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轻地回首,昔日的美丽总在脑海中闪过,温馨的校园里,他和同学们在一起共同跋涉事业之河。
他匆匆地抬头,仿佛看见了老师和同学们依旧关爱和灿烂的笑容。那一双双充满鼓励的目光,使他陡然产生出些许欢乐和忧愁。
遥望初春的夜空,杨永波情不自禁地心潮澎湃,思绪万千。那璀璨的星空上,无数颗星星就如无数双热切的眼睛在看着他,那种真情的感受,让杨永波的心灵也随着流动的岁月再次走入到老师和同学那片年轻的世界之中。
他没有感觉到,天上那一弯新月,为何圆缺?只是用心在同他交流的每一个瞬间,让他感到了:这样的日子,就是幸福!
眼前的九百九十九只纸鹤,似乎明白了杨永波此时的心情,似乎马上就要张翅放飞起来……
初春的克拉玛依,和煦的暖风在万顷戈壁上缓缓吹过。
克拉玛依市第九中学的校园篮球场上,一场篮球赛正在激烈地进行。
一位身材高挑的男生,接球,带球,巧妙地绕过层层防线,起跳,投篮……
好球!一个远距离三分球准确无误地被冠入篮圈中。
“杨永波,加油!”场上的啦啦队有人开始鼓掌呐喊。
“好样的,杨永波!”一位大眼睛的女生尤其显得兴高采烈。她是杨永波的同桌——李婉娇。
又一局比赛开始,场上比分为六十比五十九,杨永波所在的高三二班落后对方一分。
高三二班民族学生买买提带球、传球、奔跑之中迅速把球传递给了杨永波。
杨永波接球,三大步上篮,投球,再次命中。记分牌上显示:“六十比六十一”,同学们欢呼雀跃。
场上赛笛吹响,全场比赛结束。杨永波力挽狂澜,以险胜一分的成绩,使高三二班获得了比赛的冠军。
李婉娇带着几名拉拉队员走上赛场向每个球员送来了毛巾和饮料。
球员们兴高采烈地在议论赛事。
“咦,杨永波呢?”有人问道。
“他在那儿!”随着另一名球员的指点,人们发现,杨永波正独自一人,蹲在篮球架下,双眉紧皱,用手紧紧地捂着肚子,面色很痛苦的样子。
李婉娇和买买提拨开人群,快步跑上前去,他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赶紧询问:
“怎么了,杨永波?”
“噢,没事,肚子有点不舒服,可能是累了,休息一会儿就好了。你们忙去吧!”杨永波艰难地露出笑容,想站起来。结果,没有成功。剧烈的疼痛让他不得不再一次蹲在了地上。
正在这时,班主任倪广义拿着什么东西向他们这儿匆匆地奔来。
“杨永波,好消息!你上次参加的全国物理竞赛揭晓了,你获得了第二名!哝,东西在这儿,祝贺你!”倪老师把手里的奖杯和获奖证书递给了杨永波。
听到这个消息,散落在球场周围的同学们纷纷走向前来,传看着杨永波的证书和奖杯,个个脸上露着喜悦的表情。
“杨永波,你现在是名人了,能否给我们签个名?”买买提故作深沉,冲着杨永波扮了个鬼脸。同学们一下子哄笑起来。
“请问杨永波先生,在你手捧奖杯和荣誉证书的同时,你想得最多的是什么?”一位带着近视眼镜的女生手拿矿泉水瓶子,模仿着记者采访时的状态说。
“是啊!我在想什么呢?”一句话,勾起了杨永波满怀的心事。
他对生活是认真的。他在沉静中显得坦然了。“其实,荣誉和名次不一定非要戴在头上,捏在手里才能心平气和地相信它的存在和它的意义。最重要的是,你自己曾经在这个‘过程’中作过努力……但这个消息对我的母亲却是至关重要的。我现在最想干的事,就是把这个好消自己尽快地告诉我的妈妈!”
今天,恰巧是杨永波十八岁的生日。
杨永波左手拎着蛋糕,右手拎着一大兜菜,上楼,打开了房门。
他把书包放下,从中拿出奖牌、奖杯,和蛋糕放在了一起。
他麻利地走进厨房,开始洗菜、切菜,点火,同时打开了抽油烟机。
正在他忙得不亦乐乎的时候,门响了,他的母亲李艳丽开门走了进来。
“小波,小波!”李艳丽进门,听着“哧哧哧”的炒菜声,便对着厨房喊了起来。“今天是你的生日,瞧,妈妈给你买了什么礼物?”李艳丽喜气洋洋地对着厨房说。
“哦,等一会儿。”杨永波从厨房探出头来,冲着母亲莞尔一笑。接着,李艳丽就听见厨房里“兹兹兹”油热下菜的声音。
“小波,休息一会儿吧!让妈妈来做!”李艳丽说着,走进了厨房。
杨永波手托着一盘菜,调皮地把母亲推了出来,“妈,你看,你的儿子今天得了什么?”他得意地用颌示意着桌子上的奖杯和证书。
母亲笑着打开证书翻看着,尔后,又对着奖杯端详良久,自言自语道:“功夫不负有心人哪!你终于熬到了这一天!”
“妈妈,如果那一天我再仔细检查几遍,闹不准还得个第一名呢!”杨永波对母亲嘻笑着,然后顺手打开了母亲送给他的礼物。
“哇,好棒,我正需要这样一套运动服,过一段时间,我们学校还要进行年级篮球赛呢!”杨永波说完,就开始拿起运动服在自己身上比试起来。
母亲笑着,帮着端酒、上菜。
“妈妈,今天是我十八岁的生日,你能为我唱支歌、弹首钢琴曲吗?”杨永波问。
“行!妈妈今天真高兴。”李艳丽走到钢琴旁,开始为儿子弹奏《祝你生日快乐》,母子共同吟唱。
“妈,十八岁就是国家正式公民了。以后家里的累活、脏活、重活你就交给我干,我已经是一个男子汉了!”
“好,小男子汉!”母亲笑着说。
“妈,你十八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呢?能告诉我吗?”
“我那时啊——”李艳丽拖着上腔,陷入了回忆,“妈妈那时刚刚当工人……”
工地场景。
嘹亮的《克拉玛依之歌》。
一个扎着马尾辫,在钻井架上跑来跑去的小姑娘……
面对一张发黄的照片,母子共同凝视。
“妈妈,我给你演奏一曲《克拉玛依之歌》,好吗?”杨永波问。
“好!只要是小波给妈弹的曲子,妈都爱听!”母亲笑了……
杨永波唱:“当年我赶着马群寻找草地,到这里勒住了马我辽望过你……”
李艳丽接唱:“漫漫的黄沙像无边的火海,我赶紧转过脸向别处走去……”
母子俩唱着唱着,一起欢笑起来。
杨永波头戴花帽,蓄着假胡子,化妆成一位维吾尔族老大爷开始跳起了麦西来甫……
母亲被逗得大笑起来。她伴着节奏明快的音乐,也翩翩起舞。
“啊,克拉玛依,我不愿走近你;你没有草,没有水……”
曲调渐快,舞蹈的旋律让李艳丽母子俩沉浸在往事美好的回忆之中。
“啊,克拉玛依,我要歌唱你,我要跑近你,你是大西北的宝石。啊,克拉玛依,啊,克拉玛依,我爱你!”
杨永波随着音乐飞速旋转着,突然,一个趔趄让他失去了重心,重重地摔倒在地。
“小波,你怎么了?”李艳丽停止了舞蹈,一个箭步冲向前去,扶起了杨永波。
“没什么。都怪我不小心!”杨永波吃力地站了起来,他用手紧紧地捂住肝部,脸上露出抽搐的表情,但看见母亲着急的样子,他说了句:“可能,可能是今天参加篮球赛太累了。”
李艳丽关切地把儿子扶到餐桌旁。
“妈妈,没关系。看把你急的。一点小毛病,咬咬牙就过去了。来,点蜡烛。”杨永波欲把紧张的气氛缓和下来,他装作轻松地说道。
“许个愿吧!”李艳丽说。
“好。争取今年能考上名牌大学,跟妈妈回青岛看姥爷去!”杨永波口中念念有词。
“傻孩子,哪有这样许愿的?”母亲笑着责怪。
“我只想让妈妈知道。”杨永波回答道,接着又问:“妈妈,海大吗?你在海里游过泳吗?海水是不是又苦又涩?”杨永波一连串的问话,使李艳丽好像一下又回到了少年时代的海边。
故乡,是一片与海紧紧想连的地方。那汇集了千万条小溪与河床的大海,以它的深邃,接纳着涌入的苦涩和甜蜜。那漂洗过的记忆,常沉淀于海底,串起生活七彩的贝壳,去点燃海的辉煌与坠落。
海只有感动时,才能真正地涌动……
“妈妈,你在想什么呢?”杨永波一阵问话,打断了母亲的沉思。
“我在想你刚才提出的问题。到了大海边上,你自己去亲身感受一下,不就什么都明白了?”母亲将一块杨永波爱吃的菜肴夹进了杨永波面前的餐盘内,“妈妈也快有十年没有回去了!”
“妈妈,我向你保证,今年我一定要考上大学,圆妈妈一个多年的梦想!”杨永波下决心地说。
“我相信,小波一定能行。”
这一天,杨永波过了一个非常愉快的生日。夜晚,当他沉沉地睡去,梦里又梦见了和母亲一起在看海……
“小波,该起床了,要不然,就要迟到了。”
“哦,知道了。”杨永波从床上一跃而起,立即一阵强烈的腹疼向他袭来。他一阵眩晕。
“怎么了,小波?不舒服吗?”母亲问。
“不知怎么了,这一段时间老觉得肚了疼,而且是一阵一阵的。”杨永波说着又捂着肚子躺在了床上。
“这样吧!妈给单位打个电话,请个假,今天上午陪你去医院检查一下。”李艳丽说完,就忙着准备去收拾东西。
“妈,算了吧!不会有什么大事。呆会儿我吃点药,就会好的。”
“孩子,听话!现在你功课紧,有病别拖着,要不,会影响功课的。”
杨永波顺从地点了点头,有些吃力地从床上爬了起来。
一辆红色的夏利出租车由远而近驶来,李艳丽招手,车停了下来。母子俩匆匆上车后,车又飞速行驶起来。
汽车经过克拉玛依市那座“世界上最小的斜拉桥”,经过市政府,行驶到人民广场。克拉玛依街景如数家珍般地从车窗前掠过。
下车后,李艳丽要搀扶杨永波,杨永波推开了母亲的手,开玩笑地说:“妈,我现在已经是国家公民了。”
母子俩穿过长长的医院走廊,来到内科办公室门外。忽然,杨永波止住了脚,有些犹豫地看着母亲,“妈,又不是什么大病,我看,还是别检查了吧。”
“小波,既然来了,就检查一下吧,这样我才放心。”看着杨永波不情愿的表情,李艳丽坚持说。
挂完号后,按照序列,没有多久,杨永波被叫进了检查室。
“躺下?”医生简单地询问后命令道。
“哪疼?”医生在杨永波腹部上摸着方位不停地摁压着。
“哎哟!”杨永波大叫一声,“医生,对,就是这里疼得厉害。”杨永波根据医生摁压的方位确定了自己腹部具体疼的位置。
“带他去X片放射室透视一下,有可能是肝包虫!”医生初次下了结论。
听到这个消息,李艳丽面孔上露出一丝不安。
杨永波起身,穿好衣服,跟随着医生去X光片拍摄室。
“好高的个子!”医生惊叹眼前这个眉清目秀的高个子男生健壮的体魄。
“可不,在校篮球队,我是中锋!”杨永波自豪地说。
“孩子家长,请跟我来一下。”做完透视,医生把李艳丽唤进了办公室。
“医生,检查出来了吗?我的孩子得的是什么病?”李艳丽担心地问。
“情况不容乐观啊!”医生平静地一字一顿地说,“有两种可能,一种可能是患了肝包虫病,另一种可能是……”
医生沉默良久,最后还是说出了不愿说出的预测:“是肝癌!”
“肝癌?不可能。怎么可能是肝癌呢?肯定是弄错了。我的小波不可能得肝癌。”听到这个讯息,对李艳丽而言,无疑是五雷轰顶,她顿时泪如泉涌,紧紧地抓住医生的手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医生,请你告诉我,一定是诊断出了问题,你说呀!小波昨天才刚刚满了十八岁啊!”李艳丽撕心裂肺地哭喊,纵使铁石心肠的人也不得不为之动容。然而,医务人员的职业道德使医生很快平静下来:“家长同志,请你冷静一点,这只是我们初次推断的结果。”医生说。“详细的结果还需要进一步化验才能得出。凭我多年的经验推断,后一种你可能性很大,你一定要保持充分的思想准备,千万不要让孩子知道了他的病情。”
一切,都在不言中。
一切,来得都那么突然。
李艳丽痛苦地走出主治医生办公室。走在走廊上,她远远地看见杨永波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在静静地看书。
看着母亲走来,杨永波站起身来,迫不及待地问:“妈妈,医生怎么说的?”
李艳丽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感情,用尽可能平静地语气告诉他说:“没什么,是小毛病。医生说,以后不要再从事剧烈地运动。休息一段时间就会好的。”
“太好了。等我病好以后,我还要参加下一场争夺冠亚军的篮球比赛呢!”杨永波轻松地说。
望着杨永波走远的背景,李艳丽眼泪情不自禁地再次夺眶而出,她怎么也不相信生气活泼的儿子竟会患上肝癌这个绝症。她第一次在孩子面前违背自己的意愿说了谎话。
但是,她的担心却有前车之鉴。十四年前,杨永波的父亲杨三平因患肝癌而不幸早逝,去世前,人瘦得犹如一把干柴。可如今,这个不幸难道真的会降临到杨永波身上吗?李艳丽心神不宁地骑着自行车穿梭在克拉玛依的大街上。她手拿着杨永波的病历,逐个医院询问和翻看资料,希望从中落实杨永波到底患的是什么病症。走了多家医院,得到的答复,基本上是一致的。
她很不甘心。又搭乘上了去石河子的长途车,来到石河子第一附属医院,了解、查询。结果,答案仍然是相同的。
李艳丽又乘车赶往乌鲁木齐市空军医院,医生看了看,摇摇头。
“会不会是诊断错了?”李艳丽担心地问。
“这样吧,你还是回去把儿子亲自带来,我们给他做一次深入全面的细致检查,看看最后的诊断结果是否一样?”医生用征询的口气问李艳丽。
李艳丽同意了。
车站前,杨永波和母亲拎着大包小包,准备搭乘去乌鲁木齐市的公共汽车。
“妈,我看不会有什么大问题,还是别去检查了。”杨永波对母亲说。
“小波,听妈妈的话。咱们到乌鲁木齐空军医院请专家好好检查一下,早把病治好了,妈妈也放心了!再说,这病不能拖,否则,会影响高考的!”
“好吧,妈妈,我听你的。”杨永波点了点头。
汽车在一望无垠的戈壁滩上飞速奔驶,采油机、钻井架从车窗口前匆匆闪过。
也许,只有生活在眼前这片土地上的人,才对这片土地情有独钟。比如这油城,虽然表面只是一层坦荡无砥的沙海和荒漠,可这沙海地底的深处,却蕴藏着丰富的宝藏。那深埋在油城地底下数百年、数千年的财富,在平凡人的眼里,显现的仅是古朴、沉静、深邃。它们永远保持着一种姿态,一种思想者的卧姿。
若有所思。沙海底的,沙岸上的……
原始的地貌,永远呈现着朴素的辉煌。像远古的人类,餐风露宿,茹毛饮血,不会语言,然而它们纯洁。
一阵微风吹过,静止的色彩开始骚动!
杨永波痴迷于眼前的风景。他知道,自己是石油工人的独生子,是喝着克拉玛依水长大的,他深爱着这片土地和石油事业。所以,他想着,一定要考上大学,将来,为这座城市做出自己应该做出的一切……
幻想的花朵,感伤的流云,始终就如一幕幕昂扬着他生命创造的动力,在他几乎坦然的表情深处荡起波澜!
乌鲁木齐空军医院,内科专家门诊。
一个戴眼镜的老医师问:“小伙子,你的病发现多久了?”
“有一两个月了。有时疼得厉害,有时不疼就像什么事了没发生似的。”杨永波说。
“哦,是这样。”老医师心事很重似地点点头。
医生拿着杨永波的病历从门前快速走过。检验结果出来了。
主治医生把所有的诊断书放在了自己的办公桌上。他眉头紧皱,面色严峻,时针在滴嗒滴嗒地一分一秒地过去……
“杨永波到底得的是什么病?”终于,李艳丽按捺不住自己急切的心情,站起身来发问了。
“按常理,我是不该把你孩子真实的病情告诉你的。因为,我害怕你受不了打击。但作为一名医生,我的职责又不能不对你讲实话。”医生倒了一杯水,放在了李艳丽的面前。
“你儿子得的病的确是肝癌无疑。而且——癌细胞已大量扩散,现在已经到了晚期……”
就仿佛一层隔窗的纸,被捅破了,李艳丽的眼泪夺眶而出!她实在承受不了这无情的打击,握在手里的一杯开水打倒在桌子上,她竟然毫无感觉……
医生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赶紧带儿子去新疆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去接受治疗。这样或许还能延长你儿子的生命……”医生嘱托李艳丽时,她摇摇晃晃地向办公室门外走去,好像什么也没有听见。
走到门边,拉开门,她缓缓地转过头来,喃喃问道,又好像在自言自语:“我的儿子最多还能活多久?”
医生叹了一口气,“如果动手术治疗及时的话,或许还能多活半年时间。如不治疗,大约三个月左右……”
“半年,三个月?”李艳丽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的眼泪又一次从眼眶中涌了出来。“医生,你知不知道,我的儿子今年才刚满十八岁啊?”
“作为一名医生,我对你儿子的病情表示遗憾;同样,作为一个孩子的父亲,我深知也理解你此刻的心情!”医生站起身来,低下了头…
克拉玛依第九中学书记赵霞办公室。
“杨永波得了肝癌?而且是晚期?”赵霞书记吃惊地问。
一脸憔悴,眼含热泪的李艳丽痛苦地点了点头,将病历递给了赵霞。赵霞看完后愣住了——
她的眼前不断闪过:
杨永波投篮命中的场景;
杨永波手拿证书和奖杯喜气洋洋的情景;
杨永波在元旦晚会上扮演阿凡提大叔时的一幕。
“赵书记,我想给杨永波办个休学手续,这一段时间需要给他治疗,请学校能够批准。”李艳丽说。
“你放心,杨永波是我校的好学生,我们一定会慎重考虑的。可是——治疗会有效果吗?而且这笔治疗费用会相当高的?”赵霞小心谨慎地问。
“只要能对小波治病有帮助,多延长一点他活着的时间,借再多的钱我也愿意!”李艳丽抹去泪水斩钉截铁地说。
于是,一场,“延伸杨永波生命、献爱心活动”首先在克拉玛依九中迅速展开。高三二班教室里鸦雀无声。
老师和学生代表分别提出倡议:“各位老师和各位同学,我们班上品学兼优的学生杨永波不幸患上重病,而且,非常严重,有可能危及生命……杨永波父亲早逝,母亲工资难以承受高昂的治疗费用。因此,作为杨永波的母校,校领导研究决定,准备在我校掀起一场‘延伸杨永波生命、献爱心活动’的全校募捐活动……”
同学们十分吃惊,开始交头接耳。
正在这时,前来学校检查工作的克拉玛依教委党委办公室主任马强平、宣传科科长杨国显等三人走进了教室,他们被眼前这意外的事情惊住了。赵霞书记连忙站起身准备让座,他们只是摆了摆手,悄无声息地在教室后面找了三个座位坐了下来。
学生代表开始发言:
“尊敬的校领导:我是高三二班的班长李婉娇,作为杨永波的同学,当我得知杨永波患重病的消息,我真的不敢相信。杨永波是我班品学兼优的同学,上苍怎么会这么残忍?会把病魔降临在他的身上!毕竟,今年他才刚满十八岁,正当人生的花季。再过三个月,就该参加高考了……”李婉娇读不下去,哭了。
马强平和杨国显等三人站了起来,离开座位,来到捐款箱旁,每人掏出一百元钱投了进去。
“马主任、杨科长,你们……?”赵霞感激地握着他们的手说。
“我们虽然是教委的普通干部,今天恰巧来你校检查工作。为了这名好学生杨永波,请允许我们也献上一份爱心,尽一份力!”杨国显代表三人说。
他们的言行,立刻赢得了所有在场老师和学生们的一阵掌声。
“只是,要告诉同学们,一定要做好杨永波同学病情的保密工作,千万不能让杨永波本人知道他的病情,那样会影响他的治疗……”马强平主任郑重地告诉大家。
上午十一点三十分,往日的课间操改成了捐款大会。
主席台上,三个红色捐款箱格外耀眼。
李婉娇代表全校师生,作了《爱在这里传播》的动员发言……
师生排成多列长队,在《爱的奉献》的乐曲声中,开始踊跃捐款……一百元,二百元,十元,五元,一颗颗爱心,伴着师生之谊,随着同学之情,缓缓地流成了一条河……
高一年级的孪生姐妹刘艳和刘翠,因为父亲刚过世,母亲是家属,姐妹俩一核计,虽然家庭生活困难,但是,面对同学生命的垂危,她俩决定,两个人中午合吃一盘拌面,把省下来的一顿拌面款六元捐给杨永波治病。当她俩来到捐款现场,把六元钱投入捐款箱时,仅仅只说了一句:“我们只能捐六元了,表示我们的一点心意。”说完,就跑开了。
旭日饭店的老板张国宏、馨溢书店的老板柴新明,听到捐款的消息,打听到九中的地址,当天就分别把五十元和二十元送来了,虽然他们俩的店铺开张才几个月,连房租费还没有给主家交齐。
仅仅一天时间,全校四百一十名师生员工捐款参与率就达到百分之百,捐款总计达到一万一千八百二十二元八角六分。
中国人民银行克拉玛依炼油厂分行。
赵霞拿着两小袋零钱,来到了柜台前。
“同志,换钱!”
银行营业员张玉芳抬起头来:“对不起,同志,今天我行学习,暂不营业!”
“同志,我们真有急事,麻烦你给换一下?”赵霞急切地说。
“你是哪个单位的?有什么急事?”
赵霞简明地说明了来意。
张玉芳点了点头。她站起身来,走进了值班室,给另一位营业员严达刚讲明了情况。
他俩走出值班室,开始兑换大钞。
崭新的一百二十张百元大钞整齐地递到了赵霞手里。
赵霞点完钱后,皱起了眉头:“同志,不对呀?”
“怎么了?”严达刚和张玉芳同时发问。
“所有捐款加在一起总共是一万一千八百二十二元八角六分,怎么一下子多出了一百七十七元一角四分呢?“赵霞说着,拿出二百元钱要退还。
两位营业员向她摆了摆手,说:“这多出的一百七十七元一角四分,就算我俩共同的捐款,请收下吧!”
赵霞连忙道谢。
新疆医科大学乌鲁木齐第一附属医院。
赵霞和高三二班班主任老师倪广义拎着一个大花篮和一些物品来到这里探视正在接受治疗的杨永波。
经过商量,他们决定先去主治医生那儿询问杨永波的病情。
“两位请坐!”主治医生何大夫热情地让座。
“总体说来,杨永波的手术还是比较成功的!”医生说。“他的运气不错,前天北京有位著名的专家来我院巡诊讲学,经家长和院方的努力,老专家亲自给杨永波做了手术!”
“噢……”赵霞和倪广义脸上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但是,”何大夫加重了语气:“毕竟,目前的医学水平发展有限,肝癌还是目前医学尚未攻克的难题。杨永波的肝癌已经到了晚期,而且癌细胞还在大面积扩散……”,何大夫说到这里,又惋惜地摇了摇头。
赵霞和倪广义相互对视了一下,关切地问:“那杨永波的病……”
“最多,也只能活上三至六个月!”医生肯定地说。
“三至六个月?”赵霞和倪广义惊愕地站起身来,神思不定地重复着医生的话。
在护士的带领下,赵霞和倪广义手拿花篮和大包小包,轻轻推开了杨永波所在的八号病房。
房间内,李艳丽坐在儿子的床头,慈爱地望着熟睡的杨永波,削着苹果。
“李阿姨,杨永波学校的领导和老师来看他来了!”护士轻声地给李艳丽打着招呼。
李艳丽抬起头来,很惊喜地伸出双手,刚想开口说话,“嘘……”赵霞用一根食指在嘴上轻轻吹了一下,并示意她不要出声,以免影响孩子休息。
倪广义轻手轻脚地把花篮放在病床旁,小声问道:“永波手术后好些了吗?”
李艳丽点了点头。
“你们是他的老师么?”病房中,一位五十岁开外,操着陕西口音的病友问道。看见赵霞和倪广义肯定地点头时,才又接着说:“小波这娃真不简单哩。!这娃动了那么大的手术,听医生说,光针就缝了二十三针,他竟然咬着牙没有吭一声,也没掉下一滴眼泪!”
“你们的巴郎,亚克西么!”另一位头戴花帽的维吾尔族老大爷也竖起大拇指对杨永波啧啧称赞。
“呵,赵书记、倪老师,你们什么时候来的?”杨永波从熟睡中被惊醒过来,他支撑着身体想坐起来。
“杨永波,刚做完手术,千万别动!”赵霞连忙制止。
“永波,我们代表全校师生来看你来了!”倪广义把一大束鲜花放在杨永波的床前,问:“你现在感觉好点了吗?”
“嗯,好多了。”在母亲的搀扶下,杨永波还是吃力地坐了起来,“刚手术完那两天,疼得很厉害,连呼吸都感到很困难。这一段时间好多了。”
“小波妈,这是全校四百一十名师生和社会各界给杨永波捐的一万两千元治疗费用,我代表他们祝杨永波同学早日康复,战胜病魔!”赵霞把钱递给了李艳丽。
“这……让我怎么感激呢?”李艳丽感动万分。
“杨永波,看看同学们都给你带了些什么?”倪广义拉开大包,不停地向外拿着东西,“瞧!都在这里,这是同学们给你做的贺卡!”
“这里还有一盘录音带和一盘录像带,里面有全班四十余名同学为你表演的节目和祝福!”
“妈妈,快把我的小录音机拿来,我这几天也好想老师和同学们,也好想听听他们的声音。”杨永波急切地说。
“杨永波,轻点,别拉开了伤口!”护士在一旁提醒道。
录音机响了。
“杨永波,小懒猫,躺在病床上不想起来了是不是?都想坏同学们了!”是李婉娇的声音。
“嗯!阿凡提大叔,你的小毛驴跑掉了,你还不回来!”是何吉坚的声音。
“大个子,别再装病了,因为你的缺席,让我们篮球队在校联赛中屈居亚军,你太不够意思了!”是队友买买提的声音。
杨永波笑了,李艳丽笑了。
病房的人都笑了……
“杨永波,这是全校同学给你叠的九百九十九只千纸鹤,希望你康复出院,早日回到同学们中间!”倪广义又从大袋中掏出一长串五颜六色的千纸鹤,赵霞接过来,把它挂在杨永波的脖子上。
“谢谢老师,谢谢同学们!”杨永波被师生的真情所感动,激动的泪水顺着眼角流了出来。
“永波,知道同学们为什么给你叠九百九十九只千纸鹤吗?因为还有一只大家希望你的病好以后,由你自己来叠。我们祝愿这一千只纸鹤会为你带来平安和吉祥!”
倪广义老师说话的时候,他已经被眼前流动的真情把自己感动了……
此情此景,在杨永波的心里,已经搅起了波涛。小时候,他好羡慕长大,以为长大了就不用听妈妈罗嗦了,就可以自由地飞了。可是,到了真长大了,又有了许多迷惑,一道道怎么也没有答案的谜底,化为一声声悠长的叹息。原来长大也有长大的苦涩和无奈,又好羡慕儿时的天真与快乐。慢慢地他懂了,不同的年龄有不同的欢乐与烦恼,就如同四季的风景不同一样自然。小时候看起来天大的事长大了也不过让自己一笑而已。是啊!隔开一些距离去看生命的旅程,会发现那些苦涩的已变成了甜蜜的回忆。可能,成长的旅程就是这样自然,应该尽情地去珍惜这个季节独有的拥有和美丽。
在杨永波心灵的远景中,蒙蒙的雾霭已经散尽了,太阳给予他的,是一张没有皱纹的鲜润的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