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自然是一本书
——答兵团团场文学青年（节选）

　　问：我长期生活在偏远的农场连队，交通闭塞，经济滞后，连书店都很少，写作上能相互交流的人也不多，请问如何克服这些劣势？
　　答：首先我不同意偏远农场就“劣势”的说法。孰不知偏远也有偏远的优势。
　　越偏远闭塞的地方，受到外界诱惑和干扰的机会也越少，就越利于一个人内心趋于宁静，就越使人开始关注自己内心里的东西。就越使人在精神层面上有更多的追求。那样一个环境对写作者克服浮躁是一剂良药。
　　大自然是一本书。你现在在偏远的团场更有利于接近大自然，观察大自然，向大自然学习。你会发现，大自然是你取之不尽的创作源泉。
　　你在那样一个环境写出的东西，可能不一定会很流行。但是我相信一定是比较独特的，而文学正需要有独特的东西。

　　问：童年对一个作家重要吗？
　　答：对一些作家来说，写作就是回忆。童年世界对一个人的影响超出了我们的估计。有的作家，其实一生都是在回忆。
　　模糊和复杂的事物在遥远的时间相隔之后，反倒清晰了。

　　问：你读过《废都》吗？你怎么看它？
　　答：有的作品虽出自所谓著名作家之手，但垃圾就是垃圾。

　　问：《平凡的世界》呢？
　　答：非常喜欢《平凡的世界》，它是那么亲切、感人，像读发自亲人的书信，那么诚恳，那么踏实。
　　我非常喜欢路遥描写的那个平凡的世界，非常喜欢孙少平那个人物，觉得自己身上也有孙少平的影子。
　　作为兵团团场人，我想大家都会对路遥描写的那个平凡的世界有亲切感，一点也不陌生。
　　有时间就多读读《平凡的世界》吧，也许它能给你的人生一些有益的启迪。

　　问：你为什么那么喜欢麻雀？
答：麻雀的生活是我喜欢的生活，他们整天与树木、青草、田野相伴，自由自在，无忧无虑。但是他们更让我牵挂，因为有许多人要伤害他们。它们不能总是生活在恐惧当中。
麻雀是那么平凡，很像我。

　　问：你最讨厌的作家？
　　答：我最讨厌那个专为清朝皇帝说好话的河南籍作家，看了根据其大清皇帝小说拍的“戏说”系列电视剧，觉得恶心。
　　为什么那么厌恶？因为我觉得那些“皇帝戏”里充满了对皇权的赞美和对一些封建官吏、百姓的奴性的肯定。里面塑造的皇帝的形象多么“勤勉”，多么“英明”，多么“智慧”，多么“爱民如子”，多么“万能”，多么“民主”，多么“辛苦”，多么值得百姓“爱戴”呀。
　　但无论作者怎样美化大清皇帝，大清王朝都是一个封建、专制的黑暗时代，大清统治者都是鱼肉百姓的凶残的独裁者。
　　作者的皇帝戏泛着“封建、专治、独裁无罪，奴性有理”、“还是皇帝好、还是皇帝英明”的腐朽沉渣。如果说陕西某作家写的《废X》是一部垃圾作品的话，那么这位河南籍写皇帝戏的作家的作品，连垃圾都不如，它像毒品一样，令清醒的人们唾弃。

　　问：总想读点书，写点东西，但是没有时间怎么办？
　　答：怎么会没有时间？假如一个人真想读书和写作的话，再忙你也总会有时间的。
　　没有时间往往都是借口，懒人的借口。瞧，我就是一个懒人，也经常拿没有时间当借口。时间像海绵里的水，你不挤，就蒸发掉了。
　　我算过一笔帐，假如你每天能挤时间写100个字，那么一年呢？就是三四万字。10年呢？就是三四十万字，就是一两部长篇小说的量。10年完成一两部长篇小说，那多么充实。
　　有的时候，我们改变不了生存周围的大环境，改变不了生活中的大秩序，但我们依然有机会改变我们的生活，每天给自己创造一点读书和写作的机会，哪怕每天只有几分钟，坚持那样做，时间长了，总会有收获。

　　问；你很早就开始发表作品了，可是后来有几年好像没有发表作品，那是为什么？
　　答：当我自身的鉴赏力提高后，对自己写的东西不满意了。对自己作品的要求也提高了，觉得不想在同一个水平线上重复自己，除非有突破性的写法和创意。
　　写作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不是光在那里写就是写作，也不是光在报刊发表就意味着写作。思考和用文学的眼光打量这个世界，观察我们的生活，也是在“写作”。这种“写作”是有意义的。

　　问：我觉得自己最宝贵的人生时光在荒唐的鬼混中给荒废了，现在重新开始做些正事，比如写点东西，是不是太晚了呢？
　　答：人只要觉醒，什么时候都不晚。你才多大，我看也就三十岁吧。
　　我说一个观点你可能不相信，也可能现在有体会。什么观点呢？那就是，人不到那个岁数，你就不会去想那个岁数应该想的事，所以免不了偶尔会做些荒唐的事并在荒唐中把宝贵的青春时光给虚度了。所以我说人啊，你20岁的时候看10岁做的事是个笑话，而你20岁时做的事，到30岁时再看，也是个笑话。
　　瞧，你现在到了30岁了，回头一看自己荒废的大片大片时光，再也不会回来了，你就觉醒了，觉得自己30岁了，总该干一点正事了，这一点都不算晚。就像做梦一样，每个人醒来的时间不同，有的人黎明时分就醒了，而你是上午醒来的，仅此区别而已。
　　我非常赞同你的想法，即人生的目的和意义决不仅仅是吃好、穿好、玩好。应当做些正事。你现在以写作为正事，这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
　　我记得托尔斯泰发表第一部长篇小说《战争与和平》时都41岁了，他49岁才完成第二部长篇小说《安娜·卡列尼娜》，71岁那年才完成第三部长篇小说《复活》。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索尔仁尼琴46岁时才发表他的第一个短篇小说《伊凡诺维奇的一天》。比起他们，你是多么年轻！你有的是机会。

　　问：我想写一部反映五六十年代兵团农场建设生活的小说，又觉得对那一段历史了解的不是很多，怎么办？
　　答：假如你要写一部反映五六十年代生活的长篇小说，你得慎重。你有意选择了一个你并不是太熟悉的时间段的兵团生活，而不是这段时期丰富的生活题材对你的选择。那个时期过来的人，现在大约有六七十岁了吧，所以，掌管那段历史的艺术之神会更多地青睐现在大约至少四五十岁左右的作家。凭你的年龄和阅历，你对那段历史首先从感知方面就谈不上，比较抽象。所以你很可能费挺大的劲，但写不出很生动的东西。但假如你写你比较熟悉的生活，比如就写20世纪90年代的兵团农场生活，那么我想你在题材上具有优势。你就生活在第一线，有亲身感受。
　　一个作家并不是你有那个写作才能而选择那个你要写的内容，而往往是那些内容选择了你。

　　问：你曾经发表过我的一篇散文，多谢你的鼓励……
　　答：用不着言谢。我们当编辑的职责就是发现好稿、编辑好稿。是你的散文作品本身为他的发表打开了绿灯。

　　问：你的作品里反映出你对自然环境保护问题的长期的持续的关注，但也有人认为你的有些观点太片面，你怎么看这个问题？
　　答：几乎所有爱给人扣帽子、打棍子的不学无术之辈都喜欢将“片面性”这顶帽子扣在别人头上。殊不知，世界上任何观点都是“片面的”。你见过从一个人的思想里产生的观点是“完全全面”的吗？你看到一枚硬币的这一面，你就看不到硬币的那一面。所以我承认自己大声疾呼要大力保护自然环境的观点也有其“片面性”。

　　问：请直率地谈谈你对我的小说的看法可以吗？
　　答：你的小说作品都非常好读，可读性强，写得很圆熟，每一篇都在发表水准之上。但是缺点也很明显，就是写得太“满”了。有时，意思写“过”了，缺乏留白。比如你写一悲剧人物，你已经用一场大雪安排好了结局，就不必要再解释大雪为何如期而至。你低估了读者的领悟性。这就是一个比较成熟的作者尚不成熟的地方。
　　写中、短篇小说写得极棒的海明威曾经有这么一个重要的经验值得我们每一个人学习，他说，一个短篇小说就似一座冰山，应当有它视而不见的东西做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