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刚刚生下来第三天,父亲和母亲就为黑脸的事争吵起来。父亲说黑脸没有孩子是月花肚子有毛病怀不上胎。母亲说黑脸没有孩子怨自己的家伙不中用。你一句我一句各不相让弄得脸红脖子粗。直到我听的不耐烦哇哇大哭起来,他们才互相干干地瞪了一眼,一个抱起我解开衣服喂奶,另一个开开门走出去到水库钓鱼(不了生供我使用的奶子的奶水充足)。
第二次听到黑脸这名字,是在一间称为教室的屋子里。从北京师范分配来的女老师激动地赞叹着告诉我们,一个叫黑脸的战斗英雄要来给我们讲故事。在等待黑脸出现的一段时间里,她朗诵诗般地介绍了黑脸主要的光荣事迹。看着女老师那一张一合的柑桔色的嘴唇,我头一次忆起了父亲和母亲的那次争吵,我突然觉得那里面藏着一个激动人心的悬念。于是我很想听听女老师对这个问题是什么看法,但女教师故意没有讲(其实她是知道的,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可是黑脸始终没有出现在黑板和泥土讲台的二尺宽窄的空档里。女教师发现了我们菜叶色的失望的不满在眉目间流动,就为黑脸辩护,说黑脸是一个谦虚得从不愿谈起自己功劳的英雄。她还说我们不应该等英雄来而应该走出去寻找英雄。我们涌到炎热的太阳底下排队,唱着女教师教会的歌(似乎是《社会主义好》)去找黑脸。可靠的消息说黑脸在大晒场上。这就说在找到黑脸之前,我们要穿过一片地窝子组成的居住区,还要越过一条也许有水也许没水的渠道,再跋涉一段足有40公分厚的干燥无比的粉尘的河流。
在那个岁月的这个区域,唯有大晒场这个地方是可以用雄伟壮丽金碧辉煌来形容的。它至少拥有500座由玉米棉花小麦以及其他作物的果实枝杆和皮叶组成的颜色不同形状不同的山丘峰峦。可以想象它们在早晨和黄昏的情景是什么状态的。所以当女老师指着一片辉煌要我们去寻找英雄黑脸时,我稚嫩的心激动得几乎要流下眼泪。以致使我马上就断定英雄黑脸所以要呆在大晒场上原因是极其深刻和富有象征意味的。所以老酒鬼在不喝酒时告诉我,黑脸是一只耗子,他是害怕干活才躲到大晒场上的。我对此说法不能不万分惊讶。
酒鬼除了爱喝酒以外其实没有别的什么毛病。他时常挂着和善的微笑坐在孩子们中间,讲我们出生以前发生的事情。看得出他不喜欢黑脸,可他又不能不讲到黑脸。因为不管黑脸做了什么有一点却是大家不能不承认的。那就是这家伙尽干些和大家不太一样的事情。而且每一件这样的事情都涉及到枪这个东西。大约也正是这些原因,才使我在许多年之后回忆童年和少年,发现保持最完整的竟是关于黑脸的那一部分,甚至包括从酒鬼那里听到的故事(它仍然散发着曲酵的气味)。
没有人再带着枪干活了(剩余的几个土匪被烟熏死在山洞里了),前提是除了黑脸以外。他把枪挂在一棵不高大不粗壮但却老得没牙的胡杨树上。树上有一个草树叶搭成的巢,但从来没有看见有鸟飞起或落下。黑脸有时常停下手中的活,拄着农具的木柄盯着那枪发愣。组长见他落在了后面就催他快一点干,他干脆把农具一扔,走到了胡杨树下,躺在枪托下面瞄着天上似驴似马似人的云朵射击,有时他真的看见从惨白的云里渗出红的血来。他把两条腿支成了二郎,还悠悠荡荡地给荒野上的劳动号子打拍子,累得气喘吁吁的大家见他如此的姿态恨不得杀了他,可是结果连说他的勇气都没有,倒不是怕那支枪,主要是没有谁得到的英雄勋章比他多。
批评他吧,显然没有什么用,不管他吧,可他这样的行为已影响到开荒的士气。愁得干部们对着他唉声叹气。他一下子从树底下腾身而起,动作之迅速敏捷如光闪似的,摘下挂在树枝上的枪。抬起胳膊的同时枪响了,枪响的同时一只黄羊在100米外的远处倒下了。干部由此受到启发产生联想。马上给黑脸重新布置了任务。这任务黑脸很乐意接受,大家不但一下子没有了怨恨,反而高兴得差一点欢呼起来。因为坏事变成了好事,他们以后顿顿饭碗里都有红烧肉块了。
黑脸成了猎人。可他还和一般意义上的猎人不一样。他好像很缺乏狩猎的目的性。说他是为了改善伙房的饭菜质量吧,他见了狼狐狸鹰雕黄鼠狼等不能食用的动物同样也毫不客气的打死。说他是为了获取它们价值昂贵的皮毛吧,可他把它们打死在戈壁滩上以后便扬长而去,使得荒野上有一段日子充满了骨肉腐烂的气味。不过从另一个方面说,也许他一开始就目的明确并且如愿以偿地了实现自己的目的。一年之后,他得到了他一生中的最后一张奖状,他被授予打狼英雄的称号。他使我们这块地方最早成为荒野上一块没有狼的地方。当然,同时也没有了狐狸和野兔了。于是这块土地上,人是绝对地成了主人。所以在我的同龄伙伴成子对黑脸的狩猎提出质问之前,大家毫不怀疑地把那段日子说成是黑脸的特殊贡献时期,包括北京来的女老师也这么说。
光听说黑脸还没见过黑脸,迫不及待地涌进大晒场才知道要见黑脸并不容易。大晒场的负责人说,黑脸肯定在这里,可他在这里的哪里就很难说了。他主要是夜里站岗放哨,白天他就可以随便找个地方睡觉。负责人指指500座庄稼山峰;告诉我们每一座上都可能有他又可能没有他。不过他肯定在其中的一座,你们要能找着就找吧。像是玩捉迷藏游戏,我们在一座麦秸垛上找到黑脸。黑脸的身子陷进麦草里,如同嵌在黄色背景里的破旧的黑白照片。
我们朝一个地方围过去,脚步唰唰地响。黑脸睡着了一样,眯着眼睛。天上除了太阳什么也没有。他抱着枪很像母亲抱着吃奶的婴儿,直射的阳光逼得脸颊和枪的金属部分放出光明,很耀眼,我们不得不改变视角。脚步声消失,黑脸没有醒。女老师喊他,有一会他的眼皮似乎动了一下,终于还是没有露出黑白眼珠。女老师不生气,反而说他夜里看场太辛苦了。麦草的气味,晒干燥了有些甜涩。女老师站在我们和黑脸之间,试图找到一种东西把老头和孩子联系起来。难堪里一只小老鼠从黑脸脚下的麦草里钻出来。见有好多人立即又缩回了头。女老师受到启发眉飞色舞起来。一会儿用手指指指黑脸,一会儿又用手点点我们。女老师诗朗诵般的言语强化了某种效果,在尚是空白的脑子里留下的印象是:黑脸赶走了凶狠的日本侵略军消灭了将介石的八百万军队,黑脸手中的这支老步枪比飞机大炮坦克还要厉害。
像是对着教学挂图,或者说是模型的道具,黑脸被指指点点了大约90分钟,大约是有了实物的缘故,我初次记住了革命就是黑脸,革命就是枪。不太远的地方,父亲和母亲在种地,汗水变成
蒸气,在天空飘成了一块又一块的云。我立刻就断定,抱着枪在麦垛上睡觉的黑脸,是我们这地方最了不起的人。只有一点怀疑,黑脸可能并没有睡着,他听到了乱响的脚步声和女老师的赞美诗。他在装睡。我偶然注意到了有一只蚂蚁爬上了黑脸从布鞋破洞里伸出来的大姆脚
指头,如果不是醒着,那又黑又脏的脚指头不会灵敏地缩了一下,把蚂蚁摔了下来。可这一点独特的发现并没有能让我得意两天。在下一次队日活动上,伙伴成子的几句话,不仅让我大吃一惊,还使我头一次觉得我有可能是不会有大出息的笨蛋。
泥土的房间,墙壁疏松,吸音效果不错,再大声音也不会回荡。女老师主持讨论,题目是从大晒场带回来的散发着麦草味。成子是第十四个站起来的,前面的十三个都在鹦鹉学舌重复女老师的话。成子讲话舌根伸力平常,但碰得房子的土往下掉。成子说:黑脸把动物打死了太可恶。女老师眼睛斜起来不再文静。成子说:我们在戈壁滩上没有看的没有玩的就怨黑脸。七股青烟从女老师的窍门里冒出来像个神妖。我们惊讶了一会,都把脸转向成子,有人鼓起掌。女老师撤掉了成子学习委员的职务,同时还给他口头警告处分。下课后,有很多同学涌向成子和他玩。我是其中的一个。
但是,在面对着空空荡荡的没有走兽没有飞禽的荒野,用从大人那里学来的脏话谩骂黑脸时,成子却一句话也不说。成子就是这样从小就表现出了他的不同寻常。后来的事情果然就证明了这一点,1977年他考入北京大学哲学系,后来又攻读硕士,写了好几本研究中国国民性的书,引起了较大的反响。1983年又去美国攻博士学位,前不久还接到他的一封海外来信,信中他打听黑脸,还说在北京遇到过那位女老师,她在王府井开了一个个体服装店,钱赚了不少,成子在她那里买了一件羽绒服,她说给便宜了30元。其实呢,比国营商店还贵15元。成子说,看见她,又想起黑脸,而她看见成子也准会想起黑脸。只不过都没有说出口罢了。我信,外面的夜有多么深,测量不出。推开窗户,风进来把信拿起又放下。我不能不再一次想起黑脸。
渠水从雪山流下来,寒气如刺。四五米宽的流水,一个猛子扎过去,就忙爬到渠堤上去。中午,地面上升腾着透明的火焰。水珠随着弹跳坠落,啪地一声化成一股烟。我们把身体埋进沙地里钻出来,短棍般起立。女人消失在葵花地里,被翻涌的金黄吞没。酒鬼说:那是黑脸老婆。我兴趣盎然,盼望酒鬼细细讲下去。一股尿臊味飘来,我在阳光里找它起源,视线落入灿烂的葵花地。黑脸老婆在解溲。酒鬼说:好日子没有了,光有酒,没有肉。酒鬼沉醉于回忆。他说:每盛饭每个碗里都有肉,我想听酒
鬼说另一件事情。那会儿我17岁了。已经朦胧感觉到,世界上男女间的事情似乎是最有意思的。其实,酒鬼碗里有肉的话,已经涉及到了我期待的题目。
黑脸只管开枪。后面跟了两个骑马的,专门拣拾被击中的动物。每一下枪响,都使在地里干活的人为之一振。因为它直接和饭碗有关系。黑脸一度是荒野上的太阳和月亮,和生存息息相关。打赌:一个说这一枪黑脸打死的是一只黄羊,另一个说这一枪黑脸打死的是一只梅花鹿。谁错了,谁就挖自己的脚。结果黑脸打死的是只野猪,两个人就用坎土曼挖掉了脚的小指头。血星飞溅里黑脸的名字传扬。当时中南海的饭桌上都缺肉而在偏远的角落,几乎每天晚上营地里都要点一堆篝火,男人女人一块烧肉喝酒。黑脸被安排在最明亮处。男人敬酒,女人献肉,黑脸并无骄傲之色人们都知道这个时候的英雄是谁,特别是喜欢吃肉的人。月花和黑脸的姻缘就由此开始。
月花端起盛肉的碗,就想这肉从哪里来。口水 在粗糙的嘴角结成透明的一缕,可她忍住了。要把感激黑脸的话在心里说一遍,没上过学,不懂玄深的道理,产生的想法,如同此时碗里的肉一样直接而实惠。目送骑马挎枪的黑脸出发,她的喉咙激动得发干。转过身,嗅着马汗的气味,月花头一次走进了一个陌生男人的房子。痴呆呆的站了一会,弯下腰从床下拖出一堆发霉的衣物(没有袜子,黑脸没有穿袜子的习惯)。月花蹲在渠道旁边,把黑脸的脏衣服浸入冰凉的雪水里,这时从荒野上传来了子弹的呼啸声,月花幸福地洗着衣服。浑浊的激流粗野地翻滚,和月花肚子里的柔情相似。这一时刻,脏臭的衣服和喷香的肉块和神圣的爱情奇妙地结成了一个色块。
多种用途的木箱上放了一束沙枣花。挤得拆开的枪零件无处放了,黑脸伸手把花拨拉到地上。花落时溅起的香味刺激了黑脸的鼻孔,吸了两下,吸到了月花残留的气息。他擦枪时不能专心致志。以为是那束莫名其妙的沙枣花做怪,把它拾起来从天窗扔出去。恰好一股旋风把它卷走。接下来擦洗
枪栓时还是出了差错,两次从手中滑落。夜里老做梦,梦到兽群朝他扑过来,扳机却扣不动。黑脸不得不半夜醒过来,对着窗口泄下的清冷的月光,检查那支老步枪的扳机是否出了毛病。在另一间地窝了里的月花压根没有睡着,晚饭的红烧羊肉吃得有些多了,她的身体烧得老想喝水。
水渠里洗完澡回家。父亲和母亲消磨熄灯前的一段时间,又争论起黑脸和月花如何还没有生孩子的问题。我立刻凑过去,想听听他们说的话。并且打算在适当的时候插两句嘴,因为已经从酒鬼那里了解了一些,见我一张兴趣浓厚的脸伸过来。父母亲不约而同闭了嘴,惊讶地盯着我。讲啊讲啊,你们快往下说呀。我催促。结果母亲朝我额头上捣了一指头。父亲踢了我屁股一脚。虽然不得不狼狈地落荒而逃,可心里不服得厉害。有什么了不起的,我早晚会全都知道的。
早晨出门和黄昏归来时,总有一个人或站在人群里或独自一处朝黑脸列着嘴大笑。不断地在木箱上出现沙枣花和别的什么野花,他想从脏衣服里挑一件穿时,发现全部干净了,有时还有一盆冒着热气的水,他用它来洗
脸擦澡。像许多献身事业的英雄好汉一样,他不大留意这些细微的小事,顶多也不过是让他想起了听说过的民间故事。日子是充实和富有意义的,用枪朝各种动物瞄准射击,虽没有朝着人那样刺激,可一样有骨破肉碎鲜血涌流生命发出死亡的惨叫。他认为有了这些就足够了。就是在有个炎热的中午,月花成了他的妻子以后,他的想法也没有改变。
那个炎热中午的前一天夜里,月花走进了他住的房子,他在屋里,她进来,这是第一次,黑脸没有看见她似的摆弄着枪。她屁股压着的三条腿木凳会自己行走,不一会就驮着她,靠近了黑脸。她浑身散发着煮熟了兽肉气味。拂过黑脸的面颊时,打动了黑脸硬汉子的心肠,产生了一种亲切感,黑脸不由得把视线从枪上挪开,打量起月花。月花老爱伸舌头的毛病这时成了一个优点。鲜红的舌苔忽长忽短地舔着两片厚嘴唇,把它们弄得湿湿润润闪闪亮亮。黑脸这才觉得身体上的某个部位莫名其妙地蠕动起来,像是个刚睡醒的小孩子。正是这种糊涂和觉悟,他才不加思索地答应了带月花一块出去打猎的要求。
黑脸的婚事一度是大家热门的话题。那用100只野鸽子100只野鸡制成的婚礼宴席,是盘古以来独一无二的。这些野味的独特的香气一直萦绕在荒野的上空,只要有人说起就立刻有香气飘来。女人们当时无不羡慕月花有福气,都说月花今后准有好日子过准吃得又白又胖。结婚的第二天,黑脸让月花从马鞍子后面抱住他的腰。他在荒野上点起一堆火,亲手把一只野兔子穿在木棍上。在蓝色的火焰上烧烤,直到油从肉里渗出来嗤嗤啦啦地响,他才递给早在一旁等得不耐烦的月花。月花把一只兔子的肉吞进肚里,骨头扔进火里。觉得连脚趾头都是幸福舒坦的。比较起来。昨晚里的那点痛疼实在算不了个啥了。所以当黑脸从火堆旁的另一边走过来让她躺下时,她就柔顺得比妻子还要妻子了。黑脸觉得干女人太他妈的像开枪射击了。而月花也觉得像啃骨头。两个人配合得无比和谐,一点也不像新婚夫妻。
黑脸的黄金时代是他自己创造的,也是他自己毁灭的。这片荒野上的动物死的死逃的逃,终于绝迹以后,黑脸就失去了可以瞄准射击的目标了。连着五六天,黑脸空手而回。大家的饭碗里没有油星浮动了。埋怨声顿时四起。说黑脸当初应该有计划地捕杀,把好日子拖得长久一点。黑脸也沮丧得厉害,倒不是别人埋怨,而是一种巨大的精神享受被剥夺了。一想到他不得不重新拿起坎土曼干单调繁重的体力劳动时,他就期望快发生世界大战。马垂着头,带着他往家走。地平线在他眼中移动,有意识保持着和他的距离。挖下去的房屋和洞穴相似。只有一个顶耸出地面,像是不能飘动的黄色三角帆,黑脸看见一堵他亲手垒筑的烟囟,没有烟雾冒出。他的目光穿过泥巴和芒苇的障碍,看见月花懒懒地躺在床上。这段日子他光顾打猎了,极少和月药有过房事。此时他回忆起和月花在野地里交合的情景,他记起那快感如同打枪,或者说打枪如同干那种事。他头一次迫不及待地走进房屋。
和黑脸一样不看重虚名的月花,在连着多日没吃上肉以后,明显地消瘦起来。厚嘴唇失去了油的滋润,干燥得起泡卷皮。如同生了一层苔藓。重要的是她明白了既使黑脸也无法保证她今后有肉吃了,她立即失去了生活的热情和冲动。或者说连整洁和美感都无心追求了。懒懒地在床上蜷成一堆,衬衫被搓成了卷,本该遮住的肚皮和胸脯都片断似地裸露着。这无疑给推门而入的黑脸火上泼油,他浑身洋溢着欲望的腥骚接近月花。而月花此时的心境恰恰
与黑脸相反。茫然地看着黑脸,才发现黑脸原来是一个又矮又小又黑又丑的男人。不明白前面一些日子,自己怎么会在每一次吃完肉以后,都主动地挑逗黑脸,渴望能和黑脸生出一个儿子来。尽管黑脸几乎每一次都生硬地拒绝了她。她还是一点不生黑脸的气。黑脸的手伸过来,还没有碰到月花,她就挨了一刀似地叫了起来。不过只是叫了一声而已,善良和温顺以及她对妻子含义的理解,使她即使内心充满厌恶,她还是没有行为上的抗拒。黑脸很快骑到了她身上。但是就在此时,意外的一个原因,使得爱情故事就此终止。那天夜里没有刮风也没有下雨。
黑脸骑在月花身上发了呆。他糊涂了。明明欲望的火药已经在身体里爆炸,可是那杆男人的长枪却失了灵。无论他的心如何使劲,它都是软软的。试了几次,急得他大汗淋漓,可那玩意仿佛和他身体的器官分了家,无动于衷地背叛了他。还没有上阵,就不得不败下阵来,黑脸带着满脸失败者的苍白从月花身上下来。白天,屋里很亮,黑脸无处可躲。他拖起他的那杆长枪,一口气跑到无人居住的大晒场,扒开一座麦垛钻了进去。荒野上的处女地,潮乎乎的土发粘。大家用坎土曼挖地,像是一群天真的孩子在做游戏,你追我赶你喊我唱热闹得没有寂寞和愁苦。干部用铁皮卷成的喇叭筒,传达着中南海的指示。声音消失在大晒场的边缘。黑脸没有听到。他是过了很久以后才知道,连队已经变成了生产队,而他们战士的名称前面添了一个新的定语:农垦。尽管知道得很晚,他还是恶狠狠地骂出了我操他娘的脏话,就凭他的这句脏话,至少也能送他进监狱,他的一个战友仅仅因为伙食不好,说革命胜利了还吃野草,和不革命有什么两样。大概还说了啥社会当官的都是老爷,吃山珍海味。便被送进了监狱判了10年徒刑。不过,黑脸这句骂人的话和他的战友的话在意思上是完全不同的。
实事求是地讲,那个被判刑的战友并没有人同情,同样,黑脸的脏话假如有人听到也不会引起共鸣的。开垦的地里长出了玉米小麦和棉花,以参军的名义大批涌来的山东和湖南的少女,无可奈何地做了他们的老婆。有吃有穿,还有女人。黑脸的苦恼或者说牢骚吧,实际是并没有普遍的意义。没有谁来安抚黑脸。大伙上工下工经过晒场,很少有人想到在其中的一座麦草垛上躺着一个民族英雄:黑脸。黑脸只是夜里出来,他背着枪或者横端着枪,迈着军人正步走的姿态,巡逻在大大小小的粮垛之间。有那么几日,月亮像个灯笼,把他的影子凉凉地印在光滑如席的场地上。有时黑脸什么也看不见,他就像个幽灵,察觉不出他活动在晒场的哪个角落。他死了以后,才有人发现黑脸活着时,大晒场上没有丢过一颗粮食。不过,先后有11头猪7头牛死在晒场的栅栏缺口外,另外还有5个人成了残废,他们都是想占个小便宜,而使腿和胳膊挨了黑脸的子弹。
不过事实上,黑脸并没有在大晒场上默默地度过他的一生。社会或者说命运曾几次把他推到某个舞台上让他表演,而且这种表演无论是成功还是失败,都会在有限的人群里引起反响。比如说,我的父亲和母亲的认真却不严肃的争吵,就是一个例证。但只是其中的一个方面,可以说是极小的一个方面。因为在那一次败下阵以后,黑脸既再也没有爱情故事也没有风流故事。如果让我现在对父母的争论作个评判,我会说,他们都说得对也都说得不对,因为就在他们争吵时,黑脸的确不再是个丈夫,他钻进麦草垛里抱着枪睡,心里和他的器官一样没有欲念。而就在同时,月花正在和别的男人睡觉,她既不要男人的甜言密语,也不要男人的钱。男人不管是谁,只要能提一斤猪肉羊肉或者一只条鱼,她就毫不迟疑地用自己的身子换取。她一边随男人摆布一边吃着肉,一心两用,的确是从来没有怀过孕。也因为如此,才有了父亲和母亲的两种说法,并且各自都是理由充足。直到有一天,发生了另一件事大家才一下子释然,包括我的父母亲。这件事发生在后来,只好放在后面讲了。现在,我们不能不去注意马上要出现的事件了,它将把黑脸从大晒场的角落里引出来。
首先是因为和某个国家因为领土问题发生了武装冲突,俗称塞外边陲的西部的火药味一下子浓厚起来。不用说,枪的位置就上升了,种地的人领到了武器,组成了预备役师团,准备打仗。看到枪自然会想起黑脸。他当时50岁了。当然不会让他再服兵役。想到他那威震四方的枪法,决定让他去预备役师团当教官,专门教射击。那一天一辆北京吉普车开来,大家看见黑脸坐进去都激动得厉害。整整一天全部人都说着一个话题。也不奇怪,他们中的人包括生产队长还从来没有坐过屁股冒烟的小车子。连月花也跟着光彩起来,坚决地把提着肉来找她的男人挡在了门外。都说,黑脸这一去就在城里住下了。月花重新把自己和黑脸联系到一起了。过去的事情是泼出去的水,没有办法了,这会儿变过来兴许还不晚。女人们碰到月花,像她初嫁那会儿,又重新对她眼红起来。可是这股黑脸热,只持续了五天。星期一目送黑脸登上吉普,星期六的黄昏里一挂马车叮叮呼咚咚驶进营地,大家意外地看见一堆百货中坐着黑脸。脸好黑。
关于黑脸没有被留在城里做教官的原因有几种说法。1、黑脸枪法打得准,但说不出怎样打得准,请他到台上半小时后,说了一句话:瞄准了,一扣,就打死了。再就什么也不说了。像许多没有文化的大老粗一样,会干不会说。茶壶里的饺子倒不出来。2、黑脸只会使老式的步枪,面对着各样新式武器,就像乡下人进城,他满眼慌乱,连枪栓都拉不开,再别说给别人讲构造原理和使用方法了。3、黑脸压根儿对当教官没有兴趣,开始以为是让他参加什么战役,到地方才知道主要是卖嘴皮子,他实干的性格,使他坚决地拒绝了让他上课做老师的安排。4、说黑脸不习惯城里的生活,走路不能随便走,明明近在眼前非要让绕个圈子,还说是什么规则。上厕所拉屎找不到土坷垃擦屁股,除了上面四种说法外还有另外的说法,因为都是些猜测,也就没有例举的必要了。其实这些说法在感情上是偏向黑脸,黑脸重新钻进麦垛抱着他的老枪打盹,并没有影响到他的威信。无论怎样他坐过北京吉普去过城里,这一点是千真万确的。大家相信他是有真本事的。不然的话,他不可能会很快又成为另一件事的中心人物的。不过,这另一件事引起的反响,则完全是另一样的。
黄色的葵花,大片地生长。如一团黄风,摇荡在荒野的一块洼地里。月花再一次吸引了我的目光。她摇摇摆摆 接近了这一片缤纷的金黄。她扳过圆圆的花盘寻找饱的籽粒,举起的双手和踮起的脚跟以及仰起的脸,使她如同在与黄色的葵花亲吻,这一姿态把她的腰肢和臀部格外地凸现出来。黑脸坐在大晒场
的麦草垛上。紧抱着这杆老枪,一只手似若有所思地抚摸着它,其实是下意识的动作。面对着远处的葵花地,他只看见脚尖前面几根翘起的麦草,在小风中瑟瑟抖动。月花终于找到了一个如意的葵花盘,卡嚓一下把它拧了下来,就坐到了渠埂上。鲜嫩的葵花籽在她的嘴角溢出了黄白的汁液。月花想起了那段吃肉的日子。电话铃在一间地窝子里响着。这是个和黑脸有关的电话。
十几个人像军犬一样在麦草垛之间奔跑着,用掉了大半天的时间才把黑脸从草洞里拽出来。黑脸一脸晦气充满羞愧,以为大伙儿要问他当教官怎么没当成的事情。等守候在晒场边的场长握住了他的手后,他才知道是让他代表这个地区的百万人参加射击比赛。那是个荣誉重于一切的年代。因此黑脸的出发就显得格外隆重。农民不下地,工人不做工,学生停了课,全部聚集到大路边欢送黑脸。为了不让尘土飞场,人们用洗
脸盆水桶从百米以外的湖里运来清水,泼湿路面。为了增添气氛,各家都把养植的盆花抱来放在路的两边,形成一条五彩绽纷的花廊,使黑脸过时,有阵阵的花香让他赏心悦目。黑脸骑在一匹披挂着大红绸缎的雪青色的马上,脖子上挂了一个用野花编织的花环。好看是好看,但是映衬得他的脸越发的黑。不过也更加醒目。人们看见这张黑脸在如此场合仍然镇定自如,既不胆怯也不得意,和胜券在握的英雄没有两样。而紧接出现的一个场面,使人们更加狂热地相信这位黑脸不仅在过去是个英雄,而且在今天一样也能创造别人所不能及的奇迹。
这是个别出心裁却又让人心服口服的节目。大概是古今中外欢送仪式上都没有出现过的。效果的确不错。究竟是谁想到并安排了这个节目,一直没有弄清,大概是群策群议的结果吧。在一片平坦开阔地上,钉了十个木桩子,每个木桩子上拴了一只雪白的母鸡。拴鸡的绳子有3米长,为的是能让鸡跳起来飞起来。在欢送的队伍行驶到大桥上时,一只黑狗奔向那片开阔地,扑向200米开外的白母鸡。人群停了下来,许多人纳闷地把目光投向那十只乱飞乱跳的鸡。它们此刻惊慌失措,远看只有一片白色闪烁。只见黑脸朝开阔地望了一眼,取下步枪,几乎是连瞄都没有瞄,就扣动了扳机。十声枪响之后,人们惊奇地看看,那团纷乱的白色消失了,代之的是十朵鲜艳的红花,勃然怒放在黄土地上。……人群因惊奇而沉静了一瞬之后,立刻爆发了雷鸣般的掌声喊声笑声。也就是说,尽管比赛还没有开始,人们已经看见了那个最后的结果。所以在黑脸参加比赛期间,有人已经在筹备迎接黑脸凯旋归来的更盛大的仪式了。
像是有什么鬼神故意捉弄善良的黑脸和期待的人们。黑脸参加射击比赛,自始至终没有一颗子弹碰到靶子的边沿,是所有参加比赛的成绩最差的一个。人们可以不相信道听途说的传闻,可你不能不相信报纸和电台。那一段日子里人们陷入一种被嘲弄的悲哀里。每一个角落都在谈论一个题目,探索着共同的疑问,黑脸能把200米外的一只鸡
打死,怎么会连100米外的偌大的胸环靶都击不中呢。是黑脸换了枪吗?不,黑脸拒绝了大会提供的枪枝,使用的还是他那支得心应手的三八大盖儿。是黑脸一时失常眼睛出了毛病?也没有,他双目炯炯没有发炎的症状。是临场紧张的缘故?也不是的,由于特殊的资历,即使剃了光头也还是让他参加了复赛和决赛,他是有三次机会弥补过失的。当然,他是没有一点道理故意不打好的。不然的话,他不会在最后决赛时看见报靶员举起白色的旗帜时,就扑通一下晕倒在地了。那么究竟是什么原因造成了黑脸失利呢。这一度成为我们这个地区的迷。直到4年后发生了另一个故事,才有了新的迷底。但这只是一种说法而已。它只是在很小的范围内被很少的一部分人接受。
没有人知道黑脸是在哪一天夜里潜回大晒场的。当时只有一只四处寻找配偶的狗,朝他含义模糊地叫了几声。黑脸随便地在几百座麦秸垛中的一座上躺下了,像是某种鼠类动物掏了一个洞钻进去,再用麦草秆稀稀疏疏地掩盖了他扒挖过的痕迹,使人们从他跟前走过都没有发现他。到了黑夜,等大家都缩回自己的巢穴里,黑脸就爬出来坐到麦秸垛的顶上,他不只是为了换换肚子里的空气。他看着星星月亮和昏暗的云朵。想的却是另外的事情。连着好几天没有吃饭没有喝水。他竟不觉得饿和饥渴,就如他一点儿也没有感觉到自己正明显地瘦下去老起来。包括那标志着他生理特征的脸上油油光光的黑色也在消褪,犹如枯萎的植物一样泛起了淡黄。相比之下,他怀中的那支名副其实的老枪倒分外的精神了,仿佛攫取了黑脸身体内的精血,它愈发乌黑滑注铮光瓦亮,立在黑脸的身边透露出永远不灭的骄气傲气和杀气。所以;黑脸在沉默的时刻凝
望它时,油然产生一种羞愧,总觉得做了什么对不起它的事,让它受委屈了。坐在麦草垛看见远处的一片灯火,他又猜想到,那里不知有多少人在抽着烟喝着茶的时候,把他和他的枪当作开心的玩意用来逗乐。他什么都想到了,就是没有想到,现在已经没有多少人对他的事感兴趣了或者说已经被人遗忘了。虽然从欢迎黑脸去参赛至今不过才过了20几天,但事实上人们整日关心谈论的是另外的东西了。这种快速的不合情理的注意力的转移,说明在这偏僻的荒野上也正在发生着一件非常了不起的大事。
这件事尽管被列入世界20世纪大事之一,用文字的形式记载于各种版本的世界大百科全书。但说给没有亲身参加没有亲眼见过的人们,他们是无论如何也不相信的。连那些经历过的人并且是面对着角落缝隙那依稀可辨的各样残迹,都是恍恍惚惚仿佛知道点什么又仿佛什么也不知道。说不明道不白那震惊世界的大事到底是怎么回事情。现在看来很像是一种流行疾病。但又和任何发生过过的流行病不同,不知道它的名称也不知道怎么得的,可是一夜之间使所有的人都感染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在天亮的时候都不无例外的在门口捡到了一本红塑料皮的小书然后开始吵架。这是他们头一次不是为了鸡毛蒜皮争风吃醋的琐事而相互谩骂,他们在为另外一个根本没有见过的人大动肝火。全部的人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人要坚决打倒这个人,一部分人要誓死保卫这个人,不过有一点他们是相同的,那就是他们在扯着嗓子喊叫时手中挥动的小红书。
黑脸是唯一没有染上这奇怪病毒的人,大概是因为他躲进了麦草秸垛没有和别人来往的缘故吧。所以当别人都在破口大骂棍棒横飞流血受伤的时候,只有他一个人躺在麦草搭成的洞穴里似睡非睡似晒非醒。那些嘈杂的声响也曾多次传进了他的耳朵,他也坐起来伸长脖子朝东南方向聆听了许久,但最后他总是面部略带失望地让身体保持原状地躺下不再动弹了。因为这声音在他听来实在是既单调又乏味,引不起他的一点兴趣。这也是他确实没有患上那种莫名其妙的流行病的证明。即使他后来走出了麦秸垛参加了一群病人的行动,也不能说明他也得了和别人一样的病。当他在昏昏欲睡时从喧闹中听到了突然爆发的枪声,就像用鞭子抽在了一匹无精打采的马身上一样,枪声穿过他的心脏把他血脉烧了起来,他仿佛一下子年轻了30岁,弹射般直奔枪响之处。他的身体带起了一股旋风,把枯黄的麦秸杆卷上了天。并且尾随着他,一直把他送到了田地和荒野的分界处。
就在黑脸奔跑的时间内,诱惑着黑脸的枪声正在某农学院激烈地响着。打倒派占据了教学楼,保卫派包围着这座楼,守者在楼顶四个角各架了一挺机枪。攻者冲不开枪林弹雨,就朝机枪手射击。可是子弹不长眼怎么也打不着,双方已经这样僵持了七天七夜。黑脸就像是历史关键时刻总要出现的那个关键人物。他从小树林里钻出来后只用了10分钟,那座大楼就被攻下来了。四个男人有两个从楼顶上摔下来,另外两个麻袋般沉甸甸地压在机枪上,而且每个人的左胸上都有一朵极其相似的血肉之玫瑰。当黑脸沿着壕沟在成千上万的发红的眼珠子的凝视下,从楼房的一个角转到另一个角发射出第四颗子弹时,人们在同时记起了不少往事。于是便狂热地疯了般地吼叫起来。把黑脸感动得热泪盈眶,他终于向大家证实了他的真本事。但他并没有沉浸在胜利者的荣耀里,他仿佛突然记起了什么掉转脑袋往回跑。大家是在过了一段日子才明白了他这一举动的意义。
当时黑脸没有跑回晒场,而是跑回了数年未归的家。他推开房门看见月花正坐在床上吃油炒的知了。没有肉吃,月花在早晨的时候跑到荒
野上,红柳枝上爬满了被露水打湿了翅膀飞不起来的知了。她把床单铺在地上,轻轻地一摇,便落了一层知了。裹回去炒熟散发出肉的香味。月花由于许久没有吃肉,已经瘦得如同若有若无的一条影子。她嚼咽着知了回忆和黑脸在一起吃肉块的滋味。她低下头看不见自己身体的器官。不过当她被黑脸压倒而且那玩意确实进入她的身体里面以后,月花奇迹般丰盈充实起来。恢复了她少女时代的鼓圆。而黑脸终于重新再一次体味到开枪射击时的快感。不过,连他也没有想到,这是他人生最后一次如痴如醉。
非常有意味的是,就在这一次,月花居然怀孕了。它使全体的人目瞪口呆。都意识到了许多年他们争论的全部问题毫无意义,包括我的父母亲。他们放弃了另外的话题又开始争论月花肚子里的孩子是男还是女。不过这个问题无法证实成为一个永远的谜。因为月花没有把孩子生下来就死了。也就是从月花怀上孩子那天起,黑脸走出了大晒场,并且不再老是抱着那支老枪。和许多老头一样,他蹲在墙根晒太阳,坐在茶馆喝茶,听艺人说唱。看他沉默寡言的举止,知道他正在做一个普通的老汉,并且打算一直这样到死的,可是,这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那个不知名的流行病在夺去了成千上万的生命毁坏了许多建筑荒芜了大片良田以后,终于在某一日停止了大发作,人们才如梦初醒恍然大悟。他们面前粉红色的尘雾消散,暴露出大堆自己亲人的血衣的尸体。他们像历代的复仇着一样开始寻找凶手。当然那个人是没有责任的,他一直呆在别墅里就没出门,外面发生的一切都和他没有直接的关系。那么黑脸呢,几乎有1700人可以作证,他们亲眼看见黑脸用步枪打死了四个阶级兄弟。黑脸的材料马上整理出来报到了有关部门
,按照新制定的法律他应该被判处死刑。轻则也得判无期徒刑。也是黑脸的命大福大,偏巧这个案件的最后决定人是战争时期给他发过枪的那个脸上长满麻子的团长。看完案宗以后,他思忖片刻庄重地拿起笔批了一行字。黑脸便无罪释放。
我是看见了黑脸生命结局的为数不多的人中的一个。当时我和几个伙伴正在沙丘上玩,几个警察骑着摩托车,带起的沙尘落到我们身上,我们追上去,并不知道会看到一个故事的结尾,只是由于我们对警察和他们腰中的手枪感兴趣。跟在他们屁股后面,听到他们说,事情办完了就去阿美酒馆喝酒,笑嘻嘻大咧咧的样子让我们对他们的形象很失望。也说明他们如果不是上级的命令,不会对一个老头的老枪感兴趣的。当然直到他们叩响黑脸的门,我们也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里面传出黑脸粗涩的声调,问是谁,警察说是警察。黑脸又问有什么事,警察就让他把枪交出来。里面不再吭声。只好再敲门。门没有开,直到里面传出了一声枪响,警察们才蹦蹦跳跳地把门撞开。我从警察叉开的腿间,看见了黑脸躺在自己的血泊里。那枪和他在一起,这是这支枪的最后一次射击。倒不是因为它的主人黑脸死了。而是这种型号的子弹不再生产了。
在我们家,还偶尔说到黑脸。一般是由父母说起。但我从来不插嘴,尽管我有我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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