开了,彭医生回到了X光室。

  “对不起,这位同学,让你久等了!”

  “没关系的,医生,我的身体正常吗?”杨永波问,“会不会影响我今年的高考?”

  “不会,不会!基本——正常。不过,请你以后多注意身体,不要做剧烈运动……”

  “太棒了!”杨永波兴奋地叫了起来,“我能参加今年的高考了!”

  “叭——”灯亮了,杨永波和同学们都吃了一惊。彭医生忙说:“没什么。我只想看看这位同学的模样!”灯又灭了……

  “下一个!”医生说。

  在市领导和市教委有关领导的亲自关心和支持下,杨永波终于如愿以偿——顺利地通过了高考的体检关。随着高考的临近,他更加勤奋地投入到高考的复习中去了。但他又担心母亲孤独。他想,这一年来,母亲几乎是在煎熬中渡过的,为了自己治病,能够参加今年的高考,不知花费了多少心血。千万不能因为自己要参加高考,陪母亲的机会少了,让她感到有一种空荡荡地感觉。杨永波专门去市场为母亲买回了一只鱼缸和几条金鱼供母亲欣赏,同时,经常劝母亲多出门参加单位为退休工人举办的各种文体活动……

  一天,李艳丽从外面回来,手里拎了一部游戏机。

  “妈妈,你拿得是什么呀!”杨永波走出房间。

  “游戏机!裕兴电脑游戏一体VCD机,都说这里面游戏全的很。你学习累了,可以轻松一下!”

  “妈——你今天又乱花钱了!咱家经济本来就不宽裕,况且,这两年又为我治病花去不少钱!”杨永波责怪母亲。

  “没关系,妈高兴!”李艳丽笑着说。

  “妈,我觉得,你是不是不想让我参加今年的高考了?”杨永波挺认真地问。

  “妈妈什么时候不支持你高考了?”李艳丽问,“只是妈妈觉得如今大学都扩招了,凭我儿子的成绩和水平,用不着下那么大功夫去复习。再说,就是你考得分低一些,交些钱一样也可以上大学!”

  “不,妈妈。我要靠自己的本事考。不仅要考,而且还要考上一所新疆最好的学校!”杨永波的口气坚决而肯定。

  李艳丽愣住了,她迟疑地看着儿子问:“怎么了,小波?你以前不是说要考回青岛吗?怎么又要考新疆的学校呢?”

  “妈妈,有那么多人在关心我、爱护我,我觉得自己离不开新疆,这也更加激发了我学习的热望,我要用自己优异的成绩来答谢所有关心过我和正在关心我的人们!再说,我也不忍心离开妈妈你呀!”杨永波亲昵地扶着妈妈坐下。

  克拉玛依图书馆。

  杨永波走到图书馆管理员柜台前问道:“请问,你们这里关于医药方面的书籍在哪儿查阅?”

  “在三楼三零七资料室!”

  “哦,谢谢。”杨永波说着,就上了楼梯。爬上二楼时,他痛得捂住肝部,趴在栏杆上休息了一会儿,又艰难地往上走……这一段时间,他始终感觉到肝部不舒服,有时还疼痛难忍,情绪也一天不如一天。他心中开始有一种不祥和恐惧的感觉:自己得的真是肝包虫病吗?妈妈是不是有意地隐瞒了什么?为什么一提到我的病,妈妈,老师和同学都在极力回避,而面孔总是留下了紧张而又慌乱的表情。不行,今天我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杨永波走进资料室,找到了肝病专柜,翻出一本本厚厚的大资料书籍仔细查找到有关肝包虫病的释义和患病症状。翻着翻着,他点点头,愈发肯定了自己的判断,于是,他又找到了“肝癌”的释义。当他看到这个词后,倒吸了一口冷气,感到不寒而栗。但好奇心又迫使他急不可待地看下去……

  看着看着,他的眼泪情不自禁地流了出来,一滴、二滴,滴落在书本上。

  根据资料显示,自己患的完全是肝癌无疑,杨永波终于查出了自己患病的真相……

  “妈妈——”杨永波忍不住大叫一声,伏案而泣。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离开图书馆的,他在大街上怅然若失地走着。他感到很疲惫,却没有勇气停下来稍事休息。不敢停下脚步,只有勉强抬起双腿,伴随着无奈的清泪。流着泪,凄凉地瞟一眼过去,不经意地看看泪中倒影着的自己。看着自己,直到心底,过去的一切不自觉地悄悄浮起。他这时才忆起了,生活却原来并非总是眼泪。回头,望一望曾经跋涉过的小路,轻轻地挥挥手,潇洒地道别。他下决心告诉自己——再也不要轻易地流泪。

  他把一缕悲哀化成了平静。

  已是万家灯火时分,杨永波回到家中,默默地吃完晚饭,然后坐在沙发上,很轻松地和母亲聊天。

  “妈妈,我告诉你一件事——其实,是你以前早就知道的事!”

  “什么事?”李艳丽问。

  “我知道了我患的是什么病!”杨永波看着母亲,尽可能地做出一副随意的姿态。

  “叭”的一声,正欲喝茶的李艳丽手里的杯子滑落在地。

  “妈——”杨永波慌忙站起身来。

  李艳丽半晌没有说话,她从贴衣口袋掏出一张药品说明书,递给了杨永波,然后转过背去,哭了。

  杨永波接过说明书,一看药品名,他愣住了,低声念道:“抗癌一号?”

  李艳丽猛地转过身来,抱住了杨永波,母子俩失声痛哭。

  “小波,别怪妈妈,你还不到二十岁啊!天下哪有一个母亲会把独生子得了绝症的消息亲口告诉儿子呢?”李艳丽呜咽道。

  杨永波很坦然。他对母亲说:“妈,你为了我的病,已经强装笑脸快两年了。今天,当我知道了我真实的病之后,妈妈,我才真正了解了你的心里其实比我还苦,这两年来你活的是多么艰难哪!妈,没关系的。你想哭,就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吧!哭出来,可能会好受些。妈妈,只是你一定要答应我,今后不管遇到什么事,你都不要再哭了!就是我以后走了,你也不要哭了……

  母子俩再也控制不住彼此的感情,抱头痛哭起来……

  日历翻到二零零零年七月七日。

  盛夏的克拉玛依,骄阳似火,没有一丝风,整个空气似乎都在燃烧。

  在克拉玛依市主考场上,红色的条幅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二零零零年度全国普通高考克拉玛依考点。”

  家长考生云集,交头接耳。

  杨永波把一瓶矿泉水放在母亲手中:“妈,天气太热,你还是回家等吧!”

  “不,妈有点不放心,我要看着你平安地从考场上走出来!”

  “看你说的,我这是上考场,又不是上刑场。你把我当成三岁的小孩了?”

  母子俩正争执不下,恰巧班主任老师倪广义走了过来:“杨永波,你瞧,谁来看你来了?”在倪广义身边,市副市长雷红霞和市教委主任朱松锟及校领导赵霞来到了他们母子身边。

  “你们这是……?”李艳丽困惑地看着他们。

  “我们今天是专程给杨永波鼓劲来了!”雷副市长笑盈盈地说。
  “谢谢领导,谢谢老师!“杨永波连忙鞠了一躬,向考场跑去。

  大家都笑了。朱主任对李艳丽说:“这段时间,也太难为你这个做母亲的了。我代表学校全体教职员工,为你培养出这样一位德才兼备的好学生表示衷心的感谢!”

  “别这样说。应该是我向你们各位领导和老师表示感谢才是。不然,杨永波肯定现在进不了这个考场。李艳丽感动地说。

  “对了,永波这孩子的病你一直还瞒着他吧?”赵霞问。

  “几天前,他已经知道了自己得了肝癌!我想,也许早知道他更有心理准备。”李艳丽解释。

  “什么?杨永波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病情?”众人都很吃惊。

  “叮铃……”铃声响起,一年一度的高考终于开始了。

  “叮铃叮铃……,”李艳丽家里的电话铃骤然响了起来。“喂,是杨永波家吗?李艳丽,你好!”电话是杨永波的班主任倪广义打来的。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杨永波以五百一十四分全校第五名的成绩考上了新疆大学金融国际贸易专业……”

  新疆大学大门前,车水马龙。正值开学高峰期,人流络绎不绝。

  李艳丽问门卫:“请问,去新大学生处怎么走?”

  门卫热情礼貌地给她指明了去处。

  “赵处长,有位新生家长找你”,新疆大学学生处处长赵光辉办公室,工作人员向赵处长汇报到。“请她进来吧!”赵处长说。“噢,你请坐。请问,有什么事吗?”

  李艳丽把杨永波的情况简洁地向赵处长作了汇报。

  李艳丽说着,禁不住潸然泪下。赵处长听着听着,眼眶也逐渐湿润起来。他掏出一根烟,拿在手上,他有些激动,几次点火都没点燃,终于,打火机的火苗“扑哧”一下着了起来,不想,赵光辉发现自己的烟却拿倒了……他连忙把烟掐灭,掏出手帕,取下眼镜,擦了擦眼角的泪。

  “入校考生得了绝症?而且是肝癌晚期?这在我们新疆大学的历史上还是第一次。请放心,也请你回去转告杨永波同学,他随时可以来我校报到学习!“赵处长语气肯定地说。

  一辆红色的夏利车停在了新疆大学门前。

  李艳丽和杨永波刚走下汽车,就被几面锣鼓声包围了,几位校领导和一些新生打出了“欢迎杨永波同学来我校就读”的横幅。

  “哦,赵处长,您那么忙,怎么您……?”李艳丽赶忙迎上前去。

  “这是我校党委李副书记,”赵处长指着站在旁边的女书记说。

  “这就是杨永波同学吧!不错,不错!赵处长,就凭他这一米八的个头,就可以成为我们新大出色的中锋!“李副书记夸奖道。

  “老师,可是——我还有病……”杨永波喃喃地说。

  “在这里,我代表校领导向你表个态!”李副书记一把拉住杨永波的手说:“就凭你与病魔抗争的精神,就凭你这顽强的毅力,从你的双脚一踏入新大的校园开始,你已经正式成为我们新疆大学的学生了!杨永波,请放心,不管任何时候,新疆大学的校门,永远为你敞开着!”

  “杨永波,这是你的校服、校徽和学生证。”赵处长把一件件能够代表新疆大学学生身份的东西递给了杨永波,李副书记拿起校徽,给杨永波别在了胸前。

  望着这比荣誉还高的校徽,杨永波压抑在心间的激情终于喷涌而发:“我终于是名大学生了!”

  李副书记从自己的胸前取下校徽,别在了李艳丽身上。李艳丽慌忙说:“李书记,这怎么可以?”

  “可以的,可以的。你是一位平凡而又了不起的母亲。谢谢你为我校培养和送来了这样矢志进取的好学生……”

  在李书记和赵处长的陪同下,李艳丽母子参观了学校的图书馆、教学大楼、实验室和篮球场……

  李艳丽笑了,杨永波笑了!

  从新疆大学回到克拉玛依不久,有一天,杨永波从电信局回到家中,一脸的愁眉不展。

  “怎么啦?”正在给鱼缸的鱼喂食的李艳丽问。

  “妈妈,真不好意思,这个月我又打了五百多元的电话,一大半都是长途!”

“唉,打就打了呗,妈妈又没有怪你!”李艳丽笑了。

  杨永波愈发觉得不好意思,“妈,我的同学大都在外地上学,经济都不宽裕,所以有时他们给我打来电话询问病情,我总是让他们告诉我电话号码,然后,我再重新给他们打过去……”

  “小波,今天怎么了?变得和妈妈客气起来了?噢,有件事告诉你,新疆大学学生处的赵处长今天又打来电话,问你什么时候去上学?”

  “妈妈,这个事我也正好要和你商量一下。我最近感到自己状况大不如以前了,万一病发作了,会给全校增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另外,我想让赵处长他们取消我的学籍……”

  “为什么?”

  “我是从高考的战场上下来的,深知高考的不易。保留学籍,那就意味着占了一个入学名额,我的身体和病是读不完大学的。所以,还是让赵处长他们再补招一位同学吧!”

  李艳丽点了点头,又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声叹了一口气:“我的好儿子啊!”

  二零零零年十一月四日,杨永波突然大出血,病情全面恶化;

  二零零一年一月十五日,杨永波肝癌发生病变,一连几天都处于昏迷状态……回来度寒假的李婉娇、买买提等同学迅速赶到医院探望。

  二零零一年一月二十四日,大年三十。杨永波躺在病床上,同病魔做着最后的抗争。

  窗外,不时响起新年的鞭炮声。

  “妈,你怎么了?”杨永波发出脆弱的声音。

  “小波,别说话,妈妈在你身边!”李艳丽忙着应道,“小波,想喝点水吗?”

  杨永波摇摇头。

  “想吃点什么?”

  杨永波没有回答。只是用低微的声音呢喃道:“妈妈,今天是大年三十,请原谅,我不能陪你吃年夜饭了。妈妈,你能给我唱一支我十八岁生日那天给我弹的那曲《克拉玛依之歌》吗?”

  “可以,行。妈妈给你唱……”李艳丽眼里噙满了泪水。

  《克拉玛依之歌》在房间里袅袅回荡。

  “妈,我困了,我想睡一会儿。噢,对了,妈,别忘了回家,喂一喂那几条小金鱼。这一段时间,它们怪可怜的……”杨永波眼角流出了泪水。

  当李艳丽走出房门,她发现,赵霞、倪广义,还有李婉娇、买买提等人正站在门外……

  两天以后中午十三时二十分,杨永波安详而又平静地躺在床上,永远地离开了这个给予他太多真情和爱意的世界……

  杨永波二十岁生日那天,曾经关注过杨永波命运的老师和同学们以及他的母亲李艳丽,同时为他点燃了生日的蜡烛。烛光中,他们看见,杨永波正面带微笑,款款地向他们走来…

 

 
新丝路文化频道  编辑:一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