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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子
这些房子是1950年盖起来的。
盖这些房子的人,除了死掉的以外,都还住在这些房子里。
并且多数都和老黑的情况差不多,爷孙三代居住在被隔离成了三四间小屋的房子里。
这些房子是泥巴糊成的。
看它们的样子,一次暴风就会把它们刮跑,一场暴雨也会把它们冲毁。面最小的地震也会让它们倒塌的。
可是,在1990年人们不仅看见它们就像那些盖了它们的人一样活着,而且在草泥铺盖的房顶上,长出一些郁郁葱葱的青草,随风吟唱着生命不息的歌儿。
别说这房子早就不该存在于世了好不好?也别说我们和老黑早就该住进青砖红瓦的高楼大厦里好不好。
这样说会让我们好伤心好伤心,还会让我们觉得世道不公平好不讲理的。我们住在这样的房子里挺好的,真的挺好的。
不信,你就去问问老黑好了。
老黑说,其实我们压根儿对住什么样的房子就没有在乎过。有个能睡觉生娃娃遮风挡雨避暑防寒的窝窝子就行了。
对了,还有一点很重要。我们虽然也是种地的,可我们决不是那些满脑子封建思想的农民。我们都是参加过解放全中国战役的士兵。无论是当时的党代表还是后来的政委指导员包括现在的书记,都告诉我们另外一种说法。
有一支歌保准你听到过,歌名是边疆处处赛江南。大意是毛主席的军垦战士勤劳又勇敢,把荒原变成了良田,把戈壁滩变成了鱼米乡。
这支歌不仅因为唱了老黑他们,老黑他们才喜欢听。那会儿,连上海北京的人听了,都热血沸腾得打起背包往西北跑哇。
你们住在房子再好,会有人把你们编到歌曲里唱吗?还是党代表政委书记指导员说得对,一个人是应该为理想活着并且献身的。
住什么样的房子算个啥球事情。
老黑现在在这所房子的外边,但并没有远离这所房子。准确说,他是在门外的院子里。
他蹲缩在墙根下面,双臂缠抱着膝盖,很像未满月的婴儿蜷缩在母亲的怀中。
那由于哀老而变得浑浊的目光,已无法看见远方地平线上那座圣洁无比的雪山了。
但是他不会因此悲伤,因为他只要稍稍撑开松驰的眼皮,就能看见由荒原变成的良田海浪一样摇着玉米小麦和棉花,同时还能嗅到来自植物茎叶和果实的气味。
老黑断断续续地哼起了那首歌。可是他怎么也记不起那些灿烂辉煌的诗句了。他是多么想再听一次那首世界上最好听的歌啊。
边疆处处赛江南。
信不信由你。
在这所房子里居然还有一台日本进口的20寸的彩色电视机。居然还能收到由卫星发射的北京中央台的节目。只不过离差转台距离远了些,使得屏幕上无论春夏秋冬都有雪花飞舞。
老黑每每坐到电视机前,只有两个心愿。一是想看看河南梆子戏,二是想听那首边疆处处赛江南的歌。
河南梆子戏倒偶而可见,但那首让他梦牵魂绕的歌却终无踪影。
好容易等到有人出来唱歌。却冒出了美国的超级歌星迈克尔.杰克逊,鬼一样地乱蹦乱嚎乱叫。
老黑百思不得其解。想不通我们的电视台怎么也会让这种家伙出来撤野。莫非中央里头又出现了资产阶级代表人物。下回见了书记,可得反映这个重大问题。
老黑的儿子和媳妇全然不理解他的忧国忧民,竟然为电视上唱歌的美国佬是男人还是女人争吵起来。
老黑一声斥喝:是男是女,关你们屁事。又不能让他脱了裤子看看。说着,上前拨掉了电源插头。
这所房子顿然无声一片漆黑。
儿子拉亮了电灯,15瓦的灯泡发黄发红,像一只女人哭肿的眼睛。
老黑走进了自己的小屋里,里面没有灯。什么灯也没有。要灯有什么用。老黑既不要看报也不要看书。也不要做别的什么事情。
老黑进屋来就是睡觉的。
一般的情况下,老黑往床上一躺就呼呼地睡着了。偶而有时候老黑不能马上睡着,也只是在心里面做点啥事情。
灯对老黑说确实没有用。
近来老黑不能一上床就睡着了。
原因是一条通向沙漠深处的油田公路近来修好了,并且通了车。而这条公路正好穿越了老黑所在的农场。离老黑的这所房子顶多300米。
白天倒不觉得,一到夜里天地寂静的时刻,那轰轰隆隆奔来跑去的车轮子,就好像从老黑的房顶上开过去似的。
因此老黑打心眼里憎恨这条柏油公路。他真不明白通车那日,农场的男女老少怎么会像过年一样涌向公路,又敲锣打鼓又放鞭跑,差一点没有扭秧歌。好像这条公路能给他们送来黄金似的。
所以,当那一日一个小孩横穿公路被撞死时,一辈子行善的老黑竟然有些幸灾乐祸,在出事现场别有用心地蛊惑大伙,一个劲地嚷嚷:要是没有这条公路,就不会出这伤天害理的事儿。
他想如果大伙都发怒了,闹了起来,国家兴许会把公路从农场挪开,那样他就可以安逸地睡觉去了。
他不能去闹,因为他是-党员。
结果不是党员的也没有一个去闹的。
老黑心想:好吧,那就等着瞧吧,还会压死人的,肯定还会压死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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