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艺术·人生
——2003年在新疆大学《逐日》文学社座谈(节选)
问:王朔对鲁迅作品颇有微词,你怎么看待鲁迅?
答:鲁迅永远值得我们学习。王朔只代表他个人的观点,不代表广大读者的观点。以我看自白话文以来,中国作家里还没有谁能够真正超越鲁迅。
鲁迅是中国作家的脊梁和良心。
过去,我们学习鲁迅;今天,我们依然要学鲁迅;将来,也肯定需要学习鲁迅。
问:我比较喜儿童文学,特别喜欢《安徒生童话》和《哈利波特》,你喜欢吗?
答:我小的时候最早接触的课外书有2本,1本是《从大西洋底来的人》,另1本就是《安徒生童话》。《哈利波特》刚读过。老实说,我不太喜欢《安徒生童话》,觉得安徒生的一些童话存在致命的缺陷。比如有的童话里反映出这样一种情绪:只有长得漂亮的女孩才是可爱的、善良的、有美好前途的。这各暗示作用很糟。此外,安徒生老是安排女孩子遇到有钱有权有势的白马王子,或穷小子遇到有钱有权有势的公主。为什么不能是一个农民、猎户或樵夫呢?
人的幸福不应当总是取决于或依赖于外在的东西,不能总寄托在漂亮脸蛋、王权贵族和金钱上。用现在的话来说,我怀疑安徒生骨子里是不是有一种“小姐傍大款”或“小姐傍富婆”的情结。这样的倾向,让我厌恶。
《哈利波特》是一部甚至可以被称做“伟大”的作品,它勇敢而富有感情和想像力。它是世界儿童文学在一个时期内的巅峰作品,是一座了不起的里程碑。罗琳是个能创造奇迹的女作家。中国缺乏罗琳那样的儿童文学作家。
问:我是个电视迷,每天看四五个小时电视。觉得看电视挺影响读书写作的,你看电视吗?
答:有时看,有时不怎么看。我喜欢看老电影、《动物世界》、《探索·发现》、纪录片和国际新闻。但不是个电视迷。
一个写作的人不应当成为一个电视迷,什么节目、内容都不加选择地收看。也不应当沉迷在其他任何现代视听里。
与内在、沉静、深厚的书籍相比,现代视听最大的毛病就是垃圾多精品少。
电视文化是一种比较浮躁、浅薄的文化。
一个人读一晚上书与看一晚上电视没有什么区别,但是一个人业余时间读10年书与看10年电视就大不一样了.
问:我写了好几年小说了,但好像也没写出什么像样的东西,你怎么看我的作品?
答:你最近发表在《逐日》上的那个中篇小说我看到了,感觉写得太急躁,还可以写得更好一点。写小说不能太着急,得慢慢来。不能光图数量。发表量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不能写好它,做到写一个是一个。
文学作品讲求的是质量,而不是数量。这好比是拳击比赛,没有力量的拳击手,你出拳再多也没有用,也打不倒对手。而有力量的拳击手一拳就能将对手打倒。所以,还是得在“力量”上下功夫。中、长篇小说尤其不能搞“急就章”。慢慢写,写好它。哪怕一年只写一个东西。
问:现在的人需要读点轻松的东西,那种严肃的世界名著,比如《老人与海》、《复活》、《尤利西斯》等等,是不是就过时了呢?
答:真正的世界名著永远不会过时,像莎士比亚的戏剧。具有永恒的艺术魅力。人性的各种倾向,你在莎士比亚的戏剧中都能找到。
中国的《红楼梦》也是永远不会过时的世界名著。时间越往后推移,人类越发现它的价值、重视它的价值。
问:你会写城市生活的作品吗?
答:尽管户口簿上是乌鲁木齐,我也在乌鲁木齐生活了多年,但我对城市始终不了解。
我的内心里总有一种漂泊感。毕竟我是在古尔班通古特沙漠边缘的下野地出生、长大,我对那里的一草一木都深怀着无限的眷恋。我觉得我更了解下野地的生活。另外,我也曾经在塔里木河岸边生活过,对塔克拉玛干沙漠也比较熟悉。这一切促成我的心灵里的基本色调,是属于我热爱过的沙漠、旷野、河流、冰峰、农田、沙枣树、梭梭林和下野地的人民、塔里木河岸边的人民的。
问:我见过一个探险家,他似乎连基本的生存能力都没有,又痴又傻,笨得出奇,连话都说不清,也没有多少文化,像脑子坏了的人。我非常困惑,心里说,我眼前的人真是一位探险家吗?
答:我倒可以理解你说的这个人和事。给你打个比方吧,你看见过那些被丢弃在荒郊野外、公路旁、河床边的不规则、不起眼的石块吗?正因为它们不像有的石块那样规则,存在着这样那样的缺陷,所以才会被一般人弃置不用的。但是恰恰是这些不规则、不起眼的石块,只要运用得当,一样可以成为一座大厦的奠基石,发挥出它们巨大的作用。
反过来说,我们这些人似乎都比你说的那个“愚笨”的人聪明、有文化、能说会道、脑子灵活,都比那个“愚笨”的人强势一点,可是我们当中有谁成为有作为的探险家了吗?没有啊。
那个“愚笨”的人想不到的、做不到的事,我们每个普通人都能想到、做到。但那个“愚笨”的人想到的、做到的事,了不起的事,我们没有一个人能想到、做到。到底是谁“愚笨”呢?难道不值得我们每一个人反思吗?
你说的那个探险家所取得的探险成就,在13亿人当中是首屈一指的,同时被公认为世界十大探险家之一。你能说他不是探险家?我觉得他是一位伟大的探险家。
我理解这样人的“愚笨”,只是一种对他信仰的事业的痴迷。他太爱那个事业了,就忽略了其他一切不重要的事。他迷了心窍,专注在他爱的那个事业里,自然会在其他方面落伍,这一点也不奇怪。
那是一种境界,值得尊敬的境界。
我们自认为“聪明”,可是我们恰恰往往为一切不重要的事忙碌奔波了一生。我们往往一生也没有为重要的事做点什么。所以我们也往往一事无成。
问:我发现讲文明不是一个人的事。比如坐公交车。我开始时总是文明地排队,可一文明排队就有可能坐不上车或坐不上座位了,因为别人挤,你不挤,就干什么都没有你的份了。到后来,我也就像别人那样,凡事不排队,靠挤上去。你认为这种情况下如何去改变社会风气,而不被社会风气改变呢?
答:你提了一个相当复杂的问题。老实说,它是一个难题。难在哪呢?难就难在正像你发现的那样—讲文明不是一个人的事。
我是这样看这个问题的:你既然已经意识到不排队是不文明行为,同时意识到讲文明不是一个人的事,那么你首先就应当理解每一个人不可能都像你一样能够具有排队意识或虽然意识到了但是不愿意那样去做;其次,你应当为你迈向文明的一步付出足够的代价。
要知道,任何时代任何人要向文明再深入一步都得有勇气和毅力承担所要付出的代价。你仔细想想,如果文明不需要付出代价,我相信每一个人都会讲文明,说不定别人会比你更讲文明。正因为讲文明是要付出代价的,所以很多人不愿意去付出那个代价,没有足够的勇气和毅力去承担讲文明付出的代价。你呢,最初的勇气是有的,但你没有足够的毅力和信心去长时间地为讲文明付出代价。你到后来不是也和你认为的那些有不文明行业的人们一样吗?
以我看,你先不要一味地想着如何去改变社会大环境,你只要确实能够改变你自己的行为,比如你一生都讲文明,那么你就等于给社会给他人创造了一个文明环境,你的文明行为就会影响社会、影响他人。
我们每个人都不应当把自己的不文明行为一古脑儿地都推给社会去承担。那样就会误入“你不讲文明,我也不讲文明”的怪圈当中去。
凡事你要这样想:别人不讲文明那是别人的事,我一时也改变不了别人。但我自己还是要讲文明,用我的一生去努力,总有一天我的文明行为会改变周围的人。
文明是一种力量,哪怕你一个人的力量很小,但总会起作用。
所以我最后告诉你,讲文明的确不是一个人的事,但也的确是一个人的事。不知你明白了我说的意思了没有?
问:作家的力量何在?
答:爱和怜悯。
问:一个作家应不应当“介入”生活?
答:你说的这个问题,实质上是指作家与生活的关系。鱼能离开水吗?
一个优秀的作家,不仅会“介入”生活,更重要的会“担当”生活,对社会、对生命具有人文关怀和历史责任感,成为真正的知识分子。
问:假如限定你用10个词表达人生里最重要的事,你会是哪些词?
答:食物,睡眠,爱情,安全感,家庭,自由,思想,怜悯,归宿,大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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