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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天不下雨
他们又象是打仗一样全副武装地出发了。一百多匹马,一百多号人,跑遍了四周方圆三十公里的地方,没有找梅子的影子。早上,吃早饭的时候,梅子还到火房打饭。有人还跟梅子开玩笑,说梅子晚上就要当新娘了,还说老胡那个家伙,劲可大了,是匹野马。梅子还笑了笑。一点也没有生气的样子。从有人看到梅子算起,到兰子去给梅子送衣服发现梅子不在。这中间顶多不过六七个小时的时间。这个时间,梅子怎么走得快,也不可能走出二十公里以上。这么多的人,这么多的马,按说是怎么也可以找到的。太阳落山了,太阳又升起来了,太阳又要落下去了,马蹄声又由远而近,从四面八方向营地响过来。你站在营地中间,看一匹匹的马走到你跟前,听一个个的男人给你报告。你的身边站着兰子小凤还有好多女人。没有一个好消息。
兰子哇地一下哭出声来。梅了真的找不到了,梅子真的失踪了。 新的一间地窝子里,墙上贴着喜字。喜字的下面,蹲着老胡。一个劲地用拳头打自己的脑袋。老胡知道,不是他逼着梅子和他结婚,梅子不会一个人出走的。老胡越想越觉得自己活得窝囊。想得到一个女人的喜欢都不能得到。如果说这以前,他觉得老朱输给了他,那么,现在老胡觉得营地上的男人,那个都比他活得强。
你和干部们开会分析这个事。分析来分析来去,认为梅子不会去寻死。她要是去寻死,她不会在纸条上,告诉大家她会回来的。她可能是不想结婚,躲到一个地方去了。这大戈壁滩,草多树也多,藏一个人,和针掉到大海里差不多。她要是真不想让你找到,你是很难找到她的。只是她藏也藏不了几天,她要吃要喝,不然的话会渴死饿死。让你和干部们最担心的是她会遇到狼遇到野猪豹子一类的猛兽,她对付不了它们。于是,你亲自带了一个小分队又继续找寻梅子。直到十天以后,你们才放弃了找寻。大家,包括你在内,断定梅子很可能遇到意外,已经没有生还的可能。可是,有一个人好象不是这么想。他不是老胡。老胡相信队长。队长对他说:算了吧,就当世界上从来没有过梅子这个女人。听队长这么一说:老胡就不那么难受了,开始让梅子在自己的脑海里失踪。再大的事,时间长了,就会变成小事。再重要的人物,离开的时间长了,也会被渐渐记不起来了。也就是半个月过去,在古尔图,在开荒六队,梅子这个名字,已经很少有人提起了。好象只有老朱还把这个事当个事,收了工吃过饭,他会离开营地,到荒野上去转,转到天黑透再回来。休息天他会走得更远,怀里揣个馒头,一整天在胡杨林里野草滩上大干沟中转。遇到老朱出门,有人问老朱干什么去。老朱说:没事,去转转。看到老朱回来,很疲累的样子,也问老朱干什么了。老朱还是说:没干什么,转了转。谁都能看出,老朱是为了什么整天去荒野转。都说:老朱是真喜欢梅子。
一个叫梅子的女人消失了,另一个女人出现了。这个女人叫雪儿。 马车去场部去拉分配给连队的化肥。顺便把雪儿也拉上了。马车进了营地后,没有直接去仓库。先停到了队部门口,把雪儿和她的行李还有她的琵琶卸下来。队部门开着,队长不在。队上新盖一个猪圈,你去看活儿干得怎么样了。队长不在,老根让雪儿在队部等着,说队长过一会就回来了。对了,老胡不赶马车了,梅子失踪的事,大家都说:老胡要负点责任。毕竟是人命关天,你也不好再多为老胡说话,再说,从梅子不见了后,老胡也老是神情恍惚,别把马车赶到沟里河里面子。你就让老胡把长鞭交给老根。老根这人特别好脾气,从来没跟人红过脸。老根看着雪儿坐到了队部的木头的长凳上,老根说:我走了。雪儿说:谢谢你了,大哥。老根毕竟是雪儿见到的头一个古尔图人。一路上,两个人并没有说多少话。老根就是帮她把行李搬上马车,还在路上问雪儿渴不渴。说着把水壶递给了雪儿,雪儿接过水壶连喝了好几口。把水壶还给老根时,雪儿也说:谢谢你了大哥。这些日子,好多人告诉雪儿,这个地方,不兴喊大哥,要喊同志。雪儿当时记住了,可过后,还是一开口,就喊大哥,没办法,说惯了,没法一下子忙改掉。老根走了。剩雪儿一个人了,雪儿看着空空的队部,雪儿看到到墙上挂着一支步枪还有一副望远镜。
老根卸了化肥,去马号。马号挨着猪圈。老根看到你站在那里,看几个人在垛墙。老根走过去,对你说:队长,有人在队部等你呢。你说:谁在等我?老根说:一个女的。你又问,哪来的女的?老根说:你忘了,你让我拉回来,给咱们队新分来的。你想起来了,你没有把这个事当个事。接到场部打来的电话,说是给他分来一个女同志。你就有点火了,说是才分来一个,有什么用。这几年里,只要有女同志来,这里就象是过节一样,总是杀猪宰羊热闹一番。但那不同,那一来就是一批,一群,连空气都一下子变得鲜湿了,阳光也看起来比过去明亮了好多。这才来一个,来一个和没有来有什么区别。对开荒六队的建设和发展不会产生任何作用,你当然有充分的理由不去重视这个女人的到来了。知道了有人在队部等你,你还是又到火房看了看才回去。
队部的门开着,你走进去。一眼看到了凳子坐着的女人。你愣了一下。知道屋子里有人,也知道是个女人。按说你是不应该愣一下的。一发愣,总是有什么觉得意外。因此,你愣一下,只有一个原因。你没有想到这个女人会长得这么好看。如果说:这以前,兰子和梅子也称得上好看的话,那么,这以后,有了眼前这个女人比较,兰子和梅子只能说是长得不算难看。不能再用好看来形容了。你先问雪儿叫什么名字。雪儿说我叫雪儿。在你按照程序给雪儿办理新同志的调入手续时,你脑子里在反复想着一个问题,长了这个样子的女人,怎么可能会分到开荒六队呢,是不是上面人事部门搞错了。你想不明白,在和场部通电话时,你问政治部刘主任,怎么舍得把这么好看的女人给我们。刘主任说:你上次见了我不是说给你们分些好看的吗?你说:这好看的女人,怕是在我们这也呆不住吧,没两天就会让你们调到机关什么单位了。刘主任说:这回你放心吧。这个人,会一直呆在你们那,不会把她往别的地方调的。这话不能全信。从山东来到开荒六队的第一批女兵中,有一个长得比兰子好看些,当然而比不上眼前的雪儿了,你一眼就看上了,就有了点想法。没想到,你只是心动了动,还没有来得及行动,来检查工作的骆副场长,看到她后,就问了她几句话,回去就把她调到了卫生队。这个女兵很感激骆副场长,据说:骆副场长有个什么病,她就会上门给送药打针。你当时打心里不想让这个女兵走,可你没办法。场长下的命令,你这个当队长的,只有执行的责任,没有说不行的权利。想到这些,你看见雪儿的那点激动也就渐渐地小了下去。
天黑透了。老根和小凤躺在床上。老根说:我去场部拉货,捎了个女同志回来。小凤说:是新调来的?。老根说:是的,这女同志长得漂亮。小凤说:比梅子和兰子长得好?老根说:不能比。小凤说:真的,那我明天得好好看看。隔壁传来孩子的哭声。还有母亲的哄孩子的低语。老根和小凤有好一阵不说话。还是小凤先开了口,小风说:我想要个孩子。老根说:废话,谁不想要。小凤说:那咱们……
老根说:再试试。小凤马上脱了精光,钻到老根被窝里,让老根试。老根很用心,也很用劲地试。结果还是和以前一样,老根的东西就是怎么也进不了小凤的身体里。小凤就哭,哭得一抽一抽的。老根坐起来抽烟。老根想,这么下去不行,得想个办法,总么也得有个孩子吧,不能成个绝户头啊。
古尔图很大,眼不到的边,但荒凉。一个地方的荒凉程度,是由这个地方人的多少决定的。人越少越荒凉。最荒凉处便是没有人烟。古尔图当然不能荒无人烟来形容。古尔图只是人少,只有一个开荒六队,男男女女还把刚生下的孩子也算上,二百多人。二百多人,吃着一口锅里的饭,干着同一件事,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做了什么,相互没有不知道的。雪儿下午到的开荒六队,晚上开荒六队的人,就全部知道了。第二天早上出工前,全队集合。你先布置了生产。后向大家介绍了新来的雪儿同志。
雪儿同志站到了队伍前边,让你介绍,让大家看。雪儿也看大家,那么多人看雪儿,雪儿好象并没有什么不好意思。换个女同志,脸是一定要红的。女人看了雪儿,就在心里想,大家同是女人,咋就不一样呢。象是石头,雪儿也是石可雪儿是玉石,是和田的羊脂玉。而别的女人呢,也是石头,了不起是河水磨圆了的鹅卵石。男人看雪儿,会和女人想得大不一样。男人的想法,很多不能说:男人好多时候不说话,一副无比深沉样子。其实他们是不敢把心里想的全说出来。世界上好多事,能做却不能说。
火房是开荒六队每个男人女人向往的天堂。你让雪儿到火房去工作。但不知为什么,你看着雪儿,你有点不忍心让雪儿到烈日下面曝晒,不忍心让雪儿到野地去里风吹雨打。这么做,别人可能会说闲话。那就说去吧,你才不会在乎的。在开荒六队,你不会怕别人说闲话,闲话不会给你带来麻烦。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任何一件事。连你也没有想到,让雪儿到火房去干活,大家都觉得你这个决定是对的。庄稼地里的事,多一个人,少一个人,不会影响到庄稼的生长和收成。雪儿不象别的女人,什么饭都会做。雪儿不会做饭。不会做饭,会盛饭吧。把炒好的菜,一勺勺地盛到碗里,这个活,只要有两双手都能干。雪儿是负责给大家打菜。吃饭的钟场一响,大家全拿着碗来了,在雪儿面前排了长队,雪儿向每一只伸过来的碗里,盛一勺炒好的菜。雪儿去了火房后,好象饭菜比过去做得好吃些了。
那天早上,集合完了后,小凤跑到雪儿身边。拉住雪儿的手。小凤说:我是老根的老婆。看雪儿好象没想起老根是谁。小凤说:就是赶马车的那个。小凤想起来了,脸上全是笑。小凤说:老根说:你长得漂亮,我还有点信,心想,漂亮的女人哪能到这个个鬼地方,一看,还真是的,漂亮。雪儿说:大姐也长得漂亮。小凤大笑起来,说:没想到你人长得好,话也说得好,抽空,一定到我家坐坐,我给你做饭吃。雪儿说:有空,我一定去,谢谢你了,大姐。
开一块地,就要挖一条渠。不把古尔图河里的水引过去,开出的地就还是荒地,什么东西也长不出来。挖渠是重体力活。身强力壮的男人被派去挖渠。离营地远,中午不回营地。老根赶着马车,把饭菜和开水送到工地。吃过饭了,坐下喝水,抽烟。中午休息时间要长一些,好把体力恢复
一下,下午就有更多力气挖渠。男人们这个时候,不是光喝水抽烟,男人解乏还有别的办法。男人们在一起,爱说女人,一说女人,身体就兴奋,血也会流得畅快,愁也忘了,累也不记得了。再重新做事,就劲头十足。老根靠着马车,抽着烟听大家说。他不说。没结婚以前,他爱说得很,结了婚,他不说了。别人以为他是把该做的做了,该看的也全看了。过了只是说说的劲了。只有自己知道,其实不是这么回事。是没法说了,一说这些话,他心里难受。看着那些男人,大声说:大声笑。他觉得自己没有了这种资格。他不知道,现在自己这个样子,到底算不算还是个男人。还有一个男人,也不和这些男人说。他坐在旁边,闷着头。有点发呆,象是在听他们说:又没有听他们说。别的男人看到他,马上想到他做过的一件事。就开他玩笑。说:老前,你也讲讲吗。你就把你做过事说说就行了。有人凑到老朱,低声在老朱耳边嘀咕了句什么,老朱的脸一下子红了,站起来走到一边。其他人全大笑起来。
老朱走到一边,坐到了一棵红杨树下。老根在马车边看着他。从出了那个事后,老根好象就没有再听到老朱说话。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就象是个受气包,谁都可以对他想说什么说什么,想做什么做什么。老朱可真的是够可怜的。离开马车,老根也走到胡杨树下。坐到老朱身边,拿出一根烟让老朱抽。老朱摆摆手,不抽。老根还是把烟举着,非要让他抽。老朱就把烟接过去。老根划着一根火柴,把烟给老朱点着。老朱什么也没说:可眼神,让老根听到他心里说的谢谢。哨子响起。开始干活了。老朱站起来,去干活。他转过身时,向老根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老根看着老朱向前走。老根看到老朱的背很宽,腰很结实,两条腿粗壮粗壮象是石柱子。老根觉得男人的身体就应该是这样。老根说真的,这会儿,心里充满了对老朱的羡慕。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觉得他心里窗子,被什么东西一下子捅开了。他看到了里面,他吓了一跳。有一个想法,象个魔鬼吓了他一跳。吓得他坐在胡杨树下,呆呆地,老半天没起来。
一个哈萨克牧人骑着马走进营地,说是要找当官的。你出来了,问他有什么事。他说:二天前,你们有三个人,到了他的毡房,给他说:他们是在这里开荒的解放军。就把他的两只羊牵走了。说他们没带钱,让我过后到你们这来要钱。你一听,你就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你手下的人,谁每天干什么,全是你安排的。你说:你一定是搞错了。牧人说:没有错,他们也穿着和你们一样的军装。牧人说:我知道,解放军说话算数,就把羊给他了。你想,难道真的会有人想吃肉了,就去骗老乡的羊。你不相信,可看牧人说得很肯定,你也不能搞个水落石出。带着牧人,把连队走了个遍。走到每个男人跟前,会停下来,让牧人看,牧人挨个地看完了,摇摇头。说没有和那三个男人长得一样的人。你笑了,说牧人搞错了。牧人说反正你们穿军装的人干的,你们得负责。你就给了牧人两瓶酒,算是给他羊只损失的补偿。一见到酒牧人笑了。说是那两只羊就算是犒劳解放军了。于是你和牧人说了一番民族大团结一类的话。在晚上给场部汇报工作时,你给骆副场长提到了这事。你的意思说:这个事,会不地是别的开荒六队的人干的。这种违法乱纪的事要查查。没想到骆副场长说:会不会还有另外一种可能性。骆副场长说:驻在老满城的起义部队,最近出了点事。反动军官搞叛乱。虽然被镇压下去了,可是还是有几个人跑了。跑到了天山北边这一带。会不会是他们。他们也穿的是咱们的军装啊。骆副场长还说:要是真的发现了他们的踪影,一定要把他们消灭掉。一听骆副场长这么说:你明白了。以为战争束了,没有敌人了,你脑子里那根弦生锈了,看来,得擦擦了。你看看墙上的枪,看来,说不准哪一天,这支枪还会把子弹射进人的胸膛。马上又组织了武装小分队,你亲自带队。找到那位哈萨克牧人,按他指出的路线,小分队追向远处的深山峡谷。直到没有路了,也没有看到三个叛匪的影子。你对那位哈萨克牧人说:要是他们再来,一定要想办法拖住他们,要到开荒六队去报告。你还拍着牧人的肩膀说:要是你帮我们把那几个坏蛋抓住,我会奖给你二十瓶酒。牧人高兴地朝着你一个劲点头。
夏天天长,吃过晚饭,天还还不黑。屋子里也闷热。营地上的男女,大多会走出房门,坐到门口乘凉。 雪儿不出来乘凉,雪儿在自己屋子里弹琵琶。雪儿和琵琶说话,琵琶知道她心里想的事。雪儿弹出声音给自己听,声音从地窝子的天窗和门洞里飞出去,坐在外面乘凉的人都听见了。本来大家还在说着什么,可只要听到雪儿的琵琶说话了,大家不言语了。大家听不懂琵琶说得什么样,可那种声音让大家总是会想起一些平时想不起的事。如果天上正好有月亮,那琵琶的声音,就好象从月亮上飘落下来似的。雪儿来了快一个月了。雪儿在火房负责打菜。把碗伸过去,让她盛菜,天天能见到她。雪儿,今个是什么菜?天天能和她说话。不管是谁,只要朝雪儿笑一笑,雪儿也会马上回过一个笑。只有给雪儿说话,雪儿也一样会马上开口。雪儿是从大上海来的,样子又长得那么漂亮,却一点儿也没有架子。不过,没有一个男人去追求雪儿。也怪也不怪。一个又好看又好吃的果子,长在一棵高高的树上。另一个果子,没有那么好看,也没有那么好吃,但是长在一棵低矮的树上,只要一伸手就能摘下来。而要想摘下那棵高树上的果子,却费很大气力往下爬,可能只爬到一半就爬不动了,还有可能爬不好,从树上摔下来了。这样一来,那棵高树的好果子,倒很有可能被冷落了。不管做什么事,男人都会掂量掂量,到底划算不划算。
看老胡因梅子的失踪而灰头土脸的样子,你把老胡喊来喝酒。喝到脸都有些红时,你说:老胡,看来梅子回不来了,真回来了,你俩也不是那么回事了。说真的,梅子跑了,看起来是因为你,但责任是在我,不是我硬逼着她嫁给你,她不会跑的。不会的。梅子要是真的能回来,我再不会逼她了,一定要让她自己给自己做主,想嫁给谁就嫁给谁。老胡说:我知道。强扭的瓜不甜。你问老胡现在看上谁了。老胡说:我看上谁没有用,要别人看上我才行。我现在给你说实话吧,只要是个女人,就行。你说:你看新来的那个怎么样?老胡一听就知道你说的是谁。连忙地摆手,说大哥你可不要开玩笑了。连梅子都被我吓跑了,生死不明。千万别再闹出个什么事。你笑起来。笑老胡没点男子汉气概。不过,也说老胡还是明白人。不糊涂。你说:这个雪儿,咱们开荒六队没有一个男人能配得上。
男人不去雪儿的屋子,不是男人不想去。是男人不敢去。男人身上的尘土太多,雪儿象雪一样白净。男人只能从远处看着雪儿,顶多在无人知晓时,把雪儿请到自己的梦里,
去接近雪儿。反而是古尔图的女人,和雪儿更亲近。常有女人到雪儿屋子里去。和雪儿说话,把雪儿干不了的针线活,帮助雪儿干了。她们觉得雪儿不容易,和她们不一样,她们在老家也是种地,到这里来,就是换个地方过日子,没有太大不同。雪儿就不一样,那是从天上掉到了地上。吃的住的不好,她们没办法,她们只是想着别让雪儿觉得太孤单。人怕孤单,孤单让人心里苦苦的。到雪儿屋子次数多的,还是数小凤。小凤没有孩子,闲时间多。小凤每次去,想听雪儿说说大城市的事。可小凤好象不愿说:看那样子,似乎还很讨厌。
老根对小凤说:让老朱到咱家吃个饭吧?小凤说:为啥?老根说:我看他怪可怜的。小凤说:可怜个屁,他那里自作自受。老根说:别这样,怎么说:也是咱们的同志吗。小凤说:那雪儿也是一个人,也怪可怜的,要不,也把她一块喊上。老根知道小凤这样了,他只能是跟着说行,不能说不行。开始老朱死活不来。后来,老根说:我是把你当朋友,才请你到我家的。你要是不来,就是看不起我。老朱心想,在古尔图,我还有资格看不起别人吗?老朱又想,我不能给我脸不要脸啊。
说是请人家来吃饭,其实也做不出什么好吃的。好在小凤是山东人,会摊煎饼。再炒个韭菜辣子和豆角,还有,老根上次到场部,在叫合作社的商店里买一斤花生米,这么一整,竟有了四五盘菜。摆到小桌子,看着还挺象回事。老朱先来的。没想到老朱手里提了一只野鸡。小凤高兴得两眼放光,叫出声来。正为这样简单的饭菜,把雪儿请来吃,觉得不好意思。桌子上的菜,没有一个带荤的。有了老朱的这只野鸡,这顿饭菜,就可用丰盛来形容了。老朱为了逮野鸡,在河边的芦苇丛里呆了一天,才用马尾巴套住了它。有了这只野鸡,老朱到老根家吃饭,会觉得心安理得些。把野鸡炖好了后,喊来了雪儿。老根又拿出从场部打来的散白酒。看来,老根早就有了请老朱来家里吃饭的打算。
老朱只和老根说话,看也不看雪儿。雪儿不是头一回见到老朱,好多次在火房雪儿给老朱的碗里盛过菜。老朱和别的任何一个男人不一样,没对雪儿笑过,也没有和雪儿说过话。雪儿不会在意这个。雪儿只是觉得这个男人有点故意,想不出为什么。小凤一个劲往雪儿碗里挟肉,还问雪儿好吃不好吃。雪儿说:好吃太好吃了。我头一回吃到这么好吃的肉。小凤说:这个野鸡是老朱逮到的。雪儿问老朱怎么逮到的。老朱不想说。老根看出老朱不想说:老根就替老朱说了。雪儿说朱大哥真是了不起,说着,让小凤也给她倒了杯酒。端起酒来和老朱碰杯,说是感谢朱大哥。老朱只好端起酒,和雪儿碰了一下杯。一口喝光了。只是喝酒,还是不看雪儿,不和雪儿说话。雪儿又给老胡和小凤一起碰了杯,说是祝他俩永远恩爱。两杯酒下肚,雪儿的脸有些红了。雪儿说:我唱支歌给你们听。雪儿回到屋子里拿来了琵琶。边弹边唱。用南方话唱的,小凤和两个男人听不太懂。但听起来,会觉得一种透进身子骨的舒服。
小凤到雪儿屋子里。雪儿说:那个朱大哥,看起来心情不太好。小凤就给雪儿说了老朱的事。雪儿说谁都会做错事。小凤说:那要看什么事。有些事,不能做错,做次了一次,会让人一辈子没有好日子过。雪儿说:我看朱大哥的事,没那么严重吧。小凤说:你是刚到我们这里,不了解我们这里,在你们城里看来芝麻大的事,在我们在这里就是天大的事。雪儿说:小凤姐,以后还要多给我说着点。
小凤和老根睡在床上,干不了别的事。只好说闲话。只是小凤跟老根说的是闲话,才根却想跟说件正事。事是正事,可要一下子说出口,老根说不出口。老根绕着弯子,想在小凤不在意时,把小凤带到那件正事里头。让小凤也能觉得这是个正事,是个可以去办的正事。老根先是说到了孩子。过去老根不说孩子。那里老根的疤,不能揭。可这回老根先说到了孩子。小凤马上和老根说孩子。按说:他俩现在早该抱着孩子,享受另一种乐趣了。可他们也是夫妻,却只能说说孩子。老根给小凤说了个故事。故事就发生在老根老家的村子里。说是有一对夫妻,结婚好多年了,没有孩子,两个人想孩子快想疯了。没有办法,男的就把村子里一个最壮的汉子找来,让这个汉子和他老婆睡了。别说:只睡了一次,老婆就怀上了……
什么意思?老根的故事还没有讲完,小凤就觉得出味不对。问老根什么意思,老根呵呵笑了。不等老根笑完,小凤一脚把老根蹬到床下面。骂老根不是个东西。老根也不恼。蹬下床,就蹲在床头,还继续说:小凤边听老根说:边骂老根是个畜牲是毛驴子。不过,老根的声音越来越大了,好象很理直气壮。小凤的骂声就越来越小了。到后来就听不到了。
老根打到老朱,对老朱说:我打了个野兔子。走,到我家喝酒去。老朱说:前几天才去过。老麻烦,算了,不去了。老根说:咱们是兄弟,还客气个啥。走,走,走。硬把老朱拉到了家。果然有酒有菜。还有小凤,大约忙的缘故吧。脸红红的。小凤也跟着雪儿学,喊老朱不喊老朱,喊大哥。小凤说:大哥,别客气,把这当你家就行了。说得老朱心里发热。是啊,他是多么想有这个家啊。
酒喝到一半,老胡到烟盒里拿烟,看到里面空了。老胡把烟盒捏成一团,扔在地上,老胡说:我去小卖部买盒烟。老根对小凤说:你陪老朱喝几杯。老朱比老根小一岁,老胡不能喊他大哥。
走出门外,在门口站了一会。又走到房子前的柴禾垛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点着了,抽起来。点烟时,老根的手发抖。不远处,有两头牛在吃草。很安静,能听到牛吃草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好象只有一会儿,也好象有一年。老根听到身背后有开门的声音。转过脸,把身子葳在柴禾里。看到老朱从里面走出来。站在门口四处看了一下,才急急地离开。要不是老根的脸闪得快,让一捆红柳枝遮住,准会被老根看见。看着老朱的背影消失在了阳光的宁静中,老根一转身跑回了家。
小凤正趴在床上哭。哭得很伤心。小凤这样哭,老根想,她是得这么哭。换任何一个女人,只要是良家女子,发生了这样的事,都会这么哭的。老根坐到小凤身边,想好好哄哄小凤。没想到小凤,一下子坐起来。指着老根的鼻子骂。说老根是个王八蛋,出的什么溲点子,让她可是把人丢尽了。说这事,要是传出去,她可没脸活了。她就跳古尔图河去。老根说:老朱不会往外说的,我知道他。他这个人,不会的。小凤还在哭着骂着老根。老根却问小凤,你算过日子吧,这回能怀上吧。不问还好,一问小凤哭得更厉害,也骂得更厉害。把老根的祖宗都从坟地里挖了出来。在小凤的一阵接一阵的哭骂声中,老根才知道,在他出去的借口出去买烟的一段时间里,他想安排的事情根本就没有发生。小风说:他把我一下子推开,还说没有想到我是个坏女人,是个贱货,说我太要脸了。老根低着头想,怎么会呢。怎么会是这样呢。象老朱这样的男人,怎么可能把投到怀里女人推出去呢。他可能害怕,害怕我会马上进屋子,一定是这样。老根决定把事情给老朱挑明了......
第五章 发大水了
还没有走到河边。你就听到了古尔图河在喊,在叫。象是一支千军万马的队伍在向什么发动攻击。你等不及走到河边,你举起望远镜。你看到了千军万马,它们是裹着黄沙泥土的水浪。它们一浪高过一浪,一浪大过一浪,正在向一道阻止了它们前进的大坝发动着攻击。
站到了大坝上,你的身体能感到大浪起落时带起的水雾。你看到平整的坝面上,散乱着被大浪抛上来的残树断草,你还看到了一只没能逃跑掉的黄羊的尸体。你踩在大坝上,好象觉得大坝在微微地晃动。这道大坝,是你带着人修建起来的。你太知道这道大坝的重要性了。在旱季在枯水期在一年里的大部分日子里,它显得没有什么用处,甚至有点多余。但是到了七八月份,到了洪水期,它就和生死存亡这样的大事密不可分。如果没有这条大坝,或者说有了这条大坝,又让洪水把它冲跨,那么他们建起的房子开出的地种出的庄稼,将在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古尔图会马上又回到洪荒的年代。还有人,将近三百个男女老少,也不知会有多少在突然来到的洪水中无处逃生。
这道坝是生死坝。这是一场战争,敌人就是面前的洪水。这道坝就是决定胜负的阵地。你目前只有一个任务,带领你的部下,打退敌人的进攻。你喊来了六个人,他们是队上的干部。一个副队长,一个指导员,一个副指导员,还有三个排长。
你们七个人站在大坝上商量怎么样来打这一仗时,看到了正在河边转来转去的老朱。开始他没有看到你们,也走上了大坝。等看到了你们他站了下来。你们也看到了他,可没人给他打招呼。他只是个兵娃子,还是个犯了错误的兵娃子,这样的人,永远不会在古尔图发生的大事中起什么大作用。你们看着他,没有理他。老朱还不算太笨。看出你们眼神里表现出的意思。老朱转过身,下了大坝,向营地走去。
走在营地中间的纵横交错的小路上,老朱看到了老根的房子,他站了一会,看了那房子一会。他没有再往前走。他向右边绕了个弯。避开了老根的房子。他想他怎么也得提一只野鸡去啊。上次在老根家,老朱就看出来了,老根和小凤很喜欢吃野鸡。
你下了命令,队上的男人和女人全来了。你要指挥他们打胜这一仗。他们的武器不是枪不是刀,而是坎土曼铁锨还有推车挑筐和草袋。有句老话,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让大家把离大坝不远的一座土丘挖掉,搬到大坝上来。让大坝再增高一米,那样大水就不可能越过大坝冲到营地和庄稼里了。从早上干到晚上,又干到第二天早上,大坝眼看着高大起来,直到你觉得不会有多大问题了,你才让大伙回去休息休息。你说谁也不能脱衣服。睡着了也得一只眼闭着,另一只眼睁着。只要听到钟声要马上赶到大坝上来。你还让女人们把家里生活必用的东西收拾好,准备让西边的沙漠里转移。不是大坝已经加固了吗,用得着这么紧张吗?别人可以这么想,你不能这么想,咱共产党咋打下来的天下,有一点你作为一个基层的指挥官不止一次听上级首长说过,战略上要藐视敌人,但战术上一定要重视敌人。这道大坝看起来很牢固,但在这样凶猛的洪水面前,一个小小的蚂蚁窝一个老鼠洞,就可能成为洪水的帮凶,让洪水把大坝冲垮冲毁。我们的失败往往是因为轻敌和麻痹大意。不能犯这样的错误,这样的错误会毁掉太多的东西。你让三个排长各带一个五人组成的小组,每个组在大坝上守护巡逻八个小时。你说你也不离开大坝。你就在离大坝不远的沙土地上,让人搭了个草棚子,作为你的临时抗洪指挥部。以便随时处理大坝上发生的紧急情况。老朱是其中一个巡逻守护大坝小组的成员,选中他主要是看他壮实如牛。
一个白天过去了,大坝稳稳地立在那儿,一点事也没有。从大坝上往古尔图河的上游望过去,好象洪水也小了一点。你松了一口气。站在你旁边的人也跟着你一起松了一口气。如果说:再过一天还没有事,那么这场战役,你肯定是赢了。不过,你对三个排长说:你们盯着点,水火无情,可不敢有一点儿戏。你的了不起再一次得到体现。大坝到底不是钢筋水泥的。连着几天洪水的浸泡和拍打,被蚁穴和鼠洞破坏过的大坝的下方和内部,出现了松软和塌陷。但是等到我们的人用眼睛看出问题,已经有一股小小水流穿透了大坝,开始可能只是个手指头粗的洞,但不到十分钟就变成了一条胳膊粗的洞。发现这个洞的小组,就是老朱在的这个组。当时天上的星星不剩几颗了,东方出现了一抹鱼肚白。他们在大坝上走着,听到了向着营地一边的大坝下面有汩汩水流声。他们马上下到大坝下面,看到了有一个正在变大的漏洞。
只过去了十分钟,你就赶到现场。你看到老朱这组的人正手忙脚乱地用土和草袋堵着漏洞。但看起来一点效果也没有,水正越来越大的往外吐涌。你马上意识到如果半个小时内不能堵住这个洞,那这道你亲自带人修起的大坝就会完全崩溃。而要堵住这个危险的漏洞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用草袋塞住水里边的漏处。马上让人上到大坝上,向漏水的那片地方投扔石块和装满了泥土的草袋。同时你让指导员快回营地把所有男人喊来,同时让妇女们做好转移的准备。不一会,营地那边响起了急促的钟声。不一会就传过来了鸡飞狗叫驴吼人喊的嘈杂声。那个漏洞现在还不大,其实只要有一个草袋从漏处填塞进去,就能马上排除险情。只是洪水浑浊,看不见漏洞的准确位置藏在水中的何外,只能凭着感觉往水里投放草袋和石块。水流又很急。扔下去的草袋和石块落到水里,就被冲到了一边。大坝上站满了赶到男人还有一些女人,对付那样一个漏洞这么多人根本用不上。你看到投向水中的草袋在洪水中打着旋不知冲到了何处,你感到巨大的一个危险正在你的脚下形成,你甚至在想是不是该让大家离开大坝,往安全的地方逃跑了。这个时候,你听到了耳边有人在悄声地对你说话。你转过脸看到了老朱。老朱说:队长,只有一个办法可以堵住。其实你也知道有一个办法。但你了解你手下的这群男人。他们全是在远离江海的北方和西北长大,对水这个东西不很熟悉,多数象你一样属旱鸭子一类。让这些人下到水里还不如那些草袋和石块呢。老朱好象看出了你的心思。老朱说:让我下水。你问老朱,你会水吗?老朱说:会一点。
你挥了一下手,大坝上的人不说话了。大家让开一条道,让老朱走到水里。这时天边的鱼肚白变成一抹红。站在大坝上的人们已经互相看得清脸了。老朱好象看到了老根还有小凤。只是好象,他来不及看清楚,也不可能看清楚。他想,只要别让洪水把营地给冲了,大家就可以接着把没有做完的事情做下去了。老朱接过你让人递给他的一个草袋。跳到了水里,老朱和草袋一起沉到水里。不大一会,老朱又从水里冒出来。你看到漏洞还在喷涌,缺口已经有水桶那么粗了。你看着老朱,老朱看着你一脸的焦急。老朱说是他已经看到那漏水的洞了,但水太大了,草袋被冲走了。你问老朱行不行,要是不行就上来吧。老朱说:再给我一个草袋。你让人给老朱递过一个装满了土的草袋。老朱又抱着一个草袋沉到水里去。你和大坝上的人全盯着水看。水浑得象黄泥汤,其实什么也看不见。但还是要盯着看。一会过去了,又一会过去了。还不见老朱上来。突然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那个正在喷涌的漏洞,水一下子小了。大伙儿冲上去,一阵草塞土埋,漏洞就找不见了。大坝转眼间又恢复了牢不可破的姿态。
老朱把漏洞堵住了。大家又聚到水边,准备象迎接英雄一样把老朱从水里迎出来。连太阳也把脸探出了地平线,把鲜亮的红色投在水面上,它好象知道水里面很冷很冷,它要把火一般的温暖送给我们的英雄。但老朱就是不肯从水里钻出来。直到半个时辰过去,老朱才浮出水面。只是这个时候的老朱,已经和漂在水面的树枝断草没有两样。
荒地里有一棵胡杨,已经老得不行了,全身上下看不到一点绿色,没有一片树叶子。它站在那里,不知道是死了,还是活着,谁也说不出它的年岁。老朱就埋在这棵胡杨树下,这是古尔图的第一座坟墓。你让全队的男男女女都来到墓地,在老朱面前低一会头。你把一把鲜的野花放在老朱的墓前。不仅仅是因为他用生命保住了大坝和营地还有庄稼。老根和小凤也象你一样放了一把鲜野花。只是他们心里想的和你心里想的不可能是一样的。还有雪儿,也放了一束花,不知她心里想的什么。
老朱不在了。老根和小凤不说老朱。好象这个人从来就没有和他们来往过。老根和小凤再也不会说起老朱。可这并不能说明他们不会在心里记起老朱。这长长的夜,静静的夜,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一间屋子里,又躺在一张床上,总要说点什么,做点什么吧。老根说:咱们再试试吧?小凤说:算了吧。老根说:没准,这会就行了呢。小凤说:折腾半天,还是不行,让人更难受。老根说:要不,咱们就离婚吧。小凤说:什么,你说什么,我没嫌你,你倒嫌我了。老根说:我哪是嫌你,我是想让你过女人真正的日子。小凤说:为这个事,和你离婚,别人咋样看我?我可丢不起这个人。老根叹了口气。小凤说:行了,就当咱俩是亲兄妹吧。老根又叹一口气,比前一声更重。
到雪儿屋子串门,去的次数多了。小凤和雪儿越来越熟。人一熟,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事了。说着说着,不知怎么就说到了谁谁谁又生孩子了。是雪儿先问小凤的。雪儿说:凤姐,你和大哥咋不要个孩子呢?小凤说:唉,咋说呢?雪儿说:要是不好说:就别说了,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顺口问问。小凤说:妹子,你不知道,你大姐苦啊。雪儿说:苦事,憋到肚子里,会越憋越苦。小凤说:可不是吗?不能想,一想,死的打算都有。雪儿说:有多大的事,还犯着去死。小凤说:妹子,你是不知道啊,要是轮上你,你没准也会这么想。雪儿说:其实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的苦事情。小凤说:我倒不是不愿说给你听,你还是个大姑娘,我怕你还听不明白。雪儿说:你爱说不说:反正憋在心里,难受的是你,又不是我。小凤说:就当你是我的亲妹子,我说给了你,你可不能再说给别人了。雪儿说:亲妹子不会做让亲姐姐不高兴的事。
小凤说:雪儿听。小凤一开口,脸就红了。说得有点吞吞吐吐。边说边看雪儿,倒是雪儿的样子,一点儿也没有变。象是在听小凤说吃了什么饭,穿了什么衣服,走了什么样的路。小凤眼下说的事,好象在雪儿听来也是平常的事。小凤说到了一半,说不下去了,小凤的眼圈子发红了。雪儿没跟着小凤难受,只是说:看大哥的样子,不会啊。小凤说:说得也是,他也说:我不在的时候,他的那个东西,也能硬得起来,可一见到我,一碰到我,马上就变成面条了。你说:是不是怨我,我是扫帚星,还是个丧门星。雪儿看着小凤说:大姐,面相这么善,心肠又那么好,会有好报的。小凤说:我也觉得,咱从没干缺德事,老天爷咋给我这么个小女子过不去呢。雪儿说:这个事呀,不怨天,不怨地,还是怨你。小凤说:什么,真是我的事啊?这怎么可能呢?雪儿说:我以前也听说过一件事,和你的这件事,很象。小凤说:那你快说说吧。
小凤说完了,又轮到雪儿说了。说的还是同一件事。说着说着,又是小凤的脸红了。雪儿说着这个事,和她说别的事一样,音调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一个字,一句话,说得清楚极了。让小凤不想记住也得记住。听雪儿说完了。小凤脸象是蒙块红布。雪儿看小凤没心思坐下去了。雪儿说:凤姐,天不早了,你回去吧。小凤说:不急,反正回去也没事。可边这样说着,小凤边站起来,往外走去。雪儿看着小凤背影,脸上露出一点笑。
这天晚上,是小凤主动对老根说:咱们再试试。苞谷长到一个人高了,算是长大了。长大的苞谷,在叶子张开的最顶处,开出一簇花穗。在苞谷的杆子的三分之二外,会斜着生出一个长圆形的苞谷棒子,棒子头上有嫩嫩的细须伸开,向着上面的花穗伸开。这时的苞谷棒子没有籽粒,它在等风吹过来,风在这个时候,象个媒人象个红娘,风把那些花穗摇动,花穗上的花粉就会飘落下来,落到了苞谷棒子的头上细须上。于是一粒粒的苞谷籽就从棒子的深处钻了出来。这样的季节,空气里会多出一种气味。到了夜晚,这样气味比白天更浓重。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不管是野地里还是在屋子里,无论是坐在外面看月亮,还是躺在床上想心事,都能把这种气味吸进身体里。
过了二天,小凤到雪儿屋子里。小凤的脸是红的,不是那种表皮的红,是那种从皮肤下面的血管里渗出的红。润润的红。雪儿看到小凤脸上的红,雪儿知道小凤不再是过去的那个小凤了。小凤一下子抱住了雪儿。小凤说:你是姐的恩人。姐不知该怎么谢你。果然不一样了,小凤说话也一下子柔了好多。雪儿说:我可是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全是你自己的事。小凤说:答应我一件事。雪儿说:那要看什么事。小凤说:等我有了孩子,不管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你都要当他们的干妈。雪儿说:好啊,这是我的福气啊。
好久没和老胡喝酒了。你对兰子说:炒两个菜,我把老胡喊来。你去找老胡。老胡的屋子里没有人。你走出来,有人告诉你说:看到老胡一个人往古尔图河那边走了。你走到古尔图河边。你看到老胡坐在河边。他面前是那个你很熟悉的芦苇湖。你知道老胡为啥要到这里来。你说:老胡,走,到我家喝酒去。老胡说:我不去。你说:我让去,你也不去啊。老胡说:谁让我喝酒,我也不喝。那天,要不是喝了酒,我不会跑到梅子房子里,去逼梅子了,我不逼梅子,梅子也不会跑了。你说:你这个老胡也真是没出息,男子汉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别着急,过些日子,看有合适的,我给你说个媳妇。老胡说:我谁也不要,梅子说了,她会回来的,我要等她回来。你叹了口气。这些男人呀。掉脑袋的事都经历过了,偏偏会过不了女人这一关。
躺在床上,你对兰子说:看有没有合适的女人,给老胡介绍一个。老胡再这么下去,非成个傻子不可。兰子说:合适的早嫁人了,还能等到现在。哎,那个新来的雪儿,长得挺好看的,怎么样?你说:雪儿,连梅子都看不上老胡,雪儿能看上他?兰子说:你说得倒也是,不过,也没准,你要是去说:雪儿说不定真会同意。你说:我这队长真成媒婆了。兰子说:你没听大家说:在家靠父母,出门靠干部。你是干部,就是大家的父母呀。你说:兰子,我也给老胡想到过,可我觉得雪儿不会在咱们这呆久了。别老胡认了真了,雪儿又要走了,不又让老胡伤心一回呀。兰子说:雪儿这么漂亮的,咋也能分到开荒六队呀,让人想不通。你说:下次到场部,我得问问刘主任,这是咋回事?兰子说:睡吧。你上到兰子身上。兰子说:我二个月没来那个了,可能是有了。你一下子没听明白,问:有什么?兰子说:真是个傻子。孩子呀。你差一点从兰子身上乐得跌下来。你说:你得给我生个儿子。兰子说:偏不。我就要生个女儿,你没听人家说:女儿好,女儿是妈的贴身小棉袄。
这话不知是打哪儿传开的,说是雪儿会看病。会看女人的病。队上有一个卫生员,是个男的。好多女人有病,也不好意思找他去看。再说:他这个卫生员,搞战地救护出身,对妇女病不知多少。好多女人身子骨不舒服了,自己忍着也不去找他看。这一听说雪儿会看妇女病,全找雪儿来看病了。别说:雪儿还真行,一些女人得到了雪儿的指点后,身子竟真的比过去好受多了。这些结过婚的女人,在雪儿面前也不避讳,有什么说什么,连和老公干那个事,也说。说怎么讨厌了,说怎么不舒服了,说怎么样想躲也躲不掉了。问雪儿怎么办。雪儿说你们这么这么办。回去一试。真的是和雪儿说的一样,换了一个人似的,换了一副身子骨似的。一个女人生孩子,有点难产,男卫生员没办法,只好把雪儿喊了去。雪儿去了后,把女人的肚子揉了揉压了压,不到一支烟的工夫,屋子里就传出了孩子的哭声。站在门外提心吊胆的丈夫,看见雪儿走出来,竟一下子跪到了雪儿面前,感谢雪儿。都说雪儿了不得,是天上派下来的女菩萨。
你看到雪儿,你对雪儿说:听说:你会看病。队上正缺个女卫生员。你就去医务室吧。雪儿不在火房上班了,雪儿到了医务室。医务室在队部旁边。男卫生员有自己的家。医务室没人值班,雪儿就干脆搬到了医务室。医务室里也没什么药。一些常用药。什么阿斯匹林,头痛散一类的。再就是包个伤口什么的。雪儿全会。这样,男人来看病,雪儿也一样能给看。男生生员反而没什么事干了。你对男卫生员说:要是没有事,你就下地干活吧。男卫生员下地干活了。你想等雪儿调走了,再让男卫生员回医务室。反正雪儿在这也呆不长。
队部挨着医务室。白天,全下地干活了。营地里安安静静。你在队部里,会常听到雪儿在医务室里唱歌。猛一听,那些歌儿还挺好听。仄起耳朵听一会,觉得有点味不对。什么“春季到来桃花艳,大姑娘绣花在窗前……”还有什么“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喝完了这杯,再来口小菜……今宵离别后,何日君再来……’’一听,就是小资产阶级的情调,就是旧社会小姐太太哼的调子。你来到医务室。雪儿一看你来了,以为你生了病。忙问你那儿不舒服。你说没什么不舒服。只是来坐坐,和她聊聊天。你来聊天,就是工作。雪儿知道你是不会有闲时间和她来聊天的。雪儿坐下听你说。你说:你挺喜欢唱歌吧。雪儿说:是挺喜欢。你说:歌唱得挺好听。雪儿说:要是队长喜欢,我唱给你听。你说:你会唱什么歌?雪儿说:我唱得可多了。你说:你会唱《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吗?雪儿说:不会。你又说:你会唱《东方红》吗?雪儿说:只会唱两句。你说:参加革命工作,首先得学会唱这两首歌。雪儿说:我明白了。
雪儿说明白了,可没有人时,一哼又把她唱熟的老歌哼出来了。你听见了只是皱皱眉,没有过去再说她。反正就你一个人听到,毒害不了别的同志。再说:那些歌也怪,越听越越有点往心里去,象是有只软软的小手,摸着你的心,让你痒痒的,让你也想跟着哼支什么曲子。
没人来看病时,雪儿也会到队部坐一会。看你的茶杯空着,雪儿给你泡上一杯茶。你问雪儿多大了。雪儿说:二十二了。你说:不小了,该找个人嫁了。雪儿说:有人愿意娶我,我就嫁。你说:看上谁了?雪儿说:我觉得这里的男人个个都好。你说:我给你介绍一个?雪儿说:我听队长的。你说:老胡这个人,你觉得怎么样?雪儿说:队长觉得好,那就是好。你说:那我就给你作主了。雪儿说:我听队长的。你说:我说的可是真的。雪儿说:我知道队长不会胡开玩笑。没有想到,说到这个事,雪儿会一口答应。这倒反而让你有点犹豫了。让雪儿嫁给老胡,总让你觉得哪一点有些不对劲。再见到老胡,你想起了雪儿,想起雪儿说的话,可你没有对老胡提起这事。
到场部开会。开完会,你到刘主任的办公室坐了一会。你向刘主任提到雪儿。向刘主任提了一堆问题。你想让刘主任给你说个明白。刘主任没有回答你提出的问题。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的袋子。刘主任说:这是一份档案。是雪儿同志的档案。本来是应该随着她一块带到开荒六队的。管档案的同志给忘了。你来了,正好,把它带回去。你说:我是想知道,这个雪儿……
刘主任说:你回去,看看档案就什么都明白了。 你是个急性子,你不可能等到回到营地再看刘主任给你的那份档案。骑上马走出场部不太远,你就把马勒住,把马拴在一棵红柳树上。下了马,你坐到一个沙土包上,打开了档案。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吓得你一下子从沙土包上跳起来。那份档案也让你扔到了地上。其中一页纸还散落到一边,在风中旋起。到底是身经百战的老兵,什么样的大场面没见过,一份纸的东西不可能真的把你吓住。你重新拾起档案袋,把那张散落的纸页也从风中抢回,放到了原来的位置上。再坐到沙土包上,把那份档案看完。把档案看完装回档案袋后,你的脸色铁青,你的眼睛闪着愤怒的光。你跳上马,没有往前走,你拨转马头,又向场部那边飞奔。
刘主任还在办公室,你推开门进去,把档案袋扔到刘主任面前。你说:这个人,我们不要,你让她从哪里来,再回到哪里去吧。刘主任说: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说:什么意思?还要问我吗?明明知道她是个什么人,还要分给我们。我想问问你们是什么意思。我们的战士,全是革命的功臣,他们为了祖国的解放,都三十多了还没有成家。可你们却把这样的女人推到他们面前,这是对他们的侮辱。刘主任说:你是个干部,说话要注意点。你说:我说:挺奇怪的,这么漂亮的女人,咋可能分到开荒六队呢。原来你们都不要她。你们是没有地方塞了,就塞给了我们队。我们开荒六队不是垃圾箱,不能把什么样的破烂东西都往里扔,我们开荒六队更不打算开青楼......
第六章 大路粗小路细
营地正在变成一个大村庄。一个村子里该有的东西,这里似乎全有了。一排排的土房子,站立在天地间,一群群的男人和女人走进走出,不停地忙着。一条条大大小小的路,象绳子一样把一片片庄稼地拴在一起。还有牛圈马圈猪圈羊圈鸡圈,还有白狗黑狗,它们会在一天不同的时候喊叫,让这里再不再有死一样的寂静。还有托儿所。大人下地,孩子就送到这里。孩子的哭声,在这荒凉的地方,比那些美丽的歌声好听。炊烟是一面蓝色的旗帜,在天空上飘扬,干活的人边干活边抬起头看看它……
不时也会有人不知为什么事,吵起来,也骂人,骂急了,也会打架。骂架打架时会围着好多人看,看的人脸上带着笑…… 你说:三年后,全部要搬出地窝子。你说:咱们要一个月宰一头猪。你说:结了婚的人,一家有一个在伙房吃饭就行了,另一个人的粮食可以拿回家,平常休息了,可以自己做着吃。你说:女人,一个月可以比男人多休息两天。你说:苞谷结了籽,伙房煮一锅,不管大人小孩子,一个人一根青苞谷棒子。你说:等孩子长到了六七岁,咱们要办个学校。你说一条,大家鼓一次掌,你说了六条,大家鼓了六次掌。不知开过多少次会,头一回给你连着鼓了这么多次掌。
兰子的肚子鼓得能看出大小。随着肚子的鼓起,兰子对你的态度更坚决。兰子说:为了孩子,你就忍着吧。躺在兰子身边,要忍得住,是件困难的事。看你翻来覆去的样子,兰子说:要不,你睡到队部去吧。不在兰子身边,你可能不会这么难受。第二天,你就搬到队部去睡了。
雪儿到了医务室,小凤去雪儿那儿不方便,小凤就去得少了。小凤去一次,就会和雪儿咬一会耳朵。小凤老是问雪儿:咋回事?咋还没有情况?雪儿就问她什么时候来的那个,什么时候和老根干的那个事。雪儿是大夫了,给大夫说话,小凤不脸红了。小凤想了一会,就告诉雪儿她是哪一天来的哪个,哪一天和老根干了那个事。雪儿一听,雪儿说:日子不对,晚了两天。雪儿说:你下个月十七号前后,别让老根喝酒。
小凤到兰子屋子串门。小凤听兰子讲怀上孩子时的感觉。听着听着小凤也开始跟着兰子说怀孩子的事,有些地方还和兰子说的不一样。小凤也怀上孩子了。兰子说:我就想吃凉拌黄瓜,把醋放得多多的。小风却说:她只想吃炒辣椒,最好是那种红红的小小的朝天椒。小凤是湖南人。小凤说这些话时,嗓门好大,离老远能听见。小凤跑去对雪儿说:你真是太神了。雪儿轻轻一拍小凤的肚子,说:不是我神,是你这块土地肥沃。
到了休息天,你还去打猎。你看雪儿站在门口,随口说了一句:雪儿,跟我去戈壁滩上转转。雪儿一听,高兴,就要跟你走。你说:不行,你去不了。雪儿说:为什么?你说:要骑马去。你不会骑马。雪儿说:我会骑马。你说:你真的会骑马?雪儿说:我真的会骑马。这让你想不到。上海来的女人还会骑马。你当然不知道,上海有一个游乐场,骑马是一个主要的娱乐项目。能去那儿骑马的全是有钱人。雪儿没有钱,雪儿去那儿骑马,有人给她花钱。你也不会知道,给她花了钱,让她骑马,等她下了马,那个给她花钱的人,就会把她当马骑。雪儿说她会骑马,你不相信。你让老胡牵了两匹马来。你让雪儿骑给你看。雪儿上马,两只脚在马肚子碰了一下,马走起来。再一碰,使点劲,马又跑起来。绕着操场跑一圈。跑到你跟前,雪儿一勒缰绳,马的前蹄离开地。看得你和老胡眼睛睁好大。你对老胡说:你休息吧,就不用跟我去了。你上了马。雪儿就没有下马,直接跟在了你的身后。老胡站在队部门口,愣愣的,看着你和雪儿消失在一溜烟尘里。
前些日子老胡陷在梅子的事里,对别的事顾不上。头一回好好看了看雪儿,没有想到雪儿长得这么好看。 你举起望远镜。这些日子,你只要举起望远镜,心里就不再只是想着找到一个猎物。望远镜在移动过中程,你更希望在野草丛里,灌木林里看到一个人。哪怕是一个影子,哪怕是一堆骨头。手下的一个人,说没有就没有了。是死是活不知道,这样的责任,你要一直承担着。你放下望远镜,你对雪儿说起梅子的故事。雪儿只是听。一只野兔子,从你前面的一片芨芨草丛中跳出来。抬手扣动扳机。兔子倒下。你对雪儿说:我请你吃野餐。
遍地都是干枯的树枝和杂草,点一堆野火。把刚打死的兔子剥了皮,穿在削尖的红柳棍子上,放在火上翻转着烧烤,不一会香味在火堆四周弥漫。不远处,是苞谷地。你走进苞谷地。先撒了一泡尿,后掰下两个青绿的苞谷棒子。苞谷棒子埋进烧过的炭灰里。你从熟了的兔子身上,撕下一条腿,你问雪儿,吃过野免子肉没有,雪儿摇摇头说没有吃过。你把一条兔子腿递给雪儿。雪儿吃了一口说:真香。吃过了兔子肉,你说:还有更香的呢。从火炭灰里扒出青苞谷棒子,象剥大葱一样剥去层层裹着的皮,露出了烤熟的苞谷籽,一粒粒象玉一样饱满光润,腾腾的热气里一股清香扑鼻。咬一口,有奶一样的汁液溢出。雪儿不知吃过多少酒宴,可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雪儿对你说:下次,我还要跟你出来打猎。
雪儿的样子竟有点了女孩子的天真劲。 老胡到队部来找你。老胡对你说:大哥,你给我说的那个事,兰子前些日子也给我说了。我也好好想了想。那个事,我看就按你们说的办吧。你一下子没想起老胡说的什么事。你问老胡是什么事。老胡说:就是你们说的雪儿的事啊。是这个事啊,你明白了。可你不知该怎么对老胡说。不错,这个事,给雪儿也提过,雪儿同意。可是雪儿如果不是那样的出身,雪儿可能同意嫁给老胡吗?再说了,要是把雪儿的真实情况告诉老胡,老胡又可能会娶雪儿吗?是的,给老胡什么也没有说:瞒着老胡,让雪儿嫁给他,但纸里包不住火,总有一天,老胡会知道真相。老胡会觉得上了当受了骗。老胡肯定会恨死你。恨死你不说:老胡又会怎么对待雪儿呢。对,现在把实情告诉老胡,你再做做思想工作。老胡可能会娶雪儿,可娶了以后呢,老胡心里也会有个治不好的病。如果老胡知道了这事,死不肯娶雪儿,老胡一定会把这事四处传扬,不出一个晚上,全营地的每个人都会知道,雪儿还怎么在这个地方活。这个地方的人,可不是每个人都有你这样的思想觉悟啊。封建社会推翻了,可封建思想并没有全部从脑子里赶出去。这事有点太复杂。你还吃不准会向什么地方发展。
你只好对老胡说:这一段工作太忙,等等再说吧。 给别人看病的自己也会得病。往往一病就病得厉害。雪儿突然发起了高烧。烧得昏迷不醒。男卫生员给雪儿量了体温。男卫生员对你说:我们这没有退烧的针和药。你说:那只有送到场部医院了。男卫生员说:没有别的办法。而且要送得快点送,高烧烧久了,能把人烧坏。怎么送?找几个壮劳力,用担架抬?太慢,走到场部,要走一夜。让马车送,马车得绕大路走,也不快。要想快,只有骑马。雪儿会骑马。可雪儿发高烧,雪儿骑不了马。你让老根把马牵来。你把雪儿抱到马上。你把雪儿放在马背的前面,你坐在马背后面。雪儿在马上坐不住,雪儿只能靠在你的身上。好在雪儿个子不高,身子苗条,靠着你,你觉得雪儿象是一团棉花。离开营地时,天已黑透。天上正好有月亮,月亮象盏大灯笼,照出一一条荒野上的路。
一大瓶液体,顺着针管,一滴滴流进了雪儿的身体。雪儿醒过来。雪儿看到你坐在旁边。雪儿说:让你送我来,真不好意思。你故意轻松地说:有什么办法,咱们是兄弟姐妹吗。雪儿喊了声:大哥。这以前,雪儿喊你喊队长。你问雪儿:好点了吧?雪儿点点头,雪儿的眼睛里有泪花闪动。
高烧这样的病,来得快,去得也快。二天后,雪儿走出医院。你站在门口,你的手上牵着马。雪儿出大门看到你,雪儿笑着向你跑过去。还是只有一匹马。只好两个人骑一匹马回营地。还是雪儿坐前面,还是你坐后面。雪儿的病好了,雪儿坐在前面,可以很直地坐着。雪儿不用靠着你。只是马儿跑起来,上下一颠,雪儿的后背会碰到你的胸。病好了后的雪儿,不再象是一团棉花。雪儿坐在你的前面,象是一团火,你觉得正被什么烘烤。雪儿不发烧了,你倒觉得自己有点发烧了。
天上没有云,天上只有一个太阳,格外亮。马是打过仗的马,很听话,小跑一阵后会慢慢走一阵,慢慢走一阵又会快快地小跑一阵。格外亮的太阳光,照到哪里哪里亮,落到哪里哪里热。大约是这太阳,让雪儿想起一支歌。一支她只能唱两句的歌。但你让她要学会唱这支歌。雪儿说:大哥,你教我唱歌。你说:我这嗓子,唱不了歌。雪儿说:这个歌你会唱,你们这样的人都会唱。你说:什么歌?雪儿说:《东方红》。你说:这歌谁都会唱。雪儿说:可我还需要学唱。你说:我只会自己唱,我不会教别人。雪儿说:你不要教,你只要自己唱上三遍,我听三遍,就能学会。你开始唱。你不会唱别的歌。你只会唱两首歌。另一首是《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你的嗓子并不好,发出的声音,象是掺进了不少沙子。但你唱得不难听。因为你唱这支歌时,你有种不同一般的虔诚。一个人只要带着情感去唱歌,再不好的嗓子也能唱出好听的歌。唱过了三遍。雪儿说:唱得真好。你说:该你唱了。
你还有点不相信,雪儿听了三遍就会唱了。雪儿唱起来。同一首歌,却是完全不同的声音。雪儿的嗓子本来就好,又溶进了自己此时的心情,那简单的旋律,随之变得意味深长了。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个毛泽东他为人民谋幸福他是人民的大救星共产党象太阳照到哪里哪里亮哪里有了共产党哪里人民得解放
…… 雪儿唱完了。你说:唱得真好。雪儿说:不是我唱得好,是歌好。你说:歌也好,你唱得也好。雪儿说:唱这个歌时,唱到毛泽东,唱到共产党时,我想到的就是你。你说:可不能这么说。雪儿说:我就是这么想的。你说:这么想的,也不能这么说。雪儿说:为什么?你说:你呀,刚参加革命,好多东西,你还不懂,时间长了,你就明白了。雪儿说:反正我是这么想的。明明知道,雪儿这么说是不合适的,可你听了心里面还是挺舒服的。雪儿说:那时候,说让我们到新疆,一个个哭天嚎地,象是要来送死一样。要是知道,这个地方有你这样的人,不要逼,我自己往这跑。你说:这是共产党伟大。
可能是刚病过,又在马上颠久了。雪儿说:大哥,我有点累。你说:要不,咱们停下,找个地方坐一会。雪儿说:不用,让我靠着大哥歇一会就行了。雪儿说着,不等你说行还是不行,就把身子向后斜,靠进了你的怀里。你没有想到雪儿会靠进你的怀里,你没有这个准备,你不知说什么好,你只能挺起身子让雪儿靠着。你下意识地朝四周看了看,明知这荒野上不会有别的人,你还是看了看。你知道这样要是让别人看见了,那你就说不清了。你有点想把雪儿推开,或者给雪儿说:这样有点不太好。可能下了不手,也说不出口。你要是用手推,雪儿一定会说:你不是我大哥吗?妹子累了,靠着大哥歇一会,有什么不对吗?是啊,雪儿要是你亲妹子,雪儿这样,你会把她推开吗。你一定不会的。你要是说这样不太好,雪儿一定会笑你。说共产党咋会这样呢,人民有点累了,想靠着歇一会,都不让靠。有这样的共产党吗?人民依靠的不就是共产党吗。雪儿靠着你,走了一段路后,雪儿不那么累了,你倒真是有点累了。身上一下子出了很多汗。雪儿觉出你出了很多汗。雪儿坐直了。雪儿说:我不累了。你说:没事,你要是累,再靠着我。雪儿说:有你这句话,我再累也不累了。雪儿是那种明事理的女人。
马儿不停地走。能看见远处有一条发亮的丝带在闪动。那是古尔图河。到了古尔图河,离家就不远了。你觉得今天这段路,好象比平常短了不少。一会儿,走到了河边。顺着河边又往前走了一段。马一下子站住了。是雪儿勒了马缰绳。雪儿指着前边一片被青青芦苇围起来的水,问你:你说:它象个什么?你说:象个小湖。雪儿说:它象个大澡盆子。你说:是也象澡盆子。雪儿说:我要洗个澡。你说:什么?你要洗澡。雪儿说:我身上很脏,我想好好洗一洗。你说:你病刚好,下水会着凉的。雪儿说:没事。你说:要不,回去歇两天,再来洗。雪儿说:不,我要现在洗。我身上脏得很,我要现在洗。说着,雪儿下了马。直直朝水边跑去。雪儿穿着有些肥大的军便装,跑起来,风把衣服象旗子一样扬起来。
雪儿边跑边解开衣服上的钮扣,让风把衣服从她身上一件件扯掉。等她跑到水边,身上的衣服已经全部飘落在水边沙滩上。你看见衣服从雪儿身上脱落的整个过程。不是故意要看的,你当时有点目瞪口呆,不相信雪儿身上的衣服怎么会那么容易让风给扯下来,风并不大啊。水面上几乎见不到浪。等你明白了过来是怎么回事后,你已经看到了雪儿的全部。先是看到了雪儿身子后边,接着,又看到了雪儿身子的前边。你当时还骑在马上,按说:从你的位置不可能看到雪儿身子的前边。本来她是可以直接下水,让你看不到她的前边。但她不知为什么,也许出于礼貌吧,想在下水前给你打个招呼。但雪儿跑到水边后,却站了下来,站下来后,又突然把身体转了过来,面朝着你挥了挥手。挥手之间,你就看到了雪儿的身子的全部。雪儿跳到水里了,你也从马上跳了下来。跳到一座沙丘的后面,你一屁股坐到沙丘上,大口大口喘着气。沙丘并不高,但恰好可以挡住你的目光。你只能听到雪儿在水里弄出的声响,你看不到雪儿在水里做什么。你恨自己没有早一点从马上跳下来,雪儿往水边跑时,你就应该跳下来坐到沙丘这边。让你犯了一个不该犯的错误。不错,你用望远镜看过女人在这里洗澡。但被看的女人并不知道你在看她们。就象一个人偷东西,被人抓住和没有被人抓住,结果是完全不同的。你在看雪儿的同时,雪儿也转过脸看到了你在看她。她一定认为你是故意的,问题的性质会因此而改变。
雪儿在喊:大哥,水里可舒服了。你也下来洗一洗吧。你听到了喊声。你完全可以站起来,回答雪儿的话。但你站不起来。也不知怎么来回答雪儿。你要说好吧。那你就会和一丝不挂的雪儿跳到了一个澡盆子里,说什么事也没有鬼都不相信,到时候你可能洗干净了身体,却洗不干净名声了。你要说不,见过大世面的雪儿没准会跑过来硬把你往水里拖呢。重要的是你并不能保证你不被她拖下水。尽管你知道雪儿过去的事情,可是出现在眼前的雪儿并没有让你有一点厌恶。你有点不敢呆下去了。尽管雪儿说你就是毛泽东就是共产党,可你知道你曾经当过土匪,骨头缝里有些坏是什么刀子也剔不出来的。你把马留了下来,拴到一棵红柳树上。你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写了几个字插到马鞭的鞭杆上,又挂到了马鞍子上。意思是让雪儿洗好后自己骑马回去,你先回去要处理公务。你顺着一条女人来洗衣服洗澡踩出的小道跑回了营地。
雪儿走进队部,雪儿手里提着马鞭子。你看到雪儿愣了一下。刚从水里走出的雪儿,头发上闪着湿润的亮。刚洗过澡的雪儿,看上去又多出十分韵味。女人是水做的,和水天生亲,水能让难看的女人好看,让好看的女人更好看。雪儿说:你算什么大哥?你说:没事,那个地方,不会有别人去的。雪儿说:我不怕人,我是怕狼。你说:狼不会咬你的。雪儿说:我又不是老虎,狼会怕我?你说:不是狼怕你,是你太漂亮,狼舍不得吃掉你。听你这样说:雪儿笑了,雪儿不生气了。雪儿说:没想到大哥还这么幽默。雪儿把马鞭子还给你,走了。你也觉得挺怪,其实你不大爱开玩笑。怎么也随便和部下开起玩笑了。
好些天没回家了,你想回家了。你想兰子了。兰子坐在床上,床的中间放了一个小木箱。木箱上搁了一盏油灯。油灯的亮照着兰子,兰子挺着大肚子,靠着被子。一只手拿着一根针,一只手拿着布,在缝一件小孩子的衣裳。满脸的蝴蝶斑的兰子,透着即将要做母亲的那种女人本能的欢喜。你也坐到床上,坐到兰子身边。你用手摸兰子的肚子。兰子问你摸到了没有。你说没有。兰子把你的手移动了一点,让你再摸。兰子说:摸到了吧,头,腿,还有脚。兰子的身体感到了你的手正摸着你们的孩子。可你的手却什么也没有摸到。只感觉兰子的肚子象皮球一样光滑。手顺着兰子的肚子向上爬,马上要挨着兰子的奶子,兰子一下把你的手打开。你的手又回到了兰子的肚子上。过了一会,你的手又往下边滑去。这次兰子没把你的手打开。兰子说:天不早了,你也该回队部去睡了。你一下子觉得没有意思了。把手收了回来。你想抽根烟再走。刚把烟拿出来,兰子说:别在家抽烟,会熏着孩子的。只好把烟装回口袋。你对兰子说:我走了。兰子说:你走吧。
没有马上回队部,你在营地里转了一圈。月光象水一样,沙土丘,房子,树全浸泡在里面。看上去,有点和白天不一样。总觉得它们把什么东西藏起来了,不让你知道。你在想,它们到底把什么藏起来了,不让你知道。走着走着,看到前面一个黑乎乎的树木桩子。你刚想绕过去,树桩子发出声音。一听声音,你知道这不是树桩子,这是老胡坐在那里发呆。你说:不回屋子去睡觉,坐在这吓人啊?老胡说:回去也睡不着,不如在外面坐一会。你也坐下,拿出两枝烟,一人一棵抽起来。打仗的时候,一个敌人从后面用刺刀捅你,是老胡看见先开了枪,才没有让那把刺刀戳进你的后心,从那以后,你一直把老胡当亲兄弟一样看。直到现在,老胡还是一个人过日子,这让你总是不太好受。如果没有那份档案,你可能早就让雪儿嫁给老胡了。你知道了这里面的秘密,你就不能这样做了。老胡说:这几天,老做恶梦。梦到梅子披头散发追着我,说是我害了他,要我跟她到老天爷那里去讨个公道……
你说:梅子不可能回来了。老胡说:我也这么想。所以,你们说的那个雪儿,我也看见了。我想只要人家愿意,我就把个人问题解决了。你说:这个雪儿,我看不行。老胡说:为什么?你说:大城市来的女人,太娇气。和咱们过日子,过不到一块。老胡说:没事,我什么都不让她干,家里的活,我全干。你说:她个性强,不会听话的。老胡说:只要她嫁过来,不听话,就收拾她。别忘了,咱们是骑兵出身,再烈的马,到了咱们的手下,也能把它训得乖乖的。你说:我看还是算了吧,再另给你找一个。前些天,不是又来了几个河南姑娘,有两个模样还不错。要不,我给你牵个线。老胡说:要是雪儿不行,那我就还等梅子了。老胡看你说话不算数,定下的事又变了,有些生气了。不等你再往下说:站起来走了。你看着老胡的背影,心里想:我真说了雪儿所有的事,他大概就不会这样生我的气了。不会非要娶雪儿不可了。
回到队部。你刚进来,后面雪儿也跟着进来。好象雪儿是一直站在门口等你回来似的。你把油灯点亮。一点火,忽闪忽闪的。雪儿坐到油灯的这一边,你坐到油灯的另一边。你们说话不能太大声。不是怕别人听见。队部这一排房子除了你们,没有别人。不能太大声说话,是怕呼出的气把那点黄豆大的火吹灭。雪儿说,兰子过完春节才能生。你说,女人肚子里有了孩子,就觉得自己是个英雄。雪儿说,天底下再了不起的英雄,也是女人生出来的。你说,你是说再英雄的男人,在女人面前也不是英雄了。雪儿说,没有女人,男人就不会去做英雄。男人做英雄,是做给女人看的。你说,哦,没想到你会弹琴会唱歌,还能看透一些事情。雪儿说,女人手上的力气没有男人大,可女人的眼睛却比男人有力。比如,我现在就看出你的心情不太好。你说,是吗?雪儿又说,我还看出了,你的身子骨有股火,发不出来,憋得你很难受。你说,就算你说对了吧,那你这个卫生员可以给开个药方?雪儿说,别说,我还真有一个药方。你差一点要笑出来,不过,你没有笑,很严肃地伸出手,说,那你就拿来吧。卫生员同志。雪儿说,你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就把药方给你。你说,什么条件?雪儿说,你把眼睛闭上。我不让你睁开,你一定不要睁开。你心想,这叫什么条件,你正想闭上眼睛养一会神呢。你说,好吧。说着就把眼睛闭上了。
雪儿绕过桌子,往你跟前走。衣服带起一点风,把油灯的那豆火扑灭了。你不知道灯灭了,你闭着眼睛不知道屋子里已经是黑的了。你的手还在伸着,等雪儿把药放在上面。雪儿走过你的手。走到了你的身后,站到了你坐着的木椅子后面。你感觉雪儿走近了你,你说,雪儿,你怎么还不把药给我?什么东西柔又温暖地贴到你耳朵根子上,一股热气吹过你的耳膜,挟着一串喃喃细语,这串细语长得象是一条没有头的绳子,不知不觉中把你捆了起来,让人的手脚不能动弹,却又不让你疼不让你酸只让你有一点痒痒。你没有办法,谁也没有办法,只能是随这条绳子把你拖到你猜不到的任何一个地方。雪儿说,大哥,你不要着急,药就在我身上,可我不能把这药放到你的手上。我会让你把这药直接服下。让它从你的口中进入滑过你的舌头,再穿过你的喉咙进到你的胸膛……
雪儿说这些话时,并不光是把嘴唇贴到了你的耳朵上,她的一双手为她的话做着解释。手指掠过你的唇又抚过你的下巴,在你脖颈处稍稍停留了一会儿,又缓缓向下移去直到你的宽厚的胸脯。在那里雪儿的手掌随着她话语的节奏做圆周运动,好象在帮助你把刚吞下去的药尽快地溶化到血液里……
大约是雪儿的手掌通过你的心跳感到了你的慌乱不安。雪儿接着说,大哥,你不要怕,你只是在治病。我是队上的卫生员,队长身休不舒服了,我有责任和义务给你治好病。我知道你得了这个病有段日子了,这不是个要命的病,可它会影响到你的情绪。你是队长,你的情绪不好,就会影响全队的工作,就会给革命造成损失。别说没有接受过这样的治疗,世界很大,我们不知道的事情还很多,你是队长也一样有很多事情不知道。你不要去想那么多,你就当是做个梦吧,做个梦,你做过梦,这现在就是在做梦,闭上眼睛什么也别想,做梦继续做梦做梦梦梦……
第七章 黄土有多厚
天黑了。家家点起灯。队部也有一盏灯,你没有去点。你让屋子里黑着,有事要找你的人,远远看到队部的窗子没有亮,知道你不在屋子里,找你的人就不会去推队部的门。其实你就在队部里。里面很黑,比外面黑。外面有半个月亮照着。还能模模糊糊看到点什么。月光被厚厚的土墙挡着,进不到屋子里。黑不好,可有时人会喜欢黑一点。比如说:一个人要想做梦,就会呆在黑的地方。喝着一碗酒。一口一口地喝。门没有关死,门虚掩着。你等着那个梦,轻轻地推开门。梦还没有来到时,你在想梦这东西,真是个不错的东西。梦是你一个人的,你做梦时没有第二个人知道,别人怎么也看不见你的梦。用望远镜也看不见。你在梦里想说什么,就可以说什么,想干什么就可以干什么。哪怕是放了火杀了人,也不会有人来管你,不会让你负一点责任。一个人,不管是什么人,在梦里都会变得格外胆子大。
外面是黑的。眼睛看到的也是黑的。但梦不一样,梦里没有黑夜。梦总是有充满光亮。就是闭着眼睛也能看到那个从远处走过来的梦。 这个梦是个女人。女人推开队部的门,女人走进来。女人穿着白色布长衫。女人的脸子看上去挺熟悉,你想不起女人的名字,梦里的女人都会让你似曾相似。女人看见你坐在那里喝酒。女人笑着走到你身边。女人把酒从你面前推开,女人说:我知道你现在并不想喝酒。女人说着坐到了你腿上。你知道这是在做梦,你不用怕什么。你不要说什么,也不用说什么,你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你抱住女人的腰。那腰细细的柔柔的,你的胳膊还没有用劲,女人的身子就贴住了你。就象是一块干土遇到了水,你马上松散了成了一堆泥。把自己交给了这个女人,随着这个女人把你捏成各种形态。女人指指里边的一间房子,说:走,咱们进去。女人的手在你的后背上拍了一下,你就跟着女人进了里间。里间是你用来睡觉的,除了一张床没有别的什么,这会儿也用不着别的什么。女人把你放到你的床上,女人站在床边,女人的手拉一下长衫的一根带子,那衬衫就从女人的肩膀向下滑,一直滑到了脚下。女人只穿了这件白布睡袍。没有了睡袍的女人露出整个身子,她的身子看上去比白布还要白。接着,女人用她比白布还要白的身子盖住了你。女人不是要压着你不让你动,女人用她的手她的唇她的高挺的胸,把你那只藏在你骨子里的一只野狼慢慢地喊醒。那是一只从来没有吃饱过的饿狼,它醒了,它闻到了一种鲜鲜的香味,它昂起了头,它看到了一团嫩嫩的白里透红的肉。它一跃而起,扑了过去,反过来把女人压到了你身子底下。你象疯了一样,一次比一次更有力的扑捉着,撕咬着……
梦外面,天黑得正厉害。营地里的猪马牛羊鸡狗和人一起睡着了,野地里的小虫子不睡觉,又是唱又是叫。只是声音不够大,反而让夜显得更静。只有古尔图河不睡也不闹,不声不响地赶着路,好象有什么事要急着去办,却不知是什么事……
这个夜晚和过去的夜晚一样,没有故事。 天亮了。梦不能再做了。你醒了。你觉得怀里抱着什么,你侧过脸看了一眼,看出是个女人。你吓了一跳。再仔细看一眼,这个女人是雪儿。你就吓得真的跳了起来。从床上跳到了地上。你说:你怎么会在这?你说:你跑到我屋子干什么?你说:你晚上在我这干了什么?你说:是谁让来的?你说:你是什么意思?你说:你是不是和我
……你说:你怎么可以这样干呢?雪儿不说话,雪儿听你说话,雪儿听着听着,差一点笑出声音。雪儿觉得你这个时候问的这些话,真的听起来是世界上最可笑的话。白睡袍还在床边地上,雪儿光着身子,你把雪儿推开时,连盖在雪儿身上的被子一块推开了。雪儿现在光着身子,她不光是眼睛,她用整个身子看着你,看着你那气急败坏的样子。不敢看光着身子的雪儿,你低头看自己。一看自己也是光着的,你一下子用手捂住了那个只有男人才有的东西。四处找你的短裤。找不到。在这。雪儿说。雪儿从被窝里摸出你的短裤,朝你递过去。一把抢过你的短裤,象是被人追杀着似的,你逃跑了。
从墙上取下枪,你骑上马,跑了。你的马从营地中央穿过,托儿所的孩子正坐在门口,他们围成了一个圆圈,在阿姨的带领下,玩一种叫“丢手绢”的游戏。他们嘴里还唱着:丢呀丢手绢,丢到小朋友的后面,大家不要告诉他……往常你从托儿所门前过,遇到孩子们在玩,他们会一齐喊:队长叔叔好。这一次他们没有喊。马跑得太快,他们还看不清马上的人,马就跑得没有影子了。你的马跑出营地,经过一大片开好的荒地。你手下的男人女人他们正在地里干活。荒地已经平整好,现在要修出一条条的毛渠,这些毛渠象是人的静脉血管,有了它们,才能让古尔图的河水湿透地里的每一寸土。你骑马跑过时,大人们看到了你。没有多想什么,更不会有人去问。你是队长,在这个地方,你要做什么,不会有人问,不会有人管。看你背着枪,大家想,队长又去打猎了。大家希望你能打一只黄羊回来,黄羊象一只小马驹那么大,打了黄羊,你会送到火房让大家吃。马跑得飞快,不一会,就把营地和庄稼地扔在了后面。明明没有人能看见你了。可你还是觉得有人会看见你。你把马打得象是飞一样在跑,你让马钻进了一片密密的胡杨林。胡杨林里有一片空地。空地上什么也没有,只有细细的沙子,被风整理得平平展展,象是一张光滑的芦苇编成的席子。你从马上跳下来。没有站住,一下子跪在了沙土上。你用双手从两边捶打自己的脑袋,好象是和这个脑袋有仇似的。好象是它害了你让你做了后悔莫及的什么事一样。你打完了脑袋,又用双拳擂着身下的大地。把大地擂得象一面鼓一样咚咚响。你好象要把躲在地底下的一个什么东西喊出来,要问问它为什么不在你糊里糊涂的时候出来提醒你,出来拦着你。突然你的双拳离开了地面,伸展成了巴掌。举到了头顶上。你的头也随着抬起来。你看到了树梢上面,一片圆的天空什么也没有,但你知道,有一位老人正从上面看着你,你还听到了他对你的怒骂,大骂你是个混蛋是个败类,如果不是离得太远,他一定会打得你皮开肉绽血肉模糊。几片树叶子从高处树枝上落下来,落到你身上。砸得你不得不收起举起的双掌。你似乎听到了有什么动静,你转过身,看到你的马正在树底下吃齿莲草。你的目光一下子被什么东西吸引住了。呆呆地盯着你的马看了不知有多久。你慢慢站起来,慢慢走过去,慢慢地从马的鞍桥上取下了那支陪了你多年的骑步枪。拿着枪你又慢慢地走回空地。又重新跪到地上,你把枪立在面前,使了一点劲,让枪托的一小半插进沙土中。你让立着的枪斜下来,朝你斜过来。枪管碰到了你的脸,你不动了。钢铁的枪管冰一样凉,象是也对你厌恶了,不愿意和你有一点亲近。你没有怨你的枪,它没有错,全是你的错。象是要告诉你的枪,你错在了什么地方,象是对你的枪表达一种歉意,你用口含住了你的枪。现在枪口在你的口中。你的手顺着枪身滑下去,滑到了枪栓处,你的手一点点接近了那个曾让你无数次激动的给你带来多少光荣的扳机。你的无名指弯弯地,贴住了弯弯的扳机。
似乎一下子明白了你的想法和举动,你的枪吓得从地上跳了起来。接着又摔倒在离你二三米远的沙土上。你是不是个男人?一句话在你背后响起。你回过身,看到雪儿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一根马鞭子。你的枪身上,刚刚留下了它抽过的鞭印。你说:我是个革命战士。雪儿说:你是个男人。你说:我是个领导干部。雪儿说:你是个男人。你说:我是共产党员。雪儿说:你是个男人。你说:我……
你说不下去了。雪儿说:你是别的什么,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你是个男人,一个身体好,心眼也好的男人。 你说:我没脸再见上级首长。雪儿说:太阳还是和以前一样亮一样暖。你说:我也没脸再见我的部下。雪儿说:树还是一样往上长,草还是一样,开了花再结果。你说:我更没有脸再见你。雪儿说:你看看我,一点儿没有比过去少了什么,你再看看,是不是比以前更好看了。你说:可我不敢看自己。雪儿说:一个人连死都不怕了,还会怕什么呢?你说:你不知道,在我们这里,有些事,比死都可怕。雪儿说:可你并没有做什么呀。你没有杀人,没有放火,你只是做了个梦。你说:可那不是梦。是真的发生了。雪儿说:这世界上,好多发生的真事,其实也是梦。梦里做的事,不管是什么事,睁开眼,没有了。睁着眼做的事,不管什么事,只要闭上眼,不去想它,也一样没有了。你说:可别人会知道的。雪儿说:自己做的梦,别人看不见。你要不说:别人不会知道。你说:可你就知道。雪儿说:我只是你梦的一部份。你不说:你的梦永远不会说给别人听。你说:就当什么也没有发生过,我做不到。雪儿说:没有做不到的事,谁都能做到,只要你想做,就能做到。
你还是要去拿那支枪。雪儿拦着你不让你去拿。雪儿哪能拦得住你,你连滚带爬地把那支枪抢到了手里。雪儿看拦不住了你了,不拦你了。雪儿说:算了,随你去吧。一个人真想做什么事,别人是拦不住的。你要是真的想为这个事去死。那就去死吧。你没有想到雪儿会这样说:你看着雪儿有点发愣。雪儿说:不过,只是我想知道,你是不是觉得现在死这个事,比做什么事都快乐。你说:当然不是。雪儿说:说句真心话,昨天晚上的梦美不美。你说:美。雪儿说:想不想再做。你说:想。雪儿说:反正是为了那个梦去死。那你为什么不再做一次,做完了,再去死,和现在去死,有什么不一样呢。你想想。你没有这样想过。雪儿让你想想,你想想,好象还真是这个道理。你看着雪儿,雪儿也看着你,雪儿的眼睛里有一条河,你觉得你的身体着起了大火,这一阵子,谁也挡不了你了,你跳进去了,大叫了一声跳进去。
你扔掉了枪,你抱住了雪儿。雪儿说:我要让你好好做一回男人。你说:我也让你知道,我什么也不是,只是个男人。雪儿说:你是个伟大的男人。你不再说话了。伟大的男人不会说那么多的话。伟大的男人把他要说的话全藏在动作中。不再想别的,只想着自己是个男人。你的身上一下子象卸掉块磨盘般大的石头。你的四肢还有腰肢得到了彻底解放,变得强健有力而又敏捷。沙土象是一块富有弹性的棉织的大地毯。四周的树木扯起一道高高的墙,天空象是屋顶,射下一道自然的光芒照耀着你和雪儿……
古铜色的身体和羊脂玉般的身体缠在一起,不停地翻腾着。该软得更软了,该柔得更柔了,该大的更大了,该粗的更粗了,该强得更强了,该硬得更硬了,该湿得更湿了,该热得更热了……
它们互相吸纳,它们互相溶化,它们互相冲撞,它们互相给予,它们在这样的过程中,形成了一个新的生命体。一个亮晶晶的血肉丰满的生命体。它在胡杨林中象个燃烧的火球滚动腾跃。你喊了一声。雪儿也喊了一声。你们一起让这个火球般的生命体爆炸。这是一个巨大的爆炸。荒野被震得晃动起来。四周胡杨树上的金黄色的叶子在你和雪儿的喊叫声中象雪片一样纷纷落下。你说:我死了。雪儿却说:我活了。
活了的雪儿,骑上马。雪儿在马上,对还躺在沙土地上的你说:现在,如果你要去死,你就去死吧。我不会拦着你。雪儿接着又说:如果你不去死,你只要想做这个梦,不管什么时候,你只要说一声,我就会出现在你的梦中。雪儿说完,打马奔出胡杨林。你坐在沙土地上。那支骑步枪,躺在离你三米远的地方。你在想,我不是刚刚死过了吗?原来死也是多种多样的,不一定非要用刀用枪。完全可以换一种死法。你决定了,在雪儿给了你这个梦后,你决定了。你把这支枪捡起,擦干净上面的尘土。你说:这支枪只能用来杀死你的敌人和野兽,不能让它把自己杀死。
回到营地。有人遇到你,看到你骑在马上,两手空空,没有猎物。有人给你开玩笑,说:队长,是不是忘了带子弹了。你说:子弹倒是没忘掉。只是敌人被我们越打越聪明了,越狡猾了,你还没有看到它,它已经闻到枪膛里的火药味了。你走不到跟前,他就跑得没有影子了。晚上开例会。班排长全来了,把这些天发生的事向你汇报,同时征求你对一些问题的处理意见。一排长说:发现三个人收工后钻进了苞谷地,偷偷掰了青的苞谷棒子带回家煮着吃。还说:准备先让他们在全排的会议上作检查,如果检查不深刻就把他们交到全队的大会上批斗。你听了后,说:算了吧,一个人一辈子谁能不犯个错。不就是几个苞谷棒子吗。牛呀羊呀有时也会钻进去吃几个的吗。自己同志自己种的,想吃个鲜也没有大错,给他们提个醒让他们以后不要这样就行了。一排长说:过去咱们可都是要大会批评的呀。你说:过去的也不一定全是对的,工作方法还是要不断改进吗。三排长看你这样说:就又问:那头疼感冒请病假还批不批。你原先在大会上说过,只要不是病得在床上爬不起来,就得下地干活。看三排长这样问你,你想了一会说:现在地里活不太忙,真有病了还是让休息休息,还要安排火房给做病号饭。大家都觉得你和过去有点不一样,好象是特别和气,特别通情达理。散会时还说了句,大家辛苦了。谢谢大家了。说得大家一个个心窝里热乎乎的。而在过去,你的结束语常常是:你们给我听着,谁负责的工作出一点错,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天亮起床下地干活,饿了到火房吃饭,天黑收工回家,月亮出来上床睡觉。日子还和过去一样,看不出有一点改变。只是从西边吹过来的风中,能渐渐地感觉出一点凉。受这凉风的影响,庄稼地里的苞谷由青变黄,河边的芦苇和戈壁滩上的野草野树也一起由青变黄。你还是队长。队上所有的工作要由你来安排,大家有什么事需要解决还是来找你。场部要开会了一样打电话通知你,你就骑着马去开会。开完会了,场部的刘主任还有骆副场长,会和你开几句玩笑聊一会天,要是有兴趣,你们还会到招待食堂要几个小菜,喝上几杯。和首长喝酒你能把握住自己,从不喝多。你总是说:还要骑马回队上,不能喝太多。没有一个人向你提起胡杨林里发生的事。那天的事没有人看见,只有天看见了,还有树和树上的鸟儿看见了。它们看见了和没有看见一样。不会对人去说:就象是我们有什么事,也不会去对身边的猪狗牛说一样。看来真的象是雪儿说的一样,真的发生过的事,也会象梦一样,只要闭上眼睛不去想它,它就没有了。可对你来说:事情偏偏是另外一个样子的。只要闭上眼睛,那个梦就向你走过来。可是当你起身要去抓住这个梦时,你却扑了空,只抓住了一把凉水般的月光……
第八章 下 霜 了
站在队部门口,远远看见老胡朝你走过来。近来一段时间,老胡好象对你有点意见。你也知道为什么。你一直说要帮他解决个人问题的。却总是说了没有去做。都知道你和老胡关系好,营地上的男人只有他可以对你称兄道弟,眼看着一块开进荒野的男人不但有了老婆,好多连孩子都抱上了。只有老胡还是条光棍。大家嘴上不说,心里面难免觉得你这个当大哥的没有尽到责任。走到你跟前,你才发现老胡表情有点怪,好象挺兴奋的。老胡说,我请你喝酒。从来都是你请老胡喝酒。老胡说请你喝酒,还是第一次。你说,想喝酒,还是到我家吧,你一个人不方便。老胡说,还是到我屋子吧,我把下酒菜都准备好了。你说,那好吧。你心里想,老胡肯定是又要和你谈娶媳妇的事。在往老胡屋子走的路上,你在想该如何给老胡谈这个事。雪儿现在是不可能和老胡扯到一起了。那别的女人还有谁呢?你把营地里还没有成家的女人挨个地在脑子过了一遍。到进了老胡屋子,你也没想出个一二三四来。
老胡的屋子,你还是头一次进。不是你不关心他,是他老往队部跑,有什么事,在队部说了。没有什么事,要到老胡屋子来说,来办。一看老胡的屋子,就能看出是没有女人的屋子。到处乱乱的脏脏的,墙角一堆破鞋子破袜子破衣服,散发出难闻的霉臭味。刚进来真能把人熏得想跑出去,呆上一会,才习惯了不觉得那么冲鼻子了。地中间一只木箱子上,果然摆了一盘菜二只杯子和一壶酒。木箱子两边各放了一只小木板凳。老胡指着其中的一只,大声地让你坐。老胡在你面前好象没有这么粗门大嗓的。你坐下,说,老胡,我看你喊我来不是光喝酒吧?老胡端起酒杯说,先喝这杯再说吧。杯子是茶杯,酒倒了满杯。酒量不好的人,一杯就能放倒。好在你的酒量还不错。放下酒杯。老胡又让你吃菜。老胡说,你尝尝,是什么菜?挟了一口放到口中,你说,是鸡蛋吧?老胡说,不是鸡蛋,是野鸭子蛋。你随口问了句:从那儿弄来的?老胡说,从河边的芦苇丛里拣的。又随口问了一句:什么时候拣的?老胡说,昨天中午。你愣了一下。接着又问:河边什么地方?老胡说,苇湖。那个能洗衣服又能洗澡的地方。你的脸上不自然起来。但心里还没有往那一步想。老胡说,大哥,有个事想给你汇报。你说,什么事?老胡说,我看到有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乱搞。你说,谁和谁?老胡说,其实我不说出名字,大哥也知道我说的是谁了。你的脑袋一下子爆炸了。你最怕发生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没有人来看病。医务室里只有雪儿一个人。雪儿没有事,看到墙上的琵琶,想着好久没有弹了,就取下来弹起来。不在屋子里弹,坐到门口弹。外面有月亮。琵琶的声音在月光里,象是湿了水的玉珠子。隔着一个门的队部里,吴克坐在灯下看书。听到琵琶声音放下书,听了一会,又站起来,走出来。站到雪儿身边听。雪儿看到吴克站在旁边,弹了一曲不弹了。吴克说,你弹得很好,怎么不弹了。雪儿说,我弹给自己听,没想到要别人听。一看到别人在听,我就不会弹了。吴克说,不好意思,我正在看一本书,正看到了一首诗,是写琵琶的。却正好听到琵琶声,不相信这个地方会有琵琶声,就走出来看。没想到扫了你的兴。雪儿说,你说,你看的书上,写弹琵琶的事,我不信。吴克扬起手里的一本书,说,真的,就是这一篇,不信,你看。雪儿说,天这么黑,我怎么能看见。你念给我听了,我才信。吴克说,我念给你听。吴克说念,却不看那本书。那首诗,他已经能背得下来,他背给雪儿听。吴克说这首诗很长,他只把和琵琶有关的一些句子说给雪儿听。
……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弦弦掩抑声声思,似诉平生不得志。低眉信手续续弹,说尽心中无限事。轻拢慢捻抹复挑,初为霓裳后六么。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间关莺语花底滑,幽咽泉流水下滩。水泉冷涩弦凝绝,凝绝不通声渐歇。别有幽愁暗恨生,此时无声胜有声。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曲终收拨当心画,四弦一声如裂帛……
雪儿说,这是谁写的?写得真好?吴克说,是唐代的一名大诗人,叫白居易。雪儿说,有空了,你把刚才念的句子,写到纸上,让我好好看看。吴克说,那你再弹一首,我就写给你。雪儿就又弹了一首。比刚才那首还好听。
现在,在老胡屋子里,你和老胡象是换了个位置。老胡倒如同个干部,对着你声音忽高忽低地讲着道理。你耷拉着脑袋象是霜打的黄瓜,脸色蜡黄。老胡说,大哥呀,我一直把看成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我怎么也没有想到你也会干比小人还坏的事情。我说那一阵子你先说让雪儿嫁给我后来你又不提了,敢情是你看上她了,把她当成自己没有明媒正娶的小老婆了。这哪里是自己兄弟干的事情啊简直是比流氓还要卑鄙下流。要是搁在旧社会那倒也算不了个什么事,但你不要忘了这是共产党的天下,你又是共产党的领导干部,你这样的行为就是腐化堕落道德败坏啊。这个事要是捅出去我不说你也知道会是个什么后果。撤你的职摘你的乌纱帽是轻的,弄不好定了个什么诱奸强奸罪把你送进大牢那才叫惨呢。老胡又说,好在这个事就我一个人看见了。你再不仁我也不能不义啊。我可以为了咱们兄弟的交情对谁也不说,烂死沤死在我肚子里变成蛔虫也不让别人知道。但大哥你也不能不为我想想啊。我也是三十岁的人了,到现在还不知道女人是什么味道。你儿子都有了可我每天晚上只能抱着枕头受罪。你就真的忍心我这样把日子过下去吗。老胡接着说,我知道你不会和兰子离婚娶那个女人的。我那天也看到了那个跳到水里洗澡的女人了,我知道换一个人只要是真正的男人都可能会和你犯同样的错误。和那样一个女人不要多,有过一回这一辈子就不算白活了。大哥你一定听明白了我的意思。那个女人听你的一定听你的。我看得出你让他为你去死她都会去为你死。大哥她现在就象是这杯中的美酒,你把大部分喝了给我喝上一口行不行。要是行你就是把我当兄弟了,要是不行那说明在你心中从来就没有把我这个兄弟当回事。那么到那个时候看到河边一幕的就不会再只是我一个人了。老胡说,我没有喝多。我说的不是酒话,我说的是心里话。凭什么呀,一样提着脑袋打江山,打下江山了,咋好事全让你占了,我连点边都沾不上。老胡的话,傻子也能听明白。你听得更明白。你说,给我两天的时间我想想。老胡说,那好吧,后天晚上,还在这个地方,我等你来。我等着你把那瓶没有喝完的好酒给我带来。
给雪儿说了老胡请你喝酒的事。你说,幸亏是他看见了,要是别人看见,怕是营地上的每个人都知道了。雪儿说,都怨我,要是不喊着让你下水,你不会下水的。你说,不怨你。那会儿,你不喊我,我也会下水的。是老胡这个家伙不是东西。雪儿说,他是不是说,只要你让我嫁他,他就对谁也不说这个事。你说,有这个意思。雪儿说,那就让我嫁给他?你说,他想得美。雪儿说,他是不是说,只要我能和他睡一觉,他就会当是啥也没看见。你说,是这个意思。雪儿说,不行,就和他睡一次?你说,别胡说八道,你是我的女人,
我不会让别人碰你一指头。雪儿一下子抱住你的腰,把脸贴在你的胸上。雪儿说,你让我想哭。雪儿仰起脸说,那你咋办,要是老胡的目的真的达不到,变成一只狗乱咬,那你不就完了。你的眉头锁着一片愁。雪儿说,我去找老胡,我给他说。你说,你不能去,我了解男人。雪儿说,那总得有个法子。我无所谓,只是你。要是为了这个事,让你弄个身败名裂,我还不如去死算了。摸着雪儿的头,你说,雪儿,你真是个好女人。我懂你的一片心。不过你放心好了,在这个地方,我还没有发现谁是我的对手。你喜欢的这个男人是古尔图最强有力的,没有谁能打败他。靠着你,雪儿感觉象是靠着一座山。雪儿被这座山感动了,她用她的双唇亲吻着这坐山上的每一块石头。她满怀的柔情化作了一道汩汩流淌的清泉,滋润着那正渴望着浇灌的树木花草。男人是山,女人是水。山青水才秀,水秀山更青。
见着老胡,你说,那个事我想好了,就按你说的办。老胡乐得嘴角快要咧到耳根了。乐过了,怎么倒有点不好意思了。说,那天,我多喝了酒,就当开玩笑了,你别当真了。你说,别这么说,酒后吐真言啊,说实在的,过去好多事,我对不起兄弟你,还要你别往心里去呢。老胡说,你都这么说了,我还有什么可说的。要不,那个事就算了。就算我什么也没有说过。你说,别别,我都安排好了。老胡说,那我……
你说,这是个好事,咱们得高兴。我请你喝酒。咱们去打两只野兔子,把雪儿叫上一块吃。还在你屋子里,我喝一会就走,你和雪儿接着喝。怎么样?老胡说,好好好。连声说着好。
各骑一匹马,朝野外走。黄羊羚羊马鹿一类大的食草动物,随着越来越多荒地的开垦,已经很少见到了。不过野兔子却还是遍地都是。没有走太远,你和老胡就打了两只很大的野兔子。你想起了什么,你问老胡,河边的野鸭蛋是不是很容易捡到啊?老胡说,多倒是不多,但可以捡到。你说,那咱们再去弄几个野鸭蛋,也多个下酒菜。老胡没有理由说不好。拨转马头,你们朝河边走。走着走着,听到了水声。你说,我不会游水。老胡也说,我也不会游水。你说,这一点,咱们北方人不如南方人,雪儿在水里象一条鱼。老胡说,我看见了,比鱼还游得好。又走了一会,到了水边。你和老胡下了马。你说,让马喝点水吧。老胡说,马出了不少汗,一定渴了。你牵着马走到水边,水很清,站在水边,能看到水里也有一匹马,一个人。老胡和你一样也牵了马到水边。他的马挨着你站着。你和老胡说话,中间隔着一匹马。老胡的手扯着马缰绳,马缰绳绕在老胡手上。马低下头喝水。你说,雪儿说,她愿意嫁给你,今天晚上就嫁给你。老胡说,要不是你说话,她不会愿意嫁给我。你说,咱俩个,还分什么你我。老胡说,那天晚上,我喝多了酒,你别往心里去。你说,我不会往心里去。不会的,我们是谁跟谁啊。老胡说,这水真清,我也有点渴了,我也喝点水。老胡说着,也低下身子,他的一只手还扯着马缰绳,另一只手伸到水里捧起水到嘴边。你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巴掌长的英吉莎小刀子。你把刀子戳进了挨着你的那匹马的屁股。马跳起来,跳到了河里。扯着马缰绳的老胡蹲在那里,他想扯住跳到河里的马,可他只来得及想了一下,就被马扯到了河里。马会游水。马跳到河里后,只是洗了个澡,不一会,就从河里走到了岸上,它只觉得屁股上火辣辣地疼,它想是不是让大黄蜂给蛰了。它决不会想到是那个一向对他不错的人,用刀子扎了它的屁股。老胡不是马,老胡不会游水。老胡一到水里就是天下最笨的一种东西了。慌乱中他又丢掉了马缰绳,丢掉了他从水里重回岸边的唯一机会。可他当时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知道岸边还站着古尔图最有办法的一个人,你和他是好兄弟,你想怎么也会把你从河里救出来的。他一定没有想到死。河中的漩涡象是一个个的绳套把老胡套住了。可老胡还是从水里探出了头和手,不过,他只是朝你挥了挥手,嘴大张着是在喊什么,只是还没有喊出声音,又被漩涡的绳子套拽回水中。就这样,一共有三次老胡从水里探出头和手,象是要向你告别似的,再以后,老胡就再也没有从漩涡里露出头和手来。
你在心里说,实在对不起了,兄弟。这实在不能怨我,是你把逼到这个份上了。 你回到营地,你说,老胡在河边饮马喝水时,掉到河里去了。你让大家去河里捞他。大家一听全往河边跑。大家顺着河跑了有五里地,才把老胡从河里捞了出来。还是那个老胡,只是老胡水喝得太多了,肚子鼓起来象是快要生孩子的女人,老胡肚子里全是水,老胡的心肝肺也不会游水,它们让水淹死了,它们死了,老胡也就活不过来了。
老胡埋到了老朱旁边。这对活着时的仇人,现在象是好朋友一样共同守着一片土丘。不知他们在坟墓里会互相说些什么。不管他们说什么做什么,那些活着的人都不可能听见看见。老朱是为保卫大坝牺牲的。老朱是烈士,老胡是喝水时让受惊的马拖到河里的,老胡算不了烈士。不是烈士,老胡在你的心中也要比老朱重。你到老胡的墓前,低了好长时间的头,你亲自采了一把野菊花,放到埋着老胡的土堆上。这个季节,别的花早就凋谢了,只在野菊花还在开。
下霜了。没有下雨,也没有下雪,早上起来却看到地上有一层盐巴一样的白颗粒,还没有等你看仔细,这层白颗粒就在阳光下变成了水珠。你可以用手指醮些水珠用舌尖舔舔,会发现它并不咸,是涩涩的苦苦的,这时你就应该明白这个早上下霜了。下霜时,你听不到一点动静,但它却比任何大雨大雪都厉害,霜是对夏天绿色最致命的一击。下过霜后,无论是地里的庄稼还是野地的树和草,全会失去生命,变得焦黄变得干枯。天和地在下过霜后完全变了个样子。下过霜后,你让大家去庄稼地收苞谷。每一个人背一个柳条编的背蒌,在苞谷地里走,边走边把每一株苞谷上的棒子掰下来,扔进背上的背蒌里。背蒌满了,就送到营地边上一个大晒场上。眨眼间,大晒场上耸立起一座山,一座金黄色的山。有了这些苞谷,这里的人就有了饱饱的日子可过了。没有棒子的苞谷杆子,再用镰刀砍下来。苞谷杆子又粗又高,堆起来是一座比苞谷棒要大得多的山。这些苞谷杆子可以用来做饲料,可没有那么多的畜牲。有一部分苞谷杆子会用来当柴禾,烧火做饭取暖。
雪儿说,老胡真死了?你说,是死了。雪儿说,他不会游水,他要是会游水,就不会死。你说,一个人,心不能太坏,太坏,老天爷就不让你活得久。雪儿说,别人也说,一个人不能太善,太善也不能活得久。你说,这为什么?雪儿说,人生下来,要做多少善事,是定好的,你早早做完了,没有可做的了,老天爷就只好让你先走了。你说,看来一个人不要太坏,也不要太好才对。雪儿说,那你就坏给我看看。你听雪儿这么说,你就把雪儿往身子底下压。雪儿说,你真坏。
有了吴克,队部总是有人守着。你在时,吴克也在,你不在时,吴克也在。有人来队部,只要是来找你的,你又不在。吴克就叫来的人留下话,你回来了,吴克就把话转给你。你在,有人来找你,吴克会悄悄地走出去,让那个人和你单独说话。不管谁来了,吴克都这样。让你觉得吴克挺懂事。你和别人说话时,吴克走出去,有时会到医务室坐一会。和雪儿天南海北地扯一阵。那首白居易的长诗,吴克已经抄在白纸上,给了雪儿。雪儿有些字不认识,还有些话,看不明白,见你来了,雪儿就拿出那张纸,问这个字怎么念,又问那一句什么意思。你们在一起,从不说队上的事情,你们说的都是些离这个年代很远的事情。不管正说着什么,只要吴克看到和你说话的人从队部里走出来,他就会马上站起来,走出医务室,回到队部继续做你让他做的事。雪儿去队部了,只要你在。吴克也一样站起来走出去。雪儿在队部,不在医务室。吴克就不去医务室。吴克在操场上走,走到前边一条人工栽植的树林里。栽得树全是白杨树,排列得很整齐。吴克靠在一棵树上,头仰起来向上看。树梢尖尖的,把很大的一个天划成了许多碎块。看久了,觉得它们会象碎了的玻璃一样掉下来。
没有老胡,你去打猎没有了伴。打猎是一种较量,是人和野兽之间的格斗。没有人在一旁看,就象是唱戏的上了台子,找不到观众,一定不想唱了,就是唱了,也唱不好。你当然想带雪儿去,可有了上次在河边被老胡看见的事,你也不愿再冒这个险了。看到吴克坐在队部看书。你说,别看书了,跟我打猎去。让老根牵了两匹马来。你上了马,吴克不上马。你让吴克上马,吴克说,我不会骑马。你大笑起来,真是够可笑的。还有男人不会骑马的。连雪儿都会骑马,你这个大老爷们不会骑马。你觉得骑马是男人天生的本事,根本不存在会不会的问题。吴克说不会骑。你还是要让吴克骑。你的话,吴克不能不听。吴克踩着马蹬子,在老根的帮助下,上到马背上。马没有跑出十几米,吴克就从马上摔了下来。你说,没事,骑马的,没有没被马摔下来的。吴克又上到马上。马跑出营地,过一条小渠沟时,马一跳,又把吴克从马上摔了下来。把吴克的眼镜都摔到了地上。你还在一旁大笑,笑过了,又大叫:上去,再骑。这个地方,不会骑马的男人,不是男人,连女人都会看不起你。吴克又上到马背上。再往前走,吴克就没有再摔下来了。你在一旁说,看看,多简单的事,这不,你会骑马了。吴克在马上,脸上有股从来没有的兴奋。你看着吴克说,小伙子,放心吧,跟着我,不要多久,你就会成为一个真正的男子汉。
你让马撒开四蹄飞奔,你喜欢让马飞奔,马飞奔起来后,你有种感觉象是自己在飞腾。 你让马驮着你一直奔向荒野深处。吴克不敢让马跑那么快,只能远远地跟着你。你站在一个高坡上,四周如浪的野草在你的脚下翻滚。过了好一会,吴克骑着马也赶到了。你问吴克:见过狼吗?吴克说,没有。你对吴克说,我要打一只狼让你看看。你把望远镜递给吴克,你说,你戴了眼镜,一定比我看得远,你给我看看狼在什么地方?吴克说,我可没有见过狼?你说,你见过狗吧。吴克说,见过。你说,这个地方没有狗,你只要看到象一只象狗的东西,那一定就是只狼。吴克举起望远镜。你知道吴克找不到狼,你让他找只是让他长长见识。你就是要让他找不到,等会你找到了,他就会明白,有些事情,一个没有读过书的人会比一个读过书的人做得更好。同时,你也利用这个机会,抽一根烟,彻底放松一下身心。这是在和野兽较量前必要的一种状态。
就在你前面三百米的草丛里,有一只大公狼也和你一样,也在打猎。它猎获的对象是一只野兔子。 它不知道有一只望远镜正朝它处的这个位置移动。当然它更不知道这个正在逼近的危险又悄悄地消失了。世界上很多事情会因为一些意外改变它进程和结果。举起望远镜的吴克在草浪里寻找着象狗一样的狼。但找着找着却找到了一匹马。再仔细看,马上好象还骑了一个人。离得远这个人的面目还看不清,只有等马再近些才能看清。吴克的望远镜不动了,在等马儿走近好让他看清马上的人。看吴克举着望远镜
不动了。你说,看到什么了,不会看到狼了吧?吴克说,没有看到狼。你说,那你继续看呀。吴克说,我看到了一匹马。吴克说,我还看到了一个人。你说,这怎么可能呢?说着,你从吴克手里拿过望远镜。真有一匹马,还有一个人。你看呆了。
看呆了,不是因为一匹马,也不是因为马上坐了一个人。你发呆,是因为马上的那个人不是别的一个人。你放下望远镜,一动不动,等着那匹马走近。吴克看到你神态的不同寻常,也退到一边等着那匹马走近。马走到你跟前。你看清了马上的人,马上的人也看到了你。你喊了声:梅子。这一声很轻,但却象雷一样滚过古尔图荒野。
梅子回来了,第一个扑上去把梅子抱住的是兰子。兰子流眼泪了。梅子却没有流泪。她好象并不太激动。她不象是离开了半年多才回来的人,她的表情好象就从没有离开过这里。看上去,梅子好象并没有多大变化,脸没黑没白,身材没胖没瘦。看不出受了什么苦,也看不出享了多少福。只有仔细看梅子的眼睛,能看出梅子比离开以前更亮了,好象让天上的雨水洗过了一样。兰子拉住梅子,想说好多话。梅子却把兰子推开。梅子对你说,队长,我有话要和你谈。
队部里只有你和梅子。你说,梅子,这半年多你到底跑什么地方去了。梅子说,我没有想跑出去这么长时间,我当时就想出去转转。你说,那你怎么没回来?梅子说,我迷了路。我以为我是往家走,结果越走离家越远。
你说,那后来呢?梅子说,后来我遇到了狼群。你说,再后来呢?梅子说,再后来,来了三个男人,他们赶走了狼。你说,他们赶走了狼,却抓走了你?梅子说,不是这样的,他们救了我。你说,再后来呢。梅子说,再后来,我和他们一起到了山里。你说,直到现在?梅子说,是的,直到现在。你说,你要给我说的就是这件事?梅子说,不是的。你说,那三个人呢?梅子说,我要给你说的就是这件事。
梅子说,这三个男人,也穿着和我们一样的军装,我以为他们是另一个开荒队的同志。进到了山里才知道。他们曾经是我们的敌人,后来被我们解放了成了我们的同志。可他们不想做我们的同志还想做我们的敌人。他们就重新拿起了枪和我们对着干,可他们的人少打不过我们,被我们的队伍打散后,就跑到了天山里躲了起来。知道了他们的身份,我不吃不喝让他们打死我,可他们不打死我还给我喂水喂饭。没有想到其中那个军官竟是我们湖南人。他的一口乡音说得我心里暖烘烘的,象是见到了亲人一样。我接过了他递来的饭和水,我和他用湖南话交谈。他让我跟着他们走想办法走到台湾去。我让他们跟我回到开荒六队,和我们一起开荒种地。我说在开荒六队也有好多起义过来的国民党的兵。他们说他们其实也后悔了想还回到队伍里,但是怕你们不会接受他们跟他们算老帐。我说不会的我说共产党的胸怀可大了,那么多的国民党的将领投降后都没有杀头,我说你们这些小兵娃子算个啥。有你们没你们共产党照样把江山坐得稳稳的。我说就你们三个人一人给你们一门大炮也成不了气候,我又说什么这个党那个党这个主义那主义的,一个人活着不就图个吃得好穿得好心情好,人活一辈子只有一次只有那么几十年多不容易,为什么要跟自己过不去放着现成的平安日子不过,跑到深山里担惊受怕不知哪一天还会被抓去坐牢。我说的话他们慢慢地接受了。他们放我出来就是让我来和你谈,要是你同意让他们到开荒六队来落个脚,答应不对他们追究,他们就再起义一次。保证从此以后做一个安分守已的人。梅子一口气说了这么一大堆。你听着听着听明白了。你知道梅子还有许多细节没有说,六个多月近二百天,三男一女在一起不可能就这些事。但你顾不上去问别的什么事了。你必须马上处理眼前这件事,这并不是很简单的事情。你对梅子说,这个事是个大事,我还不能完全做主,我得请示一下上级。
你让兰子先把梅子领回家。梅子走后,你马上拨通了场部的电话。场部的首长马上做出明确的指示。 梅子正抱着你的儿子逗他玩,你进来了对梅子说,上级首长同意了他们的要求。梅子一听高兴得在你儿子的脸蛋上亲了一下,梅子把你儿子重新放回兰子的怀里。梅子说,我这就去喊他们回来。你说,派几个人跟你去。梅子一听连忙摆手说,千万别,他们要是看我后面有那么多人跟着,还以为你们要抓他们呢。他们也有枪,真有误会了会出人命的。梅子说,我一个人骑马去,他们看我一个人就会相信我说的是真的了。你有点担心,你说,他们要是不跟着回来怎么办?梅子说,放心吧,他们肯定会跟我回来的。你问,你怎么能这么肯定?梅子脸有些发红,说,因为那个叫肖开的军官,也是湖南人。梅子马鞭子一挥,马飞起来。梅子的马跑得不见影子了,你和兰子站在那里发呆。看来,梅子这半年有一个很长的故事,
是个什么样的故事,他们还不知道。 天快黑透时,梅子带着三个男人走进营地。队部的门开着,从门外面能看到桌子上摆着的饭菜,还有一瓶酒。看到这些东西,三个男人放心了。跟着梅子直直地进了队部。队部里只有你一个人。梅子先将你介绍给那三个男人。三个人几乎是一块喊,队长好。梅子又把那三个男人介绍给你。主要是介绍那个军官。军官叫肖开。肖开一说话,果然是很浓的湖南话。看肖开也是长得挺英俊。你注意到梅子介绍三个人时,一只手扶着肖开的胳膊,没有松开过。肖开让三个人把捆成了一捆的刀和枪拿进来,交给了你。你接过它们,看了一眼,放到了墙角。这一交一接,算是办理了投诚手续。喝酒。你先说话,先举起酒杯。另三个人,也跟着你举起酒杯。喝了一会,肖开他们话多起来。说他们糊涂啊,说过去不知道共产党好啊。说你就是他们的大救星啊。说他们再也不会做对不起党和人民的事了。说着说着,眼泪不由得都流了下来。看到酒喝成这个样子,梅子的心是完全放到了肚子里。梅子对兰子说,他们大老爷们喝酒,咱们就别掺和了,咱们回屋子去,我有好多话要给你说呢。这正是兰子想说的话,兰子拉起梅子就往外走。兰子对你说,晚上你就住队部,别回去了。我和梅子的话,怕是说一夜也说不完。梅子出门时,也转过脸,对肖开说,吃好了,喝好了,好好睡一觉,明天白天我去看你们。他们住的房子,你也已经安排好了,刚才还是梅子和兰子去给他们把床上的被褥铺好的。
你陪着三个人喝到半夜。看他们喝得差不多了。你说不早了,回去休息吧。三个人站起来,往住的房子方向走。你送他们走。走在路上,三个人全摇摇晃晃,嘴里说的什么,谁也听不请。也没有谁想听清。到了房子跟前,门也是开着的,但外面黑,里面也没点灯,更黑。三个人往黑屋子里走。你没有跟着往里进,你站在门口。你点着一支烟抽。烟头一亮一亮的,象是在发什么信号。不一会,老根赶着马车从房子后面冒了出来。几乎就在同时,屋子里一片稀里轰隆的乱响。接着,三个男人从屋子里被六个男人抬了出来。三个男人被绳子五花大绑着,嘴里塞着破布。三个男人被六个男人扔上马车。六个男人站在你面前,他们身上全挎着枪。他们听你说话。你说,路上要小心。现在他们是喝醉了,等他们醒了,肯定会反抗。他们要是逃跑,就开枪。不管是活的,还是死的,你们必须把他们交到场部保卫股。其实你用不着说这么多。这六个人全是打过许多恶仗的。这样的任务对他们来说,和玩一个游戏差不多。
就在你向六个男人交待任务时,梅子正在你的房间里,给你的老婆兰子讲她这半年遇到的故事。她一点儿也不知道,她故事里的主角已被五花大绑扔在马车上,正一点点地离她远去……
第九章 好 大 一 场 雪
说着说着话,梅子呕了一下。兰子说:你喝口水。梅子喝了一口水。又说话,说了没有三句。又呕了一下。兰子说:你再喝口水。梅子说:不渴。兰子说:你是不是病了。梅子说:我没病。兰子说:那你咋了?梅子说:你有没有酸东西,让我吃一口。兰子说:只有半瓶醋。梅子说:让我喝一口。兰子把装醋的瓶子拿过来,递给梅子。梅子说喝一口,却喝了三口。梅子说:咋回事?我这个人喜欢辣,从不馋酸。兰子说:我怀孩子时,光想吃酸。这话让两个人全愣住了。梅子说:那我是不是怀孕了?兰子说:别胡说:你又没结婚,咋能有孩子?梅子说:我还没有给你说到这块。其实我后来真的喜欢上肖开了。我们就在山上拜了天地。兰子眼睛瞪了好大,说:你说什么,你和那个肖开已经……
梅子说: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女人不是就要嫁给自己喜欢的男人吗?兰子说:你真是够胆子大。梅子说:要是真怀了孩子就太好了。兰子说:走,去医务室让雪儿看看。
看看梅子的脸色,用手在梅子的肚子上摸了摸。雪儿说:你怀孕了。梅子一听欢喜得不得了。说是明天一大早就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肖开。 一大早,梅子跑去找肖开。房子还是那个房子,门开着,床铺也在。但肖开不在。三个人没有一个在。梅子在营地转了一圈,也没有看到他们。看到你从队部出来,你站在队部门口,活动着腰和腿。雾很大,露水也大,露水把雾弄得很湿。雾就象是浸了水的纱,几乎是贴到了地面上。看到梅子时,梅子已经走到了你跟前。问你,肖开他们咋不见了?知道梅子迟早会问,早想好了咋回答她的问话。你说:他们要转成咱们的正式人员,要到场部去办个手续。昨晚上,正好马车要去场部拉东西,就顺便把他捎上了。梅子信了。梅子说:那他们什么时候能回来?你说:顶多一两天吧。
回到房子,兰子先把梅子给说的故事,给你又说了一遍。你很吃惊,你想到了梅子和那三个人会有什么故事,但决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个故事。你也把抓了肖开的事给兰子说了。兰子说:梅子的命也真太苦了。想一想,兰子这话也不过分,可你没有办法,场部给你下的就是这样的命令,你不能不照着命令办。
地里的庄稼全收回了。日子也就到了十月一日。这日子放在五年前没个啥。放到了今个儿,就成了了不起的一日。共产党建国家五年了。北京大庆,要阅兵。咱这小地方,阅不了兵。庆祝活动得搞。场部政治处下了文件,要各个开荒队办个晚会,一是庆国庆,二是庆丰收。
晚会晚会,不是晚上光开个会。这个会上,要有人说:有人唱,有人跳,搞出些平常没有的热闹。场部给队部下指示,队部就给各班组下命令。每个组至少得弄二三个节目。命令一下,大家都很兴奋,十一快到的几天里,天天晚上吃过饭。各个组的凑到一起练节目。半夜三更了,还能听到胡琴声和唱歌声,天没有亮,就有人系着床单子,练习跳大秧歌了。吴克不是哪个组的,雪儿也不是哪个组的,本来他们可以不出节目的。但你看到雪儿走进队部,说是给吴克还一本书。你就随口说了一句:咱们队部也出个节目,你们两个准备一下。你是随便说说:别人却不能随便听听。吴克和雪儿就很当一回事。没有别的事了,就凑到一起,商量一起出个什么节目。雪儿琵琶弹得好,吴克嗓子好,让雪儿伴奏,吴克唱歌,倒是个不错的主意。雪儿愿意,吴克也觉得只能出这么个节目了。接下来的事,就是找一首好听的歌了。
梅子会唱花鼓戏。组长让梅子唱一段花鼓戏,梅子说:我不唱。组长说:你为什么不唱?梅子说:不想唱。组长没办法了,一个人自己不想唱,别人不能掰开这个人的嘴,把歌声从喉咙里
掏出来。要是没有肖开去场部这个事,梅子会唱的。不是唱一段,是要唱三四段。在老家,花鼓戏剧团看上她,要让她去,她没有去。她非要到新疆来开荒。四五天过去了,肖开他们还没有回来。梅子又跑去找你。你说:可能是事多,一下子办不完吧。不见到肖开,梅子没有心思唱歌。
十月一日这天,太阳很好。在天安门城楼上,毛泽东和一群将军们,正在春风得意地向列队走过的方阵挥手致意。这些人和你一块住过延安的窑洞,其中大多你亲眼见过,有几个还和你握过手。不过,现在你们离得太远,不能向他们敬礼,你只能坐在操场平坦的土地上,看你组织的一场庆国庆的节目。也有个舞台,只是这个台子太简单,只是临时用土堆起来的。开荒六队人不多,可全国哪个地方的人都有。节目和北京大剧院上演的节目没办法比。但却是各式各样,欢天喜地的。河南人唱河南梆子,唱的是花木兰,陕西人唱秦腔,唱的是滚席筒,河北人唱评剧,唱得是小二黑,安微人唱黄梅戏,唱的是七仙女下凡,上海人唱沪剧,唱的是罗汉钱。四川人唱川江号子,手里拿一把铁锨当桨划来划去,湖南人唱花鼓戏,唱的是妹妹要过河,哪个来背她。台上妹子唱:哪个来背我,看节目的男人一齐喊:我来背你。喊完了,大家放开笑。队部的节目,和别的节目不同。雪儿先拿着琵琶上台,雪儿换了衣服,穿着紧身的中式的印花衣衫,雪儿的脸上涂了层淡淡的粉,嘴唇也染了点红。看上去,就象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一样。雪儿一上台,大家使劲鼓掌。雪儿的琵琶一响,台下马上一片静。雪儿弹琵琶,把琵琶抱在怀里,雪儿的眼睛一会儿睁开,一会儿闭上,身子也跟着声音晃动。好象她在弹琵琶的同时,琵琶也在弹奏着她,她变成了一个能看得见的音符,在大家的眼里和心里飞扬。琵琶的声音小了,吴克的歌声响起来。吴克唱的是一首在西北流行的民歌。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位好姑娘人们走过她的帐房都会留恋地回头张望我愿抛弃了财产跟她去放羊我愿她用那细细的鞭儿轻轻地打在我的身上吴克就把雪儿当那个放羊的姑娘,雪儿也就把自己当那个牧羊姑娘,唱到最后一句时,雪儿站起来,用琶琶作出鞭子抽打吴克的样子。台下的人大笑起来。你的嘴角动了动,却没有笑出来。
开荒六队只有一个人没有上台演节目,也没有在台下看节目。梅子等肖开回来,肖开不回来。梅子就自己走着去场部找肖开。到场部没有找到肖开。到处打听,才有人告诉她,那三个人被押到师部了。梅子又去师部找肖开。师部比队部离场部更远。有六十里地,梅子走了两天才走到师部。
你还想在队部住,兰子不让,非要你回屋子住,你没有理由不回去住。其实你也有理由不回去住,只是这个理由说不出口。没有办法,只有回家住。队部的那间房子,只好让吴克住。吴克住在队部,不光睡觉。晚上场部有什么急事,打电话来,他正好可以接上。不会耽误事。场部要求各个队部晚上有值班的。要不是上面有这个要求,你不会安排吴克住在队部。好在这不会影响到继续做你的好梦。医务室里只有雪儿一个人住。每隔个三五天,你就会在半夜三更推开医务室的门。雪儿的床上铺着白白的床单。每次你来过后,雪儿会把床单拿下来,洗过的床单晾在门外面的阳光下,晒干后它会象白色的旗子的飘动着。你只要看到它,总会停下来,站在那里看一会。在你的头顶上,还有一面红旗在飘,可这个时候,让你从心里觉得温暖的还是这面白旗子。你有时还会说:雪儿,你还是嫁个人吧?只要你这样说:雪儿就会说:我要嫁给别人,就不会理你了。你马上说:那不行,你是要我的命。雪儿说:我真的是你的命?你说:我不知道,要是现在没有了你,我还能不能活?你这样说:雪儿就感动得不得了,把你抱得紧紧的,恨不得和你马上变成一个人,永远变成一个人。你就很幸福的感觉。说起来你也是走南闯北饱经沧桑,可幸福到底是一种什么滋味,却是雪儿让你知道的。
一个人时,也会冷不丁地想到雪儿的身世。想到不知有多少个男人象野兽一样对待过雪儿,你就很恼火,心不由得会疼痛起来。可再一想,要是雪儿不是受过那么多男人的残害,雪儿也不会被下放到开荒六队,也早就成了一个别墅里的官太太了。怎么也不会轮到他这个小小的队长来享受了。这样一想,也就不太恼火了。心也没有那么疼痛了。你也知道,你现在对雪儿做的事,在咱们这支队伍里是不让做的。每次从雪儿身上下来,你都有点后悔,都告诫自己这是最后一次,可过了二天,另一种声音又在耳边响起:雪儿和别的女人不一样,她需要你这么做,旧社会把她变成了鬼一样的妓女,你这么做是把她变成了一个正在享受阳光雨露的美丽的女人。你正做着一件对党对人民对雪儿都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事,你完全可以心安理得了。
有时你也会不高兴。一个男人来打针。明明可以在胳膊上打,男人偏偏要在屁股上打。打完了,男人还哎呀哎呀叫疼。让雪儿不得不用酒精棉球在男人的屁股蛋子上多揉一会。雪儿把这事当笑话说给你听,你不笑,脸子沉下来,说这些家伙是装的,子弹打在上面都没有叫过疼,打针会疼鬼才信,说雪儿根本就不该理他们。雪儿又给你说别的事,雪儿说真是太可笑了。好几个男人跑到这里来,问雪儿,咋样能在老婆身上呆得时间长一些。雪儿说:我不给你们说:我给你们老婆说。雪儿就去问这几个男人的老婆。没想到这几个人的老婆一听,全叫嚷起来,说还嫌呆得时间短啊,就差没有呆到天亮了。雪儿笑着说:你阴着脸听。问雪儿,怎么不把这些人臭骂一顿?你是不是很喜欢他们来问你这些事?雪儿说:男人吗?这样的坏,不算是真坏。你说:你可得小心点。那个吴克别看是个知识分子,看你的眼神不太对。雪儿说:你怎么扯到了他了,人家可是知书达理的人,不象你们这些大兵们。你说:那天,在台上唱歌,你看他那样子多酸,就差没有上去抱着你了。雪儿说:你不会吃他的醋吧?你说:他是什么人?是来接受我们改造的。我怎么会把他当回事。雪儿说:吴克的本事,你们这些人比不上。你说:什么本事?雪儿说:吴克能背出一百首唐朝人写的诗。你大笑起来,说:这也叫本事?这本事,在我们这里屁用也没有。我问你,那些诗,能当饭吃,还是能当衣穿?雪儿说:这不是一回事。你说:可理是这个理。
师部驻在一个叫奎屯的小镇上。梅子一去没有向别人打听,梅子一走进小镇就找到了肖开。远远地看到一堆人站在一幢房子的土墙前,梅子打算走过去问问这些人肖开在什么地方,走过去后发现这些人正在看墙上的一张白纸。她也跟着朝墙上看。你看到了在白纸上有一大堆黑色的字,其中肖开两个字很大很显眼。看到了肖开这两个字后,又看了围绕着肖开排列的另一些字,还没有看完,梅子就昏过去了。
国庆节过后的第十一天,下雪了。头一场雪,是冬天的一份宣言,要让世界万物知道另一个季节的到来,摆出的阵势一定不能小。好象天上的每一块白云都被撕碎了,碎成了一朵朵雪花落下来。密密集集的雪花在我们的头顶身边纷纷扬扬,让我们的眼睛了除了雪花已经看不到别的任何一样东西了。只是,空气还没有冷透,土地也没有完全上冻。这头一场雪,不管有多大,有多密,落下后,都不可能存活太久。落在地上的雪,马上化成了水,渗进土里,落在树上草上的雪,过上一会,也会化成水,在枝叶上结成无数颗水珠。头一场雪的雪花,无一例外的地全成了牺牲者。但它们完成了任务。我们每一个人在和这场雪接触后,马上就明白了,天要真的冷了。河水要结成冰了,土地也要上冻了。我们将要在一个冰雪统治的国度里生活很长一段日子。
梅子回来了。兰子问梅子,说:你见到肖开了?梅子说:见到了。兰子说:那你们怎么没有一块回来?梅子说:没有。兰子说:为什么?梅子说:他被判刑了?兰子说:为什么?梅子说:他是我们的敌人。兰子说:不是说没有事了吗?梅子说:可他还是被判刑了。兰子说:那你怎么办?梅子说:我等他。兰子说:他判了多少年?梅子说:十年。兰子说:你等他十年?梅子说:我等他十年。兰子说:十年,有很长时间。梅子说:再长的时间我也等。兰子说:他知道你有了他的孩子吗?梅子说:我告诉他了。兰子说:十年,你一个人,会很苦的。梅子说:不苦,我和另一个人一起等他回来。兰子说:还有谁?梅子说:还有一个人,在这。梅子说着指指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
梅子看到你,梅子转过脸,她不想理你。你喊住梅子,你对梅子说:你见到他了?梅子说:见到了。你说:在什么地方?梅子说:在布告上,在劳改营。你说:梅子,这个事,你要想开点。梅子说:你是个骗子。你说:梅子,我没有办法,这是命令。梅子说:是我害了他们。你说:不是的,你救了他们。要不是你劝他们自首,他们会被枪毙的。他们其实还是要感谢你。梅子说:可我恨你,恨你们。这以后,梅子不再去兰子家,见了你也不主动打招呼。梅子倒常到雪儿那里去,让雪儿告诉她怎么样能让孩子在肚子里生长得很好。没有生过孩子的雪儿也能讲得头头是道。
这个地方,夏天不下雨。靠着一个名叫库尔班通古特的大沙漠,就象是挨着一个巨大的火盆。天想下雨下不来,还在云彩里,就让这火盆把水分吸了去。入了冬就不同了,大沙漠还在,可不再象火盆。云彩里的水,说落就落下来了。只是落下的不是雨,是雪。这个地方,冬天要下很多雪。几乎是隔个三五天就要下一场雪。一个冬天要下多少雪,怕是没有一个人能算得出。只是那么大的荒野会让雪埋起来,象埋死人一样,春夏秋季里,那些一眼能看见的东西,鲜活的东西,看不见了。野马一样的古尔图河也一样会让雪征服,看不到波浪听到不到声音了,过河不用船也不要桥,更不要趟水,踩着冰雪就过去了。很高的树和芦苇,雪埋不了它们,但它们也不得不穿上雪给它们做的衣裳,展示着雪的白净。冬天是打猎的好季节。雪象是一块大白布无边无沿地铺开。一只兔子,一只野鸡,一只狐狸,一只黄羊,
一只狼,不管什么样飞禽走兽,只要从洞里露出点头,远远地就能看见它们。它们不能老躲在洞里,它们要出来找东西吃。当它们奔向新发现的食物时,也会有人奔向它们,把它们当作了别有风味的食物,人称它们是野味。
没有原因,你想去打猎,就决定去打猎。你看到吴克在看书。队部的火炉子烧得很旺。吴克坐在火炉子旁边烤着火,看着书。你说:吴克,走,跟我打猎去。吴克放下书,站起来,跟你去打猎。不是他想去打猎。而是只要你让他去,他想去不想去都得去。他知道,在这个地方,他不能说不字。出门,看到雪儿站在门口。你说:雪儿,你也和我们一起打猎去。雪儿正没有别的事干,眼前的两个男人,又都是她认为的这个地方出色的男人。能和他们一起出去不管做什么都是件愉快的事。再说了,骑过马的雪儿,还没有在雪野上骑过马……
第十章 冬 天 还 很 长
雪儿看到你。雪儿问:你一直在这站着?你不说话。雪儿又问:你知道屋子里发生了什么?你还是不说话。其实你不说话,和说了话没有两样。雪儿听到了你没有声音的回答。雪儿不想再问什么了。雪儿转过身,回到医务室。你站在队部门口,你听到骆副场长在队部里骂骂咧咧的。听得出,在骂雪儿,因为他用了骚货婊子类的字眼。你想不能进去。你要是进去,那么骆副场长就会把火发到你头上了。这时你听到从医务室里传出雪儿的哭声。你想起了那个骑在马上在雪野上飞跑的雪儿,你想这个时候应该去雪儿那里,去劝劝她不要哭。只要能劝得雪儿不哭了,你的这夜晚就不会算是太糟。走到医务室门口你推门,推不开门。门从里面顶上了。你敲门,你喊着雪儿的名字,你想雪儿听到是你在喊她,她会过来把门打开的。喊了四五声,门不开,又喊了十几声,门还是不开。你知道雪儿今晚不会为你开门了。
往家走。夜很安静。冬天的夜更静,连小虫子的叫声也听不到。脚踩在雪上吱吱响。走着走着,看到前面站着一个人。把你吓了一跳。月光不亮,可走近了,还能看出是谁。站着的那个人是吴克。你说:怎么不去睡觉,站在这干吗?吴克说:大房子没有空床。你说:那就回队部去睡啊。吴克说:骆副场长在队部睡。你说:没事,你回去吧。让骆副场长在你床上睡,你在桌子上睡就行了。公家不是有一套铺盖吗?你回去吧,屋子里可能弄得很乱,你就收拾收拾。吴克说:好吧。吴克向队部走,他的脚踩在雪地上,也吱吱响。
太阳是不是也怕冷,也和人一样,躺在被窝里不肯起床。夏天六点钟能见到的太阳,这个季节,到八点才肯从东边地平线上露出头。你有点怕见骆副场长,可你不能不见。骆副场长站在队部门口,手里牵着马。他在等你走过来,他要跟你说几句话,说完话后,他就会骑上马离开。可能回场部,也可能再到别的开荒队去转转看看。骆副场长的脸色黑沉沉的,象是一块生铁。可他没有发火,也没有骂人。骆副场长说:你的工作,总的来说:还不错,没有什么大的失误。只是那个叫雪儿的女同志,我和她谈了话,看来她还有点问题,主要是缺少对无产阶级的感情,也没有为革命奉献自己的精神。象她这样的人,到我们这里来,不能放松对她的思想改造和劳动改造。可你却把她安排到医务室,这很不合适。你说:我明白。骆副场长说完这些话,上马走了。他上马时,你看到他腿迈了三次才踩到了马蹬。他的眉头还随之皱了皱。好象身上的某一处伤弄疼了他。骆副场长没有说到要提你去当营长的事。你知道,他已经忘了这件事,而且是永远地忘了。
骆副场长忘掉的事,你却不能一下子忘掉。当天晚上,一见到雪儿,你就想起了这事。可这又是个你不能对雪儿说出口的事。只是你对雪儿说话的口气带了一点火。门是开着的。可雪儿的脸子不好看。眼睛里还有泪水洗过的渍印。你说:骆副场长走了。你说:他很生气。你说:他的权力很大。你说:他不让你在医务室工作了,他说要对你进行劳动改造。你说:这回你得罪了他,我也得罪了他。你说:我们以后可能都不会有好日子过。雪儿站起来往门外走。你问雪儿干什么去。雪儿说:不是不让我在医务室干了吗?你说:可我还没有说让你走,你就不能走。雪儿又坐下来。你说:其实,当时,你也可以不要得罪他。你说:你就听他的,按他说的去做。你说:可能你会受点委屈。但你可能会得到更多的东西。你说:其实你只要忍一忍就过去了。你说:你完全可以就当被狗咬了一次。你说:你反正已经被狗咬了多少次了,也不在乎再被狗多咬一次了。雪儿站起来,雪儿看着你,象是一点也不认识你一样,她的脸比外面的雪还白,她的心这会儿比古尔图的河的冰还要冷。雪儿看着你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明白了,其实你从来就没有把我当个女人。你说:不,你是我心里真正的女人。雪儿说:是一个名字叫妓女的女人。雪儿说完,再也不看你一眼,拉开门走了出去。
雪儿在雪地上跑。天黑黑的,没有路。雪儿在雪地上跑。雪儿朝没有路的地方跑。雪野看上去很平,平得象是一床摊开的棉被。可一脚踩下去,踩到浅处,只到脚脖处。踩到深处,能把大半个身子埋住。雪儿在雪野上跑,摔倒了,爬起来再跑。直到跑不动了,雪儿才一头栽进雪里,一动不动了。雪很深,象水一样深。雪儿栽进雪里后,雪就把雪儿埋住了。雪儿知道,她只要站起来,雪就不能埋住她。可雪儿趴在雪里不想动。只想让雪把她埋起来,象那些枯干的野草一样,谁也不会知道它们被埋在哪片雪里。可雪儿不是野草。野草埋在雪里,没人知道没人管。雪儿从医务室一跑出来,队部里的吴克就看见了。吴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可吴克知道不管什么人都不能在冰天雪地呆久了。吴克跑出队部,跟着雪儿后面跑。和雪儿一样,他也摔倒了好几次。和雪儿不一样,他不想让雪把自己埋起来,也不想让雪儿也被雪埋起来。
雪儿从医务室搬出来了,住到了一间地窝子里。你没有想让雪儿这么快离开医务室,但是骆副场长回到场部后,还没有忘记这个事,还打电话来问你把雪儿安排到什么地方了。已经有一次让骆副场长不高兴了,你不想再一次让他不高兴。你只好让男卫生员又回到医务室,让雪儿离开。住到地窝子里的雪儿,被吴克从雪里扒出来又背回来后,在床上躺了三天。你去看她,她只要一见到你,就让你出去。你想她在生气,你想等她的气消了,再来看他。你想雪儿不会为这么个事真的不理你。在这个地方,她可以不把骆副场长当回事,可她不能不把你当回事。你让火房给雪儿做鸡蛋面条吃。你让吴克抽空多去看看雪儿,冬天房子里冷,你让老根给雪儿的房子拉一车柴禾。吴克没事就去雪儿屋子里把火炉里的火烧得旺旺的。你让吴克告诉雪儿这些事都是你安排的。
你问吴克,雪儿好了没有?吴克说:好了,我去了,我看她能弹琵琶了。你对吴克说:我去看看她。你去看雪儿。可你心里想的不光只是看看雪儿身体好了的样子,你想的是看看雪儿心情好了的样子,你更想看看的是雪儿躺在你怀里尽情展示女人美丽的样子。雪儿屋子里,不是雪儿一个人。小凤也在。小凤抱着她的出生不久的孩子来看雪儿,也让雪儿看她的孩子。小凤说:早说好的,孩子生下来后,要认你做干妈。雪儿也说:我早就等着做干妈了。你进屋子里来,看到你进来,有说有笑的两个女人不说笑了。小凤抱起孩子说回家去。雪儿笑着送小凤到门口。小凤从门口一消失,雪儿脸上的笑也消失了。你想这个时候说点什么不如做点什么。你走过去抱雪儿。雪儿一把把你推开。推开后,你又过去抱雪儿,雪儿又把你推开。雪儿往自己床边走。你又从后边抱住雪儿。雪儿说:你放开。你当然不会放开,你知道女人有时候嘴上说的和心里想的并不是一回事。聪明的男人能知道女人心里想的是什么。雪儿又说了一遍:你放开。你把雪儿往床上抱,你说:雪儿,你是我真正的女人。过去的日子里,你只要一这么说:雪儿马上就象是雪花遇到阳光眨眼化成水。这一次,你的眼前也是一亮,不过,你没有看到温柔晶亮的水珠,而是看到了一把手术刀横在面前。你呆住了。看着这把手术刀,你满面的不解。雪儿说:我要说:我什么事都做得出,你不会不相信吧。你说:雪儿,你别这样,我还会象以前一样对你好。雪儿说:可我不能象以前那样对你了。你说:雪儿,你为什么要这样。雪儿说:因为我把自己看成是一个女人,不是一个妓女。你抱着雪儿腰的手,想往雪儿衣服里移动。雪儿把手术刀往自己的脖子前贴近了些,雪儿说:你要是不怕我的血溅到你的衣服上,你就不要把手松开。你赶紧把手松开了。
你站到了离雪儿二米开外的地方,忽然你变得严肃起来,你说:雪儿,我不会逼你的。你想好了,想好了再来找我。我不是个无情无义的人。说完这句话。你走出了雪儿的房子。快走到自己家门口时,想到马上要面对的那个黑炭般的女人,你心里有点后悔。刚才你要是真的把雪儿的手术刀夺下来,把雪儿放倒在床上扒光她的衣服,她又能怎么样?没准她就会还和以前一样。不过,就是这样,你也不怀疑,雪儿还是你的雪儿,雪儿过去和你是怎么回事,以后也一样会和你还是怎么回事。这个地方的冬天很冷,谁也别想离开火炉子。谁要是离开火炉子,谁就得被冻僵冻死。
队部里有火炉子,有个大火炉子。吴克坐在这个大火炉旁边,有时会觉得身上寒。吴克想到另一个地方。那个地方,没有这么大的火炉子,可吴克觉得暖和。吴克敲门,雪儿听得出。吴克敲门,轻轻的两下,很有节奏。象是在低声唤着雪儿的名字。雪儿开门,雪儿看到吴克,总是先笑笑,再说话。雪儿说:那天要不是你,我真的会埋在雪里。吴克说:你这样一个人,让雪埋了,真是太可惜。雪儿说:你不该救我。吴克说:谁看见了,都会救你。雪儿说:我死了,可能更好。吴克说:你死了,只有一个人高兴。雪儿说:是谁?吴克说:玉皇大帝。雪儿说:为什么?吴克说:他的身边就又多了一个美丽的仙女了。雪儿说:有些事你不知道,你知道了,就不会这样说。
别人有家,休息了,天黑了。别人在家里,和另一个人,说想说的话,做想做的事,于是外面是冬天,屋子里却是夏天。吴克没有家,雪儿也没有家。吴克就常常到雪儿这里坐坐。有时雪儿和吴克不说话。他们听琵琶说话。琵琶是个古老的东西,活着的人,没有一个有它的岁数大。琵琶知道很多事,琵琶会挑一些话说给他们听。琵琶说话的声音,比人说话的声音好听得多。
琵琶说得多了,也会累。琵琶累了。雪儿会把它放到身边的床铺上休息。雪儿让吴克念一首诗给琵琶听。吴克说:这是冬天。我念一首冬天的诗。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散入珠帘湿罗幕,狐裘不暖锦衾薄。将军角弓不得控,都护铁衣冷犹著。瀚海阑干百丈冰,愁云黪淡万里凝。中军置酒饮归客,胡琴琵琶与羌笛。纷纷暮雪下辕门,风掣红旗冻不翻。轮台东门送君去,去时雪满天山路。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雪儿说:这诗里写的。咋和咱们这那么象?吴克说:可不,写这诗的人叫岑参。当时,他正在这里镇守边关。雪儿说:也开荒种地?吴克说:也开荒种地。不过,那可是一二千年前的事了。雪儿说:你知道的可真多。吴克说:我不知道的更多。
地窝子有天窗。天窗是一层薄纸。薄纸还破了洞。琵琶的声音和诗的声音飞出天窗。从地窝子旁边经过的人,都能听见。别人听见了,听不懂。可会觉得好听。你听见了,也听不懂。可你觉得不好听。声音象鸟儿在飞,可你看这些鸟,全是黑乌鸦。乌鸦一叫,准有灾祸发生。雪儿不理你了,就是你的一个大灾,雪儿喜欢上另一个年青男人了,就是你的大祸。看来骆副场长只是个借口,是雪儿要离开你的借口。你冲进那间亮着灯的地窝子,对着雪儿和吴克一起怒吼,把他们吓了个半死,那些黑乌鸦随之无影无踪。可你只是想了想。你站着动也没动。你是队长。你做事不能用一般男人的方式。你是这个地方唯一的领导干部,你要达到自己的目的,有很多种途径。你发现,此时的感觉和打仗时的感觉有点象。
古尔图河结了冰。 厚厚的冰把流水藏了起来,却摇荡起了无边的芦苇。成熟的芦苇,让太阳晒成了深黄色,象铜。干透了的芦苇,根根都比男人的大拇指还粗。粗壮的芦苇象树那么高。大风吹过来,腰弯得几乎贴到了冰面上,风一停,又会一根根地直直地站立起来。在这个地方,芦苇有大用处。盖房子,房顶上除了大梁和椽子外,铺开的全部是芦苇扎成的把子。芦苇剥了皮,用石滚子碾成一条条。用苇条编成的席子,光滑凉爽,可用来铺在床上,是天然的褥子。也可铺在晒场上,晾放粮食和棉花。苇子还可以编成各种各样大小不一的筐子,盛装不同的东西。于是,下过大雪后,你会组织开荒六队的人去古尔图河收获芦苇。
你让所有的人去古尔图河割苇子。没有人不敢去,只有梅子不去。梅子说:肚子里的孩子在踢她,不让她去。别人要说不去,你有办法收拾这个人。梅子说不去,你看看梅子,没有办法。开荒六队只有一个人,让你面对时,心里有愧。这个人就是梅子。你对梅子说:你去火房帮忙干点活吧。本来你打算让雪儿回到火房去。可雪儿的表现让你改变了主意。你得让雪儿明白,在这个地方,不听你的话会是怎么样的结果。
说是割苇子,其实是砍。苇子也是草,这可这草又粗又结实。得用力用镰刀砍才能砍倒。光砍倒不行,还得把苇子扎成捆。一捆捆象自己的腰那么粗。扎成了捆,还不算完,还要一捆捆扛到岸上的一片空地上。从河床到岸上,有个十几米高的坡。坡并不陡,可这是冬天,坡上有雪,踩在上面脚打滑,不好走得很。身上再扛上一捆或几捆苇子,就更难走了。苇子压在身上,苇捆长长的,得低下头。脸盯着脚下的路往前走。站在岸上看,看不到人的脸,只看到一座座苇子的小山在慢慢移动。吴克站在岸上,手里拿着那个铁皮喇叭筒,那个人背上来的苇捆最多,他就要在喇叭筒里喊出谁的名字。谁的名字从吴克的铁喇叭筒里传出后,会在河谷间回荡一阵子,那个被喊到名字的人心里美滋滋的,就干得越发起劲。雪儿的名字不可能出现在吴克的喇叭筒里。她砍倒的苇子,比谁的都少,可她的手磨出一串血泡。往岸上扛苇子,别人一次至少要扛个三五捆。她只扛一捆,还比别人走得慢。上了十几米的高坡时,好几次她差一点摔倒。没有摔倒不是她腿脚有力,撑住了自己。是眼看要摔倒时,吴克跑过去拉了她一把。雪儿手上的泡烂了,吴克拉完雪儿的手,觉得手心湿湿的,一看,是红红的血。
回到队部,吴克对你说:雪儿的手磨烂了。你说:那是她活干得少。吴克说:她的手一直弹琵琶。你说:这里可以没有琵琶,但不能没有坎土曼。吴克说:可以给她个轻点的活干。你说:行啊,小伙子,知道心疼女人了。吴克说:队长,我也只是说说。你说:好啊,就该这样啊。互相关心,互相爱护,是我们优良的革命传统。吴克有点不好意思了。你说:有空,多去看看雪儿。能照顾多照顾点。吴克说:队长,你真是个好人。吴克说完,真的就朝雪儿的房子那边走去。你看着吴克的背影,心里爬满了毒虫,脸上却挤出一丝笑。年青人啊,说到底还是年青啊。
你找来了二个一直很听你话的老兵。你给了他们一个任务。这个任务让他们兴奋不已,并马上进入角色。这个任务很简单。你指着不远处的一间房子,你说:现在这个房子里有两个年青人。一个男的,一个女的。他们可以呆在一起,这并没有错,他们可能在谈对象,这也没有错。但他们还没有领取结婚证。他们可以呆在一起,但不能做别的事。他们要做别的事,那就是极其严重的事情。我们不能让这样的事出现在我们营地。你们看见了,那间房子的窗子亮着灯,要是那个小伙子没有从房子里出来,房子里的灯灭了。你们会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事,你们也知道,这个时候,要做的是什么。二个很听你话的老兵,当然明白你要让他们做什么。
雪儿说:你不要老来看我。吴克说:其实,你喜欢我来。雪儿说:我不值得让你这么做。吴克说:自己想做的事,就是最值得做的事。雪儿说:有些事,你不知道,你知道了,你就不会来了。吴克说:那天晚上,我全看见了。雪儿说:可在那天以前,还有许多个夜晚,你没有看见过。吴克说:我没看见的,和我没关系,我不会去想它。雪儿说:可我经历过,不让你知道,就是骗了你。吴克说:你不要说。雪儿说:我不说:你就不知道,我要说。吴克说:你不说:我也知道。雪儿说:你不知道。吴克说:我知道,我看过你的档案。屋子里静极了。灯捻子烧着灯油,有一点吱吱地响。
两个老兵,决心完成你交给的任务。冬天的夜冷得呵出的气在脸上结出霜。二个人轮流着出门在那间房子四周转。不知道的人会以为他们是哨兵。却不知他们要守卫的是什么。看到吴克走进雪儿的房子,两个人一下子打起了精神。心里就盼望着那盏灯快点灭掉。等啊等啊终于等到灯灭了。你们却只有垂头丧气了。因为每一次都是吴克从雪儿的房子里走出后,屋子里的灯才灭。你在队部。烤着火抽着烟,等着一出好戏的开场。为了这场好戏,你已经不让吴克住在队部了。让他搬到一间空房子里。但这好戏总是开不了场。老兵们急了。一个老兵说:灯亮着,咱们也冲进去抓。一男一女在一起,不可能在干好事。另一个老兵说:灯亮着,也一样能干那个事。你没有同意亮着灯时往里冲。因为你知道,雪儿和你在一起要干那个事时,从来不让开着灯。你让两个老兵继续盯着。同时在心里想另外的办法。
天下的办法,全是人想出来的。不管是好办法,坏办法。只要去想,绞尽脑汁地想,总是能想出来的。一个接一个的办法,从你的脑子里冒出来,你一个又一个把它们消灭。因为这些办法都不能达到你期望的结果。你坐在队部办公桌子前。你看了摆在桌面上的墨汁和毛笔。以前,桌子上没有这些东西,吴克来了,带来了这些东西。他用这些东西写字。一些字是你让他写的。有些字,你没有让他写,他也写,只是他把这些字写在旧报纸上,写完后,这些旧报纸就成了垃圾。你问过吴克,在旧报纸上画什么?吴克说:没事,练练字。门后现在还扔了堆旧报纸,你走过去,拾起几张打开看。上面都有吴克用毛笔写的字。全是古诗词,你看不懂。你看不懂,还是盯着吴克的毛笔字看了很长一阵子。好象要看出什么来。再坐到凳子上,你的表情有点不同。你把桌子上的一撂报纸拿过来,一张张地翻着看。这些报纸你全看过,你现在又翻着看,显然另有想法。翻到其中的一张,你不往下翻了。这张报纸有大半个版没有字。上面登的是一幅照片。照片上的那个人,全国老百姓都认识。他的名字叫毛泽东。你盯着毛泽东的照片看,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个事。
在雪儿的屋子里,雪儿和吴克有说有笑。吴克坐在火炉子旁边,不时地往火炉里添着柴禾。雪儿坐在床上,雪儿穿着毛衣线裤,雪儿把被子扯过来,盖住了大半个身子。要是别人在雪儿屋子里,雪儿一定不会这样。吴克在雪儿眼里,已经是很熟很熟的朋友了。尽管是那么熟了,吴克突然对雪儿说了一句话,还是把雪儿吓了一跳。要是吴克不说话,现在扑过来,把雪儿的被子掀掉,抱住雪儿。或者做更进一步的事情,雪儿都不会吓一跳。那是一句怎样厉害的话,会把见过大世面的雪儿吓一跳。其实那句话也是很平常的话。吴克只是说:雪儿,你嫁给我好吗?雪儿不能不吓一跳。雪儿见过的男人有多少,自己也不知道。男人能对女人说的话,不知还有哪一句她没有听到过。原来真是只有一句没有听到过。就是吴克刚说过的一句。雪儿把脸埋在被子里,大声地哭起来。看雪儿那样哭,吴克有点慌乱。以为这句话伤害了雪儿。忙走到雪儿跟前,对雪儿说:你别生气,要是我说错了,就当我没说过。雪儿抬起头,看着吴克,带着满脸泪,又笑了。雪儿一下子抱住了吴克,说:有你这句话,我知足了。吴克也抱住雪儿。吴克用他的唇吸吮着雪儿脸上的泪水。雪儿的手从吴克的衣领处伸进去,抚摸着他炭火一样发热胸脯。雪儿感到了这年青男人强有力的欲望。雪儿要去把油灯吹灭。吴克不让他吹,吴克说:我要等到和你举行婚礼那一天。
灯亮着,吴克走出雪儿的屋子。不远处那两个老兵气得直骂吴克,说吴克简直就不是个男人。要是换成他们两个人,随便哪一个,他们都不会放过那个叫雪儿的漂亮女人。
一张报纸铺在桌子上。你抽出毛笔,还蘸了墨汁。你站在桌子前,弯着腰,毛笔在纸上晃来晃去,却一直不肯落到纸上。不知道是没有想好要写什么字,还是想好要写什么字,却不会写这些字。这时吴克出现在队部。吴克来找你,想说和雪儿结婚的事。见到吴克走进门来,你高兴起来,喊着吴克的名字。你说有两个字不会写。你让吴克帮你把这两个字写到铺开的旧报纸上。吴克问是什么字。你说是常用字只因为不常写,真要写就写不出来。吴克拿过毛笔,等你说出你要他写的字。你说打了那么多仗消灭了不知多少反动派,却还不会写消灭这两个字,真是太可笑了。这两个字的确是很简单的两个字。不会写是让人觉得有点可笑,吴克也这么想,可吴克不敢笑出来。吴克很认真地去写消灭这两个字。你说写得大一点。吴克就往大里写。两个字占了大半个报纸。写好后吴克把毛笔放回笔筒。你看着那两个字说写得真不错不愧是个知识分子。写这样两个字对吴克来说:确实算不了什么事。觉得不值得让你来夸。吴克说:队长,想给你说个事。你让吴克说:吴克说他打算和雪儿结婚。你愣了一下。你看到这两个人近来来往亲密,可你没有想到他们会结婚。你说雪儿同意吗?吴克说雪儿说只要你同意她没有意见。你说吴克你了解雪儿吗?吴克说我不在乎她有什么样的过去。你问吴克今年多大了,吴克说他今年二十三了。你说我们二十三岁正在和日本鬼子拼刺刀。吴克说我有福气赶上了好日子。你说恋爱自由婚姻自主,既然你们两个都愿意,我这个当队长的为你们高兴,到时候我会给你们主持婚礼的。没想到你会这么痛快地同意和雪儿结婚,吴克说谢谢队长,说完后,吴克跑出队部,他要马上去雪儿那里,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她。看着吴克跑出队部,你的脸上露出一点笑。你的目光又重新落到桌子的报纸上,消灭,两个大字和外面的夜色一样浓一样黑。你把报纸慢慢地翻过来,你看到墨汁浸透了报纸,那两个字在报纸的这一面也看得清清楚楚,而这面的报纸上印着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人叫毛泽东。
你把队上其他干部喊来了。你让大家看了那张写着两个字的报纸。大家的肺都要气炸了。都说这只有反革命分子才能干出的事。这是开荒六队建队以来出现的最严重的政治事件。马上打电话给场部政治部刘主任。刘主任一听马下达批示,如果确有此事,马上把人抓起来。
正做着好梦,吴克被惊醒。看到四五个汉子站在床边。刚想问出了啥事。汉子们已经把他用绳子捆绑了起来。连推带搡地把他押到了队部。看到了那张报纸,看到了报纸上的两个字,看到了被墨汁涂染的领袖像。吴克的眼珠子象是马上要从眼眶里迸出。吴克的目光落到坐在一群干部中的你,吴克嘴唇一个劲动就是发不出声音。吴克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艰难,好象这世界已经没有空气可以来让他喘息。你坐在那里抽烟,看也不看吴克一眼,这个吴克已经用不着你再去对他注意什么了。
开荒种地,种地开荒,难得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事发生。一下子从身边冒出个反革命分子,昨天还是同志战友兄弟,一下子成了敌人,这样的事要多刺激有多刺激,不去看看好象是人生多大的遗憾似的,不到一支烟的工夫,开荒六队的男男女女全跑到了队部去看五花大绑的吴克。队部小,装不了那么多人,就堵在门口挤在窗口看。雪儿是最后一个知道这个消息的。没有人来通知她。她是被从门口经过的纷乱的脚步声喊起来的。走到门口正好遇到小凤,问小凤出了什么事,小凤说出了大事了,快去看看吧。一种不祥的预感马上象寒风掠过,她不由得打了一个寒噤。刚才,吴克来告诉她,说是队长同意他们结婚了。她就觉得这个事太容易了。太容易的事后面一般来说总藏着什么。
双手向上举起,一条绳子一头拴在屋顶木梁上,另一头拴在吴克的手腕上。吴克的脚尖刚刚挨着地。这个白白净净的书生看上去没有一处象坏人。可他偏偏就是个很坏的人,竟想着要消灭我们的伟大领袖。看来敌人真的是很狡猾,越是坏人越是装出好人的样子。只有二个人相信吴克好人的样子不是装出来的。一个是你,另一个是雪儿。雪儿从人群里挤进队部,看到吴克被绳子捆着吊着,一颗心象是有鞭子在抽。雪儿扑过去,扑到吴克身上,雪儿问吴克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你到底做错了什么?吴克只是摇头说不出话,吴克的眼睛朝你那边看去,雪儿从吴克的目光里看出他要说的话。雪儿又扑向你,只是不象对吴克那样,雪儿没有扑到你身上,雪儿只是抓住你的衣领。大声地说:你说: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对他?你没有说话,旁边的指导员站起来拿出那张报纸让雪儿看。并让雪儿在这个时候一定不要糊涂,不要感情用事要站稳阶级立场。要和吴克划清界限认清吴克的反动本质。雪儿听完指导员说的,还是揪住你的衣领子不放。雪儿说:不是他干的,你知道,不是他干的。你快把他放了,快把他放了。你说:雪儿,这件事和你没有关系,你就不要管那么多了。雪儿说:和我有没有关系,你心里最明白。你说:告诉你,他现在已经是犯了天大的罪,谁也救了不他。你就死了心吧。雪儿说:他是因为我,才落到这地步的,我死了心也会不安。你说:这是他罪有应得。雪儿说:不,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是你故意害他的。你看他和我好,你就恨他。你听说他要娶我,你就想让他死。你说:你别胡说八道,我看你是疯了。雪儿说:我是疯了,是你把我逼疯了。你听着,你要是不马上把吴克放了,我就把全部事情说出来。你说:你吓唬谁?我不信你的话会比敌人的坦克大炮还厉害。雪儿说:大家听着,吴克真的是冤枉的。全是佟队长陷害他。因为,佟队长在这一年多,每隔三五天都要到我屋子里,和我睡觉。那时,我以为他是个真正的男人,可是有一天我发现他只是把我当玩物,我就不再理他。他生气了,吴克常到我屋子里,和我好了,他就对吴克的仇恨越来越大了,他就想了这么个办法,把吴克置于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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