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飞将军与422高地 ●高建群 这就是那著名的阿山要塞吗?走在阿勒泰的大街上,我反复地问自己。 在我的想像中,我一直把它与普希金《上尉的女儿》中的白山要塞联系在一起。那里应当有着险峻凄凉的高山。有高高的瞭望塔,有骑马荷枪的夜哨兵,有威严的城堡,有要塞司令美丽的苍白女儿,有快马斥侯不断送来的战斗警报。 但是我们的阿勒泰城多么的安宁啊!像一个慵懒的贵妇人那样斜斜地卧在那里。只有“将军山”这个地名有时还能让人悚然一惊。 阿勒泰军分区建国初期曾短暂地沿袭旧称,叫“阿山军分区”。军分区的第一任司令员叫肖飞,听老兵讲,这个肖飞曾是王恩茂的老班长。 我没有见过这位有着许多传奇的江西老兵。我到白房子时候他已经告老还乡,在家乡的那个村子里当一名普通农民。记得在1975年的《解放军报》第一版右下角,我见到一篇《将军当农民》的报导,说的正是他。 肖飞司令离开部队是有原因的。他是犯错误回去的。他将苏方树立在422高地上的那根界村桩,挥动斧子砍断,从而违抗了上级的命令,按当时的情况来说“违犯了边防政策”。 422高地正属我服役的北湾边防站管辖。它在额尔齐斯河南湾,跨大河大约20公里。 过了大河,穿过白杨和白桦相杂的一大片林子,穿过一段约十公里的开阔地,便进入拥拥挤挤的沙丘地带。最高的一座沙丘,军事地图上叫它422高地。从这里再往前走20公里,便与吉木乃边防站的管辖区接壤。 我第一次巡逻时候掉马,就是在422高地。我的掉马的故事曾传到遥远的内地,传到渭河边我那小小的村子,传到我的心惊胆战的母亲耳朵里。 那个被肖飞司令员砍掉的界桩,斜斜地躺在这个制高点上。它是西丛利亚红松做的,一搂粗,两米多长,已经有些斑驳。半截被沙子掩盖着,半截露出地面。 1962年伊塔事件之前的这一段中苏边界,由于地形地貌的变化,已经模糊不清。那时候的中苏两国忙着举杯交盏,互诉兄弟情谊,也没有对这一点予以足够的注意。 这条国境线叫1883条约线,是左宗棠主持签订的。 左宗棠带着他的三千湘军子弟兵,抬着棺材进入新疆,先平定南疆准噶尔部叛乱,接着收回北疆伊犁,继而与沙俄签订1883条约线。 左宗棠是有功于这个国家的。1883条约线的签订,遏制了沙俄向中亚的领土扩张。前不久我写罗布泊一书时,查阅资料,发现那时的沙俄间谍已经深入到敦煌以西的广大地区,沙俄总参谋部也已经绘制好军事地图,地图将这块偌大地面的每一条河流,每一处山岗、每一处小小的村落都绘制进去了。(甚至乎1876年进入罗布泊探险,从而成为近代罗布泊探险第一人的沙俄退役军官普尔热瓦尔斯基,他的罗布泊之行正是应邀为沙俄总参谋部绘制地图。)看到这里我捏了一把汗,这时怀着敬意想起左宗棠。 422高地这一块地面,原来是以一条季节河为界的。河水从西面的沙山方向流来,注入额尔齐斯河。后来这条季节河完全干涸,接着河道为流沙填满,变成戈壁滩地貌。因此,这一段的国界线究竟在哪里,谁也说不清楚。 其实,国界线在422高地苏方一侧约十公里的地方。因为在后来哈巴河县武装部组成军民联防指挥部,强行进入这一块地方冬牧时,我曾扮成哈萨克牧民,蒙古式破大衣口袋里揣着两颗手榴弹,到这一带保护牧民们放牧。我们在距422高地正北十公里处发现了一根1883条约线界碑。 伊塔事件以后,苏方一夜之间,迅速地在边界上犁出松土带,拉上铁丝网,并在422高地上树起一根松木界桩。 肖飞司令员在一天夜里坐着吉普车赶到了这里。面对这一边界异常情况,他十分愤怒。他认为这是他的失职。边民们哭诉道,他们祖祖辈辈都在那一带放牧,那块地面还有着他们祖先的坟墓。战士们则告诉他,他们巡逻的路线也是在那远处的地方。 司令员用报话机请示了上级。上级告诉他边境无小事,事事有政策,这事须请示了总参再说。 但是愤怒的肖飞已经不能忍耐。是夜,422高地上灯火通明,灯笼火把照耀着这一块地面如同白昼,肖飞司令员借来哈萨克人的斧子,要砍掉这根界桩。斧子借来了,无人敢砍,于是他产自挥动斧子,向界桩砍去。 “一人做事一人当,这事与你们没有关系!”他对随从人员说。 此后不久,他即卸职回乡。 这就是阿载泰军分区第一位司令员肖飞将军在422高地上的故事。 我们每一次巡逻路经这里,都要勒住马嚼子,在高地上停立良久,说一说这位昨日英雄。落日西沉,黄羊飘飘忽忽地从眼前的旷野上一剪而过,远处的大杨树下,有苏联集体农庄的庄员在一挥一挥地打着马草。我们面无表情地目睹这一幕,然后顺原路返回。 肖飞司令员当年砍那根木桩时,那个沙丘的高度是海拔422米,所以称422高地。后来由于沙土的流失,在我离天白房子的前夕,高度已经降下5米,因此军事地图上曾一度将它叫成“417高地”。大约是出于对历史事件的纪念和对故人的尊重吧,现在的阿勒泰军分区的参谋长告诉我,这块高地重新被叫成422高地。 作为这个故事的尾事,参谋长还告诉我,那一块边界现在已经重新划定,哈萨克斯坦主动地从422高地向后退让了100米。现在双方在那里树立了新的界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