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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和下面文字有血缘关系的年轻人,是在某个属于大学生的暑假里涉过玛纳斯河穿越克拉柯原始胡杨林以后,开始写他自以为是的第一篇小说。
一
柴杆子是个男人却有许多男人都没有的一手。柴杆子有五把刀子,把把不过一扎恰恰隐入掌中,把把锋快无比削铁如泥。五把刀子能同时站在左手或者右手的指头肚上,刀尖对着指尖,或立正或跳跃或旋转或翻跟头,哪里还是什么钢铁锻打出的刀子,分明是神话故事里跑出来的小精怪在活泼地玩耍,看的人无不呆若木鸡灵魂出窍。
围观过这一景像的人转过了身,对后面来的人说:不亲眼见是不能相信的。然而还是有大批的人不能亲眼见到,因为柴杆子已从围得水泄不通的人墙里消失了。当时有个人摘下帽子想替他收钱,他很生气地用刀子把那顶汗渍渍的帽子穿了个洞,尔后就收起了刀子和他自己。
因此是不能把柴杆子的绝技与江湖的流浪艺人与杂技团的飞刀表演同日而语的。
首先,柴杆子有三枚青铜浇铸镀了金的纪念章。一枚是抗日战争胜利奖的另二枚是解放战争胜利奖的,数字不同主要是因为蒋匪兵要比日本鬼子好对付两倍。它们作为铁的证据,辉映出柴杆子那一段灿烂的人生。对此他的某些一块过来的战友不以为然,说他若不是仗着五把刀子怕是连朵纸扎的光荣花都得不到的。这话虽含了嫉妒但并不能算错,因为柴杆子几乎是不会放枪。不过这恰恰从另一个方面说明柴杆子和他的五把刀子不同寻常。
像天下许多英雄好汉一样,柴杆子也决不用语言塑造自己的形象。重要的是等后来有人想到应该让柴杆子的事迹进入书籍时柴杆子已经死去好些年头了。当然知道他的人大多数还健在,不过他们提供的毕竟是被岁月修改过的间接性材料,况且
一般他们只说三件事便不再说,而三件事从不同的嘴巴里说出各有不同的细节,好在大致情况没有出入,都说柴杆子的五把刀子如何了不起。因为各种不同的细节如今难以分辨真假,只好统统省略掉把大家都肯定的情节简明扼要记录下来,作为暂时没有什么用途的史料保存下来。
刀子在柴杆子手中握着不露出锋芒,抛出时把黑夜划出一道眩目的白亮,还伴有刺破沉沉寂静的丝丝的碎裂声。没等哨兵缓过神,刀子已扎进前胸或者后心。有一次偷袭他就这样一个人在前开路接连干掉了十个哨兵,全部营房都被占领还是一片鼾声,几乎所有的脑袋都是垫着枕头被砍掉的。想俘虏一个重要的敌军官,可这家伙有五个智勇双全的保镖前簇后拥别人无法近身,柴杆子化装成一个小叫化子(他身高不到一米六)在路边乞讨。军官走过来还朝他碗里投了几枚钱币。军官又神气往前走,走了一段发现身边空空荡荡,回脸一看五个大汉一人抱了一把匕首已经睡熟似地咽了气,当即瘫软被柴杆子装进麻袋扔上早备好的马车。至于谋杀行刺暗害更是柴杆子的拿手好戏,在那血淋淋的岁月里,柴杆子至少把八个敌军官送上了天而自己从没失过手。他一般都是从背后偷袭,偏偏刀法又准到能把苍蝇钉到墙里的程度,等对方发现了他的阴谋为时已晚只能无可奈何地含恨死去。第三件事和前两件事其实差不多,说说倒无妨,只是写出来就嫌于重复雷同,并且前面二件事足够证明柴杆子和他的五把刀和三枚奖章的内在关系。
需要想一下的是人们在讲这些事情时,无意有意地突出五把刀子,几乎每一句话都是让五把刀子做主语而柴杆子只是定语。仿佛不是因为先有了柴杆子才有五把刀子的,而是五把刀子从天落降偶然撞上了柴杆子,柴杆子是命好才幸运地得到了五把刀子,之后又因五把刀子得到三枚勋章,之后又得到另外一些东西。
这种说法或想法明显是片面的,不过也确实到如今也没有谁能讲出柴杆子是如何得了五把刀子如何练出了这手绝活的。生前有人问过他由于他用沉默拒绝了,这秘密也就也为永远的了。大家都记得他走进骑兵团营地时手里便握着五把刀子,起初不收他看他个子实在矮小太缺少武士的体魄,直到他扬手抛刀,把一只站在槐树上的乌鸦碰落在地,七嘴八舌的非议才蓦地一下冻结在宏大的惊愕里。
二
30年前他们在这里下了马,骑兵团变成了开荒团。步枪和马刀涂了黄油放进了仓库,每个人领到一堆坎土曼十字镐镢头镰刀一类生产工具。柴杆子没有为这历史性的改变欢呼鼓掌,他多少有些沮丧。
五把刀子不属于军火,仍然贴切地插在他腰间,虽然这只是他个人的事情,但由于程度不同地妨碍了大幅度的强体力的挖掘动作,他的排长出于对垦荒事业的劳动效率的负责态度,提醒他没有必要老把这些玩意带在身上。他盯着排长老大一会,随后咣啷一声仍掉坎土曼,其实就是没有人说他也时常做出这个含意明显的动作,突然地弃田而去。他从黑油油汗淋淋的脊背间不慌不忙走出来,像是逃出了陷得很深的痛苦不堪的沼泽地他疲惫地躺在松软的沙丘上。
对于他这一违犯纪律的举止没有人阻拦也没有人批评,倒不是怕他有五把刀子(如果说到怕是在此以后),主要是他得过三枚勋章而别的男人都没有这么多。大家七手八脚把他扔下的活干完,让他心安理得地晒太阳。
他晒太阳的确心安理得,至少他的姿态是这样表现的。头枕在沙坎坎上,五把刀子刀尖朝上排列在他的黑发附近,这是他伸懒腰胳膊朝上随手放的。一只秃鹫从十里外的枝树干的顶端升起,像一架飞机舒展着巨大的翅翼,凭着翻涌的气流滑翔到他睁开眼睛看见的一块云彩下面,它不断盘旋越来越低,他看见了它铁一般的尖钩喙,感觉到了它要挖出他眼珠子的欲望。而他只是看着,身子包括手仍然像一具死尸一动不动。突然俯冲中的秃鹫受了什么惊吓似地掠过他的头顶(他甚至嗅到了气流里臊腥的气味)爬高远去。如果仅仅是发现了不是一块腐烂的肉体秃鹫决不会如此失态,肯定是看见了那五把铮亮的可以随时弹射上去的刀子。秃鹫在他的视线里渐渐模糊直到没有了踪影。他改换了仰面而躺的姿势把脸侧起,看着那其实很近却好像很远的种着玉米的人。他们弯着腰黄黄的脊背缓慢地移动,实在是太像在偷袭某一个敌人的宿营地,他下意识地把五把刀子一下子从黑发边收到手掌里。
干完了活的男人臭汗淋漓,他们到玛纳斯河去洗澡,他没有那么多臭汗用不着洗,他坐起来是被他们大脚趟起的尘雾呛的。像绕过一块石头他一声不吭地看着他们一个个走过去又一个个走过去,难闻的热烘烘的气味直到他们走进水里才消失。这些男人过去可不是这么喜欢来自天山冰川的河水的,骆驼刺般坚利的冰凉刷着他们石头般的身躯,肌肉时常不可抑制的发出难忍的呻吟。能够有如此的毅力承受冰水的折磨可以说完全是由于前几天刚到的一批女人。都知道她们名义是参军屯垦戌边实际上是来做他们老婆的。他们打算先清除了身体的污垢和臊臭味再去亲近她们。所以纷纷跳进冰河雪水里洗
刷自己。但他们走过柴杆子身边没有喊他一块去洗也是有原因的。知道她们要来的那天,他们在屋外的空地上站成了一片枯树,眼睛也是越瞪越大越高越红,成了一颗颗不落的太阳,戈壁的气湿顿时上升20度。只有他躲在他们的背后阴影里,若无其事地玩他的五把刀子。他下意识地用五把刀子拼出一个五角星的图案。五角星引起了对过去的事情的回想。于是此刻他不是故意地成了这里唯一没有想到女人的一个男人。即使在女人们涌进营地男人们都像喝醉了酒似地晃悠悠时,他仍然迷恋地玩着他的刀子,在沙地上画出乱乱的莫名其妙的图案。可惜当时没有人欣赏到他的这与众不同的行为,耀花了眼睛的男人甚至没有注意到他已经悄悄地离开了营地空前的喧闹。
他离开自然不会妨碍大家点燃大堆篝火把黑夜的一角变成白天,使这不是节日的节日胜过节日。但谁也没有想到把这庆祝晚会推到高潮的不是别人竟是柴杆子。
柴杆子一下子从人们背后的夜色里钻了出来,肩头出乎意料地一边扛了一只剥了皮的黄羊,鲜血淅沥却又呈现出活活的鲜嫩,本来打算让柴杆子表演玩刀子的想法立即变成了实实在在的流淌的涎水。正唱着跳着的男人女人也随着起了变化,全目光炯炯嘴巴半张把注意力转向了他,准确说是他肩上的黄羊。没有办法,烤黄羊成了这天夜里最激动人心的一个节目。其意义不仅仅在于美餐了一顿,重要的是男女共同撕吃一只黄羊动作及情态,一下子把他们和她们的距离缩短了,当时有三对连嘴唇上的油迹来不及擦跑到沙包后面搂抱接吻。
有一个细节很重要。柴杆子用五把刀子中的一把刀子把一块烤得焦黄喷香的羊肉,递给了他刚才出现时正唱歌跳舞的那个女人。经证实这确实是柴杆子头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给女人献殷勤,不过这确是个有效果的殷勤,女人朝他感激地点了点头露了一下白白的牙齿。她直到现在也不知道她这个随意的礼貌动作,已经决定了一个故事在某个冬天的结局。
这个女人做了奶奶以后牙齿还是很白,因为她换了一副西德进口的假牙,她对这假牙的评价是还不错,和我年轻时的牙一样白,就是晚上要摘下来清洗太麻烦。如果柴杆子还活着不知是否也会这样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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