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下的荒野

胡杨林没有眼泪

  成了习惯。

  每天早晨7点45分,不管是冬季启明星还在闪耀还是夏日太阳已起过树梢,乔亚都能准时醒来。

  即或眼皮还被眼屎粘住不能完全睁开,她的右胳膊也会从暖烘烘的被窝里抽出,伸向紧挨床铺的一个没有油漆的木桌。

  准确说是伸向那台装三节二号电池的半导体收音机的。注意,有一个手电立在桌的边沿,可她总是碰也不碰地让小臂绕过去,不用摸索,一下子便捉住了那个黑胶木的旋钮,往右边轻轻一钮。

  咔的一响后,一个地方的广播电台的一个男人或一个女人的说话声就充满了小屋。凝结了一夜的寂静破碎了,那训练有素的嗓音真像金属碰撞。天气预报四个字对她来说无疑是一个警号,朦胧的睡意和似有似无的梦被她的睫毛弹进了那缕从窗口泻进的乳白里。

  听一段最没有感情色彩的广播,乔亚的神色认真到发痴。那弄响了半导体的手没有再缩进被窝,稍稍弯了倚着下颌。

  预报完了,是贝多芬的一支名曲《献给爱丽丝》,用钢琴演奏,凡是读过几年书的人对这旋律都不会陌生。乔亚坐起来时,随着钢琴的叮咚哼了第一句。

  只哼了一句没有再往下哼,因为她正把圆领汗衫从头往下套。在越过一对没有喂养过的显得圆而挺的乳房时稍有停顿。之后便极快地掩住了裸露的部。接着她把被子掀到靠墙一边,扯过搭在木椅上的长裤子。是条男式样的裤子。

  乔亚边系着前面的扣子边朝门外走。外套也没穿。一副漫不经心的无所谓的样子 。实在无需检点。如果以这小屋为点划一个半径一里的大圆,里面再寻不到第二间住人的建筑,况且小屋四周又有层层的树木遮护。

  简单说是乔亚一个人在这里,可是要说明白乔亚为什么一个人住在这里就不那么简单了,加上乔亚这个人又是女人,难免又要多出一些并非节外的事了。

  现在她拉开了门。做体操似的,把手握在一起,直直舒伸过头顶,把身子拉成一条线。听得见几处关节微响。把夜里散开的筋骨和气力收拢了,她垂下手臂。

  抬头,看看天空的颜色和云朵,既是感受光线的强弱,也是把刚才听到的预报与实际对照一下是否有误。

  眼朗的天并不使她高兴。她转身向小屋旁边的木棚走去。一只手在马的脖子上拍动,一只手抓起青苜蓿放进木槽里。听一会儿马儿富有节奏的咀嚼声,才离开。

  小屋前面有一个用原木搭起的架子,高过周围的树木一大截。梯子拐了三个弯,才通到顶处。乔亚向上走,手不扶两边栏杆,仍显得懒懒洋洋,可步子不带一点虚晃。随着她的上升,近处的景物变低,远处的地平线却在扩伸又扩伸。

  架子顶处是个简易小亭,柱上挂着一个皮盒子。乔亚从里面取出一副军用望远镜,掂在手里。似乎并不想用它了解四面八方的情况(真的不用望她也知道要望见的都有些什么)。

  (胡杨林的梢尖连成舒缓的浪波,架子像没有挂帆的桅杆,胡杨林北面也是个绿色的海,有浪峰浪谷还有波纹,却没有喧响,指没有风的睛天)。如果没有眼前的这片胡杨林,东南面的大条田、新盖的房屋以及柏油道路,大约早已被洪水猛兽般的沙丘埋葬。西面似乎是永远没有变化的天山山脉,夏日的太阳都不能溶化的雪冠时常闪射出蓝色的光芒(她想起《天方夜谭》里的故事)。

  以上的这些只间接地涉及到工作职责,无论望到什么她都可保持沉默。重要的是树,胡杨树。她用望远镜把偌大的树林分割成一块一块移近了仔细观察。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情况(极少动用小屋里那个能叫来消防警车和直升飞机的红色电话机),她就把望远镜原放进皮盒子,蹬蹬蹬地踩着梯子下来。

  回到屋里,乔亚对着镜子把散乱的头发用三只黑色发夹固定在后脑勺,盘了高高一团。几个没有扣的纽扣终于被她一个个系好(领口那个扣子除外)。左脚一甩,一只拖鞋滑进床下,右脚一甩,另一只却落到桌底。乔亚换上一双半高跟皮鞋,个子高了两公分。床头墙上的大铁钉挂着一支步枪。枪很老了,托木被磨得油亮。它参加过战争是肯定的,表现如何却没有人知道了。她只知道这支步枪以前的丈夫梁青用过的,因此每天去把枪从墙上取下来时,脑子里便闪回几个镜头,极短暂(神色里都寻不到痕迹)。马在木棚里嘶鸣。她赶快取下草帽,随便地往头上一扣,就走近那雄健的呼唤般的嘶鸣。

  背后看,她不好看。因为长久骑在马宽厚的脊背上,腿已稍稍有些罗圈,丰满的臀部也微微下坠。而她放快步子,这些缺陷就越发明显(过去熟悉她的人见了她会吃惊。要知道师部宣传队当初差点调她去跳舞蹈,如果不是在档案上查到祖父开过一个小工厂,她真就去了)。

  自己也知道是骑马扭变形了身材,还得骑。方圆几公里的大森林,凭两条脚,累死一天也转不了三圈。

  瞧,三下两下她就备好了鞍子。脚尖一点铁蹬,身子便跃上马背。

  正迎着上升的太阳,她把边沿卷翘的草帽往额际下端拉了拉,遮住对双目刺激的照射。步枪带子挂在鞍的前上,枪身贴着小腿肚,一点儿也不乱晃。另一边是灌了凉饮料(自己用白糖桔子汁和开水兑的)的草绿色行军壶。

  胸前一边的口袋略鼓,是因为装了一本发票,对那些偷砍树木情节不够严重者,她会给予经济惩罚的(当然遇到是一块地里干活的也只是说几句就放走了,走是走,一根手指粗的枝枝也不能带出林子)。

  僵绳搭在鞍背上,没有用手牵扯。马儿记得住走过的道,没有差错地把她从林子的这一处送到另一处。偶尔也停下一会,让她听在鸟语和树叶的摇响里,是不是隐隐约约有小心翼翼的砍凿声。

  读到这里,任何一个人都会明白乔亚这个女人是西部一片野生胡扬林的护林员的身份了。女护林员(她在身心发育到开始做带有欲望色彩的梦时,向往着有一日能穿上雪白的大褂,脖子上挂一副奇妙的听诊器)不多见,既然今日遇上了总该好好看看,看出个眉目吧。

  不过要了解全部很难,因为乔亚是不会把一些事告诉人的。比如上中学时,她不会打蓝球,可每次比赛她都去看。一个中锋跳投时被撞倒,鼻子流了血,中锋没有哭,她倒落泪了。还有她之所以毅然放弃了那个白衣天使的梦而登上西去的53次列车,竟是因为那个中锋对别的同学说他要到西北去时,她在一旁无意听到了。在火车上,中锋自我介绍说他叫梁青。她笑了,没有对他说早知道了他的名字。

  沿林子北边缘行进。确切说马蹄是踏在沙漠与胡杨林的交接线上,弯弯曲曲和松软的沙子使它和海岸线相似。铁蹄踏在上面无声无息。此时她有走进回忆的感觉(那个有着数不清的年轮的树桩看不见了,终于被沙丘吞没了。那个坐在树桩上给她讲这片胡杨林与垦区生死关系的年轻男子也不在了)。

  她记得梁青这样说:开发西部的一群人,走到这片被胡杨林覆盖的地方,不再往前走。他们放下行李卷,拿起钢铁的工具。有的挖地窝子,有的则去林子里砍树。粗的拖回来当大梁,细的做椽子。而枝梢子堆到一起,划根火柴燃着了,升腾起的火焰烤暖身子,也烤熟了黄羊野猪的肉。可是他们有了房子有了柴,有了一块块生长麦子棉花的田地,仍随便去胡杨林乱砍乱伐乱抢。他们记住了祖先的一句话: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靠林子当然就该吃树了。于是,棵棵无罪的胡杨不经审判地就在刀斧的挥舞间丧生了(他们去玩的,胡杨林里的惨景让他们没有兴致玩了。梁青望着地上拖拉树木划出的深深的痕迹,说他要来当护林员,乔亚的惊讶没有流露出来)。

  一些沙丘坡面仍能见到露出枝枝杈杈的胡杨的残骸。幸亏制止得早(当天晚上梁青去找了老场长,第二天他们就住进了林子。刚放下行李,他就拦阻了一群说说笑笑来砍树的人)。不然真会有灭顶之灾的。

  一个插在沙土地里的写着警告词句的木牌被风吹歪了,她看见了,勒住马,望一会儿(极短的瞬间她想起梁青写这些字时墨涂在鼻尖也不知道,惹得她笑疼肚子的情景),跳下马走过去,把木牌扶正了,又弯着身子把它往深处压压,还不放心,双脚一齐用劲把牌子四周的虚土踩实。这样的牌子一共有37块。每年春天她都要用黑油漆把上面的字重新描一遍,使人们未进林子隔老远就能看见。

  林子有一条窄窄的小溪,流着山上溶化的雪水(那年秋天,她坐在溪边,看树叶纷纷扬扬地飘落。溪面落了厚厚一层,猛一瞧,不见清水,全是金黄的树叶在流动,这时候他走到她身边,把散发着男人体温的大手盖在了她的肩头,瞬间一种难言的幸福充溢了全身)。没有淙淙的喧响,却又像录满了许多首歌的磁带,随地球旋转着。乔亚走到这里就听到有人在唱,可是又听不明白歌词是什么。那类似小提琴齐奏的旋律常使她发痴(不知不觉地撩起溪水放到口中或解开衬衫冲去汗尘。)

  是的,不仅仅因为她爱的一个男人酷爱胡杨林,她也就随着喜欢。有一天,她看到由于没有了肆意践踏的空地上,长出了开着小花的草的幼小的胡杨树。像医生从死神手里夺回一个青春的生命一样,她感到了从来未有过的一种崇高的喜悦(那天夜里,她对丈夫说,她想有一个孩子了。于是他们不再采取避孕措施。她尝到了快要昏死过去的快乐)。

  那一段日子,来自胡杨林的风和气味是鲜冽的。连晨暮时分漫起的雾也透着诗画的氛围。随时都能感到爱的温柔的她,哪怕面对一片桃形的树叶,目光里都闪着情感的色彩(她说她想要一个男孩子,理由是这地方需要男性征服。他说女孩子一样好,坚强起来比男人更刚韧)。

  可是暴风来了(这次暴风永远活在她的记忆里)。

  这是真正西部大荒野的风,太阳被吹得不见了,云彩撕碎被卷向天边。像受了伤的无数只野兽一齐嚎叫着,那个貌似平静却藏着阴谋和杀机的瀚海被风复活了,波起涛涌地向胡杨林冲来(这样的进攻大约从远古就开始了)。原来像海的胡杨林这会儿变成了船,在暴风中摇晃着,挣扎着,尽管显得很费劲甚至艰难,可并不慌乱,应付这样的掠夺比应付人的掠夺胡杨林更有经验和把握(的确是这样。前次大风后,梁青和她骑着马察看,发现有三棵大树被锯倒后拖走了,却连一个脚印都没有留下。他们没有想到,盗贼利用了风。这个错误使他们没有大声笑和大声唱歌足有半个月)。

  暴风沙中,如果说胡杨林像船,那么护林员的小屋更像抛下的一只锚。它本来可以不管船怎样摇也不动的。只因为上一次教训太刺激人,这只锚不能只顶死门堵住风便罢了。梁青拉开门时,她没有不听劝阻地跟他去(尽管她扯了他袖子非要一起去)。她信了他说的这么大风她只会添麻烦的话(事后她想起这便充满了对自己的痛恨)。其实她去了也就去了,但她没有去(她认为这是她一生最大的也是无法弥补的过错)。

  就是这里。五棵粗高的胡杨树围抱的一片空地上,长满了青青的三叶草。微风吹过,荡起细密的涟漪,沙沙的响声,更托出一种寂静。诗人在这里写出的是爱情,音乐家在这里发现是优美的旋律;而乔亚只要目光触到这里,眼前展现的便是一幅悲壮的油画(在这幅油画出现之前的30分钟里,也就是大风停了后,蓦然的寂静一下子使她无端地慌乱起来。她拉开门想要寻到一丝响动,可是连树叶子都像风化的石头。她喊梁青的名字,也没有喊出声。但有了回应。是一声枪响。她像有恶魔在追赶似的朝枪响的地方没命地奔去)。

  ……梁青已经死了,斜倚着树干。两眼睁得很大(冻结着无法相信的惊讶)。一只手还握着枪的板机(用最后一点力气把消息通知了亲人)。胸口的刀扎出的洞还在汨汨流血,流过衣裤(像斜披了一条红色绶带),又落在沙土地上,渗开了圆圆一片(恰似一朵硕大的鲜花)。四周没有凌乱的足印(风暴帮助了凶手),唯一的证据是三棵大树上利斧砍过的痕迹(有三四寸深,树没有倒,也没有死,至今还活得枝叶茂盛)和他胸口上喷血的洞……

  这是一幅装订在她心扉上的至死都不会褪色的油画,因为它不是用染料涂出来的。

  他没有留下一句话。乔亚觉得他一定会说把自己埋在胡杨林里的,于是就把他埋在林间空地上了。隆起的土堆前立着一块粗糙的石碑(不是大理石的,是普通的戈壁岩石)。碑上用铁凿刻了他的名字和生死年月日(是他的朋友张韦刻的)。他的坟墓在冬天被洁白的雪花覆盖,夏季里开满野麻花,而秋天是厚厚的金黄的胡杨树叶子遮护,不让风风雨雨有一点侵蚀。石碑永远那么醒目,灰尘不能在上面停留。乔亚每次经过这里时,都要勒住马(只是最初,后来马也明白了就自己停下来),跳下去,用手把石碑来回抚摸几遍。

  常来的还有张韦。他们时常地墓前相遇。相遇了也很少说话,开始是这样,后来还是这样。

  坟土还散发着湿泥的鲜味时,张韦走到她跟前,对毫无表情的她说,农场领导让他捎了话--在子校给她安排了新的工作,当小学老师。她听了像没听到。张韦停了一会儿又说,护林员的事由他接替干下去,还说他和梁青像亲兄弟一样好。乔亚望着墓后面的一片胡杨,没有回答张韦的话。张韦转过身离开了几步,点起一支烟等待着。

  乔亚慢慢取下挎在肩上的步枪(慢得像银幕上的高速摄影),枪身随着两条手臂的移动上升,与地面成90度时停住(乔亚没有看枪,目光仍停留在原来的地方)。枪响了,三颗子弹连续射进蓝天(她的头顶上方爆开三朵带火药味的烟花)。震耳的响声激荡了胡杨林,疾风般碰动每一片树叶子。

  张韦听到了回答(有声音却没有语言)。他知道仍是那匹马那支枪那片胡杨林,不同的是护林员由一个男人变成了一个女人。

  不久这一片地方就有了许多传说,说胡杨林里有个凶神,有个女魔(许多人原以为血和死亡会吓住新的护林员)。

  她从不喊叫。她骑着马突然出现在砍伐者面前,把那些盗贼吓得目瞪口呆(因为他们一直在四处张望,他们怀疑她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或者地下钻出来的),乖乖地认罪受罚。也有想逃的,刚跑两步,便被她扬手一鞭子抽得转回了身。对于掏钱行贿的,她同样在伸出的手腕上留下一道带血的痕印。钞票像落叶乱飞,她不准去拾,急得行贿人下跪。一次,一个家伙仗着开了一辆卡车,加大油门便跑。她不去追,举起枪,一枪击中轮胎。卡车泄气。

  随着这些事的传开,她的名声大了,胡杨林也一天比一天安宁了。有时连着几天她连一个来背枯枝的孩子都遇不上。

  这并没有使她觉得有多少轻松,相反因为没有盗贼的骚扰而变得平静的胡杨林常弄得她很烦躁,耐不住了(是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就抽起烟,辛辣的刺激使她稍稍不那么无端地着急了(想那段日子自己没怀上孕是什么缘故,又设想真怀上了又是怎样的情况)。

  张韦隔三五日来一次,带许多日常的生活用品给她。他是一个沉着的与梁青同样的男人。他来了,也不多言语。甚至连一句表示安慰同情的话都没有说。乔亚一直怕他说。她早想好了,如果他说一句,哪怕只一句,她都不会让他走进小屋的,她没有拒绝他送来的东西,但从来也没有说过一声谢谢(她想他一定很讨厌这两个字)。他坐下,愿坐多久坐多久,她不催他走,他要走,也不挽留(有一次除外,因为雨下得太大了)。当然有时候(没有事忙碌了),她也想到他的,可这不能说明什么,就像一样东西,不管你喜欢不喜欢,见得次数多了也会记住的。

  不过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来说不能像是一块石头一棵树那样简单(世界上最多的和最美丽的也是最复杂的故事是发生在男人和女人之间的)。况且有了森林,有了小屋,有了微风,有了弥漫的树脂的香味以及还没有最后失去弹性的青春。故事的背景和气氛已凝成彩色的雾在萦绕了,不再是含蓄的暗示了。可主人公又在等什么呢?

  说真的,乔亚骑在马上穿越胡杨林时以及和偷木头的贼对面时,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性别。可是当她和张韦在一起(他们相互递烟抽)坐的时候,时常在心底过一股女性的柔情。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守一辈子寡,就像没有想到马上找一个男人过日子一样。而且她也不是对所谓道德贞操观念感兴趣的人(和梁青、他们是先同居了两个月才领的结婚证的)。实际上在农场关于她和张韦已有许多风流故事在流传了,她同样不当一回事。她知道作为男人张韦并不比梁青差;她也知道不会发生什么,决不是故意克制自己,只是理智随时在提醒她。她和那个男人的事还没有完(他尽管死了)。这一件事不结束,另一件事就不能开始(这程序想改变都变不了)。

  没多久便证明了这一点。

  有一天,张韦又带了新鲜的蔬菜和面粉来。进屋不大一会,阴着的天就下起雨。瓢泼的雨傍天黑还不见小。张韦看看表起身要走,手摸一下门,还没有拉开。乔亚说了一句:算了,别走了。张韦回过头,看看她。她以为他没有听清,又重复了一遍,添了“这么大雨”四个字。

  都明白会发生什么。没有像少男少女先用甜言蜜语互相灌醉了(那样他和她都会感到恶心的)。他们像多年的夫妻一样默默地自己脱了自己的衣服(她的动作神态实际上还有内心都和平常没有两样)上了床。她想:如果他要求,我尽量做到不冷淡。而他呢,也这样想。结果他们连指头也没有相互挨(他们毕竟是人,没有精神的互相拥抱的单纯肉体相拥,决不会有快乐的)。

  他说:凶手还没有抓到。

  她接着说:他的眼睛始终没有闭上。

  雨还在下着。他们穿起衣服离开床,一人点了一支烟抽。像摆脱了某件难缠的事,他们吐了几口烟感到了一种难言的轻松。

  他们说起生活过的遥远的城市,说起留在那里的没有忧虑的童年趣事,一直说到雨停,说到窗户透进一缕惨白的晓色。

  乔亚没有告诉张韦她前几天做过一个梦。梦里梁青指着一个家伙说,他就是杀我的人。乔亚记住那凶恶的面孔的特征,醒来后,她马上把这张脸画在白纸上。

  白纸贴在门前的一棵胡杨树上。在步枪上吊几块砖头,平托起枪,目光聚成一线穿过准星,射向那个笔画的人脸。她还把这张白纸糊成简单的风筝,放到天空上,用绳扯在门扣上,又举起枪瞄准。

  她试了试。一只秃鹫在高空盘旋,搜索着草丛。一只野兔沉不住气了,窜跳起来。秃鹫便箭一般俯冲下来,一颗子弹拦住它,再一子弹把跃起的兔子也打死了。她望着冒着蓝色余烟的枪口,心在自语,必须是这样结束。

  有一点,她肯定几乎是绝对的:那个为偷几棵树敢杀人的家伙,不会因为害怕而从此洗手不干了。他一定会再次出现在胡杨林里,并且是趁着昏天黑地刮风时。不错,又刮过五次暴风,他没有来(而她每次都去了,每次都把子弹压进枪膛的子弹又退出来)。他不会这么快来的,他在等死者的血完全被岁月冲洗干净后,也就是说没有人再记得胡杨林里这起凶杀案之后。乔亚明白凶手的企图,因而很自信的有把握,像一个老练的猎手,不因为野兽迟迟不走进射击圈线里,而跺脚埋怨。

  一次不误地收听天气预报,为了不错过机会。每次旋开开关前,都油然生出一个期望,也许会有大风的通知吧。而不管有没有,她都会把那还没出现但肯定会出现的(她认为)的场面有声有色地想一遍。

  ……风马上就到了,到了,不光是风,也不光是贼(包括那个杀人凶手)。擦擦枪吧(把通条缠上浸过油的布塞进枪筒来回抽动。把眼睛凑近枪孔,她看见一圈圈的来复线。)挑了几颗子弹,不能有瞎火(黄澄澄的子弹排了一桌子,她瞅着,逐个摸着,凭感觉选出五颗子弹,尔后一颗压进了枪膛)。能听到风到来的呼啸声了,还可以再抽一支烟(大口大口地抽,却没有觉出辛辣的滋味。想起了梁青,想起了梁青拉开门冲进大风前说的一句话:等我回来啊)。为什么要等呢,一块去一块回来是多么好啊(她捶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扔掉烟蒂)。不能等(她说给自己听,说完就拿起枪,拉开了门)。

  不骑马,那次他也没骑马(林子里风没有预报的那样大,茂密的胡杨树挡住了风),马会嘶鸣就提前暴露了自己,凶手就会逃走(她注视着四面)。什么响声(她停下来听),啊,不是啄木鸟是斧子在砍凿(她紧紧咬住嘴唇)。终于来了,来了别着急慌忙,命运早把一切安排好了(把身子倚着树靠一会)。好了,走过去吧,走快一点,这么大的风他听不到脚步响(她走着,平端着枪,木托紧紧贴在腰际)。

  不许动(罪犯扬起的斧子停在头顶)!举起手来(斧子落了地,手慢慢抬起)!转过身(罪犯却只转过脸)!瞧,这张脸和梁青梦里指给她看的那张脸一模一样(她牙齿不由磨出了声响)。梁青没有想到这个家伙(手还在往上举,其实正在从袖筒里褪一把匕首。乔亚注意着他的手)会如此的狠毒(那只手突然一抖,一道亮光闪过来。乔亚早有防备,一侧身,匕首插进了身后的大树里好深)。罪犯抓起地上的斧子张狂地扑过来,太好了,怕的倒是你跪下求饶了(离乔亚还有5米远,乔亚手中的枪响了。罪犯被子弹撞得跳了起来,又重重地摔在地上,血向四处喷溅)。风停了……

  最后一处,乔亚不能确定,有时想自己会痛快地大笑;有时想会恶心得要呕吐;有时想会双腿发软瘫在地上;有时想会神色自若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不管怎样,她都会走到梁青的坟墓前,朝天空开三枪的。她想,听到枪响跑来的第一个人,除了张韦不会是别人。

  以上的场面常常是想完了以为是真的发生过了。身上涌起一阵兴奋的愉快感。于是她不断推敲完善这个场面,做到每一个细节的精确。现在她已经非常有把握做到万无一失了。

  于是她每天早晨都要听天气预报,成了习惯,不管怎样的情况,她都会准时醒来。

  风暴总会来的。

  想躲也躲不过去。

  只是胡杨林里,有一个故事还不能结束,另一个故事也不能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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