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一个女演出队员25年的追踪 ●高建群 我从阿勒泰又回到北屯,然后在北屯呆了三天。 我讲了半天课,其余的时间,便是接待方方面面的人。我的接待完全是被动的。农十师文联每年的办公经费是五千元,今年给拨了一万五千,所以老杜拿出这多出的一万元,以办会的名义邀请我来一趟。一万元根本经不住花,所以每逢吃饭,老杜总是抱起个电话四处打,请人来安排饭局。好在他交游甚广,因此饭局总是安排得满满的。 这就给我办了一件好事,令我坐着不动,就接触到许许多多的人,用一句老话说:许多事情门里窗里,一齐向我涌来。 大家聚在一起,于是喝酒。每天不喝到个昏天黑地,不算喝好。新疆人的喝酒,名堂很多。“头三尾四”这是最基本的了,除此之外,为你夹一块鱼嘴唇,说这叫“唇齿相依”,你得喝一杯,为你夹一块鱼背,说这叫“备感亲切”,又是一杯,鱼肚子呢,那叫“推心置腹”,还得一杯。最叫绝的是将一颗鱼眼睛放进你的酒杯里,那叫“高看一眼”,满席间就高看一眼你,你能不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吗? 在一次的酒桌上,我遇到一个兵团人老周。他是农十师医院的工会主席,也是被老杜抓来请饭局的好多人中的一个。 在喝到半高之际,当我在重复老杜的关于兵团人的三句话时,眼睛喝得红勾勾的老周,将嘴巴贴着我的耳朵,说了一句重要的话:“告诉你一个秘密--世界是由我们这些小人物创造的!” “是的,世界是由我们这些卑微的、可怜的、无香无臭、如草芥如蝼蚁的小人物创造的!” 我站起来举杯,为这句话而举杯,为一群小人物而举杯。我将这句话又高声重复了一遍。然后大家碰杯。 这句由这个老兵团人的喷着酒气的嘴里混淆不清地说出的话,当时曾引起我巨大的感慨。我因此而那天喝得过量了,满脸通红,全身火一样燃烧。 老周是一个到过白房子的人,这事叫我吃惊。而更加叫我吃惊的是,我的记忆中的许多白房子故事,到老周这里都找到了最后的结局。或者用我当时在酒场上的话来说吧,就是“线头在这里挽上了一个疙瘩”。 举例说吧,前面我谈到的储医生原先的那个女友,即十六医院那个姓聂的护士,老周竟然知道她的下落。 话题是这样引起的。 酒桌上,老杜说我们去了趟阿勒泰,还说我情绪激动,执意要去十六医院去看一看。这一说,老周立即接过了话茬,他说他明白我去看的意思,那里有个姓聂的护士,二十多年前曾经和北湾边防站的一个人谈过对象,这对象一定是我,我这次去十六医院是去怀旧,是去睹物思人。 我听了赶快否认。可是我哪能否认得了,满桌的嘴都冲着我喊,我只好不言语了。 老周继续说,那个姓聂的女护士,后来找了个兵团的人,现在定居在乌鲁木齐。那男的是个文艺团体的人,以前也在农十师呆过,因为老周说起那人的名字,在座的人都知道。 老周甚至要抓起手机,给乌鲁木齐那边打电话。这事让我制止了。 再举个例子吧。我在《我的兵团兄弟》一文中,曾经提到农十师演出队到白房子慰问演出的事,里面特别一个唱《布伦托海打鱼归来》的小姑娘。老周听了,又说他知道这事。他说,当年去白房子慰问演出,他也是演出队的一员,好像还是个带队的,他说那个小姑娘他知道,小姑娘现在是农十师的工会主席。 允许我在这里将《我的兵团兄弟》中那段话在这里重复一遍、 “记忆中,农十师宣传队来边防站慰问演出过一次。那是一群面黄肌瘦营养不良的姑娘。她们很可爱,那《布伦托海打鱼归来》的歌声充满柔情。记忆中,这些姑娘们特别能吃。边防站的家底很厚,餐桌上的东西很丰盛。但是这些姑娘们风卷残云,餐桌上的碟儿碗儿很快就见底了。 “边防站的副连长特意用一个大洋瓷碗,盛了满满一碗米饭,端给那个唱《布伦托海打鱼归来》的姑娘。米饭一层一层,用铲子拍实,上面又堆成一个宝塔状。副连长是想让这姑娘出丑。谁知,那姑娘,端起碗来,一口气将这碗米饭吃得一粒不剩。直看得副连长在旁边目瞪口呆。 姑娘们见副连长很有趣,于是晚饭后邀请副连长到她们的住处去打扑克。那时流行的扑克游戏叫‘五十K’,谁输了给谁的脸上贴纸条。脸上贴的纸条最多的当然是副连长了。打的途中,有些热,副连长就将帽子甩在了铺上。 “打到半夜,散场的时候,副连长站起来,寻找他的单军帽。铺上没有,那两个姑娘站起来,摸摸屁股底下,也没有。只有一个姑娘没有站起来,就是唱《布伦托海打鱼归来》的那姑娘。副连长猜想,帽子肯定是在那姑娘的屁股底下了。他挠挠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突然,那姑娘尖叫起来,而在叫的同时,另外两个姑娘赶紧把副连长往门外推,嘴里还喊道:‘首长你快走吧!她来了!’副连长莫名其妙:‘她来什么了?’姑娘们尖叫道:‘你白克一个,她来例假了!’副连长是有家室的人,‘例假’这个字眼儿当然懂得,他一听,吓坏了,赶快就往外跑。随着门‘嗵’的一声关了,屋里传来三位姑娘的畅怀大笑。 “这就是兵团农十师宣传队那一次留给人的温馨而美丽的记忆。印象中,那也是我在白房子服役五年中,边防站惟一住过女人的一夜。那一夜,姑娘们的房间门前都加了双岗,界河边也派了几组潜伏分队,为了腾房子,战士们还挤在一起过夜。但是所有的人都很快乐,她们的那歌声和笑声,够我们在此之后咀嚼很久很久。 相形之下,新疆军区文工团来的那一次,留给人的印象就不怎么样了。她们仿佛像一群从天上掉下来的人一样。那个领队的男干部,喝了边防站的第一口水,就咂咂舌头说:“大家不要喝这北湾的水,提防拉肚子,这水是咸的!我第一口就喝出来了!” “几个女演员去上厕所,蹲在茅坑里,她们叽叽喳喳地说:‘瞧,这地方还常有女人来,你看那坑里!’此一刻,我正在厕所的另一边听了这话,我大声说:‘这地方哪有女人来呀!你们蹲的那是干部厕所!白房子没有男女厕所,只有干部厕所和战士厕所,你们来以后,干部厕所临时改成了女厕所!’我说话的嗓门大约很大,将女演员们吓了一跳。那边悄没声息了。只有嗖嗖的小解声。 “爹妈也给了我们两条腿,但是我们不能走。全边防站列队,眼睁睁地看着汽车的大灯消失在夜幕的深外,副连长喊了一句,要这天晚上加强警戒。完了,他还嘟囔了一句:妈的,她们命贵!” 这就是我记录下的当年的故事。 算起来,农十师演出队来白房子,应当是1975年秋天的事情,也就是说,距现在已经整整二十五年了。 在老杜的安排下,我见到了农十师的工会主席何勤。 “你就是那个头上扎着两根羊角小辫,唱《布伦托海打鱼归来》的小姑娘吗?”望着眼前这个一身干部装束的中年妇女,我问。 我像在问她,又像在问自己。我努力地把眼前和过去联系起来。 为了刺激她的记忆,我还向自己的头顶上指一指。 “帽子!帽子!一顶单军帽!”我喊。 何勤主席终于说话了。 她说那一次慰问演出她确实去过,是坐船从额尔齐斯河顺流而下,到达185团渔场之后,185团用马车来接的。这样,她们去北湾是坐的马车。但是关于用大洋瓷碗吃饭,关于副连长的单军帽,她说自己没有任何记忆。 “那么,《布伦托海打鱼归来》这支歌,是你唱的吗?”我抓住最后一点线索问她。 何勤纠正说歌名叫《布伦托海渔歌》。 她说那歌确实是她唱的。不过唱歌的不是她一个人,那是一首女声小合唱,唱歌的一共有八个人。 说到这里的时候,何勤主席突然一拍巴掌说:“我知道你们说的那个姑娘是谁了,她叫张润香,头上扎两根羊角小辫,能歌善舞,是演出队的台柱子!” 何勤接着说:张润香1986年在车祸中已经死了,她是从山东来的支边青年。 我打了一个冷颤。这样,我从这里知道了又一个记忆中的白房子人物的最后的结局。 “这么说,这个扎着羊角小辫的小姑娘,也到十三连报到去了!”我喃喃自语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