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下的荒野

C

                 父亲和母亲
                 都到远处的地里
                 种玉米去了
                 他被窗外的阳光诱惑
                 跳到了窗外
                 他不习惯白炽的明亮
                 但没有想到躲进绿荫
                 他站直了
                 开始打量
                 周围的土地

  马刀,此刻涂满了血,从刀尖到刀柄都是血淋淋的。那只紧握马刀的手也染得红红的。刃锋的光亮被掩住,不再有一点闪耀。

  他胳膊弯了起来,让马刀离脸近了些。他看刀上的血还没有凝固。一股腥味顺着鼻孔弥漫。肺腑不怎么舒服了。是憋闷是恶心还是疼痛,连他自己也拿不准。但明白是刀上的人血引起的。

  刀尖朝下,一滴血没有声音地落下,沙土地立即出现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圆圆的板结。刀像寻到了目标,缓缓逼近圆斑。直到把它完全破碎了。刀还在向泥土里延伸。刀上的血把紧贴刀面的土弄湿了。现在除了凸出的刀柄还露在地面外,刀身已完全进去了。 随着刀的深入,他高大的身躯也弯曲下来,像是在用全力推压那刀。其实他只一条胳膊用了劲。后来,他让一条腿跪下了,膝盖顶着地面。而另一条腿半屈着,膝盖正好托着垂下的脑袋。他感到了厮杀后的疲乏。不错,都这样,不过这次感觉最明显了。

  很静,觉察不出的风吹过,把他身旁一蓬芨芨草的叶子碰动。发出沙沙的声响,能听得清清楚楚。刚才的枪声手榴弹爆炸声钢刀碰撞声,肉体破碎时的嚎叫声,都消逝在了升起的白雾里,雾在西部的荒野上飘荡,没有梦幻般的氛围。 一棵不粗但很老的胡杨树,被炸得散开了,残留的根部还冒着淡淡的青烟。它的旁边躺着几具尸体,衣衫破烂不堪,脏脏的。也难怪,这些土匪像惊弓之鸟被追杀快一年多了。离这不远的坡下,同样的尸体也横七竖八地躺了一片,从刀口和枪弹的洞眼里流出的血,把矮小的苦艾以及附近的泥土,都染得失去了本色。似乎连天边正在扩伸的晓色,也被溅上了鲜血,渗出一缕淡淡的红晕来。

  也有四具穿另外衣服的男人的尸体,他们已被安置在不高的山岗上。由于包扎了伤处,擦去了脸上的血迹,摆得整整齐齐,猛一看倒像睡熟的人。如果不仔细端详,发现那苍白的脸上确实没有一丝光泽了,是不会相信他们就永远地这样躺下去了。任谁也不能把他们从没有梦的睡眠中唤醒。 还有更多的男人是站着的。他们的帽子和领子缀着同样的如血一样红的标志。挎着的刀和提着的刀也是一式的。甚至溅在身上的血和缠在伤处的白纱都没有什么区别。

  他们没有为刚做完的一件事大声欢呼跳跃。当最后一声枪响随着暮色消逝后,他们都把脸朝向一个地方。这情景极像太阳升起来时,所有的葵花都转向它。他们不约而同朝一个人靠拢。一双双带刺的皮靴沾满了带血的泥点。 那个把刀插进泥土的男人,仍保持着最初的姿势。如果不是因为听到了四下响起的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他是不会马上改变造型的。

  他让膝盖离开了地,当两条腿完全直了时,刀也从深土里抽了出来。被泥土抹掉了血迹的战刀,又恢复了先前的明快,映出了刚射进雾里的一线淡淡的霞光。

  他把刀平托起来。刀锋的光芒越来越强烈,闪闪的有些晃眼了。他把刀插进腰旁的皮鞘里。

  听不到脚步声了。男人们在他身边停了下来。他转动着头,目光慢慢扫过周围的男人。他们是他的战士。他能根据每张脸的特征喊出他们父亲给起的名字。但他没有喊。他想说的是:这刀用不着了。仗打完了,可这句话也没说。 因为这时候远处的雾里响起了马蹄声。他们一齐望过去。太阳完全地升起来了。喷 的火焰,把空气烧热,把荒野照亮。时隐时现的能看见有一匹马仿佛从太阳里飞过来。他们每个人都不出声地猜测着,但没有一个想到这匹马驮来的会是那样一个消息。包括身为指挥员的他。因为在全国解放的一年后,消灭这股残匪以后,他猜不出还会有什么战斗任务下达。

  他把那写在纸上的命令看了好长一会,才对等在身边的其他男人大声宣读。宣读完以后,他又根据那份命令下达了更详细具体的命令。

  太阳把雾一点点烧掉,烧出一片片没有缝隙的蔚蓝。

                     D

                 男孩在没有路的地方走
                 松软的土上
                 无意留下的脚印
                 浅浅的歪歪的
                 他发现草窝里
                 有个亮亮的东西
                 拾起来用细棍剔出塞满的泥
                 他知道这是子弹壳
                 但不知道藏在里面的故事
                 他把它放到唇边
                 吹出好听的铜哨声

  蹲下来,伸出粗大的掌心有厚厚老茧的手。他把五指并拢,硬挺挺地插入土里。刚刚翻起的土,虚虚的,显得十分松软,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让土埋到了手腕。停一会,感觉到被晒了一天的泥土是温温的,没有湿湿的凉意。指尖触到细微的粘在一起的土壤颗粒。滑腻腻的熨贴,似乎流露出第一次被人的肉体亲近的柔情。不知怎么的,一瞬间他的心潮乎乎的了。

  埋在土里的五指开始合拢。插缝间不断有湿泥被挤脱,当中指与拇指接触时,握着一把土的手便从土里拿了起来。先放在眼前细细察看一番。看出这土是黄里带一点黑。里面掺有少量的细沙。是沙土地,他下了一个判断,再放到唇边,用舌头舔了舔。眸子凝住片刻。嗯,不错,没有盐碱。他的心踏实多了,宽慰多了。

  抬起头的同时,手指也随着放开。沙土便簌簌地滑落。视线不断沿着一片犁开的土地扩伸。几只灰色的云雀一跳一蹦地在泥块间寻觅小虫子。依稀可辨有蒸腾起的水气在缭绕。被翻起的草根茸茸毛毛一团。他的目光落在木犁和铁犁上,因为已经收工了,犁旁没有人和畜牲。磨得光滑的犁刃在晚霞里闪耀,好像是在静静地歇息。和它们的主人一样,等待明天继续把荒野耕翻。

  他站起来,两只手放在身前掌对掌地拍打了几下,白色的灰尘飘荡起来。侧对的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只跳鼠刚从洞里钻出,遇上了摇动的他的头影,吓得忙缩了回去。他一点儿没注意到它的惊慌,迈着军人惯有的步态,神色平静地往营地走去。

  所谓营地,远处看不见什么房屋。离得近了,才能看见地窝子的顶盖像鱼的脊背微微拱出地面。一个地窝子的门口竖了一根剥光了皮的树杆。电话线从顶端缠绕着下来,通过天窗进入屋里。稍有风,绷紧的电线就嗡嗡地作响,有高有低有强有弱,琴弦一样。杆子上拴了一面旗子,虽是红色,但由于风雨的吹淋,已不是很鲜艳。关于这旗,没更多的意思。发生了几次迷路寻不到营地的事后,就升起了这面旗。的确离很远也能看见它的。

  推开红柳条编的门,他走进去。屋里摆了一张床、一张办公桌,桌子左角放了一个能背挎的军用电话机。墙上挂着那插在鞘里的马刀。还有一条木板钉起的长条凳子。

  坐了一阵。天窗漏下的光变得又灰又暗了。屋里的东西像被什么遮蒙住了,成了黑糊糊一团。他的眼睛似乎也被纱布挡住了。他没有点亮那盏不怕风吹的马灯。因为一种从没有过的说不出的滋味从夜色里无声地流出,触到他身体,渗进了皮肤,弄得他又烦又躁。过去熟练的卷烟动作,这会儿笨拙得废了三张莫合烟纸才卷成。划火柴时,亮光照出他腮旁抽搐的横着的肌肉。但很快火柴就熄灭了,黑暗又藏起了他的脸。只有一个红点一明一灭的,像是在传递什么秘密的讯号。

  在许多男人住的地窝子里,烟味汗脚臭味染透了空气。一个黑脸汉子,在吊着的马灯下面,他的脸反被灯座的投影遮住了。这无关紧要。尽管这时一屋子男人,躺着的,坐着的,趴着的,都在听从这脸上的一张嘴里吐出的话语,却没有谁想看他的脸的。听就行了。那话语和屋里的空气一样,虽臭烘烘的,却是真正人的身体散发的味道。汉子讲的故事,虽然古老却是永远有人听的故事,是道德课本上禁止传播却从来没有停止过流传的故事。汉子的故事时常被哄哄的笑声打断,反更添了他的兴致,信口编出叫人心乱跳的细节。有的人的手开始在自己身上乱摸。

  那个在地窝子里抽完了烟的男人,坐不住了,他想和战士们一块聊聊。走到大地窝子的门口他没有去推门,手伸出去又收回来了。他听到了里面的故事。他知道如果走进去,这故事就会立即结束。并且那汉子第二天还会来找他反省。可这一次,他一直把那个故事听完才离开。

  他想,毕竟不是战争岁月了,况且这也不会影响到明天开荒的速度。

 

                    E

                 男孩子走进
                 一片人工栽植的小树林里
                 在一棵秀挺的白杨上
                 依着脑袋尖
                 做了一个记号
                 从那以后他常来
                 比比自己又长高了多少
                 当他发现无法越过那个刻痕时
                 他没有哭
                 只是仰起头
                 把迷惑投向无边的蔚蓝里

  前面提到的那条长凳,是胡杨木锯成了条条块块拼成的。制作者不是能工巧匠,手工十分粗糙。凳面留下了起伏的痕印。不过由于坐得人次多了,磨来擦去,如今也是油亮油亮,像涂了一层透明漆。 实在有必要提一下现在坐在长凳上的一个人。因为她是个女人。这女人面貌和本领都没有惊人之处。平常的一个人。假若有十个女人在一起,她不会被注意。假若有一个女人和她比着做活,她肯定不能得到赞许。

  可是目前这方圆几十公里的地方,就她一个女人,一百多人的一个农场营地,就她一个女人。

  女人坐在长凳上,双膝并得紧紧,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上面,手掌朝下一动不动,像一动就会把捂住的什么放跑。上身佝偻着往前倾,如背上压了好重的石头。脸又瘦又黄,皮肤没有放出她的年岁该有的光彩和颜色。眼睛倒是挺大,可凝滞的眸子又破坏了它的妩媚。 那样一种姿势,表明她没有敢把全身的重量压在上面。是怕凳腿不牢会摔倒还是怕凳面不实会压裂?不知道,也许她想的是另一回事。不过不论她想到什么,都想不到这条长凳以前没有女人坐过,也就是说她是第一个坐在这条长凳上的女人。在这里,她叫什么,有怎样的身世,都没有什么意义了。重要的是荒野是有女人来了。如果她能想到这些,也许她不会这样沮丧地低头弯腰的。

  他和她之间隔了一张桌子,靠她一边,放了一只茶缸,碰掉了几块瓷,里面是白开水。水还没凉,正冒着弯弯绕绕的热气。催她三次了,让她喝水,她却只嗯嗯地回应,手却怕烫似地不摸那缸子。 坐在床上的他在看她。桌子截去了她的大半身。只露出头和肩膀,这使她显得不真实。这感觉使得他一边看和她一块送来的材料一边不由自主地抬头望她。仿佛在把她和材料上的什么东西联系起来。其实她头低着,只能看见鼓鼓的鼻了。他发现上面缀满了晶莹的汗珠子。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把材料看完了。他把一迭材料原装进档案袋,拉开抽屉放进去。又咔地一声上了锁。

  他对她说:“你看,锁起来了。我保证对谁也不讲。我代表三分场,欢迎你成为一名开荒的军垦战士。”

  她猛地捧起了茶缸,手微微抖动,举起来,仰脸。他看见她细白的脖子上隐现的青色静脉。喝得猛了些,水从嘴角流了一点下来,在尖尖的下巴上凝成一大水珠。

  她跟在他身后出门。每个地窝子的前面,都站了一堆人,并且没有往常打打骂骂的嬉闹声。当她在死一般的寂静里抬起头观望时,吓得差一点跳起来。很快她就感到了辐射着全身的光,不仅仅是来自太阳,还有另一种热力是她不陌生的。想到些什么,她不由低下了头。看着干燥粉尘在脚尖四周飘荡,润湿的嗓子又觉得有些渴了。 营地上又有一个人是自己住一间地窝子了。是第三天夜里。她还没有睡着,天窗射进来的月光正落在她身上,她躺着的,衣裤全脱了,浸在如水的月光里,她凉快得好舒坦。蓦地月光消失了,起初还当是被晃荡的云块遮去了。过了一会才看出有一张脸贴在天窗的玻璃上。她躺着的姿势没有变。这时她隐约听到哨兵的喊声。紧接着一阵咚咚的逃跑的脚步响。月光又照着她了。

  她睡着了。

  破晓时分,营地上的人全集合在一起了。她看见他脸色铁青铁青的。像是个愤怒的凶神。没有一个人说话,从极远的地方传来野狼的嚎叫。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她慌乱了,由于不明白其中缘故就更不安了。如果此时她能抬起头迎向那因注视着她而变得柔和的目光也许会踏实些。她听到他说话了。低沉沉的,像从老远滚来的雷。

  “每个人都记住,她就是自己的亲妹妹!”

  她惊愕地仰起脸。

  他大声喊了一个人的名字,那个人低着头走到他面前。他凶猛地打那人耳光,直打得那人跪在了地上。

  她这才记起昨晚的事。

 

                     F

                 有一片水
                 不是江河不是湖
                 男孩子跳进去
                 像石头溅起声响和浪花
                 却没有沉没
                 鱼一样地游动
                 后来他在沙丘上
                 晒太阳
                 身上没有一丝布 和眼珠子一般黑的躯体
                 泛出光亮
                 他用手托着脸
                 望着一座城市在戈壁滩的阳光里晃荡

  爬到树上,和老鸹窝处在同一位置的那个人,突然大声喊叫起来。

  来了,洪水来了。

  树下一群人兴奋地骚动了。伸长脖子朝树上那个人指点的远处望。她是这群人里最矮的一个。她也望,使劲踮起脚跟。可仍被几个男人的脑袋挡住了。

  看见的人大声喊,没看见的往前挤或再往高的土坡上跑。她看不见,不跑。仄起耳朵听。听到轰轰隆隆的声音。她也拍着手喊叫,来了,洪水来了。

  洪水来了,年年六七月份,山上的冰川雪岭都晒化几座。汇成激流顺着峡谷冲进盆地底部的荒野,几番洗刷,平平的土地上出现了壁面直陡的沟。因洪水过了就干了,便叫干沟。 洪水在干沟上游的大弯处露了头。没有人再喊叫了,大家都看见了。洪水前面有几只黄羊在奔跑。怎么也跑不过凶猛的浪涛,一次次扑过来,终于把它们盖压住了。她为它们的命运同情地在心里叹了一声。

  越来越近了。轰鸣声震撼了一群人的心。翻卷起的浪花掠过阳光时闪出的亮使一群人目眩。随着洪峰的逼近,说话的人也越来越少。

  过一会,一个说话的也没有了。甚至连大口喘气也不能。全把眼睛放大,注意着洪水逼近一条大坝。 像没有驯过的野马被绳索套住,骄横了许多年没有被阻拦过的洪峰遇上了大坝,愤怒地耸立起峰头咆哮着向大坝冲击,瞬时破碎的水浪测入半空,荡出迷蒙的雨雾。大坝没有动,一条裂纹也没有出现。同样的撞击,洪水又反复了几次,都是浪涛的粉碎。知道无法再逞凶狂了,洪水就沿着沟壁倒旋着流动了。水位迅速往上升,到处荡漾着陀螺似的旋涡。

  噢--

  沉默的人群响起发雷一样的吼声,比刚才洪水的呼啸更粗犷,更富有激情。像战争岁月里打了胜仗一样,他们又蹦又跳地欢呼。这时他们看见了土坡上站着的那个领着他们打了许多胜仗又领着他们修成了这座水库的人。他们涌向他,把他抱起,向上高高抛起。他的衣襟像旗帜一样飘动着。 站在人群外面的她,也想挤进去,和他们一块抛他,或者和他一样,被他们高高抛。也不知道该怎样发泄心里洪水般的情绪。于是她让泪水流了出来。

  她的面颊湿了。

  过去她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这样的地方,住的房子是挖出来的。最初她被荒凉吓坏了,甚至绝望了。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这样一群男人,不是为养妻养孩子在拼命地流汗,他们许久没有见过女人了,自出了那件事后,她真像受了委屈的小妹妹处处受到保护了,她没有听到一个人对她说过一句轻浮言语。那样的尊重使她常觉得自己不配享受。当她把烧开的水端给正赤膊挥镐的每一个男人时,他们充满真诚感谢的微笑让她惊讶。她更没有想到在一种又苦又累的劳动里会藏有如此巨大的快乐。说真的,这些全新的感觉,使她觉得自己完全从精神到肉体都换了一个人。 “她哭了。”他说。

  她转过脸,看见他走过来。同时也看到了他身后的太阳,逆光使他的肩膀和人镶了一道金色的亮边。抛他的人正冲下土坡,拥向他们亲手筑起的大坝。

  “我太高兴了。”她说。

  “都高兴。他们要在大坝上点起篝火,庆祝一下。他们让我问问你,是不是能为大家跳跳舞唱唱歌?” 泪珠,又从她的眼角掉下一串。

  “不过他们也说,如果你为难,就去坐坐,吃点烤肉什么的。”

  “不,我要唱,要跳。对他们说吧。不,还是我自己去对他们说。”

  说罢,她转过身朝大坝跑去。

  过了一天,收工了。他喊住她,她停下来。

  他说她,昨晚在大坝上,有一个歌不该唱,什么大姑娘漂泊到长江,想起爹娘泪汪汪,还有想情郎想断肠,都不好,会影响同志们斗志的。

  “我以后一定再也不唱那样的歌了。”她说。

  他让她先走了。望着她的背影,发现与坐在长凳上的她不大一样了,是胖了些。  

                    G

                 男孩子走得干渴了
                 伏在泉边捧水喝
                 一个少妇在他身后说
                 别喝凉水
                 喝凉水会肚子疼
                 少妇笑着说完
                 就挑起水走了
                 他看见从桶里荡出的水滴
                 湿了她的背影
                 那天夜里做了一个梦
                 这梦他对谁都没有讲

  正是玉米灌浆的季节,到处流着水。

  水从干沟变成的水库里流进大渠,再流进支渠和毛渠。毛渠挖了许多缺口,让水流进垅埂里。裂着纹的土地遇见水,发出兹兹兹的声音。水渗进土里,被散射的根须一点点吸收,缘着茎杆注入到宽叶子上挂着缨穗的棒子里,于是叶子变得墨绿,籽粒也迅速鼓胀起来。

  傍着水流,不过和水流的方面相反。下工的她走出垅埂,顺着毛渠来到支渠,支渠上走一会,拐到大渠的堤上。

  渠堤被早晚上下工的人踩了无数遍。已成了一条光洁的小道。渠边因终日有水流,便滋生出茂密的芦苇,又细又高,风稍一吹,苇稍就弯向小路,碰着人的脸和胸脯。抓痒痒似的,让人忍不住笑出声。

  笑了一阵,她就不愿和苇子嬉闹了。边走边用手臂挡开一悠一扑的苇稍。太阳虽西斜了,她觉得光与热不曾减去多少。原在地里干活时淌的汗,还没有消去,新的汗又从毛孔里渗出。她干脆脱掉外衣,把衬衫上面的纽扣也放开两个,可没有风仍觉不到凉快。

  其实身边的流水,早就注意到了。清清的,芦苇簇拥下,绿里透着蓝,蓝里透着凉快。大约没有这活泼泼的水,她不会如此感到汗尘的粘糊和脏,仿佛连心都被涂染了,难受得连一片苇叶含在唇间吹响的兴致都没有了。她不想自己折磨自己。

  她停下来,转着身子往四周望。望到庄稼,望到草和树,望到鸟。没有望到这会她不想望到的人的影子。处理一件这样的事,她的谨慎别人不奇怪,自己倒有些意外。她为自己的羞涩而感到高兴。高兴得像把丢失的珍贵物品又寻找了回来似的。她不禁地哼起了歌。哼了头一句,忙哑了声,调皮地伸了一下舌头。因为一下子记起这歌是分场长批评过的。换一个唱,歌剧《白毛女》里的一段。悲切切的调子仍不和她的心境,唱一句也不唱了。再换一个“解放区的天”,明快活泼,她就唱下去了,词记不清的地方,就哼哼那旋律。

  她拐下渠堤,手拨开墙一样的苇子,来到水边,用脚踏倒一簇芦苇,坐了上去,脱掉鞋子和布袜子,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光着的脚伸进水里。流着的水立刻在她的腿肚旁边转出两个小旋涡。

  唔,被太阳晒了一天的水一点儿也不凉,暖暖地透出温柔。低头,清净的水面上,照出她不再清瘦的脸来。想起来到荒野半年了,除了用毛巾蘸一点水擦擦外,还没有把身子浸到水里痛快地洗过呢。而现在什么都摆在眼前了,她还等什么呢,于是她的心里包括她的愿望除了这流水还是这流水。

  没有迟疑了,她解开了身上所有纽扣。

  ……

  他到玉米地来查看浇灌的情况。撕开一个玉米棒子,看见籽粒大而饱满,掰下几颗,放到牙齿上咬,破了,迸出乳白色的浆液。落在舌尖上,让他尝到了又香又甜的味道。

  想到秋天收获的情景,他列开嘴笑了,没留神让一块土坷垃绊了脚。一个踉跄,他忙用手撑住地,虽没有摔倒,可两只手都插在泥里糊到手腕。

  甩几下没甩脱,他骂了一句。就到大渠那边去洗手。

  蹲下去,把泥糊糊的手放进水里。目光随意地从上游望到下游。像突然被什么打了一下,他呆住了。起初以为是眼睛花了,便使劲眨了两下又睁开。使他发呆的景没有消失,不过有变化。刚才她是躺着的,只露出随水流波动的乌黑的头发和齿白唇红的一张脸。而现在她坐起来,半个身子湿得发亮,在柔和的晚霞里没有一点遮掩地裸露着。

  水摸着她的腰流过去,双臂交叉着撩起水。胳膊抬起时,露出腋窝的柔密的经毛,扭着身子去搓洗脊背,一对乳房便向前凸,并随着手的动作,有节奏地上下颤动……

  他的喉咙冒火似地阵阵发干,不得不用唾液去湿润。他抽回了放在水里的手,把脚往后挪了挪,让苇丛把自己严严实实藏起来。当他蓦地意识到自己还透过苇子的缝隙目不转睛地凝望时,他咬了一下嘴唇,想低下头或把脸转向别处,但他没有办法做到了。她开始洗腹部以下的地方了。他觉得自己马上要昏倒了,忙抓住一根粗粗的苇子。苇秆被捏裂了,划破了他的掌心,血滴在脚旁的青草上,他没有感觉到一点点疼。

  正洗着,发现流来的水里有几团浑浊的泥沙。她怕脏了身子,忙站起。觉得怪,抬起头朝上游看,什么也没有看见。就等一段浑水流过去,仍继续用水洗浴。

  夕阳正把火烧般的云霞投进水里。

  看着自己洗掉了尘垢的身体,白净净的,光滑滑的,泛出美丽的异彩。她不由也对自己喜欢起来。当她的手触动粉红色的乳头时,一种早已死灭的欲望又复活了。她想到了营地上的男人,他们一个个都是那样好。像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一样,因为第一次产生对异性的渴望,她的心乱跳了,脸也发烧了,羞涩的红晕渗出脸颊。她想像着他们中的一个人,走过来用质朴的语言向她求爱,她羞答答地点了头。尔后他们就举行结婚仪式,手牵着手走向铺满野花的床,她会怀孕,会生一个儿子或女儿,她会是好妻子又是好母亲的。想得入了迷,痴呆呆不再撩拨水,想得心里欢喜,就笑出声。

  她有把握去过一个真正女人的日子了。这自信是来自这片荒野上的这群男人。

  她离开水渠很久,他才钻出苇丛。

 

                     A

                 男孩子知道这个地方
                 人们不常来
                 他躲到这里是为了
                 抽从父亲衣袋里偷来的香烟
                 不被发现
                 一片没有墓碑的坟墓
                 长满了三叶草
                 他靠着其中的一座
                 看着另外的一些
                 想的却是别的事情

  那个门口插了一根电线杆子的地窝子里,这晚上的上半夜,桌上的电话机,叮铃铃响了三次,没有人接。一个空酒瓶子倒着放的,剩的底子流了一小滩。但屋里的酒味极浓,使一群蚊子不敢飞进来,它们也得不到什么。因为那血气旺盛的汉子的床是空的。虽然被子扯开了,帽子也挂在墙上。像是睡了一会又离开的。靠床头的地上扔了一片烟蒂,有长的也有短的。那条没有上漆的胡杨木长凳四条腿朝上倒立着。是急急忙忙碰翻的。主人一定是有急事,连扶都来不及。屋子似乎唯一没有被触动的东西,就是挂在墙上的那把马刀了。 而在下半夜,另一间地窝子里。门敞着,闩木断了两截扔在门后。草泥糊过的墙上,一张风景画歪斜着,只有一枚图钉按着它的一角使它不落下来。床上更是乱七八糟的,被子半截拖在地上,枕头跑到了铺中间。褥子和单子揉了几大折,床头的地上落了些女人常用的零碎物什。木箱上的油灯和镜子全扔在地上变成了碎片。细看还会发现有碎花布条乱甩着。屋里没有酒味,却有另一种味道弥漫。奇怪的是,主人不在了,主人穿的鞋还在,齐整整地摆放大床底下。袜子也在,不过一只还晾在铁丝上,另一只不知怎么掉在了地上。 天快亮的时候,一个住在大地窝子里的男人出来撒尿。听到那边土丘有人低声啜泣。尿没撒完就跑回去。不一会,像紧急集合一样,许多男人都跑了出来。没听到哭声,却隐隐地看见一个白色的影子跑向荒野深处。他们默默地追上去。跑了一阵,他们听到了前方水浪拍打大坝的喧响。 一个人睡一间屋子的男人睁开了眼。想到一件事,似乎离得很遥远,似乎发生在梦里。又发生过,不是梦里。很遥远似梦,是觉得那件事里的粗暴行为不是自己能做出的。可那件事里的每一个细节都不虚渺,又的确像刚发生过,不是梦。

  天窗有一线苍白的光射入。

  他动动头,还有些沉,动动身子,还有些瘫软,这平时没有的感觉,使他一下子警觉起来。他翻身下床,要走到门外,让早晨的风使自己完全清醒。

  刚站稳,未来得及感受荒野远处吹来的风,就听到从朦胧的雾里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是一群人的脚在迈动。此时世界还处在沉睡的寂静里,这脚步声便如擂鼓一样响。他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有种预感使他觉得这脚步声和自己有关系。 凝望着藏着脚步声的那片雾,仿佛过了许久,雾才把一群人由模糊变得清晰,一直推到他的眼前。每一张脸都是他熟悉的。可每张脸透露的神色却都是他不熟悉的。

  他看见了,他们中的几个人用手臂结连成了担架,上面躺了一个女人。她身上盖了一件棉大衣,露在处面的脚是赤裸的,像扎了刺,有血痕,黑色的头发垂荡着,往下滴着水。

  霎时他完全清醒了,他脸色和天空的颜色一样灰白了。

  他们走到他面前,停下。没有一个人和他说话,静悄悄,只有她的呻吟游丝般的在他和他们之间回荡。他想走到人群里,刚一抬脚,人群也开始移动。这有意的躲避,使他不能迈步,人群从他身边过去,竟没有一双眼睛瞧瞧他。 他想挥手喊住人群,告诉他们,这女人是妓女,从城市送到这来改造的。还想告诉他们,他要和她结婚。可他没有挥手也没有喊。他明白这些话已无法补救任何一点什么,只会把糟了的事情弄得更糟。

  人群消失在在地窝子的门口。

  打了个寒颤,他转身回到屋里,把门关上。

  又过了一大会,太阳升起来了,荒野又重新沐浴在无边的温暖和光亮里。水库荡起了彩色的涟漪。玉米田里,风摇动着无数片宽长的绿叶,发出歌唱般的回声。 拓荒者们又集合在营地,准备向荒野出发了。他们等着分场长来下达命令布置任务。等了许久,也不见他出来。太阳越升越高了。他们终于等不及了,就一齐涌向那竖着电线杆子的地窝子。

  一个人推开门。

  他们看见了,那把被泥土擦尽了鲜血的马刀又涂满了鲜血……

 

 
   
   
   
   
         
                责任编辑:一如   设计制作:WAN
            版权所有:乌鲁木齐公众多媒体通信有限公司 |新丝路文化频道|